春夏秋冬代行者

作者：晓佳奈

第一卷 春之舞 上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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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出现的是冬天。

世上只有冬天这个季节，冬天难忍孤寂，于是削减生命，创造出新的季节。

新的季节命名为春天。春天仰慕冬天这位老师，始终追逐著他的背影。

冬天则以教导回应春天的敬爱，两个季节和睦地轮流交替。

然而，大地在中途发出了哀鸣，哀诉著没有休息的时候。

动物在孕育爱苗时便沉沉睡去，树木正长出绿叶时又变得天寒地冻，这样的话还不如只有难熬的严冬。

正因为体会过春天的暖意，冬天的到来便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这个说法伤透了冬天的心，但他仍为实现大地的心愿，继续削减自己的生命来创造生命，那便是夏天与秋天。酷热的夏天是对疏离自己的大地的哀叹，生命逐渐死去的秋天是为了让大地有再度接受自己的时间。

大地接受这样的安排，于是有了春夏秋冬的季节更迭。

四季各自追逐彼此的背影，在世界绕行，藉此带来了季节的变化。

春天追逐著冬天，夏天与秋天跟随其后。虽然只要回头就是春天，但已不同于只有两个季节的时候，春天与冬天的蜜月不复存在。

冬天爱恋著春天，如同动物结成夫妻、比翼连枝般爱著春天。春天也像是命中注定似的，同样爱著冬天。

秋天与夏天注意到他们不为人知的情愫，因此为他们提出一个建议，那就是把自己的职责交付给住在大地上的生物。

获得他们力量的生物必须用一年的时间走遍大地，名为四季代行者。

一开始，他们把这个任务交给牛，但牛的步行速度缓慢，那一整年只有冬天。

接著，他们把任务交托给兔子，兔子却在路上被狼吃掉而身亡。

鸟儿出色地达成使命，只是隔年，它便忘了这项任务。

四季正苦恼著该如何是好，最后是人类主动请缨，自愿成为四季的代行者，以祈求大地的丰饶与安宁。

春夏秋冬因此把力量分给一部分的人类，冬天得到了永远深爱春天的时间。

四季代行者就此诞生在这世上。

第一卷 春之舞 上 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花叶雏菊

少女模样的春神眺望著窗外。

世间罕见的黄水晶瞳孔里，映照出阴天放晴后的碧空，以及皓白大地。

世界正处于冬天。和煦的晨曦照耀著『大和』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

早晨轻柔拥抱著银色雪花覆盖的群山。

「……」

呼——她的双唇吐露出感叹的气息。

冬神带来的这个季节相较起春天少了几许色彩，但是很美。

然而，冬天带给人们的不是只有美丽的景致。

冬天是死亡的季节，食粮匮乏，日照减少，寒冷刺骨。

不过若是没有冬天，大地将无法休息，终将导致衰竭。

季节是必然的存在。为大地上人们的人生增添色彩的季节并非自然发生，而是由现代的现人神施展神技，那就是所谓的四季。

周而复始的每一天是基于多大的奇迹与牺牲，无人知晓，人们无情地将这样的恩惠融入在日常生活里。

希望明天不要到来的人也好。

祈祷明天到来的人也罢。

在神话时代与伟大神祇订下契约的人们，将四季平等地带给每一个人。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快要抵达了，雏菊大人。」

名为雏菊的少女既热切又依恋，著迷地望著银白世界。

车窗外的风景是失去色彩的雪景，看在这个世界的人们眼里是枯燥的日常风景。这几个月来，死寂的冬季笼罩了这个世界。

这个人们不认为有什么值得一看之处的日常景象，却掳获了她。不知她是对外面的世界感到新奇，还是喜欢象徵冬季的白雪。

尽管不知道是哪一个原因，她的双眼与内心都深深地受到吸引，甚至让她无暇对这声提醒做出反应。

呼——她又吁了一口气。

「雏菊大人。」

那人再次唤了一声，语气带著责备之意。雏菊终于将注意力拉回现实，看向声音的主人。

这时，火车剧烈晃动了一下，雏菊的身体随即像颗球似的弹了起来。

纤细的手臂立刻支住她的身体，是一旁有如随从的女孩子帮了她。

「您没事吧？」

事发突然，随从似乎也吓了一跳，猫一般的瞳孔张得更开了。花唇、花睑、花颜，那是位无可挑剔的美少女。黑发犹如在夜里绽放的樱花，以市松纹样的发饰扎成高马尾。发丝由漆黑逐渐染上灰樱色，绘出螺旋图样。确认雏菊没有受伤后，她说了声『失礼了』，接著放开手。西装外套搭配具光泽感的深红色领带及桃色背心，七分长的袴则搭上绑带长靴，可说是现代风格的侍女。腰间挂著的长刀与她凛然的美丽同样引人注目。

「……」

雏菊主动抓住那只松开的手，凝视著对方，不要离开我——不用出口便能充分理解的氛围。

随从少女那对有如孔雀羽毛的修长睫毛眨啊眨的，似乎十分惊讶。

「车身还会晃动，请小心。」

接著，她的唇边浮出微笑。犹如以敬爱回应对方的厚爱般紧紧握住那只手。

两人的体温缓慢交融在一起。

叩咚、叩咚——沿海的地方铁路火车轻柔晃动著两位少女。

「你看……好、漂亮。」

雏菊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雏菊、喜欢、冬天。」

虽然口齿不清，但有如透明糖果的嗓音。

那种断断续续、独具特色的说话方式，有些第一次听见的人甚至会蹙起眉头。

「是吗？我觉得春天比较漂亮。」

回答的嗓音优美而且嘹亮。

「……樱、讨厌、冬天嘛。」

「非常讨厌。」

名为樱的随从说道，一脸想要咂舌的样子。

「我……痛恨冬天。」

她的话里散发著藏不住的怒气。

「这……」

听见樱这么说，雏菊垂下了柳眉。

「都是、雏菊、害的……」

「不是的，是冬天的错，和您无关。」

「不对……是雏菊、的错……」

樱露出五味杂陈的神情，嘀咕著说『您没有错』。雏菊换个话题似的说了起来。

「…………雏菊、从今天起、回到、岗位上……不知道之后、有没有机会、遇见冬天、那位大人？」

「四季厅已经发出『春天归来』的消息，总有一天会见到面的吧。」

「雏菊、什么时候、可以和、冬天的……狼星、大人、道歉……？」

「为什么是您……？冬天来道歉的话我还能理解。」

「……因为是、雏菊……的错，狼星、大人、是……可是……」

「您是花叶雏菊大人，是这个国家的春天代行者。」

「是这样、没错……狼星、大人、一定、很失望……雏菊想、道歉、让他、失望了……」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您没有错，要我说几次都行。」

樱哀伤地喃喃说道，把雏菊的手握得更紧了。雏菊也同样紧紧回握。其他人无法理解两人的对话，她们之间弥漫著外人无法介入的紧密气氛。雏菊像是感到不安，袴底下那双穿著靴子的小脚啪哒啪哒地晃动。接著，她嘟嚷了起来。

「……今天的仪式、会成功、吗？」

这句话听得出她很没有自信。樱似乎察觉到她的心情，平静且肯定地断言：

「会成功。一定会成功，我答应您。」

她单手按住胸口，态度坚毅。这个回应听得雏菊蹙起眉头。

「…………举行、仪式的、是雏菊、喔？」

雏菊的语气像是谴责，又像在撒娇，樱露出了艳丽的笑容。

「您……」

樱从黑发间隙，直视著雏菊的黄水晶瞳孔。

雏菊也承接了她的视线。

「您答应过我，如果是为了留住我，您愿意做任何事情吧？」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灌迷汤。

雏菊听见这句话，没有发笑也没有生气，只是淡然而且天经地义似的回答她。

「雏菊会做喔。为了不让、你离开，雏菊、什么事情、都愿意做，不管是、要让春天、降临，还是让冰雪、融化。」

被称为春天代行者的少女，与她的少女随从。

「这可是您说的。」

「没错……」

身高和体型截然不同的两位少女是主从关系。

「那么为了让您能完成自己的职务……我牺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不可以、不珍惜、生命。」

两位冠上春天花名的少女。

「既然是您的命令，我会竭尽所能。」

「一定要、做到。」

「……是，遵命。」

火车抵达车站后，有些奇妙的两人一同起身，踏入雪白的大地。

浮现于大海上的『大和』。

此处在世界地图上位处东方，人称东洋之樱。

大和这个国家由大和列岛等岛屿组成，由于岛屿排列的形状有如樱花盛放的树枝，因此得名。大和列岛由北至南分别是爱尼诗、帝州、衣世、创紫与龙宫这五大区域。

爱尼诗自然资源丰富，大和国内的粮食自给几乎全赖此地供应。这里有辽阔的土地，如果问大和人，说到田园风光会联想到哪里，想必都是这个地方吧。

帝州是大和首都——帝都的所在地，作为国际大都市而产业兴盛。大和主要的机场位于帝州帝都，可说是国家的空中门户。

除了大和人，也有许多外国人居住于此，是国际色彩相当多元的土地。

衣世以温泉乡著名，从以前就是繁盛的温泉疗养地。近代主要财源来自温泉乡的观光业，是国内相当受欢迎的旅游景点。

创紫在大和的历史当中，拥有多座知名的灵山与火山，也有许多历史建筑物。这块土地大多给人古都的印象，实际上近代都市特有的观光业与产业也均衡发展，且十分成功。

最后是龙宫。位于大和最南端的岛屿，在动、植物方面有著与其他岛屿截然不同的生态系。海中有珊瑚，山上有称为风守的树林，为大和首屈一指的度假胜地，富有盛名，原本是一年四季都很温暖的地方。

主从两位少女踏上的这片土地，即为大和最南端的龙宫。

「龙宫町、的雪、也很大呢……雏菊、还以为、只有、机场……」

如今的龙宫因为大雪失去度假胜地的特色，完全不见昔日的风光。

「这里、本来是、有如南国、温暖、的地方吧……？」

雏菊疑惑问道，樱苦笑著回答：

「……如今四季瓦解，其他季节的力量必然会变得强大。该说是失去平衡吗……只有夏、秋、冬，实在避免不了这种情形……」

雏菊忽而面露哀伤，垂下了头。

「…………对……不起。」

「您不需放在心上。况且……我们来到这个地方，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长期以来的现象。」

「…………嗯。」

「……雏菊大人，今后您还会在各地看见这样的景色，请不要勉强自己观看。毕竟雪会伤眼……最好别看太久。不如您看我吧，看我就好了，雪不是好东西。」

樱故意说得淘气，但雏菊摇了摇头。

「……不要纵容、雏菊。就算、伤眼、雏菊还是、要看，这是雏菊的、工作。」

「不行吗？」

「不、行。」

黎明二十年二月十日。

某位神祇与随从造访龙宫，这件事很快就在整座岛上传了开来。

樱打电话联络岛上最大的公所，五分钟后，公所职员开著自家车，甩尾抵达车站来接她们。脸色苍白的职员载著两位年轻女孩子到了公所，而可怜的公所负责人正在烦恼万一这次的来访发生问题，可以把责任推卸给谁。

「四季代行者大人！那个……没想到您今天会大驾光临。每年都有代行者大人造访本岛，只是四季厅没有事先通知，实在让我们受宠若惊……原来是这样……春天代行者雏菊大人希望能低调游览……不，我们……怎敢有怨言……只是您今天突然来访，我们未能做好迎接的准备……不需要我们的协助？我明白了……我们会立刻发下入山许可证……」

樱对对方言下之意的『责任归属』感到不满，于是打断对方，结束这场对话。

——小喽啰。

她一脸厌烦地回到雏菊等待的房间。

房间门前，不知道从哪里听到风声，来到公所申办文件或是需要谘询的人们，纷纷为见雏菊一面聚集到这里来。职员在房门前挡著，但是其中甚至有人试图强行把门打开。这些人几乎都是年长者，不过也有年轻人拿著手机，等著拍摄雏菊出现的身影。樱急忙赶上前去。

「雏菊大人！雏菊大人！」

她挤开人潮，但迟迟无法抵达门前。

「……别聚在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樱喝斥后，人群总算让出一条路来。一走进简朴的接待室，樱大感动摇而前来守护的主人正抱著膝盖，蜷缩在房间角落。

「雏菊大人！您没事吧！」

那个样子就像潮虫一样。

雏菊在樱走近并碰一下她的肩膀后，总算直起了上半身。

「……樱……有……不认识、的人、闯进来……」

她大概是很害怕吧，脸色惨白，手也在发抖。

「啊啊，雏菊大人……可怜的大人。您很害怕吧？您和对方握手或是拍照了吗？」

雏菊摇头，似乎是公所职员中途保护了她。

「……对不起。毕竟您的立场容易受到人们的关注……」

雏菊听见她这么说，露出了深感疑惑的表情，接著不由分说地就往樱的外套里面钻。

「雏菊大人……您是想躲起来吗？」

「……雏菊想、待在、你旁边。」

「我很高兴您在身边，只是这样您不会难以行动吗？」

「……雏菊要在、你身边……」

「雏菊大人……」

樱轻抚著主人发抖的背。

——本来她就容易引起注意了。

樱看著少女雏菊，她的主人拥有神仙一般的端整样貌。

她宛如伫立在海底，琥珀色的华丽长发掀起阵阵波浪。每当身体一动，长发便随之轻盈摆动，彷佛水母跳舞般摇荡不已。她的模样正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纯白色的花朵与长长的发绳所制的花饰；右颊旁只扎了一束的辫子。这些构成『人』的要素，一个一个都清澈得令人目眩。如果艺术家精心打造出『春天的少女』，大概就会是这个样子——她有著这样的容貌。

娇小的身体穿著淡淡樱色的袴搭配纯白的和式上衣，以及高领的衬衣。衣服上有丝带、布花与刺绣等各种大胆的装饰，腰带上系著宛如大朵鲜花的蝴蝶结，脚上是不会过于华丽、使整体印象俐落的皮革短靴。传统的大和民族服饰加入异国与现代风格，非常适合她。

——即使非本人所愿，她也散发著魅力，我得要驱离接近她的那些虫子。

尽管负责主人服装、特地将雏菊打扮得可爱亮眼的正是樱，但她无视这件事，下定决心。

「请放心，我已经请计程车在后门等，我们可以秘密地行动啰。我就在您身边，会负责赶走那些恶徒。」

「我们、可以、进山里、了吗……？」

「对，雏菊大人，我强行取得许可了。」

「……强行……强行、取得吗？许可要、用抢的、吗……？」

樱对难掩疑惑的雏菊苦笑。

「是强行取得没错，因为我们这次是不请自来的嘛，对岛上的人就有些过意不去之处。」

「是雏菊、思虑、不周……对、不起……」

樱摇头。为了让主人的心情平静下来而温柔地诉说。

「不，这点程度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雏菊大人，您只要思考自己该做的事情，我会除去您身边所有的杂音，这就是我的职责。」

从公所取得入山许可后，她们搭著计程车前往龙宫岳的山脚下。

尽管计程车司机说他可以开进更深的山里，但是樱没有答应。

——万一他跟过来，把影片放上网路就糟了。

她之所以不想把别人牵扯进来，姑且有其理由。

神秘的两人接下来要进行的是应当隐匿的行为，不能让外人看见。车窗外是一片雪景，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

沿著山路前进，会抵达岛上观光景点之一的龙宫神社，因此路上积雪都已经清除。

——走到目的地需要四十分钟左右。

樱仔细看著手机上面的地图。这趟旅程的大小事务都由她负责，因此虽然没有表现在脸上，不过她心里常充满著些许的紧张与恐惧。

——不用担心，目前没出现什么大问题，一切顺利。

她在内心暗自激励自己，接著露出对主人专用的微笑，向雏菊说起话来。

「雏菊大人，由我背您到仪式场地好吗？」

她这话原本是出于一番好心，但是她的主人先是傻住，然后拒绝了她的好意。

「不、不行。」

「……您要自己走过去吗？可是……」

「嗯……雏菊要、完成、自己的、职务。」

她可爱地点头，樱顿时感到失落，接著又惊慌地说道：

「不，这次没有四季厅提供协助，少了平常会准备的驾笼，因此就由我来替代驾笼……」

「驾笼？」

雏菊所感到疑惑的驾笼是载运人的用具，用木棒贯穿木制的箱子，从前后方抬起，有如古装剧里面会出现的传统交通工具。

雏菊听了樱解释之后，诧异地睁大双眼，强烈地表现出绝对不要的意思。

「不……雏菊、自己走。驾笼、太丢人、了。」

「……您害羞到说的话都像古人了。但……就算难为情，不会疲惫才是最重要的。没有驾笼，因此由我来背您，这不只是为了不让您累著，外面很冷，背在背上的话可以稍微……」

「雏菊在、衣服下面、贴了、暖暖包……如果要、这么说，樱你也、不可以、累到。你要、保护雏菊吧？」

「我当然会保护您。」

「保护雏菊的人、也不可以、太累……对吧？」

雏菊用白嫩的手指弹了下樱的鼻子。樱沉默了几秒钟，接著脸红了起来。

「……您是在为我著想吗？」

「当然，因为你、对雏菊、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啊啊，雏菊大人……这句话……樱担当不起。」

「不如由我来背好了？」

在她们展现出美丽的主从爱时，计程车司机多余的发言插进了她们的对话。因为是在计程车内，司机这么说并没有不自然的地方，但是樱像要将其射杀似的瞪向司机。

「……不需要。别插嘴。下次要是敢再多话，小心我揍你一顿。」

樱对扰乱自己——尤其是自己与主人世界的人极为敏感。

「咿……」

在樱的怒瞪下，计程车司机吓得缩紧了身体。

「对不起。只是……如果知道春天代行者大人来到此地，大家都会很乐意协助大人上山的……虽然已经除了雪，之后还会再下，走起路来恐怕会很危险喔……唉，要是有事先说一声，我们至少会先把雪铲乾净……」

计程车司机相当坚持，而且语气十分哀伤。樱冷冷地说了声『没有那个必要』。

「既然我们到这里来了，那雪很快就会退去。手机还收得到讯号，因此等仪式结束后，我会再请贵公司派车过来，这样可以吗？」

计程车司机露出笑容，接受了这个提议。他一再开心道谢，说著『我可以自豪地向妻小说我载到神了』。临别时，与雏菊握手的司机迟迟不肯放开手，这次樱委婉地移开他的手，再帮雏菊披上长披风，把围巾打成蝴蝶结，她自己也穿戴大衣和围巾，走出了车外。

「工作时间到了，雏菊大人。」

这句话彷佛带著咚咚的音效，雏菊双手握著拳开口说道：

「是，雏菊、会完成、春天、代行者的、工作。」

樱也学起雏菊握紧拳头。

因为有个爱操心的随从，雏菊此时身上穿了好几层防寒衣物，变得胖嘟嘟的。

「非常好的决心。」

「是。」

「不过……下次要举行仪式时，最好还是先联络会前去打扰的地区……四季厅的职员现在肯定也为了知道我们的去向，忙著到处找人……」

「……」

原本干劲十足的雏菊听见这话，如同枯萎的花朵消沉了下去。

——糟糕，说错话了。

樱连忙继续解释：「我能理解雏菊大人您想要秘密进行的心情，毕竟这是您回来后第一次举行仪式，再说……」

她稍微避开主人的视线，脑中浮现出不愿意回忆的过去。

「四季厅那些人兴冲冲地提出召集共五百名相关人士，在众人环视下举行仪式的企划时，最先动怒的就是我自己……结果与春季职员之间的关系僵到不能再僵……那个……对不起，希望不会妨碍到您今后的活动……」

「……不，你只是在、为雏菊、感到生气，你没有、错。」

雏菊体谅自己的温柔心意，樱深受感动。

「而且……代行者的仪式、需要保密，召集、五百个人、很奇怪……太、奇怪了……又不是、祭典……」

「是，您说的对。由于睽违十年，四季厅的春季部门职员兴奋过头了吧。他们把仪式当成祭典，对我们来说可不一样」。

「对，不、一样。」

「这可是赌上性命举行的秘密仪式。」

「嗯。」

——最重要的，是雏菊大人需要带著自信召唤出春天，尤其是这一次……

樱没有把内心的惧怕表现在脸上，接著说道：

「这条路直往前走，就是通往龙宫神社的登山步道。我会负责带您到指定地点，请不用担心。您可以在那里举行仪式。」

「……嗯，樱。」

「什么事？要我背您吗？」

「不是、的。那个……是……人吗？」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问句，樱疑惑地往雏菊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在两人如今所在位置稍远处的双岔路，有个小黄点在其中一条路上。

「……？」

樱更仔细地看著那点。她视力一点五的双眼，判别出那个小黄点正是人类。

「……那个的确是人。」

「是个、小孩子呢。」

「是小孩子吗？」

「雏菊的、视力、有六。那是、小孩子，年纪大概是、小学生左右。」

视力六点零实在是惊人的好眼力。

「樱，雏菊想……那孩子、该不会是、迷路了。」

樱正为了主人健朗的身体深受感动时，听见这句话，马上把注意力转回现实层面的问题。

「刚才山里应该有响起警报，疏散人群……小孩子独自在这里实在很奇怪。」

——小孩父母到哪里去了？也不怕小孩被山猪吃掉。

这话一点也不夸张，龙宫岳是有野猪出没的地点。

深夜有火车辗毙山猪这类不幸的事件也时有耳闻。

「……那个小孩需要保护。雏菊大人，您和人类接触没问题吗？」

「没、问题、那是、小孩子……不、可怕。」

这话听起来像是小孩子以外的人都很可怕。樱担心地看著雏菊，但是她的主人直视著她，坚定地说：「雏菊想……保护、小孩子。」

这句听起来分外真切的话语，让樱用力点头。

「……是，当然要这么做。如同您所愿。」

到头来，樱还是背起了雏菊，小跑步在雪路上冲了过去。毕竟为了保护那个小孩子，必须尽快追上对方。雏菊尽管说不喜欢让人背，不过倒是发出了似乎乐在其中的欢呼。

不久，樱的眼里映出穿著可爱的防寒衣物、戴著黄色毛线帽的小孩子走向山里的身影。小孩子拖著雪橇，步伐坚定，彷佛非常清楚自己的目的地。

樱在走近的同时观察起那个小孩子。就像雏菊所说，那个小孩子大约是小学生的年纪，个子矮小，万一有绑架犯出现在后方，轻易就能把小孩抓走。

「喂！前面那个人！站住！」

遇到绑架犯，遭人掳走，受到危害，樱对这三件事极为敏感。因此樱的呼唤虽然是出于善意，但其中包含的亲切完全没有传达出去。后面忽然冒出高大的女性背著人并大喊大叫地跑向自己，令小孩子吓得拔腿就逃。经过数分钟的追逐之后，双方才终于得以对话。

「我要去扫雪。」

雏菊与樱上前去暸解状况后，知道那个孩子是住在附近的小女孩。

小女孩名叫荠，今年十二岁。

「你要……带著雪橇、和铲子、上山、扫雪吗？」

「要玩雪在家门口也可以玩，快回去。」

陌生人用强硬的语气对自己这样说，荠露出困惑的眼神。

——如果她知道我们的身分，说不定会乖乖听话。

樱决定把两人的身分说出来。

「…………我们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姬鹰樱，是四季代行者的护卫。这位是花叶雏菊大人，是这个国家的春天代行者。」

她原本期待对方会感到惊讶，可是荠似乎不理解雏菊的身分地位有多高。

荠脸纳闷，眼神显得愈来愈怀疑。

「……樱，小孩子、可能、很难理解、雏菊的、身分。」

「是，您说的对……我正在反省……」

樱正思考该如何解释时，雏菊主动弯下腰，配合荠的视线高度，笑容满面地开始说话。樱讶异地看著她们。

「雏菊可以、叫春天来、喔。」

彷佛可以将冰雪融化的温柔嗓音，包覆了听者紧绷的内心。

「春天是什么？」

荠在极近距离看著雏菊，似乎因她的美貌怦然心动。

荠这个太基本的疑问，问得雏菊忍不住睁大眼睛。

「……你、不知道、春天吗……？」

「不知道。」

这个回答在雏菊心里吹过一阵寒风，一旁听见这话的樱顿时难以冷静。不过，雏菊马上喃喃说著『这样啊』，轻柔地说了起来。

「春天、就是……」

她向荠解释道，像在说童话故事。

「那是、其中一个、季节，虽然、这十年来、没有春天，今年开始、就会有了。四季写成、四个季节、对吧，现在有、三个，不过、其实是、四个。」

「……大姊姊会把第四个的……春天叫来吗？」

「对唷，实际上、有春、夏、秋、冬。」

「现在是冬天……冬天代行者大人叫来的季节。」

「你懂、很多呢，就是、这样。」

荠受到称赞先是满脸欣喜，接著又害羞了起来。

「……学校上课有教，春天……春天……啊！」

「你、想起、春天、了吗？」

「对，不过……春天不是没有了吗？爸爸说因为没有春天，龙宫变得和以前不一样。这里本来不会下这么多雪，一年四季都很温暖。」

荠指向环绕著她们的这片雪景。雪地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嗯。那是因为、雏菊之前、不在，没办法、把春天、带给大和……可是雏菊、回来了喔……」

「……你真的是春天代行者大人吗？」

「对，雏菊是、这个国家的、春天代行者。」

「唔……总觉得怪怪的，好像假的。」

「唔。」

「你的说话方式好奇怪，断断续续的。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式说话？因为是冒牌货吗？」

小孩子接踵而来的问题攻势，问得雏菊招架不住。

「喂，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樱本来静静地在旁边看，但是这些话实在让她忍无可忍。樱有许多事情都无法忍受。她基本上是个易怒的人，而会惹她生气的事大多和春天的少女这位主人有关，其中她最厌恶的就是瞧不起主人特殊说话方式的人。

「小妞，不管你是不是能理解，这位大人正是四季的代行者，春天大人。接下来她将举行睽违十年的仪式，你打扰了我们让春天显现于世的工作，老实地从这里离开吧。」

冰冷的语气自然而然地倾泻而出。听见樱无情的这番话，荠畏缩地缩起了身体。

「樱。」

「不把话说得这么重，小孩子是听不懂的，雏菊大人。」

「别吓、著她……唔，荠妹妹，雏菊真的是、春天、代行者，要把、春天带来、龙宫、这个地方。接著积雪、会融化，春天、到来，冬天、结束，可能会、发生雪崩，因此、我们先请、大家离开了。所以呢……」

「欸，拿出你是神的证据来，然后我再考虑要不要听你的话。」

樱与雏菊听见这话面面相觑。实在是难缠的小孩子。

小孩子闪亮亮的大眼睛直视著她们，看来最快的方式就是让她亲眼见识，主从二人默默达成了共识。

「好吧，荠妹妹，雏菊现在、就让你、见识……不过呢，雏菊必须先、订正、一件事，雏菊不是、神。」

这是很难定义的问题。不只在大和这个地方，在世界各国，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他们』是神，不对，不是神。『他们』是人，不对，不是人。

「说起来算是现人神吧……雏菊大人。」

「……唔，雏菊不认为、自己、是神，不是的，我们、四季代行者、不是神。」

「不是吗？四季代行者大人不是用魔法的力量带来季节吗？」

「对，是这样、没错。」

「可是却不是神……？」

听到这个问题，雏菊露出伤脑筋的微笑，接著从衣袖里掏出一个小袋子。她从袋子里拿出花的种子，握在掌心，像在为种子取暖。

「我们有、神秘的、力量，不过、那只是、托付、给我们、的力量。」

雏菊轻轻打开握住的掌心，过没多久，就像蛋孵化出鸟儿，娇小的绿芽从种子冒了出来。

「这不是、我们自己、的力量，只是、雏菊能做到、这种事，除此之外，雏菊认为、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和大家、都一样。」

嫩芽长出绿叶，开出花朵，最后绽放出一朵蔷薇。

即使找遍各地的山林，想必都找不到如此美丽的蔷薇，那是创造出来的美。

「四季、代行者、始于、春天，历经、夏天，汇集于、秋天，为冬天、奉献。」

春天代行者雏菊喃喃说著，像在对受到蔷薇吸引的荠说起故事。

「可是呢，我们只是、代行者，掌管、春夏秋冬的、代行者。」

如果问到春夏秋冬如何轮替，课本上的标准答案是这样的——

『春夏秋冬是由四季代行者轮流转换季节。』

每个国家各自有一套创世神话，唯有对于季节与日夜变化的说法如出一辙。春夏秋冬由获得四季力量的四季代行者带来；日夜是早晨与黄昏的射手把箭射向天空。即使已是能与远方的人用电子器材对话、用演算法预测未来、用铅弹相杀的这个时代，这样的思想始终没有改变。

在神话时代『代行』四季工作的后裔们，人们统称他们为四季代行者。

翻山越岭，直至世界的尽头，把四季带给每一个地方就是他们的工作。世上有春天代行者、夏天代行者、秋天代行者、冬天代行者等四位代行者，极东的这个国家甚至设立四季厅此一机构，使各项工作可以顺利进行。

过去四季代行者必须徒步走遍整座大陆，把季节带给各地，后来马车取代了马，马车再变成汽车，汽车又变成飞机。

虽然交通方式变得现代化，不过做的事情从古时至今都没有改变。

为遵守盟约，他们长久以来轮流带来四季。

春天代行者让花朵绽放后，夏天代行者召唤出使阳光显得格外灼热的绿色原野，数个月后，秋天代行者在同一个地方吸取生命力，使生命腐败，铺上红叶与银杏的毡毯，接著冬天代行者把秋天代行者渲染色彩的世界依序变成银白雪地。

这就是四季代行者。

「四季代行者大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樱不耐烦地回答了这个天真无邪的问题。

「刚才不就说过，是为了把春天带来这里吗？」

「那就赶快让龙宫变成春天啊。」

「小鬼！还不是你在拖延我们的时间！」樱不自觉拉大了嗓门。

「我有做错什么事吗？」

「你现在就在做！你这种小孩子一个人走在外面，应该要有年长者在旁边保护或是指导！你害得我们没办法离开！我们接下来要祭神，结果还得把时间浪费在你身上！听清楚了没，还不好好反省！」

「樱，不要、那么、凶。」

樱只对主人挂起笑容，说话时脸上却冒出了青筋。

「……雏菊大人，这种事得说清楚……喂，快离开龙宫岳。应该说，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扫雪。」

「什么……？现在这个时期来山里扫什么雪？遍地都是雪啊？有人叫你这么做的吗？」

「没有。」

「所以是你自愿这么做的吗？天底下哪有这种蠢事，别说谎了。」

「我没有说谎。」

樱愈说愈气，荠也对樱愈来愈不满，鼓起了脸颊。

「我是自己想来的。」

「如果你喜欢扫雪，回家门前扫。听好了……要不是你，我们现在已经在举行春天的仪式了。我们和你的一秒钟是不对等的，快回去你爸妈身边。」

樱说道，像抱著东西般把荠揣在腋下。荠原本个子就小，被身高将近一百七十公分的樱抱在身侧，看起来就像一个布偶。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乱踢乱打，简直像在空中游泳。

「啧……这小妞是虾子啊。」

荠像虾子一样扭动身体抵抗，樱的侧腹被踢了一脚，于是松手放开她。她以华丽的姿势落地，对著樱吐了下舌头，樱气得全身都在发抖。

「死小鬼！真的是虾子！」

雏菊像是觉得她们的样子很有趣，用和服的袖子遮住嘴角，微微颤抖。

「雏菊大人！」

「什、什么事……呵呵。」

「这件事一点也不好笑！我们没有无限的时间，原本预定要在日落前举行仪式……！」

「没、没有……雏菊很、认真，没有在、笑。你看，很认真。」

「不，您刚才笑了吧？为什么要说谎？虽然说很可爱没关系……」

樱唉地叹了口气。

——我们得赶紧完成仪式才行……

荠不知道什么时候逃走了，紧紧抱住雏菊。

「樱……你可以帮忙、把这孩子的、爸爸妈妈、找来吗……？等待的、期间，雏菊会、陪著她。」

「不行！没有护卫陪著您怎么可以。」

「不要紧、的，只是、一下子、而已……而且、你的脚程、很快。」

「只有一下子也不能掉以轻心！您知道的吧！」

樱不由自主地发出哀叫，说完后又自己摀住了嘴。

「……嗯，对不、起。」

雏菊没有表现出动摇，直接承受住她激动的情绪。

「…………你不用、再放在心上、啰…………？」

旁人或许会觉得这只是一声柔情的呼唤，却撕开了樱心里的旧伤。

——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呢？

「……我会放在心上，一辈子都会记住。」

她用掌心摀住了自己整张脸，不忍看著眼前的少女。

少女愈是坦然，愈是温柔，樱的内心就愈感到阵阵痛楚。

——如果这位大人的一举手一投足……

都可以视而不见的话。

——如果可以遮住自己的双眼……

就不用受伤了。

——只是我总忍不住看向她。

心急地注视著她。

绝对不能让这位少女离开视线，她警惕著自己。

樱长时间以来将这件事铭记在心，雏菊不知道是否明白随从内心的挣扎，发出了暖阳般温情的嗓音。

「嗯……可是、雏菊现在、和你在一起，所以说、不会、有问题的……」

将责罚与罪恶感带来的那个人，不论何时总是对樱特别温柔。

「……雏菊大人。」

「什么、事？」

「我愿意当您的棋子。」

「你、不是、棋子。」

「那我就是刀，是您唯一可以信任的伙伴。」

「……嗯。」

「抱歉，是我一时疏忽。我是保护您的刀，必须协助您完成该做与想做的事。」

不知是否成功转换了心态，樱恢复平时冷静的氛围。

「虽然是特例，但我在保护您的同时也会保护那个小孩子。雏菊大人……是这么希望的吧？」

「可以吗……？」

雏菊凝视著樱，双眼像是直视著太阳。接下来她微微勾起嘴角，并且向荠露出了微笑。

「谢、谢……！荠妹妹，樱、答应了，雏菊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我一个人就行了。」

「荠妹妹，你出门、的时候、有告诉、家人吗？」

「……」

「有雏菊和樱、在的话，你就有、藉口、可以告诉、家人了。」

「……………………可以吗？」

「嗯，可以、喔……因为、荠妹妹、还小……」

雏菊以糖果般的娇甜嗓音说道，樱偷瞥向她。

——她偶尔会表现出成熟的一面。

在樱的眼里所见的雏菊是个更小的小孩子。

所以她偶尔说出成熟的话来时，樱总会吓一跳。

——这么说来，这位大人已经十六岁了。

相遇当时，她的年纪更小。

『■■大人，■■大人。』

侍奉小主人的日子，每天都很开心。

『樱，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雀屏中选的荣耀，让我不胜欣喜。

『樱也喜欢……■■大人喔……？』

不管发生多么讨厌的事情，我都相信自己能努力下去。

『樱、樱。』

我相信自己能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大人！■■大人！樱！』

我毫无根据地如此认为。

『求求你们……不要杀了樱，不要杀了■■大人……』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想杀死当时的自己。

『樱，快逃。』

我想杀了自己。

『快逃，你要活下去。』

都是因为你，『雏菊大人』才会死。

「樱。」

樱听见自己的名字，把意识从内心深处拉了回来。

「……是，雏菊大人。」

樱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冷汗。寒风吹过汗水，冷却了肌肤，不过这正是樱现在需要的冷意。

——振作点，这次我得要当称职的随从。

「喂，虾子妹……」

「我叫荠！」

「荠，我们就把宝贵的时间分给你，快把你要上山扫雪的地方告诉我们，我们来帮你……」

樱的本意是要帮忙，荠却把脸甩开，躲到雏菊背后，而且又对她吐了吐舌头。

樱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起来。

「雏菊大人，等这个虾子妹办完事情后，叫计程车来把她丢进车里，我们再继续进行仪式，就这么做吧。」

「嗯，就照、你说的。」

「欸～大婶不要跟来。」

「死小鬼，我才十九岁，在大和这里跟你一样未成年。」

「你们、别吵了。」

三名少女就这样肩并肩，在路上行走。

前方除了通往龙宫神社的山路，还有另一条路。

原本雏菊她们要走上登山步道，只是荠选择了另一条路，她们只得跟上去。枯木倒成一地，粉雪洒在倒地的树上，是一条有些阴森的林径。

冬天上山的人少，只有招牌被雪埋住的停车场以及周围的便道有铲过雪，让行人可以通行。

「荠妹妹，快到、了吗？」

荠开心点头，回答雏菊的问题。

「就快到了。」

然而下一瞬间，她紧闭起双眼，面露痛苦表情。穿梭在山间嬉戏的寒风吹了过来，荠戴的毛线帽离开头顶，眼看就要飞走了。

「危险，小心点。」

樱反射性出手，按住了荠的头与帽子。

荠眨了眨眼，惊讶地向她道谢。

「……大婶，谢谢你。」

她大概是没想到樱会帮助自己吧。

「……拜托别叫什么大婶，我叫姬鹰樱。」

「不然……樱，谢谢你。」

荠第一次对樱露出了笑容，两人之间的气氛稍微融洽了一点。

「荠妹妹，你那顶、帽子、很可爱、呢。」

「……真的吗？这是妈妈帮我选的帽子。」

荠的心情更愉快了。

「我也喜欢这顶帽子。」

她活泼地走在雏菊与樱的前面，偶尔回头笑嘻嘻地摸著受到夸奖的帽子。雏菊看著她那副模样，呵呵微笑了起来。

「小孩子、真可爱，对吧，樱。」

「……有吗？我觉得您比较可爱……雏菊大人，您会冷吗？」

「不会，雏菊不、要紧。」

「山里很冷，我担心您感冒……」

「雏菊很、暖和，因为你、让雏菊穿了、一堆衣服……倒是你、穿得、很少……」

「因为有事发生的时候，我必须要能立刻拔刀……」

两人聊天时，荠似乎是想加入她们的对话，放慢速度和两人走在一起。

「欸，雏菊！」

「喂，注意你的用词，要叫雏菊大人。」

气氛好不容易变好了，因为雏菊至上主义的樱这一句话，又瞬间瓦解。

「樱，真是、的……为什么要、这么说？」

「可是……您是这个国家地位最高的……」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你要对、荠妹妹、好一点……不然、雏菊要、怒啰！」

雏菊竖起食指，摆出『我生气啰』的表情。

「怒吗……」

一点也不可怕。

「对，樱，就是、怒。」

樱抵挡不住主人可爱的模样，不中用地笑了起来。

「雏菊大人……您那样……请多说一点……」

樱的双颊染上玫瑰色，显得又羞又喜。

「樱，你没有、在反省、吧。」

「我在反省了，所以请再多骂我几句，如果头可以微微歪著更好……」

雏菊见樱毫无反省之意，气呼呼地骂著『受不了』。

「荠妹妹，不用、理樱。你叫雏菊、有什么、事？」

荠本来也气得鼓起了脸颊，但是因为雏菊这么问她，于是她又说了下去。

「雏菊大人为什么要躲起来十年呢？」

这句话彷佛为和乐的气氛猛然带来了寒风与枪林弹雨。

「……咦？」

这『奇妙的两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为什么这个国家会有不知道春天为何的小孩子？在这消失的十年之中，雏菊是怎么活下来的？她天真地问起这件暗藏阴影的事情。

「课本里面没说，不过大家都说是『神躲起来了』或是『神隐』。神为什么会『神隐』呢？」

面对这天真的疑问，雏菊温柔的脸上露出了伤脑筋的神情。樱没让主人开口，而是代为回答。

「……雏菊大人也不想躲起来，那是不幸的意外。」

「意外……？所以雏菊大人是因为意外受伤，在医院住了十年吗？」

「我不会说出详情，你也没有必要知道。你又不是相关人士，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有、有相关嘛。」

「小孩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因为樱傻眼似的这么说，荠又气得鼓起脸颊。

「当然有关系！我爸爸是在做观光的工作。龙宫是南边的岛，可是冬天却很长，又一直下雪，害他很烦恼！我家会那么穷，都是季节害的！春天没有了，当然跟我有关系啊！我连喜欢的东西都不能买了。」

雏菊听见她这番话，神情十分哀伤。

「这……对不、起……」

因自己犯下的罪受伤害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她的脸上充满了罪恶感。

「……你很喜欢怪罪别人吗？」

连樱也难受地垂下眉毛，荠见状有些慌张了起来。

「我……我没有恶意……」

「……荠妹妹，不要紧，雏菊知道、你没有、恶意。」

「……我没有……我没有恶意嘛。」

「……荠妹妹。」

雏菊的神情更哀伤了，接著她摇摇头甩去杂念，下一瞬间随即恢复和蔼的笑容。她就像要激励难过的荠一般开朗地说：

「……荠妹妹，这件事、本来、是秘密，雏菊只、跟你、说。」

「嗯？」

「雏菊守信、守了、十年。」

「……守信？」

「雏菊呢……『忍辱负重，以待时机』，雏菊一直、信守著、这句话。」

「……忍辱……？以待……？」

荠看起来很纳闷，似乎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雏菊对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嗯，这句话、是雏菊……朋、朋友的、母亲、说的……」

樱看著笑容满面的雏菊。

「……意思是、就算、现在失败了，还是可以、等待重新、站起来战斗、的那一天。」

拥有世上罕见的黄水晶瞳孔，春天的化身——这样的她好好地活著站在那里，所以樱凝视著她的一举一动。

因为有一段期间没能看著她，樱像是要弥补那段失去的时间，一直在她身边盯著她。

「这指的是玩游戏还是运动比赛吗？」

「唔……不是……如果、现在无法、战斗……可以像、在冬天冬眠、的动物……努力、熬过去……」

视线前方的春天少女神对所有人都很温柔。

「……不可以、放弃。」

不过樱知道，她的温柔是从困境中培养出来的。

「只要、活著……总有一天……冰雪会、融化，春天、会到来……」

受过伤让她变得温柔，樱知道她是这样的人。

——她明明大可不必对每个人都温柔。

樱不是个宽容的人，嫉妒雏菊对自己以外的人展现出来的温柔。

「要抱著、希望、活下去，奋战的、日子；战胜困难、的日子、一定会、到来……」

——只要对我温柔就好了。

她肤浅地这么希望，那是无法实现的心愿。

「那位、朋友……的母亲、希望雏菊、成为这样的、人。要做到、很难……也有、人……做不到，但是，雏菊……雏菊喜欢、那个人，所以雏菊、很努力、信守、这句话……」

在这世上，鲜少有人能完全理解雏菊这些话的意思。

「……你就这样守了十年吗？」

雏菊听到荠的问题，露出苦笑。

「唔，不只是、这样，雏菊还以、自己的方式、在战斗……」

「……虽然听不太懂，你也很辛苦呢。」

「嗯……很辛苦、吗……不过，为了弥补、雏菊给、大和的人们、带来的、麻烦，接下来雏菊、会更努力……你要……看著雏菊、喔……」

樱似乎再也看不下去雏菊无力的微笑，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好了……到此为止，反正就是有很深的隐情。」

「为什么你要打断我们？」

荠的语气像是不满樱擅自插话，樱也跟著回嘴。

「龙宫的观光问题迟早会解决。说够了吧，不要再打扰雏菊大人了。」

「不要吼我！」

「……我没有吼人。」

「你的声音那么大，明明就在生气。大人为什么那么爱乱吼……」

荠气得直跺脚。樱终于发觉自己不小心对小孩子动了怒，于是总算克制起自己的语气。她为自己的言行感到可耻，向荠道歉。

「对不起……还有，我在大和这里算未成年，不是大人。」

「我最讨厌大人了……」

「就说我还未成年了，我十九岁喔。喂，别无视我的话。」

「除了妈妈以外，全家人我都讨厌……你是大人，因为你很坏心。」

都被这么说了，樱只能高举著双手像在表示投降。她实在很不擅长讨小孩子欢心。

「……大人们……做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吗……？」

雏菊耿耿于怀地问了之后，荠摆出有苦难言的表情。

「他们都不理我……」

「爸爸妈妈、他们、很忙吗？」

「嗯……可能吧……」

荠的表情闪过一丝寂寞。为了甩开这样的感觉，荠灵敏地移动小巧的双脚，走在两人前面。樱看著小孩子走在雪中的背影，这么心想……

——她的家庭状况好像有点复杂。

小孩子的话或许不能全部当真，不过整体来说形成了这样的构图——『漠不关心的父亲』与『忙碌的母亲』造就的孤独女儿。

所以就算独自离家，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就这么一路走到了这里来。

「……雏菊大人。」

「怎么、了？」

「虽然说我根本不在乎那个小女孩……」

「……」

「……把她交还给父母时，最好跟他们说一下吧。毕竟她给我们添了麻烦，我们应该有发言的权利，得让他们知道小女孩很寂寞。」

「……雏菊明白、你这种、个性喔。」

「什么意思？」

「你这种、个性、就叫暗……暗礁对吧。」

雏菊自豪地露出「我懂很多吧？」的表情。

「……我想您绝对是说错了，雏菊大人。」

樱冷静地反驳了回去。她脑中浮现出隐藏于海面下的礁石。

「你故作、冷漠，其实是、很温柔很温柔、的女孩子。」

「才、才不是。」

「你是，雏菊没有、说错。温柔的你、提出的、建议，雏菊赞成。」

樱面红耳赤，咕哝著「我才不是……」。

「我只会对雏菊大人温柔而已……言归正传……到时候请您要帮忙说话，因为我不是很友善的人……」

「嗯……话说回、来，荠妹妹的、目的、是什么？」

「她说过要去扫雪。」

「可是，扫雪、不需要、瞒著家人、吧……」

樱与雏菊走在荠的后面，窃窃私语了起来。

荠走的路愈来愈往深山里去。

没有完全铲除积雪的小路出现陡峭的斜坡，车子恐怕很难开上去，老年人要走上去也恐怕很吃力。

「雏菊大人，前面有坡道，请拉住我的手。」

「嗯咻。」

雏菊的袴底下穿著靴子，无奈受限于服装，步伐无法跨得太大，她走得很慢。

「快一点。」

荠自顾自地往前走，双方距离自然愈拉愈开。

「荠！别走太快！」

「是你们太慢了。」

荠像是已经走过这条路好几次了，轻巧地爬上陡峭雪坡的模样就像个小忍者，被拋在后面的春天主从二人只得爬坡追上去。

沿著斜坡往上走一段路后，坡度逐渐变得平缓。

——总觉得有点怪。

走上荠选择的山路时，樱就有这种感觉，这条路怎么想都不是小孩子会去扫雪的地方。

——该不会她是骗子，我们上当了吧。

她愈是这么怀疑，闯进异次元的感觉就愈是挥之不去。但就算是这样，她们也不可能在这时折返，把小女孩个人丢在这里。

——万一这是『匪徒』的手法……

樱看著荠娇小的背影，确认刀的位置。

——如果是的话……

这把以现代来说时代错误的武器，就是樱唯一的伙伴。

——万一真是如此，就只能动手了。

她们一路注意著荠，跟著她往前走，最后抵达山顶一处开阔的地方。

「哇……」

雏菊惊呼出声。白雪、光线与树木交织成自然之美的结晶。

雪花于空中闪耀著光芒，在阳光里飘落的模样美不胜收。

虽然四周树木环绕产生了压迫感，但从头顶辽阔的天空可以尽收太阳的恩赐。深藏在山中，静谧而且隐密的地方，即使仙女下凡至此也不奇怪，大自然打造出了这片特别的空间。

「……樱。」

然而，雏菊与樱无法单纯觉得这里是个美妙的地方。

「……雏菊大人……」

意料之外的东西坐镇在她们眼前。

——这是什么情况？

那东西不经意地带给走到这里的两位少女阴森的印象，产生让她们不自觉互相叫著对方的名字、害怕地靠拢在一起的效果。

——为什么带我们到这种地方来？

带路的当事人笑咪咪的，要她们过去。

「……」

樱让雏菊躲在自己背后，本能警告她保护雏菊。不过樱还没开口，雏菊就从她背后露出脸来问道：

「……荠妹妹，你在做、什么？」

在这样的状况下，她的语气还是十分温柔。

那地方明显有『问题』，但是她没有责备，而是想要先把事情问清楚——她的语气表达出这样的意思。

让雏菊与樱饱受惊吓的罪魁祸首不明白她们的心情，荠笑容满面的脸显得很不解。

「看不出来吗？我要扫雪啊。」

荠的兴致很高昂。

「虽然很累，终于到这个地方了。因为见到了，我会努力扫雪。」

从荠所说的话听起来，她似乎觉得自己现在做的是很普通的事情。

然而，这句话缠著寒意，传进雏菊与樱的耳朵里面。

眼前的景色在正常当中孕育出微小的异常。她们虽然不想如此看待，又不能否定异常的存在。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也就算了，这样她们就不会为了『异常』而感到恐惧。

但是，她们实在按捺不住这样的想法。雪堆等间隔地矗立，每当荠往下挖，藏在雪地之下的东西就愈清楚。

阳光从树枝间洒落，辉映著万物。

「……荠妹妹，可是……」

某个确实已经损坏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可是，这里是、墓地喔。」

雏菊她们与荠之间，有一道阻止她们互相理解的屏障。

不过，即使被点出异常的情形，荠也没有表现出惊慌的样子。

不如说，这么明显的事用得著特地说出口吗？她甚至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我知道啊。」

「……你知、道？」

「对，我知道。」

少女们的声音在寂静的山里回响，同时伴随著沙沙的声音。

「跟你们说喔～」

沙沙的戳刺声。荠在恐怕是某人的坟墓，她有如刀刺一般地把铲子刺进去。毫不迟疑地往下刺。

沙、沙。

「妈妈在这下面睡觉喔。」

沙、沙。

「走过来这里很累，可是……为了妈妈……」

沙、沙，刺、刺，挖。

沙、沙、沙、沙、沙、沙。

「谢谢你们帮我搬雪橇。」

雪橇是为了搬运铲除的积雪，铲子是为了把雪铲走。

「如果妈妈会冷的话很可怜。」

她说的确实是真话。

她瞒著家人离家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所以我要来把雪清走。」

荠喃喃说著，在积雪的墓前笑著的模样，十分天真无邪。

「……」

樱张开嘴，又闭了起来。她想说些什么话，又说不出话来。

虽然不是说场面话的时候，她也真的说不出话。一会儿过后，才总算开了口。

「……你是在这样的大冬天扫墓吗」？

「……不是，我是在扫雪。我不是说过因为很冷吗？」

「…………喂，我再问一次，那是坟墓吧。」

「对，是坟墓喔。」

荠对答如流，打从一开始遇见她的时候就是这样。尽管年幼，她总是可以明快地回应话语。她正是这么个聪慧的小孩子，正因如此，才更加可怕。

「……妈妈明明在坟墓底下……可是不是扫墓……？」

「对。」

荠驱使娇小的身躯不断铲除著积雪。

——如果不是扫墓，这是在做什么？

大和这地方的扫墓，通常是在夏天来探望祖先的坟墓一趟，清理杂草之类的。樱以为每个地方大概都是这么做的，在祭祖的行为中，扫墓算是一种礼节。

——可是，荠说自己不是在扫墓。

双方的认知明显有落差。

——说到底，一开始明明说清楚自己是来扫墓就好，可是她坚持这是『扫雪』。

她们之间的认知存在巨大的歧异。

——她不曾明言死亡，就这样来到此地。

歧异成了一幅骇人的景象，映照在她眼前。

——难不成她不明白死亡是怎么回事吗？

樱尽可能让语气温和一点，谨慎地开口。

「喂……你……你知道……妈妈死了吗？」

「……」

荠停顿了一会儿，接著点头。樱松了口气，不过紧张感依然没有消失。

她的心情彷佛在交涉什么重大案件。

「……我再问你一件事，是妈妈说会冷吗？你能听见她的声音吗？」

荠没有停下手边的动作，摇摇头，瞬间闪过『你在说什么傻话』的表情。

「不然你怎么知道她会冷？」

荠没有回答这道质问，而是提出问题。

「……你睡午觉的时候，妈妈没有帮你盖过被子吗？」

樱愣住了。因为她没有经历过一般的家庭生活，很难从自己的经验给予确切的答覆。她有些吞吞吐吐，接著才回答。

「我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帮我盖过被子，不过……」

虽然自己没有这样的记忆，她明白荠话中的意思了。

「我常帮雏菊大人盖被子……」

在樱心中，把自己的上衣借给心爱的主人，比起说是职务，更该说是『自己想做的事』。只要雏菊开心，她随时都愿意这么做。

「因为我希望她可以保重身体。」

——我没有其他珍重的人了。

樱说完后，有人轻柔地抓住她的手。那个人是雏菊。樱心跳加速，握住抓著自己的那只手。只要握住这位神的手，不论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会产生勇气。

「那是因为喜欢她……觉得她冷，才帮她盖被子的吧。」

「对……我会对喜欢的人做这种事，可是这里是墓地……坟墓里……」

——坟墓底下的人无法说话，连有没有灵魂也不知道。

眼见樱一脸无法理解的模样，荠藏不住怒气，大声喊了回去：

「我只是想做妈妈为我做过的事而已！」

她咆哮著，像在发泄对全世界的不满。

「但是……你不知道她会不会冷吧……？」

荠坚决拒绝面对樱的疑惑。樱能理解她为什么不愿面对，只是脸上表现出不想理解的表情。

「她一定会冷！就算她不会冷，我也想这么做……不行吗？」

「不……这……」

思念已经不在世上的人是禁忌吗？

「……你一定是要说这种行为很奇怪、很不正常对吧……！大人都这样说，所以我讨厌大人……！」

面对这个问题，有谁可以表示否认呢？

荠痛恨否定她的想法、行动，以及她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怀念的『正确行为』。

「『你明明知道妈妈死了』……爸爸也这么说。爸爸表现得已经不放在心上，就算我是小孩子，我也知道这样做才是对的……」

话里逐渐混入泪声，她吞咽口水，强忍著不让泪水流下来。

她用手套擦了擦脸，但是眼泪很快又夺眶而出。

「……这种事我也懂，我又不蠢。我不是笨蛋。」

想必是家人买给她的手套上，沾上了她思念家人而流的眼泪。

在此没有人能止住她的眼泪；没有能让她止住泪水的家人。

「……可是，从家里就能看见这座山。」

所以她泣诉著，希望即使是萍水相逢的路人也好，有人能理解她内心的苦痛。

「…………我家……离这座山很近……为什么我家要盖在那种地方呢？」

这恐怕不是她第一次上山。

樱总算慢慢能接受这异常的景象。

「早上起床拉开窗帘……就会看见妈妈在的地方。」

荠过去都是瞒著父亲偷偷到这里来的吧。

「龙宫岳。只要打开窗帘，不管怎么样都会看见，每天每天都会看见。」

她走向山里。为了见已经不在世上的人，她走进山里面。

「我知道这么做很蠢，可是我看见山……坟墓就在山里……」

这么做有意义吗？是不是没有意义？她肯定自己也思考过。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其他人做得到，她做不到。

「夏天很好。花很漂亮，妈妈不会寂寞。」

她清除坟上的积雪，一铲一铲往下挖，专注而且仔细，真心诚意地铲著。

「秋天很好。红叶可以当妈妈的被子。」

她不是无法接受死亡，她知道坟墓底下是什么东西。

「……可是，冬天……」

她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了。

「……我就会想，啊啊，妈妈不知道会不会冷……」

停不下来。

「外面一片白茫茫的，她一个人不知道会不会寂寞……」

她停不下来。

「我都会这么想……因为就在我眼前……不管是上学的时候、回家的时候，还是在玄关迎接爸爸回来的时候，每次、每次、每次、每次……」

至于原因，是因为妈妈还活在她心里。

「妈妈在山上，所以这么做一点也不奇怪。」

她存在著，她就在这里，这种说法不是强词夺理。

不管别人怎么说，荠心里坚信不移，谁也改变不了。

——就算会变得一无所有，陷入孤独也要这样吗？

樱把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她说不出口。

「……」

说不出口。自己也是这种人，有资格说别人吗？她心里浮现出这个疑问。

——那个时候大家都要我放弃，但我还是继续找下去。

樱同样也有过失去的经验。

她认为揶揄现在的荠，等于是否定过去的自己。

——那是种控制不住自己的病。

为了某件事哀伤就如同喜爱某个人，大多数人会采取类似的行动。

然而，两者并非总是能一概而论。虽然看在樱的眼里觉得异样，但也只是荠哀伤的方式碰巧是『为母亲的墓地扫雪』罢了。

那是她表达哀伤的方式，轮不到旁人来说嘴。

到头来，那就像发生在内心的一场战争。

只要在家里，她就会不由自主地看向山，不分日夜，每次看著山时，她都会想『妈妈孤零零地在那里』。

所以她到母亲的坟墓来扫雪。

她觉得妈妈很冷，很可怜，这就是荠的哀伤方式。

樱想像起一个人看著山的荠，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雏菊代替说不出话来的随从开口。

「雏菊、明白，荠妹妹只是、想为妈妈、这么做、而已……对吧？」

「嗯。」

「把雪、扫掉后……说不定妈妈、会很开心……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嗯！」

「就算在、坟墓底下，要是、不觉得冷、一定……」

「妈妈一定会很高兴！」

荠朝默不吭声的樱投出询问的视线，想知道她的想法。

「樱。」

雏菊在背后唤著沉默不语的樱。

「雏菊大人……」

雏菊不知何时把长披风与围巾都脱了下来。虽然不知道现在气温几度，不过脱掉外衣肯定相当寒冷。

「……每个人、表达哀伤、的方式……都、不一样……」

她为什么脱下外套，樱马上联想到原因，内心忍不住惊慌。

「不要、否定她……她是以、自己、的方式…………」

樱知道这位神明打算做什么事，不禁心头一紧。

「她只是、想对妈妈说、自己、喜欢妈妈，就只是、这样而已……」

——您总是在为别人著想。

樱看著主人下定决心的模样，感觉胸口发烫。接著，她像是受到那股决心的催促，正面面对荠。

「荠……我明白了……你只是喜欢母亲而已……」

荠听见樱这么说，总算停止表现出发怒的模样。

「对。」

接著，她的表情放松了下来，又继续用铲子铲雪。她默默铲著雪，不要其他人的帮忙。

「雏菊大人。」

一旁的两人彼此都明白该采取什么行动。

「是。」

少女主从的视线交会，在只有两人的世界对话。

「……她不知道。您不在的这十年，荠活在不知道春天的世界里。」

「……嗯，是啊。」

娇小的背影铲雪的模样，狠狠刺著樱的内心。

「那个……那一定就是……」

樱思考著，思考可以为这个少女帮上什么忙。

「一定是……」

如果帮她起铲雪，或许可以满足她一时的心愿。之后她会回到父亲身边，然后……

——问题完全没有解决。

这么做恐怕连安慰的效果也没有，而且这也不是他人能插手的问题。

不过，她们不想在此袖手旁观。

「这是需要我们的子民，雏菊大人。」

为什么我们这些带来春天的人会存在这世上呢？

『春天』会带给人们什么样的效果，樱认为有必要将这层意义传达出去。

「嗯……樱。你说的……对……雏菊也是、这么、想的。」

春神接著露出暖阳般的笑容说了起来。

「真的、有人、需要雏菊……呢。樱……现在有人、需要雏菊、对吧？」

「是，当然……当然有……」

樱恭敬地接下雏菊的披风，从行囊里面取出扇子，交给雏菊。

「雏菊大人，请您让樱花盛放，唤来春天。」

那是把作工精细的奢华扇子。尽管不是这个年纪的少女会拿的东西，拿在雏菊手里却十分合衬。

啪唰，扇子打开后，传出春天的香气。

「……代行者不能随意使用能力……但是因幼小子民的哀伤感到忧愁，在此处举行仪式……四季想必能够谅解。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大人在此。雏菊大人……请您为龙宫带来春天……」

雏菊倾听樱的话，点了点头。

「请、放心。」

糖果般甜美的容颜透露出一抹妖艳，她开口说：

「雏菊将、在此、举行春天、显现仪式。」

雏菊哆嗦了一下，接著下定决心，走向一片雪景的墓地。

樱屏气凝神守望著。

「荠、妹妹。」

雏菊唤著用铲子努力把雪铲开的荠，荠的动作随即停了下来。

「雏菊、决定了，雏菊要、在这里、呼唤、春天。」

冒著白雾的视野里，娇小的荠冻得脸颊与鼻头都红通通的。

荠的母亲如果看见她这副模样，肯定会很心疼。就像觉得墓地太冷而来铲雪的女儿，母亲一定也会惦记女儿的身体状况。

不过，荠的母亲过世了。

「春天来了、之后，雪就会、融化。这样、妈妈就不会、冷……也不用、扫雪了。」

妈妈没办法再说出对女儿的关心。

「……真的吗？」

也无法再替她挑选帽子、围巾和手套。

「嗯……可是，你要、保密喔。这件事、其实不能、让人看见，但是呢……你现在……需要、雏菊……你需要、雏菊……所以……」

留在世上的只有经历丧失的荠。感伤无法解决现实状况，能做的事情有限。这份慰藉将托付给一起迈向明天的人。

「所以，雏菊要在、这里、显现春天。」

雏菊露出最温柔的微笑，决定将春天带给这个女孩。

樱从背后抱起荠，离开墓地。

尽管抱住荠是为了不让她打扰仪式，不过荠这次没有抵抗，表现得十分顺从。她甚至一度抬头看著樱露出微笑。尽管和这个小女孩合不来，两人此时总算相处得融洽了一点。樱的语气自然柔和了起来。

「荠，听好了……我简单解释一下雏菊大人接下来要做的事。」

雏菊挑了个比较开阔的位置，谨慎地将脚下的雪地踏得更为严实，做出举行仪式的范围。

「四季代行者为了代替四季把季节带给大地，得到了某种能力。」

整好地面后，接著是集中精神。她用腹部呼吸，吸气，吐气。

「春天代行者的能力是生命促进，夏天代行者是生命使役，秋天代行者是生命腐败，冬天代行者是生命冻结，他们各自拥有这些能力。春天的开花仪式有很多种……一开始见面时，雏菊大人让你见识到的只有花开，那还不能说是春天的显现。」

衣裳轻盈飘扬，她挥著扇子，像在确认身体动作能够流畅。

「首先是发声的音声术式。我们称之为歌，也就是『四季歌』。春夏秋冬每位代行者都有各自传承下来的歌。春天代行者唱颂春歌，能够促进照耀到阳光的生命成长。接著是舞蹈术式。世界各地都有举行舞蹈的仪式，自太古以来皆以此献给赐与我们力量的四季。音声术式加上舞蹈术式，可以把力量传至相当广大的范围。」

即使语言习惯不同，每个国家的人都会唱歌跳舞，而歌唱与舞蹈通常也是用以献给神祇。

四季代行者不需要任何行为就能行使从四季得来的力量，但是大范围的季节显现，则一定要遵循这种方式。

樱一口气解释了这么多，在她怀里的荠似乎连三分之一都无法理解。樱低头看去，碰上了一双充满疑惑的目光。

「听不懂。」

「……」

要怎么解释才能让小孩子也听得懂？

「唔……」

樱思考了一会儿，最后放弃了。

「雏菊大人等一下要唱歌跳舞，然后春天就会来了。你一定也看过春天的景色才对……虽然说你可能没有两岁之前的记忆就是了……」

「……我可能……和妈妈一起看过吗？」

「四季代行者在全国各地传递季节，你在龙宫这里，照理来说会比其他地方更早看见春天，因为春天就是从这里开始。那是很美丽的季节。」

荠兴奋地频频点头。

「……终于要开始了。」

缀饰著银铃与七彩长绳的扇子一挥，在雏菊面前展开。

观者为之著迷的媚眼瞥了一眼虚空，接著挥动扇子，蹬踏大地。

铃铛叮铃作响，雏菊的脚再度踏上大地时，气氛已经改变。

樱也听见了荠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白雪霭霭的墓地上，缠著春衣的少女祈祷似的跳著舞。

飞舞的长袖划破天空，祈祷传至四季，让力量具体呈现于形。

——眼睛，耳朵，肌肤，五种感官。

原本就让樱心慌意乱的神。

——夺去了她所有感觉。

眼前那祈求春天的模样，实在太过优美。

「陇月夜，剑不露锋芒。」

歌确实是歌。

不只是单纯的吟唱，还有明确的音色。

扇子的系绳徐缓地在空中飘荡。

红、桃、绿、蓝，各色彩绳交错在一起，缠绕雏菊舞动的身体，又接著飞散。

「幽幽暗夜晃悠悠。」

脚步轻盈，感觉不到身体重量的仙女之舞。

确实有什么东西附在雏菊的身上。

犹如春天化身的少女，祈求著春天。

将这个地方转变为神域的某个东西，降在她身上。

春风扑鼻而来。

「爱恋藏心中，绚烂行春宴。」

不知不觉中，脚下那层厚厚的积雪消失了。

从雏菊舞著、唱著的地方，春天蔓延了开来。

在雏菊踏足的大地上，每一次舞动，花草便随之盛放。

春天代行者的能力是促进生命力。

「紫藤缀山野，芸薹染大地。」

言词描述的现象就出现在这个地方。

先前就连呼吸也会冻结的冷空气散去了。

此时此刻，春日的暖阳，令人心神雀跃的阳光照耀著这一带。

「花非永绽放，更显其珍贵。冬日良人，吾如明月永随于其后。」

雏菊的目光流转，跳跃似的随处舞动。

接著，四周迅速缠上绿叶的樱花树同时开花。

此一景象正是樱花烂漫，花鸟风月

这就是这个世上的春天，一幅足以如此颂扬的风景完成了。

——成功了。

在樱花飞舞中，樱感受著涌上心头的感动。

——您做得很好喔，雏菊大人。

其实樱十分不安。两人一路走来的路途既漫长又艰辛，她不只一次以为看不到这一天的到来。

——但是，您做到了。

两人险些放弃的瞬间数也数不清，甚至常与雏菊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她们没有同伴，没有人保护她们，所以少女两人一起旅行。

——这是非常完美的春天显现。

想起走到这一步的困难与辛劳，樱感觉心头一紧。

「荠，这个……这就是春天……怎么样，很美吧？」

她原本期待荠会欢欣鼓舞，荠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樱。」

有如融雪的水珠滴在樱的手背，少女的泪水落在抱住荠身体的手臂上。

樱这时候才发现——

「我看过……」

被授与春天的幼小子民在哭泣。人类的瞳孔原来竟可以生出如此美丽的宝石，斗大的泪珠让人不禁产生这种想法。

「我看过这个景象……」

混杂泣诉的声音。荠泪如雨下，奋力说著。

「我……我和妈妈一起看过……」

我怎么会忘了这段回忆呢——从她的语气里听得出来这样的心情。

「我看过那个粉红色的花。」

荠把手伸向在空中飘摇的樱花花瓣，只可惜扑了个空。

她又哭又笑。

「我呼吸过这么温暖的空气。」

阳光照耀著出生不过十来年的亮丽秀发与肌肤。

她看向随著融化的冰雪出现的暖阳，不禁发出呜咽声。

荠母亲的坟墓逐渐脱下雪衣。

「这个……」

她激动说著，脑中想起遥远的记忆。

那是她的人生中再也不会出现的场景。

「这个……这个『春天』，我和妈妈一起看过。」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在荠的脑中已经模糊的昔日风景。

也许那是造访随处可见的赏花景点时的记忆。

『好多人喔，有地方坐吗？』

在还是婴孩的她的视线里，整个世界闪闪发亮。周围有许多大人，但是每个人都不认识对方。到处摆著小摊子，四周充满人们的欢笑声，成群鸟儿在高空飞来飞去。晃动的视野里，最常看见的是母亲与父亲。

『婴儿根本不知道赏花有什么意义吧。』

『这是种体验，别说那么扫兴的话。对不对？小荠。』

在荠心中，他们是每天和自己说话的人，是只要她心里感到不安，就会用体温与柔情语气哄著自己的守护者。

『来，小荠，过来这里。』

过没多久，荠从婴儿车落到母亲的怀里。眼前的遮蔽物消失，可以比刚才更清楚地看见许多人走在成排樱花树下的模样。

『你看。』

封闭的世界里体验不到的绚丽景色在眼前开展，平常出门都会闹脾气的荠在这一天也很兴奋。

她伸出小小的手，想要抓住樱花花瓣。

她的手扑了个空，但就算没抓到花瓣，也还是一样愉快。

『你看，她开心成这个样子。她想要花瓣，让她自己抓吧。』

妈妈说著，在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里，把荠高高举了起来。荠的眼里映照出蓝天白云与淡粉色的花瓣，有如梦境一般，美不胜收。

『呵呵，你看，她笑了。』

尽管不知道可以用什么词形容这种亢奋的情绪，但情感已深深刻印在她的心里。好梦幻的景色，她兴奋不已。眼前是艳丽的世界，充满了希望，荠开心得不得了，发出了笑声。然后爸爸接手，把她抱了过去。

爸爸比妈妈更粗鲁地把她举高，散发甜美香气的妈妈看著她的小脸蛋。

『小荠。』

妈妈叫著她的名字。

『小荠你看，春天来啰。』

现已不在人世的声音呼唤著荠的名字，告诉自己的孩子，这就是春天。

也许她这么做，是想让新生命记住这世上的一切吧。

那时候，全家人的未来受到保障，理应不会遭受破坏。

「荠，你乖乖听爸爸说。妈妈她……她回来了。她工作到一半就回来了。可是……她在回来的路上发生坏事，然后就……睡了。她睡了，以后都不会再醒过来了。不会再醒了。爸爸也没有看见她，她就睡了。所以说以后……以后……」

那时候，全家人的未来一片光明，明明理应不会遭受破坏。

「……我看过春天。」

荠说著，恍如身在梦中。

「我看过……我和妈妈一起看过。」

她的心情就像找到了藏起来的珠宝盒。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和妈妈一起看过。」

她喜不自胜，忍不住兴奋地说了起来。

「家里一定有照片，我得叫爸爸找出来。」

无法再与妈妈创造出共同的回忆，她本来觉得难过，没想到还能有如此令人高兴的事情。荠心想，这个发现太棒了。

「樱、樱。」

她抓住樱的手臂摇晃著，但是樱没有马上回答她。

「……等一下」。

樱终于回应时，声音在颤抖。

「…………等我一下……为了像你这样的人们……雏菊大人如此努力……」

那是强忍住不哭出来的声音，荠听见吓了一跳。

「她其实不想这么做，不过还是很努力……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别人这么努力……」

这个大人居然会哭，荠很惊讶，不过她马上就想通了。

「如今，她的努力获得了回报……好难受。」

春天。

「心里好难受……」

在春天这个季节——

「春天来了，很高兴看见你这么开心……」

积雪会消融，冰冻的人心也会融化。

「……嗯，我很开心。」

荠感觉自己内心的冰霜已经彻底融解，对于一开始以为处不来的樱也忽然感到亲近。因此她怀抱著相遇迄今最平稳的心情接著说下去。

「可是，真奇怪。我怎么会忘记呢……小时候和妈妈……还有爸爸的重要回忆，我怎么会不记得了……」

荠的话有如祈祷，融入春天的景色里。

「我以后会不会又忘记现在记起来的事情……」

荠希望可以把眼前的光景牢牢烙印在眼里。

樱色，美丽的颜色，梦幻的颜色。弹珠和玩具戒指都没有这样的颜色。

这个色彩肯定是只属于春天的色彩。她看著看著不知为何深受感动，眼里如大海溢满了泪水，也许这也是春天的效果。

「真想让爸爸也……看见这个景色……」

一眨眼，海水沿著脸颊滴落，流进唇里，尝起来很咸，喉间响起呜咽声。接著，泪水又淌成汪洋，就这么一次又一次反覆这个过程。

哭泣为什么会让胸口这么难受，彷佛雨淋湿了自己，也淋湿了内心。

世上居然没有一把雨伞，可以为人遮挡泪水。

「樱……」

荠想要记住现在眼前的景色时，产生了一个念头。

「……我想成为春天代行者……」

如今，她知道了有如朝阳为世界增添色彩的温柔。

「这样的话就算在冬天，也可以让妈妈的墓地不要再积雪。」

空虚的寂寞在此时填补了起来。

「爸爸一定也会夸奖我很厉害，愿意注意我。」

暖和又温柔，虽然并非『长久』，却会永远陪伴在身边。

这就是春天的柔情，带来了现在眼前发生的奇迹。

「我可以吗……？」

「…………没办法。一个国家只会诞生一位春天代行者。」

面对这天真的提问，樱果断又有些过意不去地回答她。荠显得很失望。

「不过，你要以自己为豪……」

樱又继续说下去，像在鼓励沮丧的荠。

「雏菊大人为了你，睽违十年让春天降临在大和。」

这句话想必会化为优美的音色，一辈子留在荠的耳中。

「你要以自己为荣。即使现在觉得寂寞，你也被世界所爱。」

就算孤独，福音确实存在，季节这无偿的爱就在身边。

雏菊结束舞蹈，深深一鞠躬。

「仅在此、聊表心意，春天、已顺利、降临此地。」

春天在龙宫的显现就此完成。

春日明媚。

夏日晴朗。

秋日平和。

冬日则是安静地度过。

「……虽然不是在指定地点，但这一带的春天显现已顺利完成。恭喜您，雏菊大人。」

起初出现的是冬天。

世上只有冬天这个季节，冬天难忍孤寂，于是削减生命，创造出春天。

「嗯……荠妹妹、也该、回家了。」

春天仰慕冬天这位老师，始终追逐著他的背影。

冬天喜爱春天的温暖，并且教导春天。

冬天与春天的交替在这之后永远持续下去。

这时，大地发出了哀鸣，哀诉著没有休息的时候。

「……希望荠可以健康长大。」

动物在孕育爱苗时便沉沉睡去，树木正长出绿叶时又变得天寒地冻，这样的话还不如只有难熬的严冬。

正因为体会过春天的暖意，冬天的到来便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冬天为实现大地的心愿，继续削减自己的生命，创造出了夏天与秋天。

「……雏菊大人，我现在才注意到，直升机……那里有直升机。那是……四季厅的直升机，大概是来抓我们的，要逃吗？」

酷热的夏天是对疏离自己的大地的哀叹。

生命逐渐死去的秋天是为了让大地有再度接受自己的时间。

大地接受这样的安排，于是有了春夏秋冬的季节更迭。

「……春天、已经来了，而且、他们也、很可怜，就跟他们、走吧……？」

四季各自追逐彼此的背影，在世界绕行，藉此带来了季节的变化。

春天追逐著冬天，夏天与秋天跟随其后。

虽然只要回头就是春天，然而情形已不同于只有两个季节的时候。

「……是，雏菊大人。」

春天与冬天的蜜月不复存在。

冬天爱恋著春天，如同动物结成夫妻、比翼连枝般爱著春天。

春天也像是命中注定似的，同样爱著冬天。

「……这次的仪式非常成功。雏菊大人，请拿出自信来，这次的仪式证明了您已经可以靠自己的意思显现春天。」

秋天与夏天注意到他们不为人知的情愫，因此为他们提出一个建议，那就是把自己的职责交付给住在大地上的生物。

获得他们力量的生物必须用一年的时间走遍大地，名为四季代行者。

「…………那是、因为、樱你说、要把春天、带给荠。」

一开始，他们把这个任务交给牛，但牛的步行速度缓慢，那一整年只有冬天。

接著，他们把任务交托给兔子，兔子却在路上被狼吃掉而身亡。

鸟儿出色地达成使命，只是隔年，它便忘了这项任务。

「雏菊是、为了、你……」

四季正苦恼著该如何是好，最后是人类主动请缨，自愿成为四季的代行者，以祈求大地的丰饶与安宁。

春夏秋冬因此把力量分给一部分的人类，冬天得到了永远深爱春天的时间。

四季代行者就此诞生在这世上。

「为了、你……雏菊很、努力……让仪式、成功。」

直升机逼近迎来春天的山脚，卷起强大的风压。樱保护著雏菊，眼神凶狠地瞪向对方。

——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保护雏菊大人。

「……您不后悔吗，雏菊大人？」

听见这问题的春神露出了纳闷的表情。

「十年前，您遭到绑架，春天从此在这个国家消失。」

樱刻意用挑衅的语气说：

「如今您回来了，不论怎么样都会受到关注。那些不明所以的人恐怕会大放厥词，自以为是地评论我们……」

樱咬住下唇，像在强忍痛楚，不过还是继续说下去。

「像是『好可怜』、『她心里一定受伤了』或是『那种伤兵有用吗？』、『她做得到吗？』、『歹徒不知道对她做了什么事』，他们会毫不客气用言语这把利刃刺向我们。」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伤害著她自己。

「我们受到的伤害想必会更胜以往，您忍受得住吗？」

她痛苦地逼问雏菊，不过真要说起来，这算是樱的『心愿』。

——她受得了吗？

她向这位神祈祷，祈求她能和自己一起向命运奋战。

「……」

面对樱的问题，雏菊这位春天少女神毅然点头。

「嗯。雏菊、做得到，不管别人、怎么说。」

她点头，坚定地看向自己的随从。她没有说谎，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您回答得这么快……好吗……」

樱像是把这理直气壮的回答当成了爱的告白，感觉自己都要又哭又笑了。

「没、问题。」

樱的神也露出了微笑。那是个虚幻的笑。然而，她的话里展现出无比的信任。

「因为你、会保护、雏菊。」

坚信不移的目光有如朝阳一样炫目。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

对吧？樱这么回答她的问题。

「是，雏菊大人。」

樱心想『我愿意为这个人牺牲生命』。

——我的神。

脑中钟声作响。她深信过去那些艰苦的曰子，都是为了今天这一天。

自己对这位少女神的忠心没有虚假，此时这个瞬间，她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无论健康或疾病。

和义务感不同。

——无论开心或难过。

也很难说是使命感。

——无论富有或贫穷。

硬要说的话，应该说是命运。

——都会保护您，尊敬您。

事实上，这是种信仰。

——会安慰您，帮助您。

而自己信仰的对象正是神。

——只要一息尚存，我发誓会为您战到最后一刻。

当初没能殉教，此时她有了挽回的机会。

所以她什么事情都愿意做，因为这是种信仰。

「雏菊大人……以后我保护不了您的时候，就是我丧命的时候。」

——我会背负著十年前没能救出您的罪，慷慨赴义。

「这就是我的幸福。」

所谓的四季代行者，指的是自出生便拥有由春夏秋冬其中一个季节而来的超常异能的现人神。如果没有他们的行旅，这个世界的四季无法轮替。

不论是溪谷中的聚落、五光十色的大都市、荒废的古战场，还是只有一个人独居的深山，

季节都会平等地降临在每一处、在每个人身上。

这就是由崇高的四季亲自授与异能，四季代行者获得的能力。

这个故事是四季代行者的故事，是神话的延续，是杀人的故事，是救赎的故事，是友情的故事，是春天的故事，是夏天的故事，是秋天的故事，是冬天的故事。

也是随处可见的爱情故事。

同时，也是居住在有些异常世界的人们，所交织成的人生故事。

故事终于自此开始。

——这是一场梦

哈哈哈。

——我在作梦。喘不过气来。

哈哈哈哈。

——明明在梦里，却像无法呼吸一样痛苦。

无边无际的雪地。晃动的视野。踉跄的步伐

『狼星！』

——冻蝶大喊。

骇人的声音无法平息内心的不安。

——让人忍不住想停下奔跑的脚步

『狼星！撑下去！快跑！』

——我知道。

在梦里，喉咙不停咻咻作响。

就算喉咙毁了也要跑。

「他们要杀我……！」

——就算肺撑不住了也要跑。

不跑的话就死定了。

『绕过去、绕过去，绕到前面去！冬天代行者是少年！杀了少年！』

一群男人像在狩猎似的，紧追在他背后。

他们可以轻易杀人，在这个地方，生命不具价值。

——我忘了什么东西，不对，我忘了什么人。

一注意到这件事，他感到了心痛。这时，他想了起来。

对了，是■■。

『快跑！狼星！』

——我知道，要是不跑快一点，就会失去她。

他看向冻蝶手上抱著的少女。

他想确认，可是冰雪与冻人的寒意——自己所带来的这一切都在阻碍他。

——我想看她的脸。

尽管在梦里，身体却不听使唤。

恐惧拘束了他，除了奔跑，他什么事情也做不了。

——我想看■■的脸。

『……危险！』

这时，响起了砰的枪声。

在此同时，他被撞飞了出去。视野天旋地转，他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把■■大人……』

他发现有人在保护自己，内心不禁动摇。

遭撞飞的背部疼痛不已。

『去！快走！』

——樱，你不用保护我，不要这么做。

萝里发生的事总是如出一辙，他作过上千次同样的梦，每一次都一样。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樱……！』

被冻蝶抱在怀中的■■哭喊著。

——我快疯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久前，他们还在开心聊天。

来路不明的那群人破壤了他们的日常生活，而且是再也无法复原地破坏殆尽。

他们这么做有什么乐趣可言？我们做错了什么事？

太奇怪了，我们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伤害？

啊啊，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没有人这样说？

——当初要是我死了就没事了。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说过这句话呢？

第一卷 春之舞 上 第二章 冬天代行者 寒椿狼星

「　　」

青年模样的冬神从梦里醒来，用刚睡醒的嘶哑嗓音喃喃说著什么话。

黑色高级轿车里，他眺望著窗外，彷佛在看久违的友人，端正的脸庞露出凝重的表情。

阴郁的双眼，薄薄的双唇，乌羽色的黑发有著符合年轻人的整洁。

虽然脸上还残留稚气，但他看起来相当沉稳，想必是因为由内在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不论是流盼的明眸，还是手放在车窗上的动作，每个举止都格外高雅。他身上更是只有显贵能穿著的名贵和服。紫黑色的长袍，黑底金绣的中衣，浅灰色的外褂，同色系的皮鞋，一看就知道这些都是为他量身订做。青年本身就像一幅作品，再加上他散发出的氛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随便跟他搭话。

黑色高级轿车里安静得像在举行丧礼，但是因为他缓缓打开车窗，大自然的声音随之进入车内。鸟鸣声。花草摇曳的风声。

令人忍不住想赞叹，如梦般的景色就呈现在眼前。

地点是创紫，日期是黎明二十年二月二十八日。

自从春天代行者雏菊在龙宫召唤春天后，大约过了两个星期。

大和睽违十年再次出现春天，各地无不是欢欣鼓舞，到处都是赏花的人潮。高级轿车塞在赏花游客的车阵中，打开窗户后不只是大自然的声音，还可以听见各个电台的广播声。

『——大和迎来睽违十年的春天，各国纷纷捎来贺词。』

『——由于春天突然到来，景气热络，股市……』

『——美国总统以友国的身分献上祝贺，而世界各国的春天代行者也将贺礼送至四季厅，祝福大和的春天……』

『——话说回来，大和的春天代行者这十年来到哪里去了。我们请教了专家的意见。』

青年闭上双眼，吸了口春天的空气，然后吐出来。

这么做之后，原本总是严肃的那张脸稍微显得安详了一点。

就像可谓春天恩惠的现象，正发生在各个地方。

「狼星，把车窗关起来。」

这一声呼喊，瞬间打断了短暂的平静。

打扰他幸福的人，是坐在他身边的随从男子。

如果要比喻的话，狼星这位冬神青年是冷艳清美，随从则是优美绝俗。

随从的年纪大概将近三十岁。

挑染著黑色的那头银发宛如夜里的雪地，墨镜遮住了脸，但是藏不住他的魅力。身上的服装远远看去是黑色外套搭配深灰色纹样背心的三件式西装，不过只要近看就会发现，那是和主人同样黑底金丝的一套服装。修长的身材完美衬托这套精致的服饰，那副模样想必不只是同性，而是所有人憧憬的对象吧。唯有挂在腰间的刀显得格外突兀。乍看之下，他是个举手投足都如同充满魅力的管家的寡言男人。

「万一有人开枪怎么办？把车窗关好。」

他一说话，便流露出更胜于母性的父性。

「闭嘴，冻蝶。」

另一方面，回嘴的主人就像个叛逆期的儿子。

「……」

名为冻蝶的随从把身体往前倾，打算关上车窗，但是狼星用手肘轻轻撞开而打断了他。冻蝶把下滑的墨镜推回去，不耐烦地开口。

「别太过分了。」

即使在近距离被那双细长的眼睛瞪视，遭到对方以美声告诫似的劝阻，狼星依然毫不畏怯地瞪了回去。车子现在停住了，但他们此时的距离近到只要车子一动，感觉就会发生意外。

「闪开，冻蝶。」

「休想，狼星。」

「……」

「……」

「这种地方不可能有人开枪，这里只是个普通的坡道。」

「就算是坡道，现在因为塞车，车子动弹不得。我要是想杀你的人，会乐得把这视为大好机会。」

「射程范围内找不到可以射击的地方吧，难不成要爬到树上吗？」

「如果有那个必要，激进派那些家伙会派出长距离的狙击手。在行动前，我们必须事先设想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形。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特地编列经费，装上特制的防弹玻璃？都是为了保护你。」

「再稍微等一下，这对我来说是睽违十年的春天啊。」

「全大和国民都是这样吧……」

「雏菊…………我能感觉到她回来了，所以再等我一会儿。」

他在讲一开始的那几个字时，像在勉强自己说著不熟悉的词汇，而且声音小得就连坐在他身旁的冻蝶也很难听清楚。冻蝶看见狼星这个样子，叹了口气。

「你总有一天会见到雏菊大人，因为有『四季会议』。」

「……我知道。有收到回覆吗？」

「没有。对方想必也不想跟我们见面吧，但是我们不能这么做。我们能活下来都是因为她……必须当面向她致谢救命之恩……不能只用书信。」

「……」

「你不想见她吗？」

「……我想见她。只是她不想见我吧。」

狼星希望随从否定自己的话，但是冻蝶的神情很凝重。

「……不知道是雏菊大人的意思……还是随从……樱的意思，目前只能当她们不想见面。虽然说她们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如果见面的话，恐怕会让雏菊大人心烦意乱，而且对方也很有可能说不想看见我们的脸。」

渺茫的期待落空，狼星不禁丧气，接著他又不死心地再度开口。

「……至少在四季会议一定会见到面，不管她要打要骂……还是会见到面。在那之前，我们要尽最大的诚意。在她们今后的行动上，必须尽量提供协助。知道了吗，冻蝶？」

「当然，我会竭尽所能。」

「派过去的护卫有什么回报吗？那个……像是她们目前的状况……」

嘶哑的嗓音显得有些落寞地问道，冻蝶本来想回答，犹豫了一下又闭上了嘴。

「……」

最后他还是决定开口，低沉的说话声传进狼星耳里。

「有是有。只是不是什么好消息……」

「……暗中保护她们这件事曝光了吗？万一让樱知道了，以她的个性说不定会生气……」

「不，她们还没发现。不是这件事……根据护卫报告……她似乎变得跟遭绑架时不太一样。」

狼星的脸上隐约浮现出恐惧。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受伤了吗？还是身体有什么障碍？」

冻蝶尽可能谨慎挑选用词。

「不，都不是。以客观的角度来说，她的外表出落得亭亭玉立，但内在判若两人……」

狼星感觉内心一阵刺痛。

——慢著。

他虽然想知道雏菊的情况，脑中却不由自主喊停。

「她看起来就像小孩子装在大人的身体里面。」

——等一下。

因为事态远比他想像的还要糟糕。

「她的精神年龄很有可能停留在幼年，也许是PTSD的一种。我派去的是当时里中的幸存者，是看过我们交流状况的人，因此情报相当可靠。」

不成声的哀鸣从狼星的唇边流泄而出，他痛苦地紧闭上双眼。

——我早有预感总有一天会听见这种消息。

他哀痛了一会儿，但是没有选择永久逃避现实。他马上睁开眼，要冻蝶继续报告。

「还有什么……」

「……尽管不算口吃，但她说话的方式也断断续续的。」

「……没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吗？」

「好消息就是她在龙宫顺利显现了春天吧。」

狼星苦闷的叹息呼到了冻蝶的脸上。

「……让护卫继续保护她们。稍微观察一下情形再决定要不要前往接触。」

「收到。」

狼星说著，嗓音像是被颜料抹上了罪恶感。

「……这种事想也知道……」

些许碎发落在忧愁的眼眸前，那双眼瞳微微湿润。

「春天归来的前兆出现得很突然，且同一时间，春天就在龙宫显现……实在太奇怪了。」

「是啊……」

「我们找了长达十年的时间，四季厅居然隐瞒我们她回来这件事，其中肯定出了什么问题。如果她的心智停留在幼童，很有可能非自愿地进行代行者工作。也许她怀抱著如履薄冰的心情……」

「……樱在雏菊大人身边保护她，但是她们胡来的行为也传进了我耳里……能陪伴她们的只有立场相同的我们，狼星。」

「……我也想这么做，只是做不到的主因出在我自己身上，实在太可笑了……说不定换个人当冬天代行者，在她心中才是更友善的世界……如果她这么希望，我愿意马上照办……」

「狼星……」

冻蝶的手抚著狼星的脸颊，两人的距离又更接近了。他朝狼星露出安慰的眼神，同为男性的主从二人散发出亲密的气氛——

「呃！」

剎那之后，冻蝶用头猛撞狼星，狼星惨叫了出来。

冲击力道之大，甚至让车内轻微地晃动起来。高级轿车的司机拉开与后座间的隔板，确认后座情形，看见忍著疼痛的狼星与把墨镜戴好的冻蝶后，他判断是常见状况，又把隔板关上。

「最后那句话绝对不能说！」

狼星眼冒金星，以苦闷的声音回应著突如其来的教育性指导。

「这种话用嘴巴说啦！没必要用头撞我吧！？」

狼星痛得快哭出来，而冻蝶始终面不改色。

「当然有必要。因为对用嘴巴讲，你都听不进去，所以你不关车窗，而且还贬低自己。你是惹我难过的天才，我只能用头脑沟通了。」

「……头脑用错意思了吧……！喂，随从不能换人吗？」

冻蝶气得打算再来一记头槌，狼星迅速抓住他的头，两人就这么陷入了无声的僵持。

他们像兄弟打闹了一会儿后，有人敲了下后座另一侧的车门。狼星与冻蝶面面相觑，这时司机再次拉开隔板，开口说道：

「是去查看塞车原因的四季厅石原小姐。」

她是这趟旅程的其中一位同行者，隶属于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的女性职员。冻蝶打开车门后，外表有如电视主播的石原一脸紧张地站在那里。

「两位长官，出事了。」

「发生什么事了？石原小姐，还会耗上很长时间吗？」

「不……冻蝶先生，如同您所担心的，前方弯道确实发生了交通意外。悬崖那里有辆小客车被迎面而来的卡车撞上，现在快要掉下去了。万一栏杆断掉就完了。」

狼星重新坐好，听著她的报告。

「车里有人吗？」

「似乎有一家人在车里，人数不明，只听得见小孩子的哭声。后方车辆的人们虽然想做点什么事把人救出来，只是没有安全绳，他们也无能为力……」

「……糟糕，地点太差了。可能已经有人联络国家治安机关，但是救援人员没办法马上赶过来……我可以用放在车内的工具来帮忙，车里大致备有为了因应紧急状态时使用的工具，石原小姐你带狼星……」

「我明白了。」

冻蝶的话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听见说出现在这句话的人打开车门的声音。

「…………狼星？」

他才听见声音，人已经不在车内了。

「……狼星！站住！石原小姐，快去阻止他！」

「是、是！」

冻蝶也连忙走到车外。由于陷在不知为何塞车的车阵里，许多等得不耐烦的驾驶都走到外面来。他们或是抽烟，或是用手机向另一头的人报告这起意外，各自用不同方式打发时间。其中有个奇装异服的人在车阵间穿梭，自然引起了注目。

「狼星！」

在大和这个地方，鲜少会有年轻男子穿著民族服饰，再加上那是一身黑色与金色、极尽奢华的打扮。他看起来宛如一位划破春日色彩的魔术师。在他背后，穿著西装的男人与同样穿著西装的年轻女子一脸严肃地追著他，并声嘶力竭地制止，使得他更加醒目。

「狼星！别闹了！」

「狼星大人！拜托您别过去！您跑过去看热闹会让我们很伤脑筋！」

「我不是要看热闹。」

冻蝶追上走在前面的狼星，抓住他的手，但是一道诡异的力道挥开了他。冰雪结晶在他接触的地方迸裂消失，逃离束缚的狼星从原先的快步改为奔跑，逃得更快了。

「狼星！可恶！你竟敢对身为同伴的我做出这种事情！而且穿和服居然还跑那么快！」

「冻蝶先生，狼星大人让地面结冰了！我、我穿著高跟鞋很容易滑倒！」

「是打算做陷阱吗！狼星！狼星！」

狼星在冻结的地面上滑行，像在溜冰一样，从容不迫地回答他们。

「才不是，这只是热身而已。可以看见车子了，冻蝶、石原。」

狼星忽然停住脚步，冻蝶与石原接连往他的背部撞了上去，呈现三明治的状态。冻蝶正想抱怨，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

「……太惨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翻覆的大货车，把整条路完全堵住。

货车司机已经获救，躺在路上接受照护。至于小客车方面，如同石原的报告，因为卡在护栏上勉强没有掉下去。护栏扭曲成了U字型。可以持续听见车里小孩子的大哭声。驾驶的脸被安全气囊挡住，但是从一动也不动的模样看来，恐怕是昏过去了，也有可能已经丧命。挡风玻璃碎裂，血溅得四处都是。

——救得了他们吗？

冻蝶没有丧气，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小客车处在极度失衡的状态，此时勉强没有掉落悬崖，不过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要是随便触碰车身，恐怕会一起掉下去。

车里的人就算只是稍微动一下都很危险。

塞在车阵里的人们隔著一段距离，围观事故现场。

至于忽然停步的狼星，他从和服袖子里取出一把扇子。

扇子一打开，周围随即窜出冷冽的空气。

「……狼星，难不成你打算出手吗？」

狼星听见这问题点了个头。冻蝶倒竖起剑眉，拿走扇子。

「这么做违反四季条例。」

狼星粗鲁地把扇子抢回来。

「才不会吧。」

「不，就是会……即使人民身陷悲惨的状态，也不能将四季的力量……神力使用在季节显现以外的场合，这是四季条例的第一条。我明白你的心情，只是……你不能草率行动。我……我会想办法救出里面的人，你先回车上。」

「……喂，石原。」

忽然被这么叫唤，原本提心吊胆看著他们交谈的石原一时惊吓，打了个哆嗦。

「是、是！」

可怜的她卷入两个男人剑拔弩张的气氛，看起来显然十分惊慌。

「说出四季条例第二条。」

对方甚至不甚有礼地下达命令。

「……什么？」

「快说，石原！」

「遵、遵遵、遵命！」

石原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信心，虽然她一副十分疑惑的模样，还是马上背诵了出来。

「四季条例第二条，四季代行者遇到危险时，可对他人使用神力……！」

「不愧是石原。」

狼星强而有力地拍了拍石原娇小的背部，让她的身体往前踉跄了一下。

「不不不、不敢当……」

「冻蝶，你听好了。我卷入因为交通事故塞车的车阵里，而且我们在移动时必须警戒激进派的那些人……匪徒的攻击对吧？」

「……随便打开车窗的人居然有脸讲这种话，听了实在很让人生气，不过你说的没错。我一直在规劝你，就是这个原因。」

「塞车的状况一时半刻解决不了。你看，倒下的大货车完全封住了道路。而且我们也没办法折返，赏花游客塞得车子动弹不得。万一匪徒现在发动攻击，我们无路可逃，况且一旦开战，伤害将会波及无辜民众，毕竟这一带的车子都动不了。」

冻蝶听闻他这一番话，感觉头痛了起来。

——实在是不受控的主人。

他的主人摆出一副谁的话都不听的表情。

「虽然也可以把车子留在这里，只是从这里徒步下山实在不是好方法。这么一来，果然还是有必要协助处理事故现场。我现在要做的事等于是把烧到身上的火扑灭，而且四季代行者基于条例规定，当自身处于危险状况时，可对他人使用神力。所以我要拯救……不对，我要移动那辆车。车里的人很碍事，因此也要移动。只要这么做，接著赶来处理事故的人员也可以迅速展开行动。最后塞车的问题解决，我的安全就能及早……」

「不用说了。」

冻蝶把手放在狼星的唇上，阻止他继续说下去。狼星发出了『唔』的一声，就维持这样的状态狠瞪著冻蝶。冻蝶放开了手。

「我是因为很重视你，所以才会那么啰嗦。你懂吗，狼星？」

被他以严厉的嗓音这么问，盛气凌人的狼星也收起了高傲的态度。

「……我懂。」

你根本不懂——冻蝶叹著气说。

「狼星，你不懂。你现在要做的事说不定会在未来对你造成危险，一旦你遇上危险，保护你的人也会有危险。我无所谓，因为我是你的随从，可以为你牺牲区区性命，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可是，那不包括我以外的护卫。他们有恋人，也有家人。你是理解这一切也坚持要采取行动吗？说真的，我绝对不会想这么做。」

「……」

冻蝶的话准确刺进了狼星的良心。狼星从过去的经验里，深刻体会到自己的举动会对周围造成什么影响。即使如此——

「……抱歉，我一定要这么做。」

狼星的心意十分坚决。

他指向前方的惨剧，指向发生在眼前的残酷事实。

「我眼前有等待帮助的生命。」

在他们交谈时，惨叫般的哭声始终不绝于耳。

「那辆车里的小孩子，还有……也许是小孩的父母吧。车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那些都是人命。

这次换狼星强势地对著冻蝶说：

「如果我现在去救他们，他们就活得下去，如果是你，应该明白这个意思吧。」

「……这种说法太狡猾了。」

「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是为了让你清楚自己的立场。」

「我懂。我也知道你所谓的危险性。」

「既然这样……」

「我没办法救几千、几百人。我救不了。我没有那个立场，也没有想要成为那种人，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不是因为有力量，就变得傲慢。」

他挑衅似的看著冻蝶。

「可是我救得了那家人对吧？他们现在就在那里喔？」

他的语气沉重到不只是个充满正义感的青年。

「……」

「你要弃他们不顾吗……冻蝶？」

那股声色同时也在恳求冻蝶。

冻蝶不知道叹气了几次，接著朝石原露出五味杂陈的苦笑。

「……石原小姐，之后我们会需要写大量的报告……」

这句话可说是同意了整个行动。石原脸色一亮，用力点头。

「没问题，冻蝶先生！有小孩子在哭！」

「说得好，石原，你这个人有前途。」

狼星又拍了一下石原的背，这次她开心地笑了起来。

「狼星，这次是特例。既然决定了，我们要速战速决。」

「好，那么我这就来分配工作。石原，你先在旁边待命。你有护理师执照，我会把人救出来交给你。冻蝶，能在冰上健步如飞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活用那副健壮的身体。」

「遵命，狼星大人。」

「……没问题……不要使用舞蹈术式，只能用音声术式……虽然想避人耳目……但旁边这么一大群人，我想是不可能了。」

狼星在眼前挥开扇子，扇面上描绘著优美的冬天景色。

「不能让季节回到冬天，这会是非常精细的工作，为了提升神力必须吟唱，但要小声。」

冻蝶与石原分开人潮，让出一条路来，前方是命悬一线的状况。

哭泣的小孩子似乎在后座，传出了少女与少年的声音。

他们正在求救，而且反覆说著同一句话。

「救救爸爸……救命……」

他们不是在为自己求救，而是为了驾驶座上一动也不动的父亲。他们想必也很害怕，只是更担心没有回应的父亲。

——我一定要救他们出来。

狼星先是深呼吸，接著把扇子指向车子，像在锁定目标。人们屏气凝神，注意著漆黑和服青年的每一个举动。

「六花剑扬，月色白。」

脚边出现薄薄的冰面。

冰犹如波浪推向四周，往就要坠落的车子方向涌去。

「雪月花梦长眠，慰病者。」

冰面上长出了有形的物体。

冰的藤蔓、灌木丛、杂草，幼小的嫩芽瞬间长成大树。

在具生命力的动作下，接连不停繁殖下去。

先是护栏，接著是车子，植物缠上去后结了冰。

藤蔓像是伸长手臂，把车子从车尾抬起来。

险些坠下悬崖的车子慢慢被拉回了道路上。

冰没有颜色，看起来却像一片绿野。

「于秋杀，于春死。」

冰的绿野。

接著，冰绿野绽放出花朵。

犹如春天的花儿在人们面前展露娇颜，冰花华丽绽放。

「忌者皆亡灭。」

这些绽放的花朵全部都是春天的花。

冬天代行者用冰绘出春天的景致。

其实他还有其他选择吧，像是告知自己季节到来的冬天花朵。

「嗟叹尽成白。」

然而，他绘出了春天的花朵。

为了不破坏春天代行者染上樱色的这片土地，他特地做出这种选择。

即使她现在不在这里，即使她收不到这些花。

只要狼星思念著雏菊，绽放出的冰花便依然有其意义。

花梨。

棣棠花。

小苍兰。

粉蝶花。

紫玉兰。

紫花地丁。

郁金香。

紫罗兰。

风信子。

梅花。

芍药。

万年青。

杜若。

紫苑花。

枸橘。

桃花。

金盏花。

皋月杜鹃。

杏。

月桂树。

石楠花。

铃兰。

银莲花。

大花四照花。

虞美人。

山茶花。

紫丁香。

薰衣草。

紫藤。

蔷薇。

樱花。

最后是『雏菊』。

宛如童话故事般的风景。

冰花盛放出一片花田。

每个人都屏气凝神地凝视，为冬天代行者的神技心荡神驰。

——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其中，只有冻蝶哀伤苦笑。他知道狼星为什么打造出这片冰花田，而且用的还是春天的花。

——他是想要送给那位大人吧。

正因为他心里明白，眼前的光景看起来格外凄凉。

「万物归于白，融于六花色。」

狼星吟唱到这里，准备已全部完成。他将手上的扇子啪的一声阖了起来，在绿野与春花的冰里，一路向前走去。他前进后，冰藤蔓也自然往后退去。

「喂，还好吗？」

在强行冰封的车里，孩子们吐出了浊白的呼吸。

相较于对死亡的恐惧，眼前发生的魔法似乎更教人害怕，他们吓到忘记了哭泣。狼星伸出手后，两个孩子怕得缩紧了身体。

狼星不禁心想，自己这张严肃的脸在这种时候实在是反效果。为了不让他们害怕，他稍微提高音调，和孩子们说起话来。

「没事了，我现在就救你们出来。车子和地面都结冰了，不用怕摔下去，放心……冻蝶，可以拜托你吗？」

「没问题。我来救驾驶出来。」

冻蝶说著，用佩刀的刀鞘强行敲破车窗。

刀鞘看起来比车窗更容易碎裂，不过它毫发无伤。

他把手伸进破碎的车窗，解开车门的锁，接著硬是扯开车门。

他做来完全不费力，就像在打开糖果盒。

旁观的石原显得平心静气，但是其他围观群众无不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那位老兄是怎么一回事？」

「简直不是人……」

「这些冰又是从哪来的……难不成那个人是……四季的……」

交谈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冻蝶觉得难为情，重新戴好墨镜。尽管打扮显眼，但他并不想引人注目。

「喂，把车窗打开。」

狼星叫著愣住的小孩子。十岁左右的一对兄妹在车子里面发抖，而且他们发抖不只是因为寒冷。叩叩，他敲著车窗，但是孩子们没有主动开窗的意思。

「……」

一会儿过后，狼星把手放在车上。

宛如呼应他的举动，扭动的冰藤蔓橇开了后座车门。

「我是来救你们的，已经没事了。」

这句话是为了让孩子们放下心来，说话的狼星却感到胸口疼痛。他没有受伤，而是感觉到犹如短刀刺进心脏的心痛。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这句话会伤到自己呢？他讶异地心想，不久后才想到原因。

「……」

——啊啊，原来是这样，我把那句话说出来了。

那是狼星在人生中，想对某个特定人物说的一句话。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说出这话的日子一定会到来。他带著这个念头活下来，但从来都没机会说出口。明明深深地藏在心底，如今他却说出了这句话。

——我没能对她说出口。

因为说出这句话，他在内心哀戚地哭了出来。

「……我来救你们了……」

他意识到自己在活著的人生中，从来没能把这话传达给自己真正想说的对象。

他意识到，其实自己真正想说这句话的对象是别人。

——笨蛋，现在别想这种事。

心伤的同时，狼星觉得很丢脸。

他为自己感到丢脸，强烈的羞耻心与罪恶感在心里交互纠缠。

——现在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两个孩子。厚颜无耻的家伙。

狼星知道自己患上的是什么病。这个世界有个词叫做『灰姑娘情结』，如果要为狼星这样的状态命名，可以称之为『英雄情结』。

他脑中不断幻想著英雄救美的故事，想像自己救出囚禁在某处的爱人，安慰她『已经没事了』，把她拥在怀里。

这只是幻想。怀抱英雄梦想本身并不是奇怪的行为，人们都会有这样的憧憬。不过，狼星的问题在于他是认真的，不是当成一场游戏。正因为如此，他也觉得自己蠢得要命。事实上，『从困境中救出自己重要的人』这场景只出现在他的脑中，现实更加痛苦而且残酷，毫不留情地让人深陷不幸。在人生中，英雄救美几乎可说是奇迹，这一点狼星也明白。

——雏菊，我要把你……

就是因为明白，他始终怀抱梦想。

——雏菊。

梦想著救出十年前遭人掳走的那位春天代行者。

那个时候，为什么我没有马上杀了自己呢？

『樱，大家一定会得救。不用怕，我会保护你们。』

这是救大家最简单的方法。没有人说出口，不过事实就是如此。

『狼星大人……』

下定决心吧。如果不在这时候做出决定，不只我，每个人都会死。

『感谢您陪我玩。』

要死的话就是现在。只要现在死了，也许冻蝶、樱和雏菊都能得救。

『谢谢您送我的冰花。』

快，做出冰剑来，把剑刺向喉间，划开喉咙。

『谢谢您对我这么温柔，狼星大人。』

只要这么做，那些家伙称心如意，或许会愿意离开。快动手。

『我也一定会得救，所以说——』

快死，现在就死。马上死。去死、去死、去死，赶快去死。

『所以说，狼星大人，您可以再陪我一起玩吗？』

我这么心想，发抖的手动了起来。

『您可以不要死，继续活下去吗？』

初恋的女孩子用令人撕心裂肺的温柔，保护了我。

「……」

狼星从瞬间的邂逅回过神来。

那里是充满后悔的世界，与记忆回溯前完全没有改变。

——啊啊，没错。

不过，漫长的冬天已经结束，春天点缀著大地。

——现在是春天。她回来了。

美不胜收的春天回来了。

——我得要做出符合春天的举动。

狼星露出了有气无力的微笑。

「没事。不用再害怕了。」

他露出笑容后，少女终于握住他的手。

「……我不会让你们丧命……」

他同时把手伸向在后方伸长了手的少年。

「不用害怕……没有需要害怕的事情了。」

小孩们纷纷松了口气。

然而，安心的状态没有维持多久，少年提出了一个疑问。

「爸爸呢？」

这些孩子刚才还哭喊著拜托人来救爸爸，会有这个疑问也是理所当然。

「……」

狼星没有自信能给他们满意的回答。冻蝶已经救出他们的父亲，只是他失血相当严重。鉴于他目前连说话都有困难的状态，狼星无法轻易回应。

——可是，我必须说些什么话。

狼星大可以肯定地说一句『他会得救的』，但那只是心存希望的观察罢了。

他硬是咽下倒流的胃酸，垂下了眼睛说：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这么回答他们。

「……救护车已经在路上，要看能多快抵达这里。」

「爸爸并不是……没事吗？」

「……」

看起来稍微年长一点的少女说：

「大哥哥，你是冬天……冬天的神吧？」

她似乎从眼前青年所做的事看出了他的身分。

「你是神，却没办法保证爸爸一定能得救吗……？」

这是狼星最不想让人戳中的要害。

「我只是代行者……不是无所不能的神……如果……我是神就好了……那么我就可以像施展魔法一样把你们救出来。但是——」

此时，以人类之姿救出小孩子的狼星，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他只能尽自己的能力，行动尽可能迅速且确实。

「……但是，我是人类。」

狼星想，遭到质疑也无所谓。

「我会以人类的身分负起责任保护你们。」

不论别人如何批评，总比只会空谈理念不行动来得好。

「为了让你们父亲接受治疗，道路已经净空，也叫了人来保护你们。我已经联络各机关，现在这个时候所有行动都以你们优先，这些就是我能做到的事。为了帮助你们父亲，我会尽我所能做所有能做的事，首先就是把你们救出来。」

狼星发自内心说著。

「让我救你们，拜托。」

发生在山顶的这起交通意外，由于忽然现身的冬天代行者出手相救，状况很快就解决了。

伤者全部获救，后续处理十分明快。

大货车司机骨折，没有生命危险。

撞上护栏的那辆车里的父亲没有恢复意识，虽然石原帮忙做了紧急处理，情况还是得等到了医院才知道。狼星始终与小孩们手牵手，等待救援人员的到来。他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不曾离开孩子们半分。

接著，救护车来了，小孩在分开时朝狼星轻轻挥了挥手，狼星也向他们挥了挥手。接下来是别人的工作范围，自己已没有能做的事了。

「狼星，过来这里。」

「……」

虽然拯救了三人的性命，无力感却袭卷了狼星。

「你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我们收到四季厅的通知，接下来准备了另一辆车，搭来的车就留在原地，司机已经在等了。」

「……为了不让围观群众拍到照片，我们从死角绕过去……虽然已经有几个人拍到了……啊啊，又要写报告了……」

「石原小姐，我们得要振作起来……狼星，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从展开救援行动至今没经过多少时间，但是狼星看起来疲惫不堪。

那看来是无能为力的感觉。

「冻蝶……我想提供那家人需要的东西，可以持续关注他们的状况吗？」

「当然可以，我之后会再确认后续状况。倒是他们的母亲不在车里很令人在意啊。如果没有家属可以照顾他们，我会派人过去，因为需要有人照顾小孩子。这样的安排可以吗？」

「……好。」

「你使用神力累了吧，可以在车里睡一会儿。」

「……嗯。」

「想要什么东西可以先说，我们会在路上准备。」

「……」

狼星始终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狼星。」

冻蝶抓住狼星的手臂，强行拖著他往前走。他想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改变主人内心所想。而狼星只是任他拖行。

——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形，在春天亮丽的景色里，狼星……不对，是我……感到无能为力。

冻蝶忽然忆起了过去，那时候他以为自己面对的是世界末日。

然而，此时自己依然过著日常生活，不论是自己还是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人的生命真的结束。

——只有我们活得像死了一样。

现实不会配合自己以相同的速度前进。冻蝶的脑中响起了说话声。

「冻蝶先生，您是骗人的吧。您不会拋弃我们吧。您不会拋弃……雏菊大人还有我吧……？拜托您说……说您是骗人的……您不是说您会把人救出来吗……您不是这么对我说过吗……！」

过往有时会像心血来潮般，快步接近并刺向自己后背。

每当这种时候，过往绝不会挑错人选，总是用他内心最无法忘怀的那个人刺向他。

冻蝶想起占据自己内心的女孩的恳求，垂下了双眼。

「……！」

这时，手臂忽然被人用力拉扯，冻蝶于是转过头去。狼星走路时踢到小石头，脚踉跄了一下，这个样子实在不像平常的他。

「喂，狼星，没事吧？」

「……」

「喂，听得见我说话吗？喂！」

「……听见了，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我当然没事。」

不管在谁耳里，都听得出来这句『没事』不是真话。

冻蝶更用力抓住了狼星的手臂。

「……好痛。」

「就是故意让你痛的。」

「为什么？」

「因为你真的觉得难受的时候，不会把『痛苦』和『难过』……说出口。」

狼星忽而把视线转开，迟疑的目光犹如迷路的孩子。

「……我没有这么说的资格。我不能说这种话。」

「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情感的资格。」

「没有。只有我没有。」

「……有。假如别人说没有，就由我来替你说有。你可以直接把痛苦说出来。」

「别太放任我了……」

「这不是放任……我……」

唯有这位青年，冻蝶想从苦痛中拯救他。

即使自己无法得救，受尽众人毁谤，他只希望这位冬之神能放下心中重担。

「你非常重要，我说过好几次了吧。」

救他不等于救自己，但冻蝶就是想这么做。他的牺牲无欲到令人心痛的地步，然而狼星无法理解，露出了哀伤的神情。

「这种话去跟樱说。」

这是最让冻蝶悲痛的一句话。

「……要是我说得出口，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不过，现在这句话和樱没关系，需要的人是你。」

「……啰嗦。不要再说了。」

——别这么做。我……

狼星不只一次动过离开这个男人的念头。冻蝶是永远站在自己这边的伙伴，虽然这件事对狼星来说是种救赎，但他不想要救赎。

「我就在你身边，只是想尽量提醒你而已。」

——我需要的是制裁。我想要受到制裁。

「狼星，不用担心。」

然而，他绝不会拋下狼星。对于为狼星献上人生这件事，他没有丝毫质疑。偶尔他会对狼星口出严厉之语，但是从来没有拋下他。

狼星希望他对这种爱人的方式抱持疑问，不过他完全没有。

——我……

狼星的眼头发热，喉间呜咽作响。

「总有一天，雏菊大人的事情也会有办法解决……」

他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的，只有不负责任地要他『不用担心』的力量。

男人对这样的自己给予亲昵与肯定。

「既然没办法对自己说的话负起责任……就别说这种话……」

让狼星活到了现在。

——如果话语会让人这么高兴，早知道我也跟那些小孩讲了。

『不用担心，你们的爸爸一定能得救。』

就算不负责任，一句话就能彻底改变他人的心情。

他从这个男人身上学会这一点，却怕得不敢说出口，事到如今他感到有些后悔。

「我会负起责任，用一辈子保护你。」

狼星用和服袖子拭去滴落的泪水，接著迁怒似的一挥袖子，往冻蝶打了过去。这个完美的男人——虽然只是狼星眼中的他——看了就惹人厌。

「……别不分对象地调情。」

只要是为了狼星，不论要当弄臣还是骑士，冻蝶都甘之如饴，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这么说太难听了。我有仔细挑选投入爱情的对象。」

尽管并不顺从，但最为杰出的随从好整以暇地说。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听我说，狼星，你是个人，别太接近『神』了。」

「……我知道。」

「对了……还有，那些冰花非常令人惊艳。你那么做，是为了不破坏春天代行者大人……雏菊大人唤出来的春天吧？」

狼星点了点头，像个小孩子一样。冻蝶觉得这位主人就像与自己年纪相差较远的兄弟，感到无比怜爱，空下来的那只手胡乱摸了摸他的头发。

「那是幅宜人的春天景色，尤其那位大人最喜欢你做给她的冰花了……狼星，今天要大吃一顿，你喜欢吃什么尽管说。」

狼星哼著鼻子说『超市的寿司』，冻蝶笑道『太寒酸了吧』。

「……我不要花枝，花枝给你……」

「居然把自己不喜欢的食物推给我吗？那我要吃你喜欢的鲑鱼。」

两位主从轻轻地互击了一拳，接著再度迈开步伐。

任由冻蝶拉著行走时，狼星回头看了一眼。冰花田在春日的阳光底下闪闪发亮，忽然间，他彷佛看见了那位少女的身影。

那是狼星在这世上最重要之人的幻影。

——雏菊，你无所不在。

尽管她的长相与声音都在记忆里逐渐模糊。

——我堕入了情海，所以在哪里都可以看见你。

尽管她始终鲜明地存在于自己心里。

——我还是喜欢你。你恨我吗？

狼星思念起因为自己而遭到绑架的女孩子。

后来，漫长的一天结束了。

冬天代行者一行人在一天结束前，赶到了设定为目的地的住宿设施。

冻蝶背著在车里沉沉睡去的狼星，完成了入住手续，睽违好几个小时，他终于得以休息。

「冻蝶先生，您在休息吗？」

「石原小姐，这里有空位，可以坐这里。」

他们这次住宿包下了一整层楼，相关人员自然聚集到了设置在同一层楼的休憩室，那里提供住宿者免费的饮料。

因为还在工作时间，没有人喝酒，大家享用著咖啡、红茶以及饭店准备的点心，享受短暂的休憩时光。整层楼大约有二十名左右由四季厅派遣的黑衣保全，分别驻守在代行者的房门前、走廊、楼梯等各个地方，众人皆轮流到这里来休息。

石原一手拿著咖啡，在单人沙发坐了下来。

「狼星大人在休息了吗？」

冻蝶稍微让她看了一眼戴在耳朵上面的耳机后笑了笑。桌上放了一杯绿茶。

「他好像鼻塞，鼾声很响。」

代行者的房间里面设置监视摄影机与收音麦克风，冻蝶用手机逐一确认。

「……他在睡著的时候……哭了呢。今天看见很多冲击场面……说不定他的心也累了。」

「这些话拜托别跟他说。他平时表现得很坚毅，但是……心情放松下来或是睡觉的时候，就会出现各种负面症状。」

「听说他在吃精神科的药。」

「对。你刚派来这里，以后就会看到了……他很常大叫。在恶梦中大叫著醒来是家常便饭，值夜班的时候要有心理准备……他会惨叫得像是有人死了。」

「……惨叫吗？」

「对，像是『快逃』、『不要过去』这类的……最后几乎都是……」

冻蝶哀伤地说：

「『雏菊』……他会发狂似的大叫春天代行者大人的名字。」

「……」

「……那时的狼星太可怜了。因为是恶梦，所以我会把他叫醒，但他每次醒来后都会严肃地问『雏菊没事吗？』……」

「……现在春天代行者大人回来了吧……？」

「是啊。最近只要他问『雏菊没事吗？』，我都会这么回答他：『狼星，雏菊大人以春天代行者的身分回来了，她还活著。』」

「……他有什么反应？」

「他好像还是没有真实感，不怎么相信我的话。毕竟他睡糊涂了……我会说好几次……说到他终于相信是真的……这样他才能放心地继续睡……雏菊大人在他心里……是无可比拟的人物。或许思念了对方十年，就会变成这个样子。更何况……」

冻蝶在说出口前，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在哀鸣，但是他刻意假装没听见。

就算是种自残行为，他也认为应该说出真正的事实。

「十年前，雏菊大人是为了保护我们，才会被人掳走的。」

彷佛正视自己的罪，只是一种诚意的展现。

稳重而且和蔼的他脸上依然挂著笑容，眼里却没有笑意。

石原不知道如何应对，喝了口手里的咖啡。

「可是……你们也无计可施吧……」

冻蝶摇头。

「怎么会无计可施。六岁的小女孩在我们面前被掳走，现场还有我这个护卫在，我却没有保护好她。况且犯罪现场还是我们冬之里。」

「……」

「对方的目标是狼星，被掳走的却是那位大人。她为了救我们，自愿牺牲自己。至于她为什么会那么做……理由极为单纯。」

冻蝶的嗓音不同于平时的温柔，散发出怒气与恨意。

「雏菊大人她……她喜欢狼星。」

哀伤的是，他怨怼的对象是自己。

「他们相识不到一个月，不过一眼就看得出来。狼星也喜欢她吧，他们之间培养出了小小的情愫。是神之间的孤独恋爱。」

冻蝶一直在生自己的气。

「……可是悲剧发生了，他们被迫做出选择。一般来说会逃跑吧，毕竟自己的性命最重要，但是雏菊大人没有逃。她为了让狼星在绝境中活下去而献出了自己。那可是个六岁的小女孩啊。」

不论是哀叹、愤怒还是其他情绪，发泄的对象都是他自己。

「你觉得那个时候我在做什么，石原小姐……」

他冷峻地质疑十年前那个没能保护孩子们的自己。

「我腹部中弹，意识模糊。真可笑，实在太丢脸了。我至少应该要在那个地方，在那片雪地上为保护那位大人送命。这么一来，我身为护卫也算如愿以偿。我没有做到，现在待在这里。有时候还是很讶异自己怎么没有受到惩处。」

「这……您言重了。」

「不，我是说真的。狼星内心的伤，也是因为我没有尽到保护他们的责任，所有事情……我都觉得对不起他们。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工作到粉身碎骨了。」

冻蝶正如他自己所说的，这十年来，每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全年无休，担任冬天代行者的护卫。正因为石原知道他工作量庞大，内心才难掩悲痛。

他说自己为了狼星死不足惜，这句话是货真价实的吧。

或许他是想为了保护他人而死。

石原为了改变凝重的气氛，换了个话题。

「在随侍冬天代行者大人的四季厅职员中，会录用我这个女生，是因为我有心理辅导员和护理师资格吧……为不辜负各位的期待，我会全力以赴。」

「压力不用那么大。你只要先跟同一个职场上的人打好关系就行了，你要是和大家的关系不好，狼星也不会理你。还有，我得澄清一件事，录取你跟性别没有关系。只要是有能力的人，不管谁都行。我向四季厅的人事要求需要具备这些资格，再加上懂得武术，结果……符合条件的只有你和一位六十来岁的男性。我们这里常需要移动，工作繁重，自然就选了年纪较轻的你，况且那位男性还有家室……」

「啊，原来是这样……」

石原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冻蝶笑了出来，两人之间因此稍微恢复了温和的气氛。

「真抱歉，我被派到这里之后，四周有很多声音，一不小心就……」

「他们是在嫉妒你的高薪吧。这里的薪水虽高，工作也很辛苦。」

「报到前居然要写遗书，这点我真的吓到了。」

「对，每年都要重写一次，最好是把文件存起来，像我每次都交一样的文件……」

石原若无其事地稍微观察了这整层楼。

一想到这里所有人都和自己一样在写好遗书的状态下工作，她就觉得很奇妙。又喝了一口咖啡后，石原再次发问。

「……武装冲突真的很常发生吗……？」

「……你指的是？」

「我指的是『匪徒』……我知道一般民众之中也有人对四季有所不满，认为他们有超常的能力，遇到灾害的时候却不使用……或是觉得应该把这种力量用在提升国内生产力，甚至是协助军事实验……诸如此类。但是我不清楚实际使用武力进行抗议活动的人数有多少……」

「现在算是淡季，旺季在秋天。」

冻蝶简直像把自己的『敌人』形容成客人。

「不过，别因为这样就放松戒心……还是会发生像十年前在冬之里的那次袭击。以年为单位来说……我想想，武装冲突发生的次数可能两只手都不够数。」

冲突次数超乎石原的想像，她不自觉地惊呼了一声。

「毕竟我们这里是冬天，最讨人厌的季节，因此遭袭次数也最多。秋天就很快活了，因为那里不常遭受攻击，戒备也很薄弱。」

冻蝶开玩笑地问『你会不会想申请转调？』，石原回道『我没这么想过』并摇了摇头。

「至于你担心的武装冲突……我得先提醒你，对方的目标不会仅限于代行者的性命。有时候他们会故意挑起武装冲突，逼代行者使出力量。」

「……不加害于代行者吗……？」

「对，那不是他们的目的，也有些人是想要用以批评的题材。你见识过狼星的力量了吧？就是有人想质问他『明明能用那份力量救自己人，却对别人见死不救吗？』。」

「……就算他们这么说……」

「没错，就算他们这么说，四季代行者也无能为力。」

冻蝶的语气里明显透露出愤慨。

「四季代行者不是超级英雄，这件事不管说多少次，他们都听不进去。同样的状况一再发生，使得代行者精神耗弱，所以我们必须保护代行者。今天说真的还是不要出手救人比较好，有人拍了照片，说不定还会登上新闻版面。」

「……」

「别摆出那种表情，石原小姐。这是场面话。我内心也很庆幸他们能够得救。只是救了一个人，其他人难免会有意见，说什么『那个时候明明就救了人』……我们毕竟不是国家治安机关，没办法每次都能帮助那些人……我们只不过是负责传递季节的人……然而匪徒认为这是错误的，不断批评我们……」

『真是难解的问题呢。』冻蝶听见这句话后，也认同她的说法。『的确是很难。』他慢条斯理地确认手机，透过远端摄影机看著沉睡中的狼星。他的呼吸与心跳全部都受到监测。看著他酣睡的模样，冻蝶又说了起来。

「尽管这类问题很复杂，但是在工作方面就很单纯。我们要做的就是……保护四季代行者。与匪徒爆发冲突的时候，要击溃对方，而且是彻底击溃，就只是这样而已。其他季节很平稳……但我们这里不一样。石原小姐……既然你成为冬季管辖的职员，就先做好心理准备吧。」

冻蝶最后用一如往常的温柔嗓音，斩钉截铁地说。

「是……我明白。那个……冻蝶先生。」

「什么事？」

石原战战兢兢地开口。

「…………不需要安排狼星大人与春天代行者大人见面吗……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联络四季厅的春季职员……」

「……石原小姐你真是细心，虽然我也想这么做……」

冻蝶重新戴好墨镜，叹了口气。

「有什么问题吗？」

「……春天代行者大人在十年前遭人绑架，这次顺利归来，你认为我们在这段期间展开了什么样的救援行动？」

「报告里面说是四季厅与国家治安机关，以及春之里、冬之里协力合作。」

「啊……只看报告的话的确是这样……实际上……」

冻蝶脑中浮现出一位少女的身影。

「雏菊大人遭人掳走后，春之里三个月就结束了搜查行动。我们冬之里与国家治安机关合作，在那之后又持续搜索五年的时间，但是……该行动也在第五年中止了。」

「……什么……」

「当然，我们还是有继续搜查，只是不再进行大规模的搜查行动。这种行为……看在仰慕雏菊大人的人眼里，就像是放弃雏菊大人了吧。要翻遍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找寻一名少女，没有动用人海战术根本办不到。」

「确实是这样……如果是自己的家人，我想我会直接向上级申诉。」

「情况正是如此。有个人哭著拜托各机关继续搜查，那个人就是当时十四岁的姬鹰樱。她是春天的护卫，也是冬之里袭击事件的受害者。」

「……当时十四岁吗……」

「春之里结束搜索后，樱搬到冬之里和我们一起生活，但是在冬天也结束大规模搜查行动后，她就失踪了。她离开的时候把话说得很难听……甚至咒我去死……樱认为是冬天害得自己的主人被掳走，而停止搜索等于是见死不救……因为这样，我不认为她会这么快答应协助狼星与雏菊大人重修旧好。」

「……」

石原沉默不语，试图理解这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冻蝶又操作起手机，画面从狼星睡觉的影片，移到一般的相簿。

相簿里没有最近的日期，都是些旧照片。

相片记录著发生悲剧前，那些欢乐的日子。

十岁的狼星在冬之里堆雪人，六岁的雏菊从雪屋里探出头来。

年幼的两人充满了稚气，最后是满脸灿烂笑容的黑发少女。那是当时九岁的姬鹰樱，透过萤幕向冻蝶露出的笑容十分耀眼夺目。

「……姬鹰樱……除了雏菊大人，我在这名少女面前最抬不起头。我也不知道她究竟肯不肯为了主人帮忙说服雏菊大人。」

冻蝶说著，像是为了切断思绪，关上了手机画面。

接著，他喝起已经冷掉的绿茶。

「……真的很难解呢……站在对方立场来想的话……」

「对，不过……可以的话……就算只是微乎其微，我也希望所有人都能有更美好的未来。」

「春天那边的戒备没有问题吗？」

「……听说樱不相信四季厅，也不相信国家治安机关，第一次的仪式只有她们两个人私下进行。」

「咦！绝对不能这么做吧……为什么……」

「……深入瞭解后，是四季厅对各种情况的思虑不够周到，所以也怪不得她们……春天管理部门的高层腐败，似乎把代行者当成了物品或是吉祥物。四季会议实在很让人担心……明明还有再次遭受攻击的可能……」

「抱歉……」

「不，这不是你的错。虽然都是四季厅职员，但你们分属不同单位管辖。听说在第二次仪式后，她们接受了人员配置安排。而且……为安全起见，冬天这里也拨出预算，随时监视她们……我亦打算找机会与樱联络。」

只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他苦闷地说。冻蝶在工作方面会受到摆弄只有面对狼星的时候，除此之外，他非常地冷静而且温和，是十分优秀的人才。能让这个男人如此心慌意乱，石原不禁好奇起这位春天护卫是何方神圣。

「冻蝶先生……您因为精神疲劳好像都胃穿孔了……辛苦了……」

「别这么说，谢谢你，有人听我说这些话，我感觉心情轻松不少……我们回到戒备岗位吧。」

冻蝶说著从沙发上站起来，这时有一片樱花花瓣——不知道是不是附著在西装的什么地方——翩翩掉落在地上。他轻喃了声『对不起』。

那只是一片樱花花瓣，不过那片花瓣让他想起了一位女性。那个人哭泣的脸，大叫的声音，气到发狂的模样，甚至连她跪地哀求的样子，也浮现在冻蝶记忆的大海中。

——『拜托你们帮忙。』

接到通知的时候，冻蝶总算出了院，自身所属的机关『冬之里』连日以来都在调查春天代行者绑架案。

留宿于冬之里的春天代行者自愿代替冬天代行者成为人质，匪徒接受这个提议并把她带走的『春天代行者绑架案』发生迄今，已经过了三个月的时间。

春天代行者遭劫后，至今依然下落不明。

冬之里为了洗刷污名，动员全体进行捜索。

冻蝶的主人狼星即使一次次地搞坏身体，也不断观看周边监视摄影机的画面。『还不到放弃的时候』，每个人都用这句话彼此激励，那是段艰苦的日子。然而，代行者雏菊与她的随从所属的『春之里』在第三个月时，宣布他们不再进行搜查。

这是一桩异常事态。『里』是代行者辈出并负责养育的机构。对他们而言，代行者是最重要的人物——事情本该如此，他们却决定不再搜查。

这种行为几乎代表著『我们放弃花叶雏菊的生命了』。

主导搜查人员的行动、负责搜索的机关放弃代行者此一通知，动摇了所有相关人员。

——如果有继任的春天代行者诞生，这种做法还能理解。

冻蝶听见这个消息后，坐立不安，急忙赶往春之里。

他想问清楚春之里如此决定的原因，而他最担心的是同为代行者随从的樱。

冻蝶想，她想必无法接受。

不过，事态远比冻蝶的想像更加恶劣。

『……请不要放弃她！请开门！不要放弃搜查！』

九岁的小孩子被里赶了出去，简直犹如遭到弃养的家犬。

『樱……？』

冻蝶一路转乘飞机与公共交通工具，接著租车飞奔而来，看见在石墙环绕的春之里门前哭著捶打大门的少女时，他说不出话来。她手上绑著三角巾，事件发生后的伤势让人痛心。她用没有受伤的另一只手捶门。

『……冻蝶先生……我……』

樱在看见冻蝶后，盈眶的泪水如泉涌流了下来，发出呜咽的声音。

紧握的拳头因为不断捶门而皮开肉绽，渗出血来。

『……我被除去了护卫的职务……这是我没有尽到保护雏菊大人职守的惩罚……』

『……什么意思？』

『……我被赶出春之里了……』

『不，等等……哪有这种……』

『我明白，是我的错。我本来就该接受惩罚……他们要赶我走也没关系……可是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雏菊大人……如果结束搜查……』

『樱，你听我说。这件事无论怎么想都不是你的错，谁都知道守护年幼代行者之人的职责，比起护卫，更接近稳定代行者的精神。九岁的小孩子根本不可能挡得住匪徒的攻击！该谴责的是其他大人，像是我……！』

『可是，我是随从……我是随从啊……必须用性命保护雏菊大人的人……却活了下来……我被赶出春之里，今后要从何找起才好……』

『……这种做法太奇怪了！真要说起来，惩罚让匪徒入侵的我们冬天还说得过去，为什么是你……！你退后一点，喂，开门！来人把门打开！』

『我在这里一个小时了，没有人替我开门。』

『……不会吧。』

他以照顾的名义，把樱带到冬之里。抵达里后，说出『承蒙各位照顾了』并低下头的她分明才九岁，头上却交织著白发。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她在这个世界无处可去，没有后路可退了。

尽管明白，但冬之里在五年后，同样结束了大规模搜查行动。

虽然形式上是改为小规模搜查，但此举无异于要她空等死讯。

所有人皆舍弃了她们两个，好几年来不曾在意她们的死活。

遭到众人遗弃的春天代行者与其随从，如今回来了。

重返人世的春天得到了不论花朵还是绿意，连风儿也展现出刚强之美的评价。

坚毅不屈，不受人指使，只有两个人活在这世上，宛如绽放的野花。

这个春天在冻蝶看来实在过于眩目，他无法像狼星一样恍惚地看著眼前的景色。

太痛心了。

没有人期待她活下去的少女。

所有人都要她等待死讯的少女。

冠上春天花卉名字的两人，持续为银白世界染上春色。

她们展现『我们在这里』的讯息，这是向所有大人做出的仁慈的复仇。

不管是要她去死的那些人——

抑或是劝她等待死讯的那些人，她们皆送上春天。

冻蝶一次也没有期待过雏菊的死。

他也不曾要樱等待雏菊的死讯。

但是他没有尽到守护者的职责，没有保护她们的人生。

当时冻蝶十九岁，之后又过了十年。

他同样受到巨大的潮流翻弄，一路走到了这里。

而那三个人比自己更年幼。

雏菊、樱、狼星都是冻蝶守护的对象。

他想保护他们。他要保护他们。他真正想做的是用这条命保护他们。

——但是我活了下来。

十年前，他不只没能保护三人，甚至还受到保护，失去了保护对象。

五年前，有一天他甚至压力大到冲出宅邸。

如今，他只能用『不要紧』这句话，让自己不至于心碎。

他期望的世界在将来也不会成真，这个事实每一秒都在提醒他。

今后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您怎么了，冻蝶先生？」

「没事……」

冻蝶转换注意力，看向休憩室的窗户。夜樱正在窗外盛放。

能够让他赎罪的『春天』终于来了。

人生大概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能得到这样的救赎了。冻蝶用嘶哑的嗓音喃喃说道。

「樱，你还恨我吗？」

他无法丢下樱花花瓣，于是把花瓣捡起来，放进胸前口袋。

白色箱子里面有个少女。

『■■■■。』

那是个冰冷而且安静的鸟笼。

她已经被关在里面好几年了。

『■■■■。』

掳走少女的人用另一个名字叫她，恐怕是打算夺走她的人生与姓名，让她隶属于他们。这个方法很成功，她的人格逐渐开始崩坏。

『……我……』

第一年，少女还抱著希望，相信会有人来救自己。

『我。』

第二年 她的记忆还很清晰，记得那些自己仰慕的人的脸。

『我。』

第三年，她开始怀疑。说不定另一个名字的自己才是正确的，过去的记忆是错的。因为根本没人来救自己。

『雏、菊。』

第四年，她发不出声音来。自己的存在变得模糊，她说话时缺乏自信。自己真的在这里吗？有外面的世界吗？这个自己是对的吗？

『雏菊。』

第五年 她感觉人格正在分裂 害怕得开始反覆说著自己的名字。

『雏菊。』

第六年，受到的惩罚太可怕，她已经什么事也做不了了。

听见的话渐渐破坏她的精神。不要再说已经没有人在找我了。

『雏、雏菊、不是■■■■。』

第七年，活著是因为有人让自己活著，她既不感到开心也不觉得伤心。

她甚至不再思念外面的世界，只是心里还是想相信。

『……雏菊、不要。』

第八年，绑匪提出了一个建议。

这个建议其实是命令。尽管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八年前保护自己的那些人的脸模模糊糊地浮现在脑海，那是她唯一能得到慰藉的对象。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身体发出了哀号。陌生人暴打著少女的身体，把她压在底下。

『樱、樱、樱啊啊啊啊啊啊啊！』

心急下说出的名字不是神，而是一位从前的朋友。

『狼星大人、狼星大人、狼星大人、狼星大人。』

浮现在脑中的，是心爱的那张初恋少年的睑。尽管她早就忘记了。

『救我、谁来救我，快来人、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她大叫著，攻击那些把自己关进乌笼的人，以及自己眼前的世界。

那些大人在惨叫。她知道这么做不对，可是她停不下来。

在所有人安静下来之前，花了一点时间。

少女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户外。银白色的雪覆盖了整个世界。非常寒冷。

『……大家在、哪里？』

光著的脚每在雪地踏出一步，就踩出一个血色的脚印。

『……雏菊想、回去。』

之后，少女下山了。就算没有人在找她，她还是想回去。

『冻蝶、大哥。』

她想回去。回到那个孩子受保护的地方。

『樱。』

就算精神完全崩溃，内在成了另一个人，他们还会欢迎自己回来吗？

『狼星、大、人。』

不知道是灵魂寄宿在肉体，还是肉体寄宿在灵魂。杀死自己算是犯罪行为吗？

『大家在、哪里。』

在这个充满未知、不确定的世界里，她只知道一件事。

『雏菊在、这里喔。』

封闭的世界外头，确实还有另一个世界。

那孩子的头脑没有问题。啊啊，太好了。

『雏菊在、这里喔。』

啊啊，太好了。回去吧，可以回去了。

此时，彻底崩坏的少女雏菊正带著如同自己遭遇的少女，让春天绽放。

第一卷 春之舞 上 第三章 夏天代行者 叶樱琉璃

四季代行者各有各的故乡。

春天代行者是春之里。

夏天代行者是夏之里。

秋天代行者是秋之里。

冬天代行者是冬之里。

自古以来，获得四季授与异能的后裔就居住在这些地方。

在承袭血脉的这些人里面，拥有异能者自然会觉醒。

即使到昨天为止只是血脉相连的人，一旦现任代行者过世，这个身分就会变换到继任者身上。在他们心中，就算离开了里，那里依然是故乡，但故乡不一定都是孩子想要回去的地方。

因此代行者在里以外的地方另有居所，这种情形并不罕见。

夏天代行者的隐居处夏离宫，位于森林的深处。

此处为人称东洋之樱的列岛『大和』。

大和的诸岛之一为『衣世』，在衣世这个地方有片土地名为矢贺，在大和国内是名闻遐迩的观光胜地。夏天时，矢贺山腰的溪谷有个瀑布名胜，吸引人们蜂拥而来。自然景观丰富的山林里，随处是别具风情的古屋。

如果是想要远离人群、任绿意包围的人，必然会爱上这个地方。这里还有许多国内知名文豪住过的旅社，也有人是为了这个目的前来。

「这座夏离宫是我们买下政府指定为文化资产的旅社所改建，每一代夏天代行者都会来到这里隐居。」

走在白雪霭霭的落叶松步道上，春天代行者雏菊与随从樱专心听著眼前女性的讲解。一呼气，就有白烟冒了出来。雏菊她们带来的春天樱花前线从龙宫开始到创紫，再从创紫推进到衣世这个地方。接下来，她们也会在衣世这里进行春天的显现。

仪式举行地点通常是事先决定的指定场所，这次在管理代行者的四季厅推荐下，她们来到了夏天代行者持有的土地。

「夏天代行者除了召唤季节，还有使役动物的神力，因此喜欢自然资源丰富的地方。」

尽管还在冬天的统治下，不过竖起耳朵来可以听见鸟鸣声，雪地上散落著小动物的脚印。

「建造这个地方，其实正是为了所谓的疗愈效果。」

她们马不停蹄地移动，造访夏天代行者的别墅，一栋纯西式风格的建筑物就矗立在雪中。

「纵使不论疗愈效果，矢贺这里有可以提升神力的灵脉。春天代行者大人因为连日来的显现，想必已经相当疲惫。您可以在这里休息几天，再前往帝州。」

这么微笑著说话的是一位充满知性气质的黑发眼镜美女，夏天代行者护卫。

「停留期间，希望两位能放松心情休息。」

她的名字是叶樱菖蒲，在听说春天主从来了之后，主动前来迎接她们前往夏离宫，是位亲和的女性。她的年纪约在二十岁左右，穿著灰色高级西装的模样还留有些许稚气。

「感谢您的好意。如果是这里，媒体便无法轻易接近，这样就可以让我的主人好好休养身体了。」

「您太客气了。能为春天的两位效劳，是我们的荣幸。神话里提到，因为春天与冬天，夏天才得以诞生。不过，想要守护与我年纪相仿的女性重新振作是我个人的心愿，而为此鞠躬尽瘁则是我身为护卫的尊严。」

如月亮静谧映照著周围，这句话正适合用来形容菖蒲。就连基本上对雏菊以外的人都假意殷勤的樱，这时的态度也很安分，菖蒲的真诚与和蔼可见一斑。

「谢谢、你，叶樱、小姐。」

雏菊鞠躬道谢，菖蒲也跟著鞠躬，动作十分优雅。扎起的蓬松长发清新摇曳，可爱的小白花装饰其间，上面别著翡翠发簪。她的肌肤如玉，大和美人这个词正适合用来形容她。两位女孩陶醉地看著她，不过她没有留心，随和地开口道：

「请叫我『菖蒲』就行了。因为夏天代行者也姓『叶樱』，怕会搞混。」

菖蒲的话听得雏菊一愣，樱连忙解释了起来。

「对不起，我没有先向您解释。夏天的主从是一对姊妹。」

「姊妹是……主从？」

「对。其他季节大多是从各自的血亲挑选较亲近的人，或是基于体能优异这些理由……我们夏天大多是从亲人里面挑选。」

「雏菊……和樱、不是姊妹，可是就像、姊妹一样，所以我们、的情形、相同……？」

「雏菊大人……！我怎敢和您称是姊妹……」

「我们很、要好，雏菊以为、你愿意……你不喜欢、这样吧，对不起，樱。」

雏菊听见樱这么说，显得很失望。樱赶紧为自己辩解。

「别这么说！我没有不喜欢。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您的朋友，您的姊妹，最重要的是守护您的刀！与您同甘共苦！」

「……樱，你有太多、职责……很辛苦……」

樱摇摇头，直视著自己敬爱的主人说：

「我是自愿的！」

樱不在乎他人目光，慷慨激昂地握拳说著，模样看来十分真挚。雏菊眨了下眼，羞涩地笑了起来。

「真的……吗？」

「真的。」

「呵呵……可以吗……雏菊、太幸福、了。」

「是！当然可以！」

两人羞怯的对话宛如一对刚交往的情侣，菖蒲掩著嘴，忍不住惊讶。

「我早就听说春天的两位感情非常好，你们真的相处得很融洽呢……」

樱难掩害羞，没有否定她的话。

「还、还过得去。菖蒲小姐与夏天代行者大人是姊妹，羁绊应该更紧密吧。」

「羁绊啊……是啊，毕竟我们是家人。只不过……我们没有像两位那么要好。」

另一方面，菖蒲则是苦笑著否认。

「实际上，家人很难相处，尤其主人是任性的妹妹时更辛苦……」

「……任、性……？」

雏菊纳闷地反问，菖蒲则露出了伤脑筋的神情。

「对……如果我们这位也能像雏菊大人这样，被栽培成仁慈而且博爱的神，就没这个问题了……」

气氛显得不适合继续追问下去。菖蒲结束这个话题，在前头带领她们前往夏离宫。雏菊与樱跟在她背后，面面相觑，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终于进入夏离宫后，室内的空间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宽敞。

入口大厅、共用客厅、几间客房、游乐间、读书室与酒吧，设施种类丰富，看来留宿在这里的期间不用怕无聊了。即使待在室内，也有足够的空间到处走走。另外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那就是屋里到处都是小动物。

「……有、小兔子。」

「是兔子呢，雏菊大人。」

「还有、小狗和、小猫。」

「真是奇妙的组合。」

「还有鸟……跟松鼠……」

「这里是乐园，雏菊大人。」

雏菊与樱开心得脸都红了，兴奋地交谈。

进入客厅后，各种动物纷纷涌上前来，似乎在欢迎她们。虽然也有些动物在围栏里面，但几乎所有动物都在室内自由活动，或是倚著彼此的身体睡午觉，呈现出和乐融融的景象。

雏菊也很高兴，不过樱的表情变化更加显著。她的眉毛往下垂，双唇自然浮现出笑意。不同于冷酷的外表，她似乎抗拒不了可爱的事物。

菖蒲帮两人搬运行李时开口。

「呵呵，幸好你们不讨厌动物。」

樱的表情像在说『会有人讨厌这么可爱的生物吗？』，并转而询问。

「这是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力量吗？」

「对，这些是夏天代行者使役的动物……琉璃的朋友。夏天代行者的能力是『生命使役』。每年夏天显现的时候……她都会把受伤的动物捡回来，或是在留宿的地方交到动物朋友，这里的动物就这样不断增加，真伤脑筋。」

「小狗、和小猫、会说话……？」

「对，只有琉璃有这种能力，我的话……没办法和动物对话，但是从动作多少知道它们在讲什么，这是向琉璃学来的。」

雏菊的双眼闪闪发亮，羡慕地嘟嚷著『夏天代行者真好』。

「其实也不全是好事，像是管理费就很惊人。」

菖蒲笑说。樱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有感而发地开口。

「在现实问题上，恩格尔系数想必相当高吧……」

季节显现的旅程中，财务也是由护卫把关。两人因为这『常有』的烦恼，忽然散发出惺惺相惜的气氛。

「对。因为有提拨预算，这方面没有问题，只是其他经费分配到的额度就非常地少，每个月都为了费用调配伤透了脑筋……夏天代行者每一代都是这样，所以没有人抱怨，幸好这点夏之里也能理解。」

「尽可能地……节省经费，最好是每个月都能存一笔钱，就可以用作代行者的治装费了。」

两位随从将春天少女神撇在一旁，讨论得愈来愈热烈。

「我懂。我妹妹喜欢洋服，经费上比较省，只是她正值爱买衣服的年纪，如果买太多件，治装费很快就见底了。那个……姬鹰小姐，和服的花费不会很高吗？其他季节的大人也是穿和服，每次在会议上看见，我都觉得好像很昂贵……」

「和服是魔境呢，可是……您看，这种极致的可爱感。」

樱抱住由自己精心打扮的雏菊肩膀，作为例子的主人只能愣在原地。菖蒲嗯嗯点头，表示同意。

「打扮起来这么可爱，调配经费的辛苦都不算什么了。」

「为代行者打扮正是随从展现实力的时候呢！」

「正是！」

「真好……和服。那孩子不肯穿不好活动的衣服……」

「那个……雏菊、不穿和服、也没关系喔……？西装的话、呢？」

「西装？万万不可，别胡说了，雏菊大人。」

「是啊，花叶大人。您穿洋服肯定也好看，不过绝对是和服更适合您。」

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因为受到两人连声否定，雏菊心想自己只有和服可穿了，不禁感到失落。畅聊了一会儿服装论后，她们终于不再站著聊天，决定先前往房间。

「关于这里的设施，夏离宫的警卫有常驻的几位夏之里人员，以及四季厅的夏季职员轮流驻守，待会我再介绍给两位认识。如果在设施内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询问他们或是来问我。」

「好。那个……菖蒲、小姐。」

「什么事，花叶大人？」

「可以摸、你们的、这些、朋友……吗？」

菖蒲原本就对这位含蓄可爱的春天代行者有好感，她徵求许可的礼貌态度，让菖蒲对她的好感更高了。

「它们都很亲人，可以摸它们没问题。要是有动物拒绝让你们抱起来的话，就请停手。如果有动物主动来讨抱，你们可以直接抱起来。我们这里有零食时间，如果一起来喂，也许能更轻易缩短与他们的距离……」

「太棒了！雏菊大人，等一下来拍照吧，请让我看看雏菊大人搭配兔子的最佳组合。」

「……不行、喔，樱。闪光灯会、刺伤、小动物的、眼睛。」

「我不会开闪光灯，而且我会离得远远的。拜托请疗愈我……」

菖蒲眯著眼睛看著两人交谈，接著向樱开口道：

「对了，四季厅的春季护卫职员是在外面待命对吧？我们可以准备房间。」

「他们开露营车来，因此不必费心。他们同行时会与我们保持距离。」

「……这样啊。」

四季厅是管理四季营运的独立机构，独立于四个里之外。里是产生代行者的机关，四季厅是负责代行者营运的机关，这么解释应该比较容易明白其中的区别。四季厅职员在代行者进行季节显现或是长距离移动时，常负责担任警备人员或是处理杂务。四季厅是因应四季代行者而有的机关，代行者周围因此必然会簇拥一群西装集团。四季厅主要的工作是四季的营运、过失发生时展开调查、后援、护卫与避难引导、与各政府机关协调等，除此以外只要是与季节相关的各种问题都是由四季厅处理，职务内容相当繁杂。四季厅职员没有出现在进行春天显现的雏菊她们身边，可见两人不愿四季厅派人来协助，刻意远离他们。

——春天那边的情形也很复杂呢。

菖蒲暗中看了出来，没有说出口。

「我们不用向夏季代行者大人打声招呼吗？」

「嗯，那孩子现在卧病，等她能起来后会再介绍你们认识。」

三个人聊著，把行李搬进住宿的客房。

她们到了一间像饭店一样、床铺整理得相当平整的房间。白色的橱柜，老式的椅子，古典风格装潢相当能打动少女心。暖气在她们抵达前就打开了，温暖的房间可以感受到欢迎雏菊与樱的气氛。

「樱，这间房间、真不错、呢！」

雏菊与人接触时不常表现出开心的样子，樱由衷庆幸起能住在这个地方。

「两位长途跋涉，想必累了吧。我现在就去准备茶点，厨房那里为了春天的两位做了蛋糕。」

「菖蒲小姐，我来帮忙。雏菊大人，您可以在房间里面等吗？」

「可、以。樱你也把、马上要用到、的东西、先拿出来吧。」

雏菊似乎很中意夏离宫，笑咪咪地整理起行李。她专心地整理了一会儿，一回过神来便感觉到了视线。

「……」

她朝感到异样的地方看过去，发现原本在客厅的小白兔就坐在门没关上的门口。

「小、兔子。」

雏菊轻轻挥手打著招呼，小白兔哼了哼鼻子作为回应。

兔子确认雏菊看著自己后，马上转过身，扭著屁股消失在走廊上。

「……」

宛如爱丽丝梦游仙境一般，雏菊追起了白兔。小白兔好像知道她会跟上来，在走廊上等著。

「小兔、子，你好、啊。」

她隔著一段距离打了招呼后，白兔又哼响了鼻子。接著继续前进，像是要她跟著自己进入长长的走廊。

「那里有、什么、吗？」

虽然乍看之下是奇幻又有点可怕的状况，雏菊的态度十分严肃。

——这只、小兔子、一定是、夏天、代行者大人、的使者。

因为从菖蒲那里听说夏天代行者可以与动物沟通，雏菊认为这只小白兔是基于某个目的来接近自己的。

这个想法似乎没错，白兔抵达走廊尽头的房间后，在门前停了下来。虽然有光线从走廊的窗户透进来，但那扇门仍给人有些阴沉的感觉。

「……」

小白兔在雏菊脚边嬉闹，雏菊把小白兔抱起来摸了摸，奖励它帮忙带路。接著，她鼓起勇气，朝那扇门说话。

「请、问——」

平常不流利的说话方式因为紧张，声音有点哑。

「请问……您是、夏天、代行者、大人吗？」

没人回应她的问题，但是门稍微打开了一点点。雏菊抱著的白兔从她手中跳了出去，钻进门缝里。

——是、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味道。

房间里传来新绿气味。为什么自己会觉得这是夏天代行者独特的气味，雏菊也不知道，只是她的血脉这么告诉她。

「雏菊是、花叶、雏菊，感谢您……邀请我们、来这里。」

虽然说起话来断断续续，雏菊十分努力地说著。

「请问……您找、雏菊……有什么事、吗……？」

脑中浮现出这句话。如果樱在场可能会说的话，她好不容易说了出来。这对怕生的雏菊来说，算是一大壮举。

「……」

沉默依然持续。但房里肯定有人在。

雏菊担心是不是自己的礼仪不够周到。

——是因为、雏菊的说话、方式、很奇怪、吗？

雏菊紧抓住和服袖口，垂下了头。

乾脆离开好了——正当她这么考虑的时候，房里不久便传出了声音。

「……姊姊回来了吗？」

那是道非常轻细的声音，听得出对方纤细的个性。雏菊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进去，只好杵在房间门口。她已经有十年没有见过其他代行者了。

「唔……」

「我是琉璃，夏天代行者琉璃。」

琉璃好像也没有邀她进房的意思，两人隔著门继续对话。

「雏菊是、雏菊……」

「姊姊回来了吗？」

「菖蒲、小姐吗？」

「……对，她有说什么有关我的事吗？」

「……」

雏菊记得自己听到的没有什么好话，因此她隔了一会儿才回应。

「她说……你身体、不舒服……在休息……」

她选择最安全的说词，而且边说边冒出了手汗。

——平常雏菊、只和樱、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体会到平时交谈总是对方在配合自己。面对需要顾虑、而且还是用这种奇怪方式与自己接触的对象，她只感到害怕。

「……就这样？」

「……对。」

「她没有说为了我的事很伤脑筋吗？」

「……唔……她没有、提到……」

尽管被烙上了姊妹俩感情不好的印象，不过因为不适合在这种场合说，雏菊也就没有说出口。她等著琉璃继续开口，过没多久，琉璃说起了话。

「……姊姊果然不在乎我……」

传来的是冰冷的语气。

「呃，没、没有……」

「今天她什么都没有先跟我说一声，就自己走了……如果她告诉我，我至少也会一起去迎接春天代行者大人。」

「菖蒲、小姐说、夏天代行者大人、身体、不适……」

「才没有。」

「什么？」

「我很好，我只是生气才不出去……为了让她伤脑筋，我不要出去。」

「……」

雏菊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成了她发泄情绪的对象。

「姊姊如果不需要我，我就活不下去……每次都只有我……一个人在生闷气……蠢毙了……那种随从我才不要……」

「……是吗……」

她似乎想要有人听自己说话，也许因为她们都是四季代行者，立场相同。

雏菊虽然觉得这话题不适合跟第一次见面、甚至还没看到脸的人聊，她也没有打算就这么离开，因为此时她害怕的心稍微平静了一点。

她推测，这位夏天代行者也许觉得很孤独吧。

如果有其他可以依靠的对象，她就不会执著于同一个人。即使有一扇门板挡在两人中间，雏菊也感觉得出来，而且这点她也能从自身经验中察觉。

「太狡猾了，我也……如果没有被选为夏天代行者……也不用过只能依靠姊姊的生活，可以有别的人生。可是……我就是被选上了……所以她应该对我更体贴，把我摆在第一位保护我，你不这么觉得吗？」

虽然不清楚状况，感觉得出她是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生气。

「……那个……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雏菊没有附和对方，而是提出疑问。

「你那么、喜欢姊姊，为什么要、找她麻烦、呢？」

说完后，门后面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你姊姊、肯定很、困扰喔。」

雏菊脑中，浮现出为了自己而活，冠上花名的那个女孩的笑容。

那个总是喊著『雏菊大人』，仰慕自己的女孩。

「因为……」过了一会儿后，嘶哑的声音流泻了出来。

「因为……！因为……！我才是最难受的那个人啊……？」

低喃的嗓音里夹杂著哭声，让雏菊也伤心了起来。

「那个……夏天代行者大人……不是在、找麻烦……雏菊、也是……」

雏菊话才说到一半，走廊响起了脚步声。

「琉璃，你出房间了吗？」

菖蒲的身影出现了，樱也随后现身。她们想必是回房后发现雏菊不在房内，到处在找她吧。

「……！」

这时，门在雏菊面前猛地关上，雏菊一惊，当场跌坐在地。

「雏菊大人！」

「雏菊、雏菊没、事。」

虽然说跌坐在地，并没有摔得很严重，雏菊连忙站了起来，并不好意思地笑著，觉得自己让人见笑了，但是菖蒲看见她的模样，脸上顿时浮现愤怒之情。

「琉璃！你竟敢对花叶大人这么没礼貌！出来！」

「那、那个，雏菊没事。」

「花叶大人您不是主动到这间房间来的吧？以琉璃的个性，肯定是她派动物过去找您，我有说错吗？」

「是、是这样、没错……」

「琉璃！琉璃！你为什么不出来！你这样是丢夏天代行者的脸！如果你有话要说，就出来说！不要看苗头不对就躲起来！」

「菖、菖蒲、小姐……」

雏菊被夹在门与菖蒲之间，显得惊慌失措。

「雏菊大人，您有没有受伤？」

「樱，雏菊没事！雏菊只是、打个招呼、而已，真的！」

樱看著雏菊拚命解释的样子，松了口气地点点头。

「菖蒲小姐，我家主人没有受伤，她们似乎真的只是两位代行者互相打声招呼而已。」

「可是……！」

「雏菊大人这么说不会是为了包庇。琉璃大人在八年前成为代行者，因此两位大人是第一次见面，当然会想寒暄两句。原本应该是我们也在场最好……」

菖蒲欲言又止地瞪著那扇门，不过后来就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训斥琉璃。三个人回到了雏菊的房间前。

「很抱歉我没有控制住脾气……我以为就算春天代行者大人来了，那孩子也不会离开房间……我一方面惊讶，一方面也气她那么任性……」

菖蒲道歉后，雏菊开口打圆场，要她别放在心上，但是菖蒲摇了摇头。

「我一开始该解释清楚的……结果我隐瞒了家族的耻辱。」

垂下肩膀、阴郁地如此诉说的菖蒲，给人的感觉十分疲惫。

「我的主人叶樱琉璃目前正在罢工，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月……她像那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不肯出来……」

罢工这个词让原本就很困惑的春天主从二人更加混乱了。菖蒲挂上自嘲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我要结婚了，因此之后会辞去随从的工作。就是为了这件事……身为主人的妹妹罢工至今……」

春天代行者一行人造访夏离宫的这趟旅程，就这样伴随著混乱展开了。

菖蒲请她们好好休息后，雏菊与樱在各自的房间整理行李，整理完又到了樱的房间集合。

「……」

「……」

两人都受到了冲击。

「结婚。」

「罢工……」

她们不发一语，把抱枕抱在胸口，像是怀抱著茫然的不安。

「唔……樱你有、结婚的……打算吗？」

率先表达出内心不安的是雏菊。

「什么！没、没有！我的心愿是一辈子侍候雏菊大人！没有结婚的计画，也不想结婚！」

樱摇头摇得像是头快断了，否定她的话。

「可是、可是、可是呢……如果、对方是……是冻蝶大哥的话呢……？」

雏菊宛如踩到了地雷，樱顿时面无表情，语气变得低哑。

「什么？为什么要提到那个家伙，您和那家伙有联络吗？」

「樱、樱……你、你这样、好可怕……因为……小时候，你和冻蝶、大哥……」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已经丢进垃圾桶，在垃圾场焚化了。那只是我单相思，所以请不要再提起……雏菊大人，更重要的是您不会想罢工吧？如果您有什么不满，请立刻告诉我。」

「没、没有……」

「这样啊，那就好。抱歉……我有点不放心。」

「……因为雏菊……也做过、同样的、事情……吗？」

这句话拋出后，雏菊与樱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樱大概没料到雏菊会说出这句话来吧。

「不是……」

樱被雏菊盯到慌了手脚，不由自主地垂下双眼，逃离心爱神祇的视线。

「雏菊大人的确是有罢工前科……」

她拚命动着脑筋，想找到委婉的说法，以免伤害到主人。

「可是您和夏天那位大人的情形不一样……」

说完后，她瞥了雏菊一眼，只见雏菊半张著嘴愣住了。

「前科……雏菊最近、才学到、这个词……」

虽然樱说得婉转，不过看来不该加上『前科』这个词。

「……对、对不起……雏菊是、罪人……」

「对不起！对不起！您不是！您不是罪人！」

「没、关系……毕竟雏菊、有前科……」

「雏菊大人，请您忘了这句话！过来人！您是过来人！我的语言能力不好！拜托您忘了！吃个点心好吗？」

「嗯……」

雏菊摇头，接著往樱靠过去，拉起她的手。雏菊用双手握住樱的手，像在帮她暖手。

「雏、雏菊大人……？」

突然拉近的距离让随从心跳加速，雏菊轻声诉说发自内心的话语。

「樱……对不起，虽然、雏菊是、罪人……」

她似乎是指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情。

「为了樱，雏菊会、让自己、变好。」

两人之间发生的那些哀伤、快乐和辛苦的事。

「雏菊会变、好人，所以……不要、抛弃、雏菊……」

将这一切全部囊括并加以倾诉。

「不要、拋弃雏菊，樱，只要是、为了你，雏菊、什么事情、都会去做。」

在这时的樱眼里，她看见了雏菊的背后闪耀著光芒。

户外的自然光照进屋内，洒落在雏菊的头发与肌肤上，映照得无比耀眼。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春神正在祈祷，像在忏悔室里告解。

她在那里，向无力的人类祈求。

她唯一的心愿，只有祈求对方待在自己身边。

啊啊，这位大人永远都这么孤独。

樱为了自己的可靠感到自豪，但同时也感到寂寞。

这位神祇的行动迄今为止都一再触动自己，但是此时她真的涌起了伤感的情绪。

「我怎么可能拋下您……雏菊大人。」

这次换樱空著的那只手握住了雏菊的双手。

「……因为发生过那种事，我们现在才会在这里。所有难关都要两个人一起克服，不会输给任何人——我们不是发过誓了吗？」

她的语气十分温暖而且真挚。

「嗯……」

因此雏菊也放松了下来。

抵达的那一天她们各自分到了房间，只是到头来，她们还是像对姊妹睡在同一张床上。

隔天，两人确认进行春天显现的场所后，在那里献上歌舞。

关于季节显现，在举行仪式的地方春天会立刻到来，不过周围则是缓缓出现效果。

雏菊的歌舞随著次数增加，更增添了神秘色彩。

「东来西去，见风花飞逝。」

彷佛春天成了她本人，爱恋著冬天。

「细雪，灰雪，色彩变幻，冬逝去。」

四季歌有许多种类，咏唱情歌时，她的歌声最为嘹亮。

「淡雪，粉雪，花飞雪，东来西去。」

樱知道原因，注视著她的视线百感交集。

「越过千山，越过万里。」

不同于轻易讨厌冬天的樱，她仁慈的主人绝不把理应存有的怨恨说出口，看起来甚至像是因为无法相见，变得更加思念对方。

「纵然未能拥抱，春仍长随其后。」

即使雏菊思念的对象，就是她遭人绑架的原因。

——慈悲为怀有时也让人伤脑筋。

「仅在此、聊表心意，春天、已顺利、降临此地。」

歌舞结束时，樱一手拿著外套与毯子冲上前去，像是抱住对方似的包紧了雏菊。

「辛苦了。待会还得走回去停车的地方，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吧。」

「好。」

「我准备了热焙茶和冰运动饮料，您要哪一个？」

「雏菊要、热茶。」

樱打开轻巧的折叠椅，让雏菊坐在上面。她从行囊拿出可以保温保冷的焖烧杯，轻轻递给雏菊。

接著，她拿出系在登山包上的红色油纸伞，站到坐在椅子上的雏菊身边撑开。

晴朗的冬日，雪山中纸伞下的少女主从二人，实在是如画般的景象。

「……樱，你不用、这么做……」

只有自己坐著似乎让雏菊感受不太好，困扰地垂下了柳眉。

「雏菊大人，这是您应当得到的礼遇。」

「上山来、进行显现、的工作，你也、累了吧。」

「我一点也不累。」

「伞很重，不要、用了吧？」

「我想找适合雏菊大人的伞，这把伞是经过一再精挑细选才选中的。作工非常优良，虽然是粗柄户外伞，不过重量意外地轻喔，再说紫外线是肌肤大敌。」

「不然、你也一起、坐吧。」

「椅子只有一张。」

「你坐、椅子，雏菊坐在、你的大腿、上。」

「什么？」

「雏菊坐在、你的大腿上，这样我们、就能一起坐了。」

「……我无法拒绝。」

这个邀请实在太有魅力，樱不禁把随从的身分拋在一边答应了。樱依然撑著伞，一张小椅子上坐著两个女孩子，她们紧依著对方而坐，就像一对感情要好的姊妹。

——好幸福。

这个地方十分幽静，没有多余之物，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雪了吧。

「雏菊大人，您不要一直盯著雪，眼睛会受伤。」

「可是，雏菊、就是、会不自觉地、看。」

如果没有随时在迷惑自己最心爱主人的遍地白雪，这一刻会更完美。

「雏菊大人。」

「嗯。」

「……别看了，让眼睛休息……」

樱的语气像在闹别扭，用一只手遮住雏菊的眼睛。即使明白这么做没有什么意义，只有现在，只有这一刻，她希望主人只属于自己。

「对不、起。」

听见这声道歉，樱叹了口气。指尖感觉到雏菊搧动著睫毛，可能是从手指隙缝间在看雪吧。这位主人基本上非常乖巧，只是一旦有所坚持就不会退让。樱明知道这点，不禁觉得固执的自己实在很蠢。

雏菊的视线没有看向她——尽管这是她坐在自己腿上的缘故。

而她始终看著雏菊。

「……不知道、狼星、大人、好不好。」

雏菊的黄水晶瞳孔直视著就要消失的积雪。

那位代行者带来的季节残骸。

「那种人谁管他，您不需要挂心。」

樱不自觉尖酸地说。

「……雏菊只是、在想，不知道、他好吗？」

「他要是过得好才让人生气，希望他活在痛苦中。」

「别这么、说……樱，雏菊呢……其实不恨、狼星、大人，也不恨、冬天……」

「……」

「因为那是、『我』以前、喜欢的人……现在也……忍不住、在意、而已……」

雏菊的说法有点奇怪，但是樱没有感到疑惑，直接反问回去。

「您是说那不是您自己的意思吗……？」

「……雏菊也、不明白……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雏菊知道、你就是、樱……只是，毕竟是、借来的……」

雏菊说著，有些无所事事地摆动双脚。

「……感觉就像、闯进、陌生人的、家里、住下来……」

「可是那里就是您的家啊。」

「是没错，但是、感觉就是、不一样……所以呢，雏菊非常……非常、感谢你、愿意对、『替代品』……的雏菊、这么好。」

主人奇怪的言行，听得樱满脸难过。

她忽然觉得坐在腿上的少女有些捉摸不定。

——别说这种话。

这声恳求没有说出口，在脑中不断回响。

『……你可以、走了，雏菊会、自己、去死。』

响遍脑海。

「雏菊大人，医生不是说过吗？这是您延伸出来的人格。」

樱像是同时在说服自己，刻意说得十分坚定。如果自己在这时候不说得有自信点，主人有可能会崩溃，她绝不会表现出这种不安。

「……嗯。」

「您不是替代品，您同样是花叶雏菊大人。」

「…………」

「就算您不这么觉得，我也知道您就是雏菊大人。不过您不用回到过去那个样子，我一样很喜欢现在这个新的雏菊大人。我喜欢您……努力的模样。」

「……嗯。」

两人的对话原本可以漂亮地结束在这里，但是雏菊将小巧的脑袋瓜轻轻倚在樱的身上。

「……那么……」

她把身体重量交给樱，足见她对樱的信任。一次次的心碎，一次次把碎片黏好，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的少女所寄予的信任，在樱心中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取代。

所以说，樱绝不会背叛她。

「雏菊可以……思念……狼星、大人吗……？」

不可以背叛。

就算自己用来鼓励她的那些话，演变成始料未及的请求。

「雏菊呢……想让他们、见面……为什么、呢……自己变成了、别人，喜欢、狼星大人、的心情、却似乎、没有消失……」

不管内心多么浮躁，也不能背叛。

「樱……雏菊呢……想见、狼星、大人……想让『那孩子』、和他、见面。」

万一这么做，自己说不定连『现在的』雏菊都会失去。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樱回想起坐在腿上的主人回来的当时，内心感受到的恐惧。

黎明十八年，秋天。

一位少女来到了春之里。

群山环绕的春之里没有记录在大和的地图上面。

养育四季代行者的『里』分布在大和的各个地方。

「春之里」、「夏之里」、「秋之里」、「冬之里」，所有地点都是受到保密的国家机密。

其中，所有相关人士，皆认定自然景观最丰富优美的就是「春之里」。

里外面有座巨大的围墙，用来隔绝外界的接触。

穿过围墙后，可以看见一间间的茅草屋。里的入口处有一条大路，笔直通往镇守的森林。走出森林后是一座小矮丘，长长的石阶延伸至山丘上方，两旁种植著季节花卉与树木，一路上去后，就能抵达春之里的枢纽。

那里是祭祀『春天』，培育春天代行者的『社』，构造上分为服侍者生活的本殿，以及祭祀四季的拜殿。一座华丽的大和宅邸，建在宽阔的土地上。在这古朴的春之里，外来的访客不安地站在社前面。

若要以一句话来形容，这名女孩子很寒酸。

看得见几丝白发的黒发没有整理，长到了腰间。而且也许是没钱买衣服，季节都要接近秋天了，她却只穿了件黑色薄衬衫搭配牛仔短裤。

原本这里不是这样的女孩能进入的地方，不过她是受邀前来。车子不知道从哪里把她载到这里，她在山里走了一阵子，终于来到这个地方。

一会儿过后，身穿和服的女子从社本殿走出来。

『里长在里面等你……你有带替换的衣物过来吗？』

女孩摇头。真要说起来，她根本没有带什么东西。虽然背了背包，但里面空空如也，只随便地把刀塞进去。

『……你这副德性不能前往晋见。』

『是你们叫我过来的。』

『我们是请春天代行者的随从过来……不是无家可归、全身脏兮兮的旅行者。』

『我只是来这里听你们有什么话要说，不觉得有必要正装出席。』

女孩看见对方侮辱的眼神，不服输地瞪了回去。

『……我明白了。姬鹰樱小姐，里面请。』

美轮美奂的大和屋宅简直就像一座和式的城堡。

不管走到哪，都可以看见美不胜收的大和庭园。

樱在本殿绕来绕去，终于走到接待室的房间。

然而，叫她来的人没有立即现身。她在中午过后抵达里，但是直到夕阳染红了天色，她才见到找她来的那个人。

『……为什么要我等那么久，老太婆……」

樱劈头就这么说。

对方毫不畏惧她的先发制人，也应了回去。

『注意你的用词，小女孩。』

这位老婆婆是管理春之里的里长，年纪大约超过七十岁了。

本殿一角的和室里，两个人跪坐著面对彼此。

『姬鹰樱……你打著搜索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的名义……把自己卖给冬之里……在冬天拋弃你后，沦落到人类社会，过著惨不忍睹的日子……你这么不知廉耻，我们非但没有制裁，还迎接你回来，你就没有一句感谢的话吗？』

樱听见这番冷漠的话，不甘示弱地用鼻子哼笑。

『……话不能这么说。我出生在里，可是服侍的对象不是里。我的主人只有一个人。既然主人消失，我当然要去找她。你们早早就结束搜索雏菊大人的行动，和你们在一起也没有帮助，至少冬天那里还有利用价值。再说，你们不是迎接我回来，是找我回来，不是吗？』

『……你讲话变得很粗鲁呢。』

『如果九岁就被人拋弃，讲话自然不会好听到哪里去。』

『……我们想将你培养成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不会断的刀，看来是失败了。哪里有利可图就往哪里去，对象是谁都无所谓，简直是娼妇。』

樱没有理会对方的中伤，只是冷笑著继续说下去。

『娼妇也没关系，只要是为了主人，要我当强盗或是娼妇都行。所以呢，你们把连看都不想看一眼的人叫来这里是为什么？难不成是打算在这里进行审判？』

『……』

『还是要交换情报？如果要重新展开搜查，我可以提供我这里所有的情报。』

『我们不会重新捜查……』

樱嘲笑著，似乎早就料到对方会是这样的反应。

『我想也是……毕竟你们赌雏菊大人会死嘛。』

现场瞬间散发彷佛空气出现龟裂的紧张感。

原本就恶劣的气氛变得更糟糕，她们两个人都感受到了。

里长张开嘴巴像是有话要说，然而樱早一步阻止了她。

『代行者只要生命没有被夺走，或是季节显现的神力没有耗尽，就能行使春天。』

——这群阳奉阴违的家伙。

『一旦无法行使，下一任的春天会随即出现。』

——还不知耻。

『那位大人消失后过了八年，至今还没有春天，可见雏菊大人还活著……』

——无耻、无耻、无耻！

『你们却巴不得雏菊大人赶快死！才会结束搜索……不知廉耻的人是你们！这群无赖！』

樱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一锅滚烫的热水在沸腾，她虽然坐著，却怒骂到喘不过气来。她因为压力，得到了过度换气症候群。

『……！』

按住嘴巴，深呼吸。为了不让病情发作，她忍下了苦闷的情绪。

——说出来了。终于说出口了。

樱一直想用这项事实来训斥他们。

然而，说了之后也没有感觉心情比较轻松，甚至也不觉得高兴，只感受到空虚与无可言喻的哀伤。眼眶似乎要泛出泪水，她咬紧了唇。

『……居然希望产生新的代行者……真亏你们敢有这种想法……！』

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她只能挤出痛苦的声音。

里长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如果要归咎责任，该认错的明显是春之里。

依顺序来说，按樱的话可以这么解释。

这个国家的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遭不明人士绑架，下落不明。

四季代行者若本人死亡，或年届高龄无法再使用神力，能力会转移给其他人。转移对象是从四季代行者此一制度开始的神话时代便延续下来的血脉的某个后裔，以超自然的方式选出。

既然没有出现继任者，表示花叶雏菊遇掳后还活著。

然而，春之里在相当早期就放弃了搜索。

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个一旦无法完成使命就遭人遗弃的女孩。

『不管是现在，还是这一刻！你们见死不救，还真有脸……！』

『……保存获命为四季代行者的原始人类血脉……是里存在的最重要理由。』

里长慢条斯理地说道，像是想安抚樱的情绪。

『……我们春之里的目的是顺利把春天带来这世上，如果代行者消失，当然需要找出继任的代行者。我们无法对不会回来的人抱持希望或是付出金钱。她是被匪徒掳走的……谁都以为她早晚会丧命。』

『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吹捧成神，失去用处就变垃圾吗……』

『……』

『可是，你们猜错了，她这八年以来都活著！我不该来的……我不知道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光是和你讲话就觉得反胃……』

『等一下……樱，你听我说。』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们没有要展开搜查，叫我来有什么意义！嘲笑我吗？』

『不是的，听我说，樱。』

樱沉默地站了起来，里长见状，试图留住而抓住她的手臂。樱猛力挥开，但又再次被她抓住。

『……喂，要是你仗著自己是老人家，以为我不敢动手……』

『她归来了！』

樱一时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

『……什么？』

她无法呼吸。

『……雏菊代行者回来了。大约半年前有人发现了她……这件事还没有对外公布……』

『……居然有这种事，可是……』

樱发出嘶哑的嗓音。听见这么惊人的消息时，她应该要马上追问下去，或是感到头晕目眩吧，但是实际上根本做不到。

她发不出声音，取而代之的是身体出现反应。指尖发抖，而且完全克制不住。她不觉得冷，牙齿却在打颤。

『可……可是……』

终于挤出声音时，传出的是少女孱弱的嗓音。

『半年前……？既然找到人了，为什么不公布……也不联络我……』

『我们不知道你的去向……说到底，我们本来也打算换随从……』

得知更令人心痛的事实，樱说不出话来。

『……！』

代行者遇袭时没能尽责的随从，本来就该调离岗位，但亲耳听见还是让她大受打击。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叫我过来？

樱不认为这位里长会如此体贴，允许自己和过去没保护好的主人会面。

——肯定有什么隐情。

樱这么判断，并瞪向里长时，里长像是看穿樱的心思，轻声说了起来。

『国家治安机关将花叶雏菊交给我们，我们努力协助她复原，但是她的状态迟迟没有起色……再这么下去，恐怕她会无所作为就结束生命。因为那起绑架案……她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心灵崩坏……不对，是「接近神的状态」。为了阻止这种事情发生，我们换了好几次随从，可惜都不顺利……』

听见里长这么解释主人的现状，樱不禁脸色惨白。

『她、她还有办法讲话吗？』

『……虽然退化到幼儿阶段，还是有说话能力。若一直像这样失去身为人类的平衡，她会太接近神……也就是说——』

这些话又更加撼动了樱的内心。

『她会早逝。』

确认樱不会逃走之后，里长放开她的手，劝说道：

『随从的存在意义……比起保护代行者的人身安全，更重要的是保护其心灵，让他们停留在人类世界。四季代行者……即使他们否认，他们依然是现人神……是异于我们的生物。一旦失去人心，自然会往神靠拢……万一过去就回不来了。姬鹰樱，你……我其实不想要你回来……可是，如果要救那位大人，只能靠你了。』

『……你还……真……讲得出……』

樱的脑中浮现出各种话来。

——『太迟了』、『都是你们害的』、『要死应该是你去死』、『为什么不早点叫我来』、『早知如此，当初为什么赶我走』、『谁教你们拋弃她』、『你们根本不愿意救她』。

『……你或许会予以否定，但我个人希望能为生还的那位大人尽份力。拜托你救救雏菊大人。』

——『骗子』、『你以为她很快就会死了吧』、『可是她没有死』、『那位大人在你们放弃她之后，活了好几年』、『我想现在就让你们尝尝相同的滋味』、『她对你们来说只是工具』、『但是在我心中、在我心中——』。

『我这就带你过去，她现在住在拜殿……』

——『在我心中，她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女孩子』。

脑中的话语犹如一波波诅咒的浪潮，从未消失，但是樱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怕自己一旦开口说话，会忍不住揍向眼前这位里长。不管再怎么痛恨，她总归是能让自己与消失的主人联系起来的一个点。樱明白自己这时候应该表现得安分点。她心知肚明，咬唇忍了下来。

——但是我绝不原谅她。

她将复仇的念头刻在心里，默默跟著里长走在通往拜殿的路上。

一抵达拜殿，里长就离开了。

她表示自己不在场比较好，还说已经事先通知过有人会过来。

『打扰了。』樱如此宣告并进入室内。拜殿摆设四季春像的空间，有条延伸到深处的廊道。她接连拉开纸门往里面走，彷佛闯进奇幻世界里。

这一路上经过的和室里吊满了乾燥花，而且愈往里面走，光景愈是古怪。这些乾燥花似乎不限种类，满天星、蔷薇、薰衣草、千日红与星辰花等各种花束装饰在墙上。往上看的话，天花板也吊著花，置身在房间里面，宛如身处花海。最后，她终于走到一间被花与草木淹没的房间，此处甚至看不出和室的外型。她方才提心吊胆地进了好几间房，到处都没有看见人。这样隔离起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

她站在最后一间房门前，心想应该就是这里了，视线不经意地落在脚边。

『……？』

透过纸门的隙缝，轻风将花瓣送到樱的脚边。淡粉色的桃子形状，是樱花花瓣。

——她真的在里面。

现在的季节是秋天，红叶与银杏围绕著整座里，不可能有樱花绽放。樱花花瓣的存在本身就令人匪夷所思。

——这是春天代行者的力量。气味不同。

不同于秋天的气味吸引著她，气味虚幻，彷佛马上会醒来的一场梦，是春天的香气。樱走上前去，把手放在纸门上。门拉开后，又有几片樱花花瓣飘了过来。

花瓣轻盈飘落，一圈又一圈绕著，像在跳舞。

一看见门后的世界，她瞬间惊叹出声。

眼前的景象十分具冲击性，只消一眼就足以征服人心，呈现出女王般的诱人力量。

所有的感官都失去作用，美得宛如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摇啊，摇啊，樱花儿。

落啊，落啊，樱花儿。

花香飘啊飘。

春天来了，阖上眼，不知为谁妆点。

为谁妆点，为谁妆点，春天来了，春来了。」

身穿纯白和服的少女坐在檐廊唱著歌，庭院里长出一株约有成年男人高的小樱花树。代行者的力量是变弱了，但她仍确实显现了春天。

『来啊来啊……』

少女唱到一半停了下来，朝樱的方向转过头。她的眼里似乎没有把樱认知为旧识，转身便赤脚踩到庭院里，身体明显摆出了准备逃走的姿势。

『雏菊大人！』

樱惨叫似的大喊。

『雏菊大人！我是樱！我是……我是您的樱啊！』

少女的动作猛然停了下来。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自己的主人就在眼前，樱没能保护的春神还活著。

光是这个事实，就让她痛苦得无法呼吸。

『我是姬鹰樱……！』

——吸气，证明自己的身分。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您……！』

——你的神就在眼前。

『我一直……一直……』

——她就在眼前。

『我一直在找您……！雏菊大人……！』

樱不知不觉屈膝倒地，泣不成声。

『……！』

她其实是想正式地下跪，只是哭得全身无力，连手也没有握住的力气。

『……呜呜……呜……呜、呜呜……』

她只是一边哭，一边捶打著地板。她心想自己得跪好才行，努力挪动发抖的手，让额头贴在榻榻米上，只可惜马上又倒了下去。

『樱。』

机械人般的嗓音响了起来，樱不自觉抬起头。

『……樱……？』

樱的神无声无息来到眼前，俯视著她。少女的指尖战战兢兢地抚摸著樱流下滂沱泪水、表情涣散的脸、头发与双唇。

『你……真的、是……樱？』

『雏、雏菊大人……』

『你的、头发、怎么、了……？以前、你是、漂亮的、黑发，现在、变白、了。』

『雏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

樱伸长了发抖的手。

『……雏菊大人，我好想您……我一直、一直在找您。』

她克制不了自己，抱住了雏菊的脚。

『……』

为了安抚抱住自己的樱，雏菊摸了摸她的头。

她的声调全走了音，维持奇怪的说话方式继续说下去。

『雏菊大人……！雏菊大人……』

『樱，你在、找雏菊、吗？』

『我在找您……我一直在找您……』

『一直、在、找雏菊……？』

『一直……一直在找……！我没有一天不在找您！……雏菊大人……』

雏菊听见她这么说，原本恍如梦中的表情变得有些哀伤。

『这样啊……原来、你在、找雏菊……对不起喔……』

『别、别这么说……我这个随从没能保护您，在此向您致上最深的歉意……如果您怒气未消，不论什么处罚……』

『……雏菊不是、那个、意思。雏菊呢……』

『是，雏菊大人。』

樱抱著不管什么事都愿意接受的想法，看著主人的脸。

『已经、死了。』

这句话出乎樱的预料，有如冷雨打了下来。

『……死、死了……是什么意思？』

『……原来的、雏菊、死了，现在的、雏菊、是另一个人。』

『……雏菊大人？』

咚——心脏发出不祥的响声。

樱不由自主地扬起似笑非笑的表情。因为眼前的人长大后，出落得更加美丽。

虽然散发出虚幻的气氛，但这个人确实是自己的主人，不可能看错。樱仔细观察，十分肯定她就是自己长年来找寻的春天代行者，况且樱花的显现就是最好的证据。

『不同人……的意思是……雏菊大人，抱歉，我……无法理解……』

『之前、那个、雏菊因为、忍耐、不下去，中途、消失了……现在这个、【雏菊】是、替代品，不是、你找的、那个雏菊……』

『……您的说话方式的确和以前很不一样……可是……』

『我们不是、同一个人，虽然雏菊、这么告诉、大家……』

『……』

樱感觉到发生了什么事，而且不是自己可以轻易想像出来的事。雏菊伤脑筋地垂下柳眉，看著樱。

她摆出的表情像在说『该怎么安抚这个忽然跑出来、不知所措的少女』。

樱不自觉放开了抱住雏菊的手。

『……对不起、喔。』

缺乏温度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对不起、喔，樱……所以说，你可以、离开了。』

听见这委婉的拒绝，樱感觉胸口一阵刺痛。

『是、有人找你、过来的、吧？雏菊之前、明明、说过……不用、这么做。』

或许这位大人的确和以前不一样。

『雏菊知道喔……知道大家、都在、等【那孩子】、丧命。』

说话方式不同，表情也不一样。

『那么、雏菊会让、他们、如愿，现在的、【雏菊】、早晚会死，不用管、雏菊。』

彷佛是一名只有外貌相同，内在全然不同的少女在说话。

『到时候，你可以、服侍、下一位代行者。你可以、走了，谢谢你、过来。』

樱胆战心惊，梦想中的重逢如今正演变成与想像完全迥异的事态。

『……！』

她眼前摆著一个选项，要她在这时候死心离去。

听从雏菊的话离开这里，忘记春天代行者活下去。

这个选项浮现在她的脑海。

——不要这样说。

内在的自己立即否决了这个选择。

——不要这样说。

自己长久以来执著于一位少女，为了那个人而活。如今却说因为少女平安活了下来，因为自己也不受欢迎，所以还有展开新的人生这个选择。

——我不要这种人生。

她大可顺著对方的意思离开，反正自己现在才十来岁，人生还有很多机会可以重来。

自己可以过一般人所度过、正确无误的时光，机会就在眼前。说不定这是最后的机会。不管有没有季节都无所谓，和我的人生没有关系，只要这么说就行了。不用理会十年前赌上性命救了自己的少女，反正对方也说不需要自己。

——那……

命运低吟著。

——那又如何。

命运低吟著，但是樱不打算接受。

——那又如何，我不需要正确。

她拒绝了一度想像起没有雏菊的人生的自己。

交很多雏菊以外的朋友，上学，谈恋爱，结婚，或许生子，度过平凡且安稳的生活就好。

——啰嗦。

面对低吟不止的命运。

『不……』

——真的吵死了。

樱恶狠狠地唾骂著。

——吵死了，去死，快消失。

她杀了脑中那个打算背叛主人的自己。

她一再一再杀死那个自己。揍死。辗死。绞死。刺杀。囚杀。磔杀。射杀。毒杀。虐杀。残杀。诛杀。扼杀。伏杀。宰杀。

杀、杀，全部杀光，只留下忠心耿耿的那一个。

『不，我能回去的只有一个地方。』

现在的姬鹰樱就是这样形成的。

——杂音全部去死，废话少说。

主人还活著，她不需要自己，但那又怎么样。

——除了待在这位大人身边的权利，我什么都不需要。

『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您的仆人。您是我唯一的归处。』

那又怎么样——樱再次把这句话刻在自己心里。

『请原谅在下长久以来没有随侍在您身边，姬鹰樱如今重返工作岗位。』

她这么说的时候，雏菊的眼神像是觉得难以置信。

——绝对不能失去雏菊大人的信任。

樱有种不安的感觉，彷佛有可怕的虫子在自己的体内乱窜。

她知道自己该顺从主人的意思，满足对方的心愿。雏菊已经不在憎恨的深渊之中，但是樱怎么也摆脱不了痛苦的回忆。

十九岁的少女背负著这样的压力太过沉重，本人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已经被压得无法动弹。

「可是，是冬天害您被抓走……」

为了转移痛苦的心情，她说出了这句话。

——明知道不该这么说，我还是说出来了。

樱知道雏菊不可能接受这种说法。

「……不是、的，犯罪的、是、匪徒。」

樱用来逃离痛苦的方式，雏菊已经不需要了。

「就算他们弃您不顾，害您的人生全毁……？」

雏菊的人生遭受了残酷的背叛，她却能够克服。

樱还做不到。说不定永远不可能做到。

「如果是其他人……不……没有我们可以相信的人……」

不对，不是做不到。

「没有、这回、事。」

而是她不想做到。

「不，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想做到。如果不继续憎恨下去，樱将失去动力。

「为什么、你要、这么说呢？」

雏菊不再倚在樱身上，把身体转了过去。两人的视线终于交会，那是樱想要的视线。主人看向自己的那对黄水晶的瞳孔，正流露出哀伤的波光。

「把狼星、大人、和冻蝶、大哥、当成坏人，心情、就能轻松……了吗？」

——神。

「雏菊懂、你的心情，雏菊以前、也是这样，很痛苦。」

——我的神。

「不过、呢，那只是、我们自己、想要、制造出、坏人、而已。」

是如此天真与纯洁。

「是你、教会了、雏菊、这件事。」

——您用那双看透世界的眼神看待事物。

「你这么、教雏菊，为什么还、说出、这种话……？你其实、知道吧……？那一天、他们两个、想保护、我们……」

——深深伤害了我。

「如果一定、要有坏人，你会一直、这么、痛苦。」

雏菊的话语有如圣洁的祈祷。

「……虽然、你不用、改变，雏菊也、喜欢你……」

这样的祈祷，为樱指出了一条光辉且不感到痛苦的道路。

「可是，雏菊不想、看到、你痛苦。」

然而，樱不想放下憎恨。如果现在放下的话……

「……雏菊大人。」

自己肯定会变得脆弱。

——我找您找了好几年。

变得脆弱。

——春天放弃了，冬天放弃了，我依然继续找。

一旦变得脆弱，就无法成为刀。

——我需要愤怒。

万一无法成为刀，就无法保护最爱的少女。

——我需要憎恨，雏菊大人，您不知道吧。

无法保护最爱的主人。

——您不知道吧。如果没有憎恨……

保护不了。

——有人会因此活不下去。

保护不了的话，雏菊与樱都难逃一死。

「……」

樱吐了口气，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

「我会努力照您所说的做。」

「真的、吗？」

「对，我会努力……所以说……雏菊大人。」

「什么、事？」

「可以请您再说一次喜欢我吗？我想要有努力的动力。」

樱说出口后，不禁觉得这真是个愚蠢的心愿。

——我知道，这种心愿既愚蠢又肤浅。

这种要求简直就像讨拍的小孩子。痛恨的对象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主人的好感，因为讨厌这个样子，耍赖地说自己也要。明明她不是自己的母亲，也不是情人。

「说谎也无所谓……」

主人与随从。神与神。女与女。男与女。双方的组成在各方面都不一样，这样的对抗实在很傻，这一点樱也明白。狼星和雏菊的关系，根本不同于樱和雏菊的关系。

憎恨也好，束缚主人的内心，要她眼里只有自己也好，都是愚蠢的行为。

——对不起。

但她还是想要这个少女的爱。

——我把您当成了替代品。

靠著负面情感活到现在的樱，需要的正是雏菊。这个少女是她唯一的生存希望。

——您自己明明也很痛苦，对不起。

所以她想要雏菊的视线，想要她的关心，而且祈求对方也能爱自己。

「……为什么、又说、这种话……雏菊不会、说谎……」

尽管不用对抗，神已经对她相当慈爱，她还是很痛苦。

「雏菊喜欢、樱。」

雏菊以真诚的声音，说出了樱想听见的话。

——太好了。只要您喜欢我。

「雏菊喜欢、你，不管是、你温柔、还是生气、的时候。」

——我就感觉自己得到了原谅。

「雏菊喜欢、你，很喜欢、你。」

——这样的要求就像在要免罪符。

「不用、担心，樱。」

只有雏菊，能为樱从十年前就痛苦不堪的内心疗伤。

「……雏菊大人。」

樱决定假装没看见不合己意的现实。

「雏菊大人，我也喜欢您。」

再让我憎恨一下这个世界。樱放开纸伞，让其落在地面，她抱住了面对自己的主人。置身雪地，像要抵抗反射两人的光芒般抱住雏菊。雏菊任由她抱住，在她怀里微笑说道『好痛喔』。樱急忙放轻力道。

「雏菊大人……」

「没关系，不用、担心……」

「是……」

雏菊安抚似的说。不论樱做出多么失态的行为，雏菊也不会拋开她，这番心意透过言语传到了樱的心里。

——对不起，雏菊大人。

九岁的樱能够激励自己活到今天，靠的全是早该放弃的情感、后悔与执著。

——对不起，如果我可以更普通地……

她没有这些情感就活不了，根本活不下去。

——如果我可以用更普通的心态喜欢您。

这份『喜欢』是扭曲的心意，樱也注意到了。

「我希望一辈子都能在您身边听您说这句话，与您形影不离。」

樱的爱有点扭曲，但是比谁都坚定。

「……嗯，要雏菊说、几次都、可以，因为雏菊、喜欢你……雏菊没有、怪你……谢谢你、等雏菊……没有、遗忘雏菊……雏菊、喜欢你。」

唯有抱持这样的态度，她的人生才有动力。

「是，我也喜欢您……我绝对会一辈子守护您……」

所以说，无论是憎恨还是依靠她都需要，不能放手。

「不用、担心。」

雏菊看穿了这一切，毫不吝惜地将话语和视线都给了樱。

「雏菊喜欢、樱。」

「……是。」

「非常非常、喜欢。」

「是，雏菊大人。」

吟咏著爱的女孩，与乞求爱的女孩之间，存在的不是恋爱。

「所以说，不用、担心。」

「……是，雏菊大人。」

虽然不是恋爱，但是比恋爱更激烈，也比爱情更纯真。

「只要有您在，我什么都不担心。」

尽管有些不寻常，两人之间是正常的感情。

雏菊大约说了五十次的『喜欢』时，樱终于恢复了平常的笑容。

在夏离宫停留了数日。

进行春天显现的雏菊等人按照原定计画的时程，顺利完成了在衣世的工作。

两人刚到访的时候，这里还是积著雪的冰冷风景，现在也慢慢变得暖和了 一点，冬天正要换上春衣。

雏菊她们结束显现后休养个几天，就必须继续前往帝州。

「……雏菊大人，您还好吗？」

雏菊或许是因为连日来使用神力，精疲力尽，一回到房间就发烧了。

「……嗯……只是有点、发烧。」

主人从棉被里面稍微露出脸来回答樱，虚弱模样让樱不禁心痛。前几天显现后，在雪地里聊太久了。一想到说不定是这个原因，她就悲从中来。

雏菊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马上加上一句『和那一天没关系喔』。

「……总之先想办法退烧再说，我去拿药来。晚餐还是谢绝他们准备的餐点，我借用厨房来帮您备餐，煮粥好吗？」

「雏菊想要、加蛋，这种要求、会太任性、吗……？

「不管您有没有发烧，都可以尽量向我提出任性要求。」

樱细心地帮雏菊调整额头上退热贴的位置，接著往厨房走过去。

为了保护雏菊，她把这栋建筑物的构造牢牢记在脑里，直接走到了厨房。

夏离宫在构造上属于西式建筑，每个房间都很宽敞。

而且也许是为了招待客人，厨房摆了两台冰箱。厨房里没看见半个负责的人，樱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否可以随意打开冰箱。

「有什么事吗，姬鹰小姐？」

后面传来说话声，转过头去，只见菖蒲就在那里。

她似乎是出门回来了，身上穿著优雅千金小姐般的洋装。

「菖蒲小姐，请问可以使用冰箱里的东西吗……雏菊大人发烧了……我想要另外准备晚餐……」

「那可真让人担心呢……当然行，厨房的所有物品都可以使用。厨子刚好出去采买了。」

「感谢您的许可，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樱打开冰箱，俐落地拿出食材与调味料，菖蒲看著她的动作，显得很有兴趣。

「……怎么了吗？」

「没想到你会下厨呢……」

「只是粥而已，谁都会煮。」

「……说来真不好意思，我没有煮过粥。」

「什么！」

樱不小心惊呼。

「所有的事都是由身边的人帮我打理。」

基本上，代行者与随从从幼年起，就为了季节显现在各地奔波。因为有同行的大人准备伙食，自然没有下厨机会。

「我都要结婚了……这样不好吧，总不能都让对方下厨……至少在先生感冒的时候，可以煮个粥……」

樱不敢贸然附和这位亲切的随从，只是怯生生地邀她和自己一起煮粥。菖蒲开心地频频点头，于是两个女生亲昵地站在厨房。虽然说是一起下厨，但不管再怎么用心煮，粥毕竟只是粥，最后自然成了两个人一起盯著锅子的状态。

两人静静看著锅子一会儿，在沉默的时间愈来愈长时，樱开了口。

「……那个……我可以请问有关罢工的事吗？」

她早就想问这件事了。菖蒲垂下柳眉，疲弱地开口回应。

「唉……实在让人颜面无光，主人居然罢工……」

「不，别这么说……」

「这件事其实很单纯，妹妹从小就把我当成她的私人物品。」

她的脑中像是浮现出两人度过的那些日子，回忆一般地说了起来。

「人们把代行者当成『神』，她连学校也没去，在非常封闭的环境里面长大……对随从的依赖心因此变得很强烈。我结婚辞去随从的工作，让她感觉自己的玩具被抢走了……你明明是属于我的……她这么认为。」

樱能理解那种感觉，只是那种感觉不仅限于代行者。

——这点我们不也一样吗？所以您不需要那么烦恼。

随从们本身也相信自己是属于『代行者的物品』。

关系愈深厚，这种念头就愈强烈，离开主人甚至会痛得心如刀割。即使姊妹不合，她不认为夏天的随从就没有这种感情。樱观察著菖蒲的模样，继续话题。

「……不过，没想到里会同意呢。毕竟随从虽然也有保护代行者的用意，但最重要的是为了让代行者『不过于接近神』……也就是让代行者的精神稳定而存在的。」

「这算是夏天特有的状况。年幼时由家人照顾，长大后由伴侣陪伴终生。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我这次结婚不是特例。」

「这么说来，夏天代行者大人也会结婚……？」

这件事让樱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但菖蒲只是若无其事地点头。

「双方已经见过面了，明年起会由被选为妹妹……琉璃丈夫的人担任随从。那是血统纯正的名门后代，年纪稍微大了点，但是为人和善，非常有度量。琉璃也不讨厌对方，但……」

「……琉璃大人的……年纪是……」

「十八岁，正是适合出嫁的时期。要是不让她脱离姊姊，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年纪愈大，见识愈广，会更拒绝这种形式的婚姻。」

「……」

菖蒲娓娓道来的这件事，残酷到令人难以置信。

——她是已经看开了吗？

樱只在意主人，认为这种婚姻未免太过时了。侍奉四季的世界与外界的行事方式不同，樱不禁想问『您也认同吗？』，但是看见菖蒲不知何时握住了双手后，她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果然不这么想。

为季节奉献生命的血脉，总需要为了世界牺牲。

不只菖蒲如此，樱和代行者也一样，都有需要强迫自己妥协的事情。

「……夏天这里也慢慢有了改变，以前随从不许结婚，代行者的结婚对象也受限。在我和琉璃这一代……如果能稍微改善，后代也会比较轻松……」

「真是伟大……」

「……琉璃应该也明白这是有建设性的想法，虽然明白，但无法接受吧。就算喜欢自己的人担任随从……在她心里，还是希望随从是从小就在一起的人……」

「抱歉，我太多话了……真不好意思……因为我们都是随从……不小心就……」

「别这么说。」

「春天的各位就没有这种烦恼了吧……」

「我们这里……」

樱不想让家丑外扬，可是对方说了这么多内部的事情，她觉得自己总不能什么话都不说。

吐露内心不安、道出心中的烦恼，都能让心情轻松一点。

「……老实说，我们这里也发生过罢工。」

「什么！？」

得到了不出所料的反应，樱苦笑起来。

「雏菊大人她……在遇劫归来后，有一段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她不相信人，又有内心受到创伤后的压力症候群，遇上了很多状况……」

啊啊——菖蒲哀号著。

「情形和官方的公告不同吗……那么『春天归来』是……」

「正确来说是两年前。她在让人发现后，用两年治疗心伤……终于走到这一步。」

安静的厨房里，一时间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与锅子咕嘟咕嘟作响的声音。不久后，菖蒲先开口了。

「……我姑且看过资料……但真的那么可怕吗……？」

「……什么意思？」

「冬之里遭到攻击，春天代行者被掳走的那起事件。」

「……对，当时的情况的确很可怕。我是当事者，接受过侦讯……我反覆读过那份事件概要的报告，都记在脑中了。」

菖蒲看著樱，于是樱搅拌著锅子，有如说故事的诗人讲述起来。

「冬之里袭击事件发生在黎明十年二月一日。」

她这么起头，彷佛吟唱起一千零一夜的故事。

「当时我们正为了『四季降临』造访冬之里。下午三点左右，反四季厅派的激进组织攻击冬之里……从地下道入侵的组织成员朝冬之里的职员开枪，造成许多人轻重伤……」

锅子咕嘟咕嘟地响著。

「注意到骚动的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当时十岁，他的随从寒月冻蝶十九岁，以及我的主人……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大人六岁，还有我……姬鹰樱……当时九岁，从冬之里本殿出发避难……」

彷佛连同这些危险字句也一起下锅烹煮的声音，像极了敲打记忆之门的敲门声。

就算只是描述当时的情形，说著就会不由自主回想起来。

「我们四人离开冬之里后，在围绕整座里的镇守森林遭激进组织追上，展开抵抗……冬天随从寒月冻蝶为保护雏菊大人……重伤……我也被枪击中，身受重伤……」

叩、叩，记忆的门敲打著。

「如果不是雏菊大人当场显现春天，叫出巨大樱树保护我们三个人，我们早就死了。」

叩、叩、叩。

「那位大人与激进组织交涉，表示愿意交出自己，要求他们撤退……」

叩、叩、叩、叩、叩。

樱的记忆之门受到一再敲打，遭到强行开启。

「根据交涉结果，他们掳走雏菊大人，我们得救了。」

叩、叩、叩、叩、叩、叩。

「之后……犯人致电国家治安机关。」

叩、叩、叩、叩、叩、叩、叩。

「要求限制四季代行者的能力以及扩大使用范围。」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国家治安机关立即设立专案小组，与犯人隶属的激进组织展开包括金钱在内的交涉。四季厅、国家治安机关与大和国政府拒绝对方要求……」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虽然重新交涉条件，但犯人自某天起便不再联络……」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后来完全失去对方消息，事件始终没有解决。」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我的主人花叶雏菊大人的存亡，只能由下一任春天代行者没有诞生、春天没有到来这种方式确认。」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救命。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我不想想起来，过去都去死吧。

——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出了差错。

四季降临指的是首次得到代行者力量的人，与冬天代行者共同生活一个月的仪式。

与季节始祖的冬天一同度过蜜月，藉此体现神祇的生活。经过这样的仪式后，就能正式成为代行者的一员。新任代行者在四季降临结束后，就会展翅飞向世界。

冬之里在遭受攻击前，经过一再的模拟与训练，只是真的发生状况时，没有一件事能按照计画进行。

犯人掌握了他们的避难路径，车子也没办法开，好不容易逃出去时，眼前是无处可躲的镇守森林。其他警备人力遭到截断，保护代行者的只有九岁的我与冻蝶。

——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出了差错。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没有一件事情行得通。

冻蝶为了保护雏菊大人，中了好几枪。

双方经过一阵攻防后，狼星打造出一道冰墙想保护大家，只可惜在不稳定的状态下制造出来的冰不够坚固，马上就裂开了。明明无论如何都要想尽办法保护雏菊大人。

——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出了差错。

自己没有超常的力量。如果有那样的力量就好了。

如果有那样的力量，就能保护大家了。

——所有事情，每一件事情都出了差错。

这个想法说不定让那位大人察觉到了。

『冻蝶大哥，狼星大人和樱就拜托您了。』

那位大人当时六岁，虽然是聪明伶俐的孩子，但是只有六岁。

『樱，不用怕，一定能得救的……』

她或许知道这起事件为什么会发生，也知道交出什么东西可以解决这件事情。不过，她只有六岁。

『狼星大人……』

她没有把只是春天代行者随从的我当成工具，而是把我当成朋友。

『感谢您陪我玩。』

她需要保护。我必须要保护她。我得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她。

『谢谢您送我的冰花。』

可是，没有一件事情是对的。

『谢谢您对我这么温柔，狼星大人。』

那一天，所有事情都走了调。

回过神来，锅子已经沸腾了起来，樱连忙关火。

「也就是说，雏菊大人保护了……姬鹰小姐与冬天的人们吧。」

「对……」

「在春天显现能力还不稳定的幼年期，而且还是思绪混乱的紧急状态中能有这样的作为，实在令人钦佩……要是没有强大的精神力……」

樱点头表示同意。

「她的确是不同凡响的人物。正是因为她，我现在才能活著，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樱喃喃说著，像是回忆起了过去的景象。

「樱花花瓣纷飞，遮住了主人娇小的背影……当时的光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雏菊大人那时候为了从匪徒手中保护我们，第一次显现出春天。本来应该择日举行，受众人祝福，长久持续下去的春天……」

——此时依然历历在目。

「伴随著歌声，樱花树逐渐从地面长出来，挡住我们……淡粉色的花瓣与树枝遮蔽我们的视野，我哭了起来。我死命拉开树枝，可是没有用。我听见说话的声音……那个……只有六岁的女孩子……」

——那疯狂的美。

「『我会跟你们走，不要再伤害其他人了』，我听见了她请求对方的声音……」

——那过于绝望的瞬间。

「……那个时候的声音、颜色，每一样事物……我都忘不了。」

看见事件当事人樱淡然道来的模样，菖蒲不禁感到同情。

要是不像这样抽离自己，恐怕连说起这件事都很痛苦。

「很难受吧……」

「……」

樱只是模棱两可地微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对菖蒲来说，这件事绝非与自己毫无关系。十年前遇上攻击的是雏菊与狼星，但是无法保证夏天代行者不会遇上相同的状况。

「那个……我有一个问题……」

樱问道『什么问题？』，于是菖蒲接著说：

「攻击冬之里的匪徒是哪边的人？」

樱不解菖蒲这问题的意思，露出纳闷的表情。

「哪边……」

「我是指匪徒的派系……这件事不能说和夏天没有关系，如果可以当作参考……」

「派系……喔，您是指改革派还是根绝派吧。」

樱点头，终于明白菖蒲的意思。

「对。将理念强加在四季代行者身上，进而加害他们的人统称为『匪徒』，但是实际上这些人分成两派。试图把自古以来从四季得到的异能用于一己私欲、前来攻击的那些人……质疑这样的异能为什么不能为人类使用，主要是为了抗议国家与四季厅行使武力，这就是俗称的『改革派』……但其中也有认为人们不需要某个季节，拒绝特定季节的组织……也就是『根绝派』。事件发生后，对方有和政府交涉，因此应该是改革派，我这样的理解正确吗？」

樱沉吟著，思考了一会儿。

「……这件事有点复杂。和政府进行人质交涉的是改革派，但是……攻击冬之里的是根绝派。根据雏菊大人回来后的说法，他们内部似乎发生了斗争。那次恐怕是改革派与根绝派共同发起的恐怖攻击，虽然后来双方决裂……但攻击血族居住的里，对这些匪徒来说具有重大意义，也是近年来规模最大的恐怖攻击，这些事实都没有改变。」

菖蒲听见她这么说，内心又更沉重了。

——如果没有发生那起恐怖攻击，雏菊大人就不会失去十年的人生。

十年。光就文字感觉不出重量，在当事人心中恐怕是永远的地狱。

如同两人所说，匪徒宣扬的信念主要分成两种。

改革派的活动针对目前管理四季代行者的国营机关或是大和政府，根绝派则只是抱持『这个季节不该存在』的想法攻击代行者。下一任代行者出现后，照样会成为他们的目标。改革派的主张与时倶进，但是根绝派始终如一。他们的行动是基于代代传承下来的怨恨与宗教思想，不可能改变。

这世上的确有生命受到季节的左右。有时，村里因为有病人而拒绝冬天的显现，但是要求未能得到允许，家人最终失去了性命；有时，如果不是严重的夏季乾旱，就有生命能够得救。长久以来的仇恨有如传统般继承下来，促使后世子孙对季节展开攻击。

「农民与有病人的村子，尤其拒绝冬天的显现……恐怕是这样，匪徒才会选择在那里发动攻击。雏菊大人被掳，完全是受到牵连……」

「雏菊大人在经过漫长的监禁生活后……心里生了病……想必需要疗养，也会拒绝春天的显现，无法马上展开工作。」

「不只是这样……」

樱从稍微降温的锅子里，把粥盛进碗里。

在她的脑中，浮现出那幅可恨的故乡风景。

「春之里在雏菊大人遭掳三个月后，就结束捜查了。」

嗓音里听得出明显的憎恨。

「……什么……」

菖蒲困惑地说。她单纯无法理解对方的意思，从而感到疑惑。

「可是……可是，春天代行者大人不在的话，大和的春天就不会回来……可说是生养她的春之里，那么早就结束搜索不是很奇怪吗……？」

樱点头，却在点头后冷冷地否定了她的话。

「……对，不过现任代行者死了之后，新的代行者马上就会出现不是吗？」

她说著，并被这番话所伤。最爱的主人居然受到这种待遇，自己也没能够把人救出来。不过经过多久，这些事都狠狠伤害著她。

她的语气变得冰冷，像是回想起自己遭受的对待。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子。」

她歌唱似的，云淡风轻地说。

「这个幻想般的世界太系统化，我真的很讨厌。」

声音降到了绝对零度。

「功能差的机械马上会有替代品出现，成为最适当的人选……位置自然让给年轻又血统纯正的人，而且是自动轮替。自古以来，四季代行者都是这样诞生的。」

她的眼里，蕴藏著无比巨大的憎恨。

「……」

这个时候，菖蒲终于明白姬鹰樱这名少女是如何形成的。她对代行者那可谓过度保护的奉献，必定就是当时的经验所造成。

「资料移转完毕后，旧的那个就丢进垃圾桶。以前我认识的冬天代行者把自己这样的人说成是『家畜』，随时可以准备好替代品，没有自由，只是让人饲养。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觉得这个小孩子真是冷淡……不过后来我发现，他会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他也经历过让他有这种感受的事。毕竟冬天也是很严格的里……就这样，春之里的高层拋弃了雏菊大人，认为她迟早会死……等她死了之后，就可以发现异能，从自己的血族里『选出』人选。血族受到管理，不管人在什么地方，都不难找出来。他们赌上这个可能，因为这种方式比较轻松。」

「怎么……怎么会这样。」

樱此时道出的事实，已经足以让菖蒲脸色发白。

大概因为两人身分相同，樱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菖蒲忍不住这么想——

『万一自己遇上相同的状况怎么办？』

答案不明的问题悬在半空中，滞留在脑海里。

「您以为里不可能做出这种决定吗？夏天也许不会，可是春天这么做了。我受不了，不再寄望那个地方，决定一个人找比较实际。结果……八年来，我始终没有找到那位大人，她一直被人囚禁，但是还活著。」

「天啊……」

遇见她们的时候，她们感情要好得就像一对挚友。

尤其樱对雏菊的仰慕表现得非常明显。这样的她失去主人，遭到所属机关背叛，不难想像她度过了多么绝望的岁月。

「……」

菖蒲不自觉用手捣住嘴。不论是粥里冒出的热气，还是此时平和的日常生活，所有事情都让她感到不确定。

「姬鹰小姐，你是怎么再见到她的……？」

「……我是又过了一阵子才见到她。雏菊大人拒绝他人接近，让所有人束手无策，所以我远离的里把我叫回去陪伴她。春之里有一段时间隐瞒雏菊大人的归来，打算更换新的随从，可惜事情进展没那么顺利。这时雏菊大人出身的花叶家想办法把我找回来。」

「……束手无策是指……？」

「雏菊大人知道所有事情。像是自己三个月就被拋弃了，以及长时间以来大家都放弃她，等她过世。国家治安机关的人想必是什么问题都回答了吧。她从那时开始罢工，拒绝显现春天。」

樱的脑中浮现出过去那个泪流不止、拒绝他人的雏菊。

「知道大家都放弃自己，心里当然会生病……」

「是……可是，我个人认为一定要想办法让雏菊大人显现春天。一个无法显现春天的春天代行者，里不会要，所以通常都有遭人杀害的危险。我当然不希望雏菊大人勉强自己，希望她可以和普通人一样度过余生。然而，这个世界不会允许。四季代行者……本人虽然否认，他们毕竟是现人神，而且是这个世界的齿轮。如果无法发挥功能，里里面的强硬派会要求换人。」

樱稍微提了一下雏菊在那段时间是什么样的状态。

送上的饭菜乱丢，洗澡时把自己抓得皮破血流，情绪暴躁，但是到了晚上又变了个人，静静啜泣，心灵完全崩溃。

——无法想像她那个样子。

菖蒲一再想像，但就是想像不出樱口中那个『崩溃』的春天代行者。

她只知道楚楚可怜、高雅娴静，在随从身边温柔微笑的春天代行者。

「花叶家联合其他家族组成拥护派保护她，但是情况维持在危险的平衡。我不只一次向她解释她的生命安全可能受到威胁，她都听不进去……我有一段时间夹在雏菊大人与里的要求之间，所幸最后雏菊大人还是复工了。如今我们建立起来的关系，都是因为共同度过了当时的难关。」

「……」

菖蒲说不出话来。过没多久，她嘟囔起来。

「总觉得我们实在很蠢……我们姊妹不像春天的两位被拆散……就算结婚后会分开……还是联络得到对方……」

「我不觉得蠢……」

「不，真的很蠢……其他人的状况比我们更艰苦，我们却只会抱怨寂寞或是哀伤……实在太蠢了……」

樱用不同于先前的温柔语气，开导起菖蒲。

「菖蒲小姐，有句话……我想跟代行者正在罢工的您说……」

「是……」

「代行者需要随从。没有随从的支持，他们撑不下去。」

「……」

「虽然说起来每个人都一样……但我认为四季代行者在这方面表现得格外明显。每个季节的内心都很纤细，对支持自己的人非常执著，也正因为执著，甚至愿意不惜牺牲生命保护对方。」

「……的确是这样……」

「他们是用心在显现季节，所以一旦心灵崩溃，季节也会失衡。冬天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雏菊大人消失后，大和的冬天陷入了酷寒。严冬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为了填补丧失的春天，甚至连南方的龙宫都积雪了。自己害春天在眼前消失的罪孽深重……所以……」

菖蒲用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说：

「……你想告诉我的……是训斥吗……」

樱摇头。

「不是，我是希望您能够理解。」

「……理解？」

「对。菖蒲小姐您说夏天代行者只是在闹脾气，但是其实不是那样。您是她的精神支柱，所以她才会那么痛苦。不管是不是有喜欢的男人，一路以来支持她的人是您。她无法忍受您离开，内心就垮了下来。您把她的痛苦视为无理取闹的话，这件事永远都没有办法解决。」

「……」

春天的随从像是把代行者的事情当成了自己的事，眼前的女生似乎深有感触，短暂的沉默过后点了点头。

「……姬鹰小姐，谢谢你。」

接著，她露出了轻柔微笑。

「有姬鹰小姐你这样的人……这么理解代行者的人在，我感觉心情轻松了一点……」

这句话听起来很怪，樱不禁纳闷。

「……是吗？我倒觉得有点像在说教……」

「没有这回事。」

「菖蒲小姐您以夏天随从的立场这么烦恼……说不定我这个春天随从不该多嘴……」

「不、不，这些话很重要……也许我一直想听到的就是这种话。」

菖蒲向樱伸出手，不知道为什么轻轻抓住她的衣襬。

樱这时候第一次仔细观察起菖蒲的长相。

菖蒲是个戴著眼镜的清秀美人，要比喻的话就像月亮一样，这是樱的第一印象，但是现在的感觉有点不太一样。眼镜底下的瞳孔是浅褐色，肌肤雪白，可是散发著光芒，整体给人明亮的印象。

「就算事情已经成了定局……」

直视著樱的菖蒲，环绕著太阳的辉煌。

为什么自己一开始会觉得她像月亮呢？

眼前的女生露出的是如此光辉灿烂的笑容。

「希望可以让我继续喜欢她……因为我最喜欢她了。」

「……那个……」

「姬鹰小姐？」

「啊，没有……没事。」

樱没有把古怪的感觉说出口，随口敷衍了过去。

聊完时，粥有点凉了，不过热度正适合雏菊享用。

那天晚上九点过后——

白天吃完粥之后，雏菊一个人躺在床上，夜里忽然醒了过来。

「……」

她伸手碰了碰额头，烧退了不少。窗帘紧闭，房间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她想找时钟但找不到，只听见外面传来下著小雨的声音。

——得跟樱、说，我烧、退了。

懒洋洋的身体坐了起来，她正打算走出房间的时候，某处传来咚的巨大声响。她一开始以为是什么东西爆炸了，声音极为响亮。

「雏菊大人！」

「琉璃！」

一楼客厅同时响起女性高亢的嗓音。樱与菖蒲冲上通往客房的楼梯，她们两个主人的房间在同一层楼，正好是走廊的两端。

「菖蒲小姐！我去保护雏菊大人！」

「好！我去保护琉璃！」

在楼上的走廊分道扬镳后，她们各自赶向自己的主人身边。樱以破门而入的力道冲进房内，雏菊也飞奔了出来，赶到樱的身边。

「樱。」

雏菊的嗓音十分不安，樱安抚著她，好让她冷静下来。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

「嗯。」

「声音很大，是地震吗？还是爆炸……」

「不是、烟火……对吧。」

「我没听说要举办那种活动，而且如果只是烟火，菖蒲小姐也用不著赶去保护琉璃大人。」

紧急时刻该如何行动，她们已经做过多次演练。雏菊躲到樱的背后，樱点头，像在说这样就行了。樱把手放在挂在腰间的刀上，为以防万一做好了拔刀的准备。

「不能排除匪徒发动突袭的可能性……」

说到这里，她眼前忽然一黑。

夏离宫里，惨叫声此起彼落。这栋建筑物似乎停电了，可以听见鸟、狗和猫的叫声，以及冲上楼梯的声音，感觉彷佛闯进了深夜里的丛林。黑暗中，还可以听到『汪、汪』有如狼嚎的狗吠声。这些动物都是夏天代行者的眷族，说不定它们是去确认主人的安危。

「樱！」

黑夜里传来的嚎叫声，让雏菊愈来愈不安，紧抓住樱的背。

樱在开口前先把手伸向后方，抓住雏菊的手。

「不用担心，雏菊大人……我一定会保护您。」

「嗯……」

她握了一下后马上放开，观察起周围环境。

窗户外面，原本在夜晚点亮的街灯全熄了。夏离宫因为远离其他别墅区，在通往大马路前的这段路上设置了等距离的街灯。灯没亮，可见不只是宅邸没电，很有可能这一带都停电了。

她从上衣口袋掏出手机确认，手机上面显示没有讯号。

「……刚才的声响……您觉得是自然发生的吗？」

「治愈神力、的灵脉……感觉和、平常一样，雏菊觉得、不是……如果发生、地震，不管是、多么细小、的灵脉，也会出现、乱象。灵脉这么、稳定，不可能、是地震，很奇怪……」

「这样啊……」

——依照这位大人所说的，人为灾害的可能性很高。

「我明白了。我会加强戒备。」

「……好。」

总之要先找到一起冲上楼的菖蒲，于是她们来到了走廊上。这时，樱感觉到走廊后方有什么东西在蠢动，气息来自夏天代行者房间的相反方向。

——是动物吗？

夏离宫里，小动物可以随意行动。

一开始她以为是那些动物，听见呼吸声后才得以判定是『人类』。

而且是男人的呼吸声。

「所有人准备迎击！有匪徒闯入！」

樱怒声嘶吼。她之所以扯开嗓门叫喊，是为了通知夏离宫的其他人员。她大叫后，马上听见惨叫声与枪声从楼下以及别的方向传了过来。入侵者不再隐藏行踪，展开攻击。蠢动的人影冲了过来。樱的双眼还没来得及熟悉黑暗，也不知道对方持有什么样的武器。

「可恶！」

不过一定要保护好雏菊。

樱想尽办法掌握与靠近过来的人影距离，先是挥动刀鞘，接著往上踢了一脚。这一踢幸运踢中对方的身体，一旦踢中，便能掌握双方的距离。

——好硬。对方有武装。

她毫不畏怯，轮流以踢击与刀鞘攻击。刀鞘传出击中刀械的声响，男人用刀子确实挡住了樱的攻势。对方的动作流畅，很有可能装备了夜视镜。对手的身高体重都明显胜过樱。她踢了好几下，但只是阻挡了攻击，根本没有造成伤害。对方想必很快就会习惯自己的攻击，届时局势显然将变得更加不利。

——只能以头部为目标了。

为了击倒对手，樱转身往对方的脸踢了下去，然而敌人像是早有准备，抓住了她的脚。一只脚被人抓住，她的身体失去平衡。骨头发出倾轧作响的声音。对方似乎打算用握力粉碎她的骨头，下一秒势必会挥刀往她的脚砍下去。

——不能输！

虽然痛得惨叫了出来，但她还是利用对方固定住自己的一只脚，将浑身的力气都放在另一只脚上，往对方的脸踢去。樱这杂耍般的动作逼得敌人不得不放松力道。对方一放开她的脚，她就像被丢出去似的摔在地上，但是她握住了刀柄。先前她是刻意没有拔刀出鞘。

这毕竟是一把刀，一挥刀就会有人丧命。就算是四季代行者的护卫，也不能轻易夺去他人性命，禁止随便拔刀。

——杀。

然而，现在不是坚持这种事情的时候。不论敌人隶属于哪个组织，不论他是什么人，雏菊就在樱的背后。

——杀。

那个相信她、与她一起旅行、让春天绽放的雏菊就在背后，一步也不能让可疑的人靠近。

——在他杀了我们之前，杀了他！

刀鞘因为落地的冲击掉落，露出刀身。刀纹与色彩如同樱花的刀身像是要她下定决心，在黑夜里引诱著她。

——杀！

樱半是自动地挥出了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砍下去了！

刀刃确实有砍到肉的感觉，男人嘶喊的惨叫声十分刺耳。刀没有砍断脚，只是刺中脚部。她拔出刀时，男人又是一阵惨叫。温热的血泼溅在手上与脸上，很快就冷却了。

「……不想死就别过来！」

樱怒喊著，感觉到某人的生命正在消逝。

她从丹田发出声音说道：

「…………不想死就不要过来……」

后来的压制并不难。

男人按住脚仰倒在地上，于是她用刀柄猛打男人的额头，让他失去意识。

「……呼……呼……」

她气喘吁吁，确认对方完全沉默下来后，连把脸上的血擦掉也忘了，转过头去。

「雏菊大人！您没事吧！」

「……樱！」

雏菊唤著随从的名字，赶了上去。这时，不同于雏菊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樱用因为汗水变得湿滑的掌心重新握好刀，但是声音的主人在中途停下了脚步。

「我是夏离官管理人员，夏之里的青山！」

樱听见女性的声音报上的名号，立刻克制住打算挥刀的身体。

当初造访此地时，她记住了管理人员的名字、长相与声音，在混乱的脑中找出了那个人。

「春天代行者大人！两位没事吗！」

她似乎是来确认两人的安危。黑暗中模糊的视野此时已适应了不少，可以判别出眼前的人物。

「匪徒一名已经昏厥！恐怕还有其他人！」

「一楼没有敌人！外面还在交战！我先保护两位。匪徒是否已经捆绑？」

「还没！」

「我这就过去你们那里！我身上有带枪，不过我会举起双手走过去，让你们确认我不是匪徒的内应，这样可以吗？」

夏离宫的管理人员一手拿著手机，用手机的灯光照亮脚边，走了过来。这时，樱才注意到自己没有确认最有可能遭受攻击的人物安危。她在打斗中无暇分心，但是狗群是对著琉璃的房间方向在吠叫。

「菖蒲小姐！琉璃大人！你们没事吧！」

樱留在原地，朝房间方向大喊。对方马上有了回应。

「我是菖蒲！我们没事！抱歉没能前往支援！房间里面出现一名匪徒，已经解决了！」

虽然看不见人影，菖蒲的声音听来没事，樱总算松了口气。

「太好了。因为动物们赶了过去，应该会帮忙……」

「它们可以充当守卫吗？这里只有可爱的小动物吧……」

「只要琉璃大人一声令下，不管是小狗、鸟、小猫甚至是虫子，都能有咬死人类大人的力量。夏天代行者的能力除了显现，还有『生命使役』……只要成为那位大人的眷族，就能获得强大的力量。」

樱想像小狗变身成凶猛的野兽，不禁毛骨悚然。

难怪她可以饲养这么多小动物。

「原来是这样。看来不用担心她们……我们这里没事，那个匪徒被我砍中了脚，没办法行动，你过去夏天代行者大人的房间察看。」

「遵命。」

樱环顾起四周。客厅里人们拿著手机慌忙地走来走去，也许是在确认周边安全。那些人都是夏离宫的人。不久后，玄关传来开门声，和刚才那个人一样报上名号，正是在外面监视的四季厅春季职员。

一楼的人马上围上去确认来者身分，樱则专注地观察那里的动向。

「樱。」

「……」

「樱！」

雏菊连叫了两次樱的名字，樱吓了一跳。

「是。」

「……樱。」

雏菊的语气里听得出不安。

「雏菊大人，不用担心了。」

「不是的，樱，血……」

经她这么一说，樱注意到有血从自己的额头与下颚滴了下来。

「啊啊，这应该是被溅到的血……」

她话说到一半，雏菊不由分说地用和服袖子帮她擦了起来。

「雏菊大人。」

她想提醒说『那可是价值百万的和服啊』，但是她感觉到雏菊的手在发抖，便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主人是担心自己才这么做，她不想出言指责。况且此时最害怕的就是这个女孩，樱不想害她更提心吊胆。

「……有受伤、吗？」

「我想是没有，不过我现在肾上腺素飙高，其实不太清楚。」

「肾、肾上腺、素？」

「那是种会让人兴奋的激素，肾上腺素分泌后，受了伤也不会痛。啊，糟糕，我现在真的兴奋过度，连话都说不好了。」

「樱、樱。」

雏菊扑上去抱住樱，挤出声音开口。

「不要、受伤……」

这句话听得樱心头一紧，空下来的那只手轻轻抱上了雏菊的背。

「我没事，雏菊大人。」

雏菊摇头，像在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也不行。雏菊不要、你受伤。你在、发抖。」

相较于自己所处的状况，雏菊更害怕樱的生命有危险。樱体会到她的心情，轻轻笑了起来。虽然是勉强的笑，她还是笑了。

「对，我在发抖。但是，雏菊大人您看见了吧？我和十年前不一样了……和您分开的这段时间，我请教了很多人。为了在重逢后能够保护您，我不停锻炼自己。那是段艰苦的日子，但是现在派上了用场。」

「……嗯……可、是……」

面对还有话要说的雏菊，樱有些强硬地打断。

「拜托现在不要说……你是女生，或是我们是朋友这种话。」

主人的体贴是樱活下去的动力，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她只想要暂时封存那样的体贴。

「如果您愿意嘉许我的表现，我的努力就值得了。」

樱是为雏菊而活的『刀』，是她的护卫。

十年前没能拯救主人，此时是她终于能保护主人的场面。

她不想把这个位置让给其他人。

只要是可以献给这位神祇的东西，她都愿意献上。不论是她的青春与性命，即使是她自己也在所不惜。

「雏菊大人……请您说『保护我』。」

保护主人正是护卫的心愿。

「战斗说不定还会继续，请给我努力下去的力量。」

如果没能尽保护之责，自己又有何用？这正是姬鹰樱这名少女的坚持。

「……」

雏菊听著，没有说话。

『雏菊不希望你这么做』、『万一雏菊鼓励你，你会不会更乱来』，她没有把这些担心的声音说出口，但身上散发出这样的气息。

「樱……」

然而，雏菊改变了想法，认为在这时让专属于自己的护卫、只为自己而活的『生命』如愿以偿，是主人的责任所在，所以她给予了嘉奖。

「……谢谢、你，你很、厉害。你……保护了、雏菊……」

尽管发著抖，她还是说了出口。

她其实不想要求重要的好友保护自己。

说完后，她的眼里流下了泪水。

「感激不尽。」

雏菊呜咽著，樱又更用力抱紧了她。

她们交谈时，在外面监视的四季厅春季职员拿著手电筒进到屋里来。因为是熟面孔，樱的警戒心没有刚才那么重。她指示对方把倒地的男人捆绑起来。

「姬鹰小姐，我有事要报告。」

四季厅春季职员小声说道：

「我们在外面没能成功挡下匪徒，非常抱歉……那些逃脱的匪徒入侵宅邸，造成这样的结果……」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有人伤亡吗？」

「我们这里没有。我们和冬之里的护卫合作，已经处理完毕了。」

原本低头抓住樱的雏菊一听见冬天，马上抬起头来。

「……冬天那边怎么会……」

樱也惊讶地说。

——冻蝶。

脑中浮现出过去追逐的那个庞大的背影，胸口一阵刺痛。

「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他们在场。冬天主从……寒椿狼星大人与寒月冻蝶先生要求他们来保护两位，已经确认对方身分了。」

樱轻易就想到了是谁派来的人。由于他们是春天代行者遇劫的主因，想必是打算暗中保护她们。冬天主从因此调派警备人员，监视春天的显现之旅。

「……啧！」

——难道他们觉得我的实力不够吗？还是想要赎罪？

樱硬是按捺内心复杂的感情。如今事态危急，只要有帮助，最好都加以利用。

「……知道了。既然有人手，就让冬之里的人员继续协助我们与夏天的戒备。」

「遵命。」

「我想看新闻报导。手机可以用吗？」

「手机没有讯号，其他人的也一样。电力完全连不上。姬鹰小姐，请您和雏菊大人先一起移动到客厅。我们已经规划好避难路线，在确认安全前，请和大家一起待在宽敞的地方。」

樱点头，带著雏菊走到客厅。

像是察觉到不安的气氛，兔子、小猫和小狗聚集到了这里。雏菊一只只温柔地抚摸，樱看见此景后，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不过还是无法消除紧张感。过没多久，菖蒲一手提著露营灯从二楼走了下来。

由于大和美人的外表，她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个幽魂。

「……」

她看著聚集在客厅的人，确认起周围状况。

黑暗中现身的那位乌黑长发的美人，只要和人对上眼，马上高姿态地转开视线。灯光映照的脸庞看起来有些不悦。

她默默观察人们的时候，小动物迫不及待地纷纷聚集到她的脚边。

「……」

也许是因为她的沉默和动物服从的模样，樱感觉她和平常不太一样，有种与世隔绝的异样氛围。她还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说出口，答案就出现了。

她以为是菖蒲的那个人背后，出现长相如出一辙、只有服装不同的女生。

雏菊与樱倒抽了一口气。

「琉璃，我不是说了你别先走吗？」

「……吵死了。」

两位清秀的眼镜美人交谈的模样，让在一旁看的人不由得混乱。

「夏天、代行者、大人……？」

雏菊这么说之后，樱终于搞清楚了。

菖蒲只说是『妹妹』，是她自己误解了。

那的确是妹妹没错。

穿著洋装的那位双胞胎『菖蒲』开口道：

「鸟儿们在说似乎遇上了严重的破坏。」

夏神嘟嚷著，像在说出预言。

一会儿过后，夏离宫的管理人员拿来防灾收音机，这才得以确认外界的消息。远处的发电厂发生爆炸，爆炸原因不明，有人员受伤。发电厂只有部分功能毁损，但是放眼望去的景色一片漆黑，电力要恢复供应，恐怕还得等上一段时间。

「交通号志好像也故障了，要离开这里，还是在这里守到早上……需要做出判断。」

菖蒲听到樱的话点头，接著向琉璃说道：

「琉璃，你知道周围的状况吗？」

然而，琉璃不满地把头撇开。

「琉璃……！这种时候不要再闹脾气了，快回答我！」

菖蒲基本上个性沉稳，不过这时脸上慢慢有了怒意。

「我没有在闹脾气……！」

「你就是在闹脾气！而且已经闹三个月了！」

「因为……！」

琉璃全身都在发抖，硬挤出声音说：

「……谁教你不跟我说……」

「什么……？」

这声回问似乎让琉璃更生气了，她泪眼汪汪地怒骂了起来。

「谁教你不跟我说你有男朋友！」

琉璃彷佛身受世上最悲惨的打击，激动地挥舞手臂诉说。

「……」

在场所有人都露出了傻眼的表情。

突如其来的停电。匪徒计画性的攻击。

在这危急的状况下，在这种时候，她说出来的话竟然是『谁教你不跟我说你有男朋友！』。

「……那是现在该讨论的话题吗？」

菖蒲听见樱这么说，难为情地用双手捣住脸。

琉璃忿忿不平，又继续说下去。

「这对我来说是很严重的问题！你忽然说要结婚，我当然会生气！」

「……琉璃！」

「姊姊是我的随从！再说，你是什么时候和男朋友见面的？为什么要隐瞒我！我们是双胞胎，怎么可以有秘密！我什么话都跟你说了！」

「……如果我告诉你，你肯定会阻止吧！不要再讲下去了，现在不是谈论这件事的时候！」

「不然要等到什么时候！」

「当然是现在以外的时候！」

姊妹俩吵得不可开交，樱一下往左看一下又往右看。雏菊敞开双手介入两人之间，像是想出面调停。

「不可以、吵架，要好好、相处。」

——雏菊大人真伟大。

樱为自己主人的行为深受感动。

受到比自己年幼的春神提醒，琉璃终于表现出难为情的模样。

「……对不起，真是丢脸……琉璃，春天代行者一行人现在在我们这里作客！你的异能正是可以派上用场的时候，至少要掌握现状！否则保护不了它们！」

菖蒲拍了下琉璃的肩膀，琉璃盘著手臂，闷闷不乐地开口。

「……后援的匪徒没有马上展开攻击的意思……不过，半径一百公尺以内有车停了一个小时以上，最好小心一点，这些是栖息在附近的鸟儿说的。还有，现在路上发生了好几起交通意外，最好别出去。」

「您有、办法、知道吗……？」

雏菊问道，看起来很惊讶。琉璃只是稍微举起手，就将客厅里的鸟儿全部唤来自己身边。

「它们会说话，是它们告诉我的，因为我们是朋友。」

琉璃说道，身体散发出夏天的新绿气味。

「我们接近停止的车辆时，对方已经逃走了。如果有其他入侵者，我们会负责应付，各位请在里面休息。」

「……麻烦你们了。」

樱与四季厅春季职员在玄关交谈后，关门上锁。

——到头来，我一个人还是应付不来。

她轻叹了口气，心里总是希望只凭自己就能够保护主人。

夏离宫里的人最后没有去避难，而是选择原地待命。他们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有意见认为在大规模停电、交通意外频繁发生的深夜里开车移动太过危险。

他们也接受国家治安机关的判断，由赶来的国家治安机关人员保护这一带。即使要移动，大概也会等到早上，如此可不用担心在黑夜里遭受攻击。所幸除了需要警戒入侵者，比较麻烦的只有没有电灯与暖气。至少不是处在有生命危险的状况下，也算让人松了口气。

「储藏室里应该还有蜡烛和提灯，我去拿过来。」

「我来准备宵夜，早知道就先煮好白饭了……」

「拿条湿毛巾来给姬鹰小姐，至少要让她擦把脸。」

菖蒲与夏离宫的工作人员忙进忙出，作客的雏菊与樱只能和动物们待在客厅里。她们提议过要帮忙，只是能帮的忙有限。搞不清楚状况的人想帮手也只会帮倒忙，于是两人只好安分地等待。

「……」

樱偷瞄与她们一起待著的那个女生。

——我在厨房遇到的的确是这一位。

她整理起混乱的头脑。到车站来接雏菊她们的是穿著西装的清秀美人菖蒲，但是与她在厨房聊天的是穿著洋装的菖蒲。

「琉璃大人。」

樱这么一叫，琉璃马上抬起头。

「是，姬鹰小姐！有什么事吗？」

樱用几秒钟的时间，辨识眼前回答得活力十足的这个人。丝绢般的黑色长发与戴眼镜，这些都和菖蒲相同。不过，其他地方就不一样了。苗条的身材穿著千金小姐般的A字洋装，纯白的布料点缀著蕾丝、小花与浅绿色蝴蝶结，是非常有夏天代行者风格的装扮。部分头发扎了起来，可爱的发夹装饰在上面。也许是因为夏天代行者的资质，虽然是这样的打扮，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冷。菖蒲给了她一件针织外套要她穿上，但她始终没穿，只是披在肩上。

——不会有错，这种一看就是『阳』的感觉。

琉璃微笑著，像是很开心有人找自己说话。樱对她说道：

「……上次在厨房见面的时候，您假装自己是菖蒲小姐……」

「……」

「我说对了吧？」

让她这么盯著，琉璃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对不起，我没有骗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奇春天的随从是什么样的人……」

先前的假象在这一瞬间全部瓦解，现在在眼前的是赌气噘嘴的夏天代行者，叶樱琉璃。

「没有变装……您是模仿菖蒲小姐的举止吗？」

琉璃若无其事地点了下头。

「我很擅长模仿她。我一个人出去的时候常这么做，正所谓熟能生巧。」

「熟练这种事不好吧。」

樱这么指责后，琉璃嘿嘿笑了起来，看来她相当会演戏。

「因为要是不这么做，就没有娱乐可言了嘛。代行者不管做什么事情，都会有人监视，可是我都到这个年纪了，也会想去逛街什么的……」

樱虽然同情，但就算不是自己的主人，她也觉得头痛了起来。

——幸好我的主人是雏菊大人。

她能够体会菖蒲的辛劳。

「你们……在聊、什么？」

雏菊怯生生地在樱背后问道。

「我装成菖蒲，耍了姬鹰小姐。春天代行者大人，我在这里向你们道歉，请原谅我。」

「……」

雏菊露出了莫名其妙的表情，樱也用一副『搞不懂』的脸向她点头。

「……我很好奇春天的随从是什么样的人……可是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不想让人知道我出来了，所以我就假装成菖蒲。本来想说如果是讨人厌的家伙，我就用菖蒲的样子捉弄对方……」

「什么！」

樱正想抗议的时候，雏菊早一步开口。

「樱！是！好、孩子唷！」

她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不只樱，琉璃也被她的话吓到了。

「雏、雏菊大人……我只有在您面前是好孩子……在外人面前没那么好……不过，我很高兴。」

「不，我也觉得你是个很好的随从。真羡慕……你是春天代行者大人的骑士呢。」

樱得到主人与夏天代行者的赞赏，不知如何是好，整张脸都红了起来。她打从内心庆幸现在一片漆黑。樱虽然难为情，但琉璃变得阴郁的语气没有逃过她的耳朵。姊妹俩的想法没有交集，吵架后也没有和好的意思。在和雏菊她们聊天的时候，她的视线始终追逐著菖蒲。

——她的确很仰慕姊姊。

但她的心情之强烈，并非菖蒲能够承受。

心情不断满溢出来，因为对方不接受而火冒三丈。虽然是非常自私的情感，考虑到琉璃的生长环境，也无法与之一刀两断。

——代行者与随从可说是唇齿相依。

在人生途中失去无可取代的人，就算不是夏天代行者也会惹出事情。

——可是，这不是我该插手的事。

她们是一家人，情况更加复杂，况且还遇上这种事情。

樱正苦恼该怎么办的时候，雏菊像是打定主意般说了起来。

「……夏天代行者大人……方便、讲几句、话吗？」

「好，反正闲著也没事做……」

「我们、明天就要、离开了。」

「是……你们还要把春天带给帝州，何况还发生了这种事……」

琉璃说得有些遗憾。

「……真讨厌，我们也要回里……又要听里那些人碎碎念……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代行者似乎都对原本是故乡的『里』抱有复杂的心情。琉璃正失落时，雏菊又继续说下去。

「夏天代行者、大人，回到里、之后，打算继续、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吗？」

「……不知道。」

「您不和、菖蒲、小姐、和好吗？」

雏菊询问的模样实在太过严肃，琉璃无法用嬉闹的方式应对。

琉璃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回答不出来。她试图转过头，逃离这个话题，但是雏菊马上继续说。

「雏菊以前、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

她又继续说下去，像是希望琉璃听她说话。

「樱每天、都来敲门，就像菖蒲、小姐、那样……」

樱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坐直了身体。

——雏菊大人为什么说这些话？

内向的她会积极与琉璃攀谈，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传达。樱关注著话题的方向，产生了与刚才的战斗不同的紧张感。

「……唔……这件事我听姬鹰小姐稍微提过……」

「我们是、代行者……不过也是、人类，遇到难受、的事情、都会想、逃避。」

「……想逃。」

「可是、呢，逃避和、拒绝、不一样，逃避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这话彷佛预言。

「雏菊很、清楚，所以放著、这样的、夏天代行者、大人、离开，雏菊不、放心。」

预知未来的贤人为了劝导受命运捉弄的年轻人，说出这样的预言。

——雏菊大人。

樱终于明白主人要说的事情。

——您要说出那件事吗？

明白后，她更担心了起来。

——您自己提起那件事，等于是在伤害自己。

樱的视野里，几支烛火在幽暗中照亮了两个女生。

雏菊的神情严肃，琉璃则是愁眉苦脸，大概是觉得对方在说教吧。如果是平常的雏菊，不定看见那样的表情就会打住了。

不过，今天的花叶雏菊不一样。

「雏菊、就是这样、伤害了樱，受到应得、的惩罚。有一天，樱没有、再来敲门，雏菊、吓到了，以为、终于连她也、不要雏菊、了。」

这话的语气听来很空虚，彷佛回响在冰雪世界，或是空荡荡的屋内。静谧的房间里，落寞的话语，在场所有人自然而然竖起了耳朵，停下手边的动作。

原本忙碌的菖蒲等人一脸诧异，举著手电筒杵在原地。

「……」

「雏菊大人，那不是您的错……」

樱插嘴，但是雏菊没有理会她，只对著琉璃继续讲下去。

「雏菊在、回来后，不想履行、春天代行者、的职责。雏菊讨厌、这个世界，夏天代行者、大人、没有这种想法、吗？为什么、雏菊要把、春天、唤来这种、世界……而且今天还、遭到攻击，真是、做不下去、了……」

不论是这个问题本身，还是问题的答案，都是代行者的禁忌。

掌控四季力量的神祇不该说这些话。

「……嗯，我讨厌……这种生活。」

「雏菊想、也是……」

然而，这也是只有她们两人能讲的话。

生活、时间与将来，全部都必须用于季节的轮替。他们为此而活，责任重大，不允许逃避。

「雏菊……遭到匪徒、攻击后，里、不愿意……救雏菊。他们弃雏菊、于不顾……雏菊觉得、很痛苦，所以拒绝、工作、来报复、他们，不让春天、出现。」

因为是出自四季代行者中遭遇最不幸的雏菊口中，一字一句的重量都不同于其他人。

「……当然。我也会这么做。」

琉璃点头同意，雏菊却摇著头。

「可是呢，这么做、不对。召唤春天、是雏菊的、义务。」

她结结巴巴地努力说著。

「种米的人、耕田的人、种花的人……研究昆虫的人、研究动物的人，还有以、观光业维生、的人。春天来临时，太阳、大地、天空，很多东西、会改变。季节变化、不只是为了、人类，和动物的生活、安宁，还有大地、的呼吸、都息息、相关……雏菊是……罪人。」

她谴责著自己犯下的过失。

「雏菊是、坏孩子，但是、只有、樱……她没有放弃、任性的雏菊。雏菊在被人、绑架的时候…………也只有、樱在找、雏菊。再遇见、的时候，她的衣服、破破烂烂，看得出来、她找雏菊、找得多么、辛苦。雏菊夺走了、樱的人生，所以雏菊想……试著慢慢、相信她。」

「……姬鹰小姐非常为代行者著想，是一位好随从。」

「嗯，但雏菊、不是。」

「……」

「……雏菊闹别扭、闹得太久……不断、拒绝，浪费了、樱的努力。因为雏菊、不召唤春天，春之里、把樱、赶了出去。」

「雏菊大人……」

樱叫唤雏菊的名字，像在窥探她的脸色。雏菊看了樱一眼，露出微笑，接著握住樱的手，又说了起来。她们手牵著手，藉此就能心意相通。

「全部都是、雏菊的错，让里以为、是樱帮不上、忙。」

雏菊的动作像在制止，因此樱只能提心吊胆地听下去。

「没用的人、其实是、雏菊，却害樱、负起了、责任。有人、告诉雏菊、会有新、随从过来……雏菊才知道、自己有、多蠢。」

这段经历正可以让现在的琉璃感同身受。雏菊不是健谈的人，个性内向，这样的少女坚持要说下去，如果说是为了谁——

「在这个、世界，很少有人、真的珍惜雏菊。雏菊害这样、的人苦恼，真的、很蠢。」

那就是为了耍性子反抗姊姊的琉璃。

「……」

所以，自以为是的她难得安静听了下去。

「雏菊太、蠢了，因为雏菊、做这种、蠢事，害得她、离开。雏菊觉得、很痛苦，所以、哭了。」

雏菊垂下双眼，像是回想起那段过去。

「那时候、是冬天，天气、很冷，冷得眼泪、都能结冰。」

「……后来您怎么做？」

琉璃小声问著，像在讲秘密，雏菊轻轻微笑著说。

「只有、樱……就算雏菊、讨厌、这个世界，不相信、这个世界……她是雏菊、唯一相信的、人……雏菊相信她、一定、在哪里等雏菊。」

雏菊说著，宛如说故事的吟游诗人。

「里的人都、来阻止雏菊，不过雏菊、没有、理他们，还是、继续找。雏菊找得、很专心，连春天都、叫了出来。雏菊把拉住、雏菊双脚的人、关在梅树里，雏菊用漫天的、樱花花瓣，让那些抓住雏菊、身体的人看不、清楚……简直是、肆无忌惮。雏菊一心……只想、找到樱，从里、冲了出去……」

她说出的每一个音，都让在场所有人脑中绘出了一幅画。

深受打击的春天少女神哭泣著，找寻一位随从。少女神拒绝为人类行使的奇迹力量，只为了追上一位少女而使用。

「然后呢……」

她想必会喘不过气来吧。由于过著封闭的生活，心脏和双脚肯定会受不了突如其来的运动。

但她还是继续跑。她知道如果这时候不跑，一辈子都会后悔莫及。

「离开里、之后，雏菊跑下、长长的石阶，就在门后面、有声音、传了、过来……」

接下来的故事也是属于樱的故事。

「有个、女孩子、的哭声。」

雏菊的这些话，让樱想起了过去的光景。

在她十九年的人生中，这段回忆格外鲜明，随时都能回想起来。

「啊啊，雏菊的樱、在哭，不能、让樱再、哭下去。」

——当时饮泣的泪水咸味。

「这么想、之后呢，其他事、对雏菊来说、都不重要了。」

——神抱在自己怀里的那娇小的身体。

「接著雏菊、毫不迟疑地、在通往樱的路上、铺上了春天。」

——我随时都能回想起来，那个冬日是多么美丽。

里的人硬是把樱赶走的那一天，是天寒地冻的日子。

春天代行者至今依然无法发挥力量，大和的冬天变得极为漫长。

深山里的春之里也不例外，寒冷冻结了万物。

唯一通往里的那条路上，门无情地上了锁，推也推不动。

他们擅自收拾她的行李，扔在门外，甚至动用十来个人把她架出去，像丢弃猫狗一样将她丢在一边，当时那些人冰冷的脸庞，依然牢牢烙印在她的脑中。

『雏菊大人……』

泪水不由自主涌了出来。她原本以为看到希望了。

经过长时间的努力，终于赢得雏菊的信任。

接下来就能报答她的救命之恩了，她正这么想的时候——

『雏菊、大人……』

他们却在这个时候，剥夺了她待在雏菊身边的权利。

『开门……快开门……』

捶打门板的手渗出血来。她不停捶打，地上滴著血，门也染红了。

即使如此，她始终没有停下来。

『雏菊大人……』

——谁会在那座妖魔殿里保护您。

利权与私欲，那些只考虑眼前利益的春之里人们，都只把她当成『春天代行者雏菊』，而不是『历劫归来的花叶雏菊』。

——万一她知道我不在，一定会哭。

『开门、开门……快开门……』

——那位大人是个爱哭鬼，也是个胆小鬼。

『开门……开门……』

——但是，她比任何人都温柔。

『……拜托你们开门，我什么都不要。』

——不过，她崩溃了。

『我只想在她身边……开门……』

——再也无法复原。

『……雏菊大人……』

——虽然她和以前不一样。

『……拜托你们开门……』

——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神。

她声嘶力竭地哭著，像个小孩子一样。手失去知觉，接著再也感觉不到疼痛。没有人有帮忙开门的意思，但是她没有离开，只是继续哭喊。

不晓得经过了多久时间，忽然间，冬天的寒空出现乌鸦响亮的叫声。乌鸦在她头上盘旋，像是有什么消息要通知她。

『……』

在乌鸦之后，狐狸跑出树林，她感觉到周围开始出现异状。

『雏菊大人……！』

春天的气味传了过来，气温忽然变得温暖。

门上面挂著的冰柱滴下水滴，速度又急又快。

『……雏菊、大人……雏菊大人！』

所以她捶打著，继续捶打门板。

『我在这里！』

必须向自己的主人证明自己的存在。

『雏菊大人！我在这里！雏菊大人！』

她知道春天来了，雪花里飘散著樱花。叩咚叩咚，木屐声响起。她知道春神沿著那条长长的石阶，赶了过来。

她在歌唱。她哭著在歌唱。

胧月夜，剑不露锋芒。

幽幽暗夜晃悠悠。

爱恋藏心中，绚烂行春宴。

紫藤缀山野，芸薹染大地。

花非永绽放，更显其珍贵。

冬日良人，吾如明月永随于其后。

『雏菊大人！』

她在最后大喊著，在门闩终于取下前，时间漫长得就像永恒。

门打开后，出现一条通往随从的春天小径，她不自觉哭著笑了起来。

——这不是成功显现出春天了吗？

只为了追上一位随从，这位神祇轻易地当场召唤出原本抗拒的春天。

『……雏菊大人……』

——没错，她就是这样的人。

这位少女神只要是为了帮助他人，总是会当机立断地使出力量。

为了心爱的人，让花朵盛放。

『樱，不要、拋下、雏菊。』

最爱的神不论头发还是发饰都凌乱不堪，和自己一样哭得很厉害。

她想必找了很久吧，而且因为平常很少跑步，整个人气喘吁吁。

接著，雏菊像个小孩子嚎啕大哭，抱住了樱。

『不要、拋下雏菊，樱你要是、走了，雏菊振作、不起来。』

她彷佛自己只能这么做一般抱紧了樱。樱因为手上流血，犹豫著该不该抱上去。不过，犹豫只维持了一瞬间。相较于不想让这位神祇沾满血，更重要的是接受这份心意，樱这么心想，伸出手抱住了对方。两人抱在一起后，彼此终于能够呼吸。对雏菊与樱来说，这个世界让人喘不过气来。

『雏菊振作、不起、来。』

要是没有在一起，两个人都会崩坏。

『我也是。要是雏菊大人不在，我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

这是对抗这个残酷世界唯一的手段。

『拜托你、陪著、雏菊……雏菊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请让我陪在您身边，我愿意为您赴汤蹈火。我还没有为您尽过力……』

这是抵抗，抵抗那些攻击自己的人。

从那时候开始，雏菊与樱就是两人一体。

『雏菊会、保护你，雏菊会、保护你。』

『不，我保护您……就像您保护了九岁时的我……』

『樱……这个世界、好可怕……雏菊、不知道、该怎么办……就算、害怕……雏菊还、活著……还得继续……活下去……雏菊该、怎么办……雏菊只知道、要和你在、一起。』

『雏菊大人……』

『雏菊该怎么、活下去……帮雏菊……只有你、可以、帮雏菊……拜托你……雏菊好、害怕……雏菊害怕、活著……』

『我会保护您，我一定会保护您，让您不用害怕……』

这段冬日的回忆，她永生永世，难以难忘。

「经过、这件事、后……雏菊改变、了。」

大停电的夜里，春神温柔地对著年长的夏神说。

樱看著这样的雏菊，视线变得模糊。

——笨蛋，不许哭。

在跟荠一起看见春天的那个时候，视线也变得模糊，她发现自己其实是个爱哭鬼。

她想要坚强，只是和这位神在一起，她实在不由得表现出少女的一面。

——就算哭了，也没有人会保护我们，无法改变过去。

两人之间发生的事在心里来来去去，刺激著泪腺。

「雏菊改变、了之后，和樱比之前、更要好了。虽然、没办法、说改就改…………如果、在夏天代行者大人、心里……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是姊姊、的话……」

她无比温柔地说出最后那一句话。

「就不要……欺负、她了……」

琉璃没有再看著雏菊，她低著头，滴滴答答流著泪水，轻轻点头。她不停点头，用袖子擦著脸。

「这世上、有些人是、再也、见不到面……」

为了将来不后悔莫及，对喜欢的人要温柔点喔——雏菊最后说道。

这一天所有人搬来棉被，在客厅席地而卧，琉璃像个小孩子似的蜷缩著身体，睡在菖蒲身边。

大停电那一夜的隔天，春天代行者一行人离开夏离宫。

电力还没恢复，但可以靠人力指挥交通。雏菊等人最好及早离开这个区域——包括四季厅职员在内，众人做出了这个决定。而且夏离宫的人在中午过后，也会移动到别的地方。雏菊她们准备一早离开时，鸟儿、猫狗与兔子等各种动物来到玄关，依依不舍地与她们道别。不用说，夏天代行者姊妹也在其中。

「雏菊大人，我们要到四季会议才会再见面，请把你的联络方式告诉我。」

双胞胎妹妹琉璃握住雏菊的手，用力摆动著说。经过一个晚上，琉璃与雏菊已经是互叫彼此名字的关系。

「琉璃、大人，雏菊不会、使用手机。」

雏菊的身体也跟著晃动，好不容易说出回答。

「咦，难不成是随从的经济虐待吗？你没有手机吗？」

琉璃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瞪著樱。

「……真失礼！我没有做出那种事情。我家主人不擅长输入讯息……目前正在练习……我有帮她准备手机。」

「哦，不然樱小姐你先把电话号码给我，之后你再告诉我雏菊大人的电话号码。」

「没问题。」

两人侃侃而谈，雏菊愣愣地看著她们。

——对了，她们两个人、只相差、一岁。

樱没有表现出愉快的样子，但是雏菊很开心随从交到了朋友。

菖蒲心里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她们彼此微笑著对上了视线。姊妹俩是双胞胎，同是十八岁，长相也相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菖蒲看起来稍微年长一点，实在很奇妙。

「花叶大人……祝您这趟旅途平安。下次见面就是四季会议了。我的任期是到今年为止，因此届时也会出席，希望能再看见您精神焕发的模样。」

雏菊像是模仿菖蒲温柔的笑容，也露出了轻柔的微笑。

「是，菖蒲、小姐、与琉璃、大人、也要保重。」

端庄的女孩们笑容满面，接著琉璃与樱似乎已经交换好电话号码，从手边的作业中抬起头来。

「好了。我不太会用表情符号，请不要过于期待。」

「为什么？你没有吗？我送你贴图吧。」

「不，不需要。真的不用，不要送我。」

「这样就行了。等雏菊大人学会用手机后，要跟我联络喔。」

雏菊偏著头，一副没有自信的样子。

「……雏菊学得、会吗……雏菊、有很多、方面停止、在六岁……」

「很简单啦，一定没问题。」

「现在在用、小学课本、学写字的、人、也没、问题吗……？」

「会不会用手机跟学历没有关系，再说代行者根本没有学历。樱，你要教雏菊大人怎么用手机喔，对了，还有我在玩的游戏！我们可以连线对战！」

「是吗……啊，雏菊可以、玩游戏！雏菊很会、按按键！」

「真的吗？」

「雏菊大人非常擅长音乐节奏类的游戏，之后我再把雏菊大人在玩的游戏告诉您。」

虽然还想再多聊一会儿，只可惜四季厅春季职员已经前来催促『时间差不多了』。

由于昨天遭到袭击，在抵达安全的住处前，雏菊与樱选择接受他们护送。四季厅冬季职员也在准备发动自己的车。

「……雏菊大人，您在帝州结束后会到爱尼诗对吧？爱尼诗是冬之里所在地……您会与冬天代行者见面吗……？」

琉璃在最后打定主意提起这个话题。

她在假扮菖蒲时听说了内幕，想必一直放在心上。

「唔……可是、狼星、大人他……他没有、捎信来……我们、应该、在四季会议上、才会见到、面……」

「什么！你在十年前救了他，那个人居然连一封信都没有吗？」

「……」

雏菊沉默不语。樱像是心头一惊，但是没有开口。

「太差劲了。」

「不、不是的……」

「那就是没礼貌。那个人既冷漠又可怕，我对他没有好印象。」

「没这、种事……」

「不只是十年前发生那件事，冬天那边的搜索……也是五年就……」

原本默不吭声的樱听到这里，变了脸色。

「琉璃大人，别说了……」

虽然想听狼星的坏话，但她想避开会让雏菊哀伤的话题。

幸而雏菊没有感到不快。

「……冬天、那边、只是没有进行、大规模的、搜查，还是有在、继续捜索，这是后来、国家治安机关、的人、告诉、雏菊的……雏菊不恨、他们……」

「哦…………原来雏菊大人您不讨厌冬天代行者大人。」

「嗯……」

琉璃盯著雏菊，像是想搞懂她的想法。

「……难不成您想见他……？」

「唔……」

雏菊慌了。她用和服袖子遮住嘴巴，垂下了双眼，睫毛不住抖动。

「这……」

春天妖精模样的女孩显得不知所措。

代行者彼此有深交不是问题，但要是牵扯到感情，那就麻烦了。感情不只会妨碍公务，冬天与春天双方的里必定都会干涉这段恋情，此时便能料想到会发生这种情形。

随便找个对象谈恋爱比较简单，生活也能过得更安稳。

雏菊以春天代行者的身分回来了，只是把好感说出口，这行为本身并没有意义，却有影响力。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会为这段恋情开心，她实在伤得太重了。

雏菊认为不只是为了身边的人，也是为了自己，最好舍弃这样的情感。然而——

「对……雏菊想、见他。」

她轻声说著，像在祈求原谅。

这份感情不只是属于理应已经消逝的『另一个雏菊』的爱恋。

「……雏菊想、见他……很想……」

雏菊痛苦地道出内心的哀愁。

「很想……是『我』想、见他……」

年幼的雏菊在以前坠入了情网，这份情感成了她十年来的精神支柱，因此不管别人再怎么骂她愚蠢，《花叶雏菊》都想完成心愿，没有人可以限制她思念的心意。

「樱小姐……借一步讲话。」

「是，有什么事吗？」

「……问题大了。这样好吗？这么坚强的少女……配上那个阴沉的男人。」

「阴沉……您是指狼星吗？」

「就是啊，寒椿狼星，那个阴沉暴风雪男。」

因为他阴郁又沉默寡言，全身散发著梅雨的气氛，所以有了这样的外号。

「当然不好……只是……除非冬天代行者本人……不是礼貌性的问候，而是打电话或是亲自来访，表现出诚意来与我们联络，我不会让他们见面。」

雏菊听见她这么说，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就像只失望的小狗。菖蒲看不下去，忍不住插嘴。

「花叶大人……这只是我第三者的意见，冬天代行者大人想必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菖蒲、小姐……」

「春天归来得相当突然，再者您马上就开始进行显现，为了不妨碍您的旅程，他选择在旁守护您。如果我站在他的立场……我会先发电报，之后再找适当的时机见面。」

雏菊满心期待地看向樱。樱一脸不想说的样子，回道：『我之前没说，不过是有收到信件。他没有任何表示，就只是打招呼而已。』雏菊喜形于色，菖蒲又更温柔地开口。

「他们不可能不关心您，派护卫过来就是最好的证据，因为一般不会把手下的护卫分派给其他季节。尤其冬天又特别容易遭到匪徒攻击……如果不是意志坚决并且说服那些护卫，不可能做得到。」

菖蒲的说法十分合理而且公正。雏菊不住点头，打起了精神来。琉璃显然很不同意这样的说词，不过还是不甘不愿地应和了声『好吧』。

「也罢，雏菊大人开心就好……不过如果遇上什么讨厌的事，要跟我说喔。樱小姐也是一样。万一出了什么问题，夏天会出力相助，我以代行者的名义在这里保证。」

到头来，她似乎只是想说这些话。雏菊垂下柳眉微笑，樱则弯下腰，向对方深深鞠躬。

两人坐上车后，琉璃隔著车窗继续和她们聊天。

「你们在离开这座山之前的这一路上，我会派鸟儿帮忙戒备，放心吧。」

「谢、谢。」

「还有一件事，虽然会多出一笔伙食费，只要春天的各位答应，之后我可以派经过我面试的看门犬过去。强悍的杜宾犬如何？」

「我们会认真考虑。」

「还有、还有！」

因为迟迟无法道完别，菖蒲最后乾脆直接把琉璃架走。

「抱歉，琉璃这边我来应付，请出发吧。」

「……我不要！我还想再聊……！」

菖蒲似乎也学过武术，不管琉璃再怎么挣扎，她始终不为所动，只是用眼神示意两人『快走』。樱苦笑著点头。

「再、见！」

因为雏菊挥手告别，琉璃终于死心垂下了头。

「……四季会议上再见！」

「嗯！到时、候见！」

雏菊与琉璃一再道著再见。

她们不停互道再见，直到从夏离宫再也看不见车子。

「……」

两姊妹在告别的人走了之后还是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菖蒲早就放开琉璃，琉璃却轻轻抱住了菖蒲。

她的手环抱住菖蒲的背，像在排解寂寞的心情。在这位夏天代行者心中，与严厉又温柔的『春天』相遇，有很重要的意义。

「我们好不容易才一起交到了朋友……」

她说著，抱紧了菖蒲。

「……你不是最讨厌姊姊了吗？」

菖蒲有些不怀好意地说。

「……吵架说的话不算。」

琉璃闹起了别扭。

「是吗？我可是很认真地说的喔，说『希望你可以祝福我』。」

「我也想祝福你的婚姻。」

菖蒲这时总算也抱住了琉璃。

她轻拍著琉璃的背，就像母亲对待孩子，安抚哭泣的婴儿那般。她的动作熟练，想必是经常这么做。如出一辙的长相，相同的性别，但是妹妹雀屏中选为夏天代行者。为了协助她，菖蒲献上了一切。

「我很高兴你需要我，扶持你就像是我的使命……」

琉璃低声说道，像在抗议。

「那么至少再一阵子……」

「可是呢，现在这样不行。」

「……」

「姊姊不行吗……？」

「我很机灵，不会有问题。」

「那我哪里有问题了……」

菖蒲原本想和以前一样指出她的缺点，但她忽然回想起那位有如春日暖阳，温柔地和自己说话的神。

「我知道琉璃的寂寞会愈来愈巨大。」

她没有犹如夏天一般，严峻地激励与鞭笞对方。

「随著你的成长，以后会有更多我使不上力的地方。」

她祈祷著，选择了能照亮对方的话语。

「代行者需要背负庞大的压力，很辛苦吧……」

「……很辛苦。」

「我想也是。我知道你根本不想成为夏天代行者，而且我也能理解，因为我看著你尽管不愿，还是一路努力过来。可是……我恐怕填补不了你的寂寞。我想，在得到不是家人、而是来自他人的肯定后，你的心情才能轻松一点。世上也有这样的孤独，而你的孤独感又比其他人来得更深。」

菖蒲指出的这一点，正好是琉璃昨晚的体验。人们可以从与自己过著不同人生的人，得到从家人之间无法获得的收获。

「这种肯定……就叫做认同。」

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在得到另一种观点后，又可以再次往那条路走去。

至少菖蒲这么认为。她从其他人那里，得到了双胞胎之间无法获得的感情，所以有这样的领悟。琉璃轻声发出哀号。

「这么难的事我不懂啦。」

「骗人，我都知道喔。你只是装傻，实际上没那么蠢。」

「……」

琉璃什么话也没说，因为她明白对方的意思。

「不要再装傻了，你只要努力就能自立自强。」

「……我不像姊姊……就算做得到，我还是小孩子。就算有喜欢的人，也还不想结婚……而且我想要朋友……更重要的是……」

菖蒲的西装衬衫肩膀处不知何时湿了一片。

「更重要的是，我想要永远和姊姊在一起……我根本不在乎夏天，是姊姊说喜欢夏天的花……我才那么做的……」

琉璃扑簌簌地流下了泪水。

「我不是为了这个世界，是姊姊说要看夏天的景色……」

「琉璃，对不起……」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只有这样我才有动力……」

「琉璃、琉璃。」

「你有男朋友也没关系，你要结婚也没关系……陪在我身边……」

「……琉璃，对不起。」

「不管明年还是后年，就算你成了老太婆……我也要你跟我说，你想看夏天的风景……」

最后那句话深深刺进了菖蒲的心里。

「……」

——简直像为了让闹别扭的小孩子振奋起来，她一直以来用的都是这套说法。

『我想看夏天的风景。』

『琉璃，我要看夏天的景色。』

『我喜欢琉璃带来的夏天。』

她一再用这种魔法的话语激励琉璃，这对她们两个人来说都是必要的仪式。如果不这么做，琉璃无法发挥『现人神』的功能。

——啊，四季的神啊。

神明一定是选错人了，至少菖蒲这么认为。

——为什么会选上妹妹呢？她根本不适合。

「姊姊，我不要……我不想为了你以外的人成为神……」

——这个女孩子爱撒娇，没有责任感又任性。

「为什么要改变呢？你本来是只属于我的姊姊啊。」

——她只是个喜欢『姊姊』的小孩子而已。

「我想努力……可是……」

——如果没有被选上，她可以过著更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是因为有姊姊在……」

神选上的女孩子是特别的。

「要是姊姊不在……」

特别可怜，需要别人的保护。

「我就没有努力的意义了。」

或许自己是想要赎罪。

虽然长著相同的脸孔，但幸好自己没有成为神。

里的所有人都有成为下一任神祇的可能，但是被选上的是妹妹。

如果没有被选上，她必定会有截然不同的未来。

——她或许会加入里的乐团，她的歌喉很好。

——她或许会投入愿意献上一辈子的兴趣。

——她喜欢和别人聊天，可以应用在很多工作上。

然而，世界没有给予她拒绝的权力。

琉璃没有那样的未来，而菖蒲在结婚辞去随从的工作后，还有广阔的未来。

——对不起，琉璃。

选择成为随从这条路，菖蒲当然也做出了不少牺牲。

她可以说是将青春献给了琉璃，但是只要再忍耐一下，再忍耐一下，不再是夏神的随从后，就能够解脱，不用再继续努力下去，可以开启自己的人生。

「琉璃。」

这下终于结束了，照理来说应该要感到开心。即使是家人，也不需要顾虑。

——真奇妙，在终于可以获得自由的这一刻，为什么……

「今年是最后一年，这是里下的决定。明年起，你就不用再把夏天送给我了。你要坚强。」

——为什么会这么心乱如麻？

「……如果不是你就好了。」

——我想离开这个神。

「如果我可以代替你就好了。」

——我不喜欢妹妹。

「如果不是你就好了。」

——我讨厌妹妹。

「如果不是你，我会……」

——可是，我爱妹妹。

「……说不定我可以成为更温柔的姊姊……」

眼泪从菖蒲的一只眼睛流了下来，这滴泪水无比真实。

「琉璃，对不起，我真希望自己可以代替你……」

即使有人在世界的某处哭泣，季节依然照样轮替。

候鸟飞离了夏离宫的山林。

春天显现过后的群山之中，随处可见樱树在雪中开花。

第一卷 春之舞 上 第四章 秋天代行者 祝月抚子

春天风光明媚的世界里，小女孩模样的秋神在玩耍。

她的年纪约莫七、八岁。

天使般的脸孔，透亮的白皙肌肤，胡桃色的卷发，以及极致的蓝形成天生的勿忘草色瞳孔。

她身穿金丝雀花纹的和服，搭配点缀银杏图样的黄褐色羽织外衣，头上戴的古典贝雷帽上缀饰著富有玩心的蝴蝶结与饰品。秋色中用来画龙点睛的蓝色，想必是为了衬托她那对稀有的瞳孔。从那一身精心打扮，可见她多么受到众人疼爱。

所有人见了都会用可爱来形容的这个女孩子，此时正在室内假装到郊外用餐，也就是野餐。

地点是创紫，这里是秋天休憩所的秋离宫。

玻璃天花板，白色墙壁，木纹地板，她人在一间优雅的阳光室内。

户外天色晴朗，本来是外出的好天气，可是她特地在室内打开了野餐篮。这么做想必是有什么原因。

既然不能外出，至少在可以看见户外的地方体会气氛也好，室内的氛围隐约可以看出大人的用心。

虽说把爱玩的小孩子关在室内很可怜，本人似乎乐在其中。她看来很擅长在受到管制的状态下，在自己的世界发现乐趣。

外出服是为了享受气氛，地垫上面散落著后背包、玩具与布偶，看起来像玩过一轮后不想玩了。

现在她正沉迷于绘画，红叶般的小手握住蜡笔，专心画著樱花花瓣。樱花花瓣翩翩飞落，她把从阳光室看见的风景画了下来。大和睽违十年再度迎来春天，这位神也是第一次看见春天的其中一个小孩子。稚气的声音『一片、两片』地数著飘落的花瓣，模样令人莞尔。看似保姆的女人在木桌上泡茶，笑望著这幅景象。这正是温柔又暖和的春天一景。

「龙胆、龙胆。」

小女孩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事情，往后转头，叫著某人的名字。

在与阳光室的和平世界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站著一位佩刀的男子，他整个人彷佛融入在阻绝阳光的黑影里。

男人年约二十出头，褐色肌肤，一双眼白鲜明的三白眼，长相年轻凛然。不对称的发型是秋天的菊黄色，与日晒的肌肤相互映衬。结实的身体穿著灰色衬衫搭配黑色背心，打上榛子色的领巾，脚踩磨得光亮的皮鞋，整个人显得气宇轩昂。

这个男人看起来对自己相当有自信，而他的外貌也的确具有说服力。

「怎么了，抚子？」

乍看之下斯文潇洒的男子，发出来的嗓音极为沉稳。一听就知道是宠溺抚子的柔声细语，在静谧的阳光室里温柔地响了起来。

「那叫做樱花吗？」

「对，那是樱花……字是这么写的……」

名为『龙胆』的男子走上前去，拿起蜡笔，在笔记本全新的页面上写下文字。

「字写成『樱花』，是在春天开的花。你应该是第一次看见樱花，很美吧。」

「嗯，好漂亮……我的名字……抚子是秋天的花吧？」

「对，龙胆也是。」

「春天代行者大人的名字是……」

「雏菊大人。」

「我们的名字都是花的名字！」

「……四族的血族大多是用季语命名，因此有很多花的名字。」

「可是，夏天代行者大人不是花，冬天代行者大人也不是。」

龙胆不懂主人的意思，面无表情地继续听下去。

「我们的名字是同类！第一次有人和我一样！」

「有这么值得高兴吗？」

「有！」

一会儿过后，神情严肃的龙胆微微笑了起来。

「那真是太好了。」

抚子著迷地看著那慈爱的眼神，接著同样回了个灿烂的笑容，并且向龙胆伸出双手。龙胆不发一语，也伸出了手，抱起抚子。

他们感情和睦得就像一对相差多岁的兄妹。

「龙胆、龙胆。」

「什么事，抚子？」

抚子因为让人在耳边叫著自己的名字，脸上带著微笑，脸颊染上了蔷薇色。

「龙胆是我的王子喔。」

「……大和的王朝统治时期早就结束啰。」

兴高采烈的抚子听见这冷静的回答，不满地说『人家不是那个意思』。

龙胆大概是故意装傻。小主人的反应一如预料，让他觉得有趣，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那是很帅气的意思。」

「我吗？」

「对啊，龙胆是我的王子嘛。」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骑士，小公主。」

「我是公主？」

「当然，我的秋天是我最重要的公主。」

抚子听了似乎心花怒放，把龙胆抱得更紧，甚至亲了下他的脸颊。

秋天的主从玩了一会儿骑士与公主的游戏。

「阿左美先生，警备部请您过去。」

这时，保姆出声告知。

仔细一瞧，她的耳朵上戴著一副耳机麦克风。

「……龙胆，你要走了吗？」

「不好意思，抚子，我马上回来。」

「你一秒钟也不可以忘记我喔。」

「好，我会每秒钟都想著你。虽然我离开了，这里装设了防弹玻璃，而且随时都有人监视。警备部的护卫会过来替我保护你，你可以继续享受下午的时光。」

「我会留点心给你，今天是苹果塔！」

「谢谢你，抚子。」

「这里就交给我们，阿左美先生。抚子大人，茶泡好了喔。」

龙胆一背对抚子，先前的笑容随即消失，压低了嗓音说：

「通知警备部，我要离开『妖精』过去了。」

胸前口袋的小型麦克风传来简短的回应。龙胆回头看了一眼抚子，接著从房间离开。

秋离宫乍看之下是现代风格的开放式建筑物，内部装潢却大异其趣。

阳光室全面装设防弹玻璃，只要走出房间，就是水泥墙面的长廊。

这里每隔数公尺就设有一台监视摄影机，全部都由位于地下室的警备部监控。

龙胆走出阳光室，到了地下室的警备部后，迎接他的是一位娇小的白衣女子。女子比龙胆年长，大约二十来岁，染成金黄色的头发扎起了马尾，白衣底下是一套红色洋装搭红色鞋子，连镜框也是红色，一眼就能看出她喜欢什么颜色。

「啊，你来啦。四季会议的维安计画完成了，等你确认过后就可以交出去。提交期限快到了，你现在就确认吧。」

「好。」

「阿左美，『妖精』的心情怎么样？」

龙胆叹了口气，回答白衣女子的问句。

「……没有问题。带去阳光室后，她的气色好多了。」

「那就好。我很担心呢。」

「她闹脾气的时候只要带去晒太阳，让她吃喜欢的零食，心情就会变好。喂……长月，不要在这里吃咖哩，味道会沾到我的衣服。」

龙胆不同于在阳光室里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名为长月的女子对于他的转变并没有太惊讶，只是笑著回说『这不是咖哩，是咖哩乌龙面』。

在主人面前有如披上羊皮的温柔男子，私底下则是颓废且态度欠佳的男人，这就是阿左美龙胆。他是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的随从。

秋天代行者的警备措施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警备人力有限，大部分的预算都分配在监视与GPS。『妖精』是他们护卫对象的代号。龙胆的其中一位同僚长月慢条斯理地打开旁边的空气清净机，开口说道：

「最近可以带『妖精』去散步吗？她还那么小，居然没办法晒太阳……太可怜了。如果没有发生发电厂爆炸案……夏离宫的攻击事件……说不定现在可以带她出去赏花……」

龙胆点头表示同意。长月提到的是前些日子在衣世发生的大停电。在衣世那片土地上，春天代行者一行人留宿在位于矢贺的夏离宫，而后夏离宫遭到了匪徒攻击，这些事都已经由四季厅向秋天的相关人员报告了。

「造成停电的爆炸如果也是匪徒引起，很有可能是对四季会议的警告。『我们随时在盯著你们』……正好可以用来警惕春天那些人。长月，你有听说吗？」

「喔～你是指那件事吧，春天代行者大人与随从逃避在群众面前举行仪式的计画。」

「……对，我都傻眼得说不出话来了。」

「就是说啊～」

『春天的随从太愚蠢了。』

『春季四季厅真是蠢毙了。』

两人异口同声贬损他人，只是针对的是不同的对象。

龙胆与长月面面相觑，露出了『你是认真的吗？』的表情。

「……」

「……」

率先引燃战火的是龙胆。

「喂，蠢的怎么想是春天的随从吧，是她没有把代行者管好。」

龙胆在旁边的办公椅粗鲁地坐了下来，接著转到与长月面对面的位置，盘著手臂高谈阔论了起来。

「代行者需要受到管理。那不是人，是重要文化资产，要让他们乖乖听话。」

「代行者不是人？」

「对。」

「代行者是重要文化资产？」

「没错。」

「哎呀呀，用溺爱态度对待『妖精』的龙胆有资格说这种话吗？」

龙胆神情凝重地面对她的嘻笑。

「……抚子她……虽然也有任性的时候，还在容许范围内。再说，身心的影响容易立即出现在身体上，神力的精准度也会因为身体状况和心情好坏有巨大的变化。为了让她能以万全的状态发挥功能，自然要格外用心。书本也需要注意潮湿与日晒，两者是相同的情形。为了达到管理的目的，细心照顾是随从的工作，我能让代行者受我的掌控。」

长月的嘴里发出『啧啧啧』的轻快的响声。

「是啊。代行者的情感变化会影响神力，实际上也有研究数据这么显示。换句话说，忤逆代行者心意的行为……要求代行者当偶像，在众多观众面前唱歌跳舞，从照顾者的角度来看实在是很差劲的想法。况且对方还是遭绑架十年，历劫归来的受害者喔？」

龙胆被刺中痛处，没有反驳，只是扬起了剑眉。长月坐在办公椅上，颇有律动感地晃动马尾，歌唱似的说了起来。

「那些人啊，要做什么事，真的都是看心情。」

关于这部分长月像是不吐不快，愈说愈起劲。

「这么说可能不好听，但是他们就是容易受到情感左右。不管成年还是年老，实力高低，只要情绪一激动，就会做出惊人的事情。过去的四季代行者当中，百年前的冬天代行者为了保护里，打造出冰城来封城，最后甚至用冰巨兵击退匪徒，真可怕……」

龙胆似乎没听说过这件事，显得十分讶异。

「在四季之中，冬天在战斗方面特别强化，留下了许多这类的轶闻……其他季节追溯过往，也有不少传奇故事。以当今来说，现在这一任春天代行者就是个好例子。在四季降临还没完成的新手状态，她就唤出巨大的樱树，保护了自己的随从与冬天主从，你不觉得正是『保护』的情感驱使她的吗？」

龙胆像是对受到说服的状况感到不服，有些不快地说：

「……她的确是很坚毅。」

「笨蛋，坚毅哪做得到这种事。花叶雏菊大人……我记得是这个名字吧？她恐怕拥有历代数一数二的实力，而且她做到那种事的时候年仅六岁，和我们的妖精年纪差不多，实在让人佩服。」

这段发言惹恼了龙胆。

「……不要拿抚子来比较。」

他认为服侍的对象遭到贬低，等于自己也被看扁。

然而长月毫不介意，笑著说道：

「不不，我没有贬低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她才六岁就有这样的力量。代行者的能力受到经验影响，随著年龄增长会变得愈强大，不知道她现在有多强了。实力愈强，失控的可能性也就愈高，所以随从才会坚持拒绝那样的安排吧。」

她终于总结回一开始讨论的话题。

龙胆面不改色，心里却暗自理解对方的意思。他明白长月的主张。他推测春天的随从是为讨好代行者，没有严加戒备便举行仪式；长月的推测却是随从为了让仪式能够成功，排除所有会左右情感的不必要因素，在万全的状态下进行睽违十年显现仪式。这两种推论何者为真，不询问当事人是不会知道的。

「春天代行者雏菊大人……官方纪录上面没有提及她是怎么逃离遭到监禁的场所，这件事你别说出去……」

长月与龙胆的距离近到可以碰撞彼此的膝盖，说起了悄悄话。

「听说她摧毁了匪徒的藏身处，你不觉得很强吗？」

龙胆听见后，惊讶地停下了动作。

「……」

「你看起来超惊讶，厉害吧？我也吓到了。」

「……」

「喂，你在想什么？」

一会儿过后，龙胆不解地嘀咕了起来。

「既然能做到这种事，她不是早就能逃出来了吗？」

「……」

长月愣愣地张大了嘴巴。她不只错愕，还用红色高跟鞋踢了下龙胆的办公椅。龙胆就像遭到流放，一路流到了墙边。

「喂！」

「你这个人啊，你是会向受暴力伤害的女性说出『你怎么不抵抗』的那种人吧？」

这句话说得龙胆也不得不反驳。

「我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

「唉，我没心情跟你讲话了～」

「喂，长月。」

「哇啊，不要靠近我～没有同理心的大烂人～」

「可是我说得没错吧。如果是一般人的话还能理解，但是代行者有四季的力量，只要使出那种力量，随时都能逃出来吧？」

「……你最好多读点书，培养感性。我待会儿把书借你，你需要学习人类处在特定环境时的心理学。她让人绑架的时候才六岁，如果对方威胁『你要是不听话，我们会再攻击冬之里』，她也不得不屈服吧。」

「……」

龙胆虽然想反驳，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就算这样，警觉心未免太松懈了，我们不会犯下那种失误。

尽管心里这么想，龙胆也知道最好别说出口。

「不说了、不说了，来工作吧。你快点确认，有什么疏漏的话要赶快告诉对方……毕竟这是绝对不能中止的仪式。」

「好，我来看看。」

龙胆坐在警备部的电脑桌前，浏览起文件。

文件里提到四季会议的概要，这是自古以来举行的祈祷仪式。

四季代行者每年聚集一次，向四季献上祈祷。

据传季节必须经过这样的仪式才能传承下去，一旦放弃举行仪式，那个国家就会失去四季施与的恩惠。

——好假。

龙胆读著，不禁有这样的想法。

——春天代行者不在的时候，四季会议还是照样举行。这样的话，今年秋天缺席也无所谓吧？

他在心里抱怨起自神话时代流传下来的祭祀仪式。

实际上，这十年来花叶雏菊都无法参加四季会议，但是四季代行者的异能没有消失的气息，只有生物的生态系产生变化的报告逐年增加。

春天缺席的这段时间，季节转变很不稳定，作物枯竭的现象日益严重。

季节失衡的徵兆一度出现。如果那是因为春天不在，还有缺席四季会议，今年现场会出现什么状况非常值得一瞧。

龙胆看完一遍后，在确认完毕的栏位做了个记号。

「好了。」

他叫唤在做其他工作的长月。先前她对龙胆表现出不悦，不过此时已经恢复平常的模样。

「好的，没问题。这样就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好……不过，今年的戒备比往年还要森严啊……」

「因为春天与夏天遭到攻击，我们这里也需要提高警觉。」

「我无所谓，只是……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万一发生事情，还有我们在……」

「不能掉以轻心。虽然秋天是较少成为匪徒攻击目标的季节……但不保证我们这里就不会遭受攻击。好了，快回去吧。只要你不在，妖精马上就不高兴了。」

龙胆虽然想再和大人多聊一会儿，而不是和小孩子，不过还是无奈地站了起来。他瞄了眼监视画面，抚子在阳光室里乖巧地画画。

又要当小孩子保姆了。龙胆有些不耐烦地从地下室走上通往一楼的楼梯。他一边上楼，一边打呵欠。

——接下来是和家教的学习时间。

现在是春天，是世界充满和煦暖意的季节，埋在积雪底下的万物正露出脸来。秋天代行者要等到夏天代行者的夏天显现结束后，才会开始忙碌。

不是自己负责的季节来临时，每一天都很枯燥。

——学习完后是晚餐，接著洗澡，然后……

这样的日子无聊归无聊，也是值得珍惜的日常生活。

无聊的日常生活正是和平的证据，在遭逢天翻地覆的变故后更能深刻体会到这一点。

——不知道我能有多少自由时间。

阿左美龙胆不是那么认真的随从，而且相较于其他随从，他对代行者也没有什么要求。他只把随从的职务视为一份工作。

——麻烦，唉，好麻烦。

只是即使抱著这种心态，他也不希望日常生活受到破坏。

「奇怪……？」

走到最上面那阶楼梯时，龙胆在一楼走廊窗户注意到有东西飞了过来。他出声时，一切都变了。

他还来不及确认飞来物体的形状，那东西就击中了秋离宫。大和称为导引飞行物——也就是广义的飞弹，破坏了下午的和平时光。

随著秋离宫爆炸，龙胆的身体也因为冲击力道撞上墙壁，直接摔到地下室。

他可说是相当幸运。

他宛如跌落地狱般地倒下后，地下室入口的防火闸门随即启动，关闭地下室。代行者们称为『匪徒』的组织立即大举入侵一楼，依靠监视器的保全系统不由分说地遭到破坏，警卫遭到武装匪徒的暴力攻击。他们从闸门前面直接走了过去，因此龙胆的生命没有遭受威胁。

所以说，他很幸运。尤其幸运的是，他在这段时间昏了过去，没有看见发生了什么事。

飞弹击中秋离宫后，阳光室的防弹玻璃支撑不住，碎片如大雨打向室内。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吓得动弹不得，只是任玻璃碎片打在身上。在场的保姆与护卫惨遭倒下的墙壁压住，当场失去意识。

匪徒发现抚子时，只看到满身是血的尸体。

血迹斑斑的娇小人偶失去了生命，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为确认她的死活，军队装扮的武装匪徒往她走过去。其中一个壮汉为了量测脉搏，碰了她的手。

匪徒一碰到她就像遭受电击，全身颤抖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见抚子的身体微微发光。她早就没有意识，是代行者的力量自动展现了出来。

秋天代行者的特殊能力是『生命腐败』，这是腐蚀树木与大地，让世界变换样貌，好准备迎接冬天的必要能力。然而，抚子此时的行为有点不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抚子的手牢牢回握男人的手，不肯放开，男人惨叫得停不下来。

她从碰触自己的那个匪徒身上吸取生命力，循环回自己的身体。

这正是秋天代行者具备的特殊能力。

抚子没有意识，但是她的身体正大量失血，濒临死亡，于是她的本能运用能力活化自己的身体。

想要活下去的念头充满全身，吸收匪徒的生命力。抚子的身体颠覆现代医学常识，迅速开始自我治疗，伤口逐渐痊愈。

玻璃碎片被身体视为『废物』，一片片从伤口掉了出来。

面对这奇妙的景象——说难听点就是可怕的神力，即使是武装的匪徒也不禁惊恐。抚子满足地放开匪徒后，落得生命腐败的男子缓缓失去意识，倒了下去。他需要救助，只是能不能得救还是个问题。

男人的肌肤完全乾瘪，舌头无力地瘫在从嘴巴外面，全身每个洞都在流血，简直像代替了抚子承受疼痛。

「……带她回去。」

其中一位武装份子说，那是女人的声音。

「老大，可是……我们本来的计画是杀了她……」

匪徒当中最高大的那个人上前一步，这么说道。

「没错。我们本来没有打算把人带走，可是……你们看……」

他们称为老大的女匪徒在抚子面前跪了下来。

「她这么小……简直……和那个女孩一样……对吧，美上。」

名为美上的匪徒听见她这么说，反应很不情愿。

「您又想被反咬一口吗？老大。这种事情一次就够了，四季代行者不是我们能驾驭的。」

「话很难说，况且她还能治疗……只要好好栽培，就能治疗人们……这么一来，有许多人命能因此得救。等她开始救人，瞭解我们在做正确事情的人一定会增加……！大家会知道错的其实是四季厅……！」

「老大，可是……！」

「带走。」

身为匪徒首领的女人无视美上的话，把手伸向抚子。抚子像是已经得到了满足，没有将生命腐败的神秘机制使用在抱起自己的女人身上。虚弱的娇小身体躺在她臂弯里，只是急促地呼吸。

「撤退。」

发动攻击的一帮匪徒与来时一样，如一阵风离开了现场。

那些幸运关在地下室的秋离宫幸存者，因为系统失误，紧急逃生门遭到关闭，大约一天过后才有人把他们救出来。

由于设置在各处的洒水器启动，没有引发火灾，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然而，秋离宫过去的原貌荡然无存。原本小孩子跑来跑去、跑得龙胆心烦的秋离宫，如今已然半毁。

以前追逐著那娇小背影的走廊，此时染上了遭受攻击的被害者血迹。

以前握著那只小手哄她入眠的寝室，此时埋在了瓦砾堆里。

看见小小的眼瞳耀眼夺目的那间阳光室中，她原本所在的地方留下了一滩血。血泊犹如烧焦痕迹，看了令人心痛。

「……阿左美……妖精……抚子她……」

一起获救的长月看见那滩血，按捺不住地哭了出来。

龙胆的心里比起震惊，难以置信的感觉更加强烈。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他一直这么认为。

「骗人……」

阿左美龙胆担任秋天代行者随从的时间只有一年，不论代行者还是随从都是新人。年长的他会获选为随从，是因为在整个里里面，他是武艺最高强的人。

「……因为这里有监视摄影机，而且……」

自从他的先祖担任代行者的随从起，每一代大多都会接下这个职位，他算是出身自秋之里的名门。

「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头一年，他是位十分尽忠职守的护卫。

虽然私底下抱怨连连，不过他非常重视祝月抚子。他在抚子面前瞒骗似的表现出另一个自己，也是他重视对方的表现。真正的他并不喜欢小孩子。

「……怎么会……」

但是，他要自己演。为了抚子，他扮演一位好随从。他演得很成功，抚子不论何时都『龙胆、龙胆』地叫著，仰慕著他。他原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以为就算遇上危险，自己也应付得来。

他有这样的自信，实际上却是如何？

「抚子……」

他连迎战的机会也被剥夺，在他昏迷时，一切都结束了。

「抚子。」

现场只有娇小的身体留下的血迹。

「抚、子。」

什么都没了。

『……龙胆，你要走了吗？』

『不好意思，抚子，我马上回来。』

『你一秒钟也不可以忘记我喔。』

那里什么都没了。

空无一物，不论是自己该补偿的对象，还是抚慰内心的人，什么都没有。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我什么事也做不到。

——我什么事也做不到。

——我什么事也做不到。

然而，他的眼睛、鼻子、嘴巴甚至心跳都正常地活动，认知外面的世界，而世界即使发生这样的惨剧，也依然正常运转。

——太奇怪了。

为什么在这么残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世界还能呼吸呢？

「抚子。」

不论龙胆如何呼喊，他的妖精再也没有回应。

第一卷 春之舞 上 第五章 狼星与雏菊

那一天是特别的日子。

那一天，在五岁时成为春天代行者的雏菊大人，在冬之里第一次进行『春天显现』。

为了迎来这一天，雏菊大人经过了训练。

虽然只有六岁，她这位春天代行者的举止得宜，冬之里的人也都对她十分恭敬。

以前她只有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会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但是自从为了四季降临停留在冬之里后，情形就改变了。

与同为代行者的■■■■大人以及其随从■■先生一起度过的那段时间，在雏菊大人心中是很特别的时光。

这不是好事，这后来成了那个人牺牲自己的原因。

事件发生时，雏菊大人穿的是她中意的和服。那是件上面绘有大朵菊花的红色和服，在雪白的冬之里十分耀眼。

银白世界的冬之里是在什么时候染上了血红，正确时间我已经记不得了。

应该是在中午过后。

巨大的爆炸声后，传来了惨叫声。对，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枪声。砰砰的破碎声接著响了起来，然后有一群暴徒凶猛地闯进我们所在的房间。■■先生和我为了保护■■大人与雏菊大人，展开了攻防战，并一路逃出冬之里。逃亡途中，■■先生腹部中弹，我也遭到了枪击。■■先生尽力保护雏菊大人，但是我们简直被逼上绝境，追兵已经逼近我们身边了。

这个时候，对，就是这个时候，春天来了。

雏菊大人为了保护我们，让春天来到了大地。

黎明十年 「姬鹰樱」调查笔录

春回大地的气息柔和地笼罩整个冬离宫。

在北方大地爱尼诗，离爱尼诗中心都市札宫约三个小时车程，有片名为不知火的地方。夏天时，薰衣草花田里花繁似锦，是座绿意盎然的花都。这片土地上盖了栋木屋风格的宅邸，那就是冬天代行者的离宫。

冬离宫宛如隐藏在不知火的深山里，外观在树林中更显得别致。这栋宅邸看似参考国外建筑物，有常见的小木屋三倍大。历任冬天代行者钟爱的这间冬离宫，现任冬天代行者也正隐居于此。

「……」

平时也身穿漆黑和服的寒椿狼星，此时正看著自己的随从寒月冻蝶讲手机。他坐在老旧暖炉前的那张布面长椅，专心听著谈话内容。

「……明白，感谢你的报告。」

随从冻蝶应和著通话对象，语气有些严肃。

此时，爱尼诗的季节正从冬天逐渐转变为春天。

换句话说，春天代行者一行人来到了冬天代行者的土地。

爱尼诗幅员辽阔，必须在各地移动。地方新闻可见为了久违的春天欢欣鼓舞，彷佛用樱花前线来追逐春天代行者的动向。

狼星下定决心，考虑趁这个机会与春天主从会谈，当场谢罪。她们说不定会拒绝，不过就算两人不愿意，他还是会继续守望雏菊在这片土地显现春天。

「这样啊……她哭了……很痛苦吧……」

然而，事态出现变化，甚至连狼星这小小的心愿也无法实现。

继夏离宫遭受攻击，秋离宫遭到大规模破坏，秋天代行者也被掳走。匪徒接连发动攻击，使得四季厅以及代行者周围陷入紧急状况。

戒备比平常森严，移动也限制在最短距离，状况实在难以允许冬天与春天进行交流。雏菊等人在春天显现结束后，也会立即返回春之里所在的帝州。

「你们继续戒备，以雏菊大人与樱为第一优先。对，行动的时候不用管春季四季厅，以她们两个人的意思为优先。幸好有先派你们过去警戒……」

冻蝶一手拿著手机，谈话对象是调去保护春天主从的冬之里菁英护卫。

夏离宫遇袭时，这项秘密行动被春天那边发现了，但是因为四季厅春季职员的挽留，他们也就从随行转为担任护卫。

他此时询问的，当然是春天那两人的情形。

「……所以几天内就会结束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尽管使用经费，她们需要的东西也是……」

冻蝶的语气一点气势也没有，听得出来这件事让他深感哀伤。

——只能祈祷可以平安结束了。

一旦雏菊的精神状态不佳，春天的显现也不会顺利，然而樱花前线——也就是雏菊带来的春天前线连日来不断推进。

原本在爱尼诗这么广大的岛上绕行，会需要数个星期的旅程，旅途中也会穿插休息时间，但是目前看来她们正没日没夜地移动，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马不停蹄地进行春天显现。

『我们岂会认输。』彷佛能听见她们这样的声音。

——她们这么努力，我在这里做什么？

狼星听说夏离宫遇袭时，已经是雏菊她们移动到帝州之后的事了。

狼星与冻蝶申请直接前往保护春天主从，只是冬之里的人、四季厅冬季职员与国家治安机关因为至今尚未掌握匪徒的动向，要他们别轻举妄动，极力制止。

狼星他们要是有任何行动，职员们也必须配合。

各机关正急忙加强戒备之时，实在不想要更棘手的人物任意行动——这恐怕才是他们的心声。也怪不得他们会有这样的想法，和大人的理由无关，以在紧急状况保护重要人物来说，是相当合理的处置。

雏菊有生命危险，自己却接到原地待命的命令，什么事也做不了。狼星原本就为了这件事感到惭愧，这次是秋天代行者被掳走了。

面对不只是攻击，而是彷佛十年前绑架案重演的这场悲剧，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不可能保持平静。她显现春天时，肯定心怀恐惧。

——有我能帮上的忙吗？

这几天来，他满脑子都想著雏菊与樱。

她们现在是带著多么深的不安召唤春天，他实在担心得不得了。

——我真希望自己是无所不能的神。

狼星能做到的事，只有安分地待在冬离宫。

旁人安慰他说等事态稳定下来，马上带他去春天那里，他不得已，只好将自己关在冬离宫，内心充满著无力感。

「她们的旅程怎么样？」

电话挂断后，狼星马上问起冻蝶。

「临时变更……似乎正以异常迅速的速度前进。」

冻蝶揉著眉间的皱纹说。平时风度翩翩的他，这时似乎没有力气留心举止，在狼星旁边双脚大开，粗鲁地坐了下来。

「她们从札宫开始移动，现在在箱岛的港口。包括显现仪式在内，移动花了八个小时……爱尼诗这里实在太广阔了。在箱岛显现结束后，今天还会再继续移动。她们有时间睡觉吗？……虽然年轻，但毕竟是女孩子……万一弄坏身体……」

在大和群岛中，爱尼诗的土地面积算是相当辽阔。

在帝州，运用交通运输工具在大都市之间移动，大约需要一个小时，但是在爱尼诗这个地方，农村的人如果要去大都市，通常开车就要花上三个小时。从不知火这里移动到同样位于爱尼诗这片土地上的箱岛，大概要五个小时。不管实际上发生什么事，他都无法立刻赶到。

「也许是国家治安机关提出的要求，要她们尽快完成春天的显现，到容易监管的地方……」

「恐怕是……」

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冻蝶脸上写满了担心。狼星非常能体会他的心情。

——他也很不好受。

精神疲惫不堪的冻蝶，反而让狼星能保持正常。但这样也有这样的痛苦。

冻蝶和狼星一样为了春天主从的归来喜悦，祈祷她们这趟新的旅途能够成功。等这趟旅程成功结束后，就能乞求她们的原谅，为长年来的恶梦画下休止符。

这个心愿逐渐破碎，只能说命运实在过于狠心。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后，四季厅派遣的冬季职员石原进入了这间有暖炉的客厅。

「请问两位用过午餐了吗？」

两人默默摇头。

「……我明白两位的心情，但是不吃饭不行。健康管理也在我的工作范围内，要叫外送吗？」

「那你吃了吗？」

「还没……」

在警戒状态下担任护卫的石原也显得精疲力尽，最后是冻蝶拿出手机道『点容易消化的乌龙面好了』，查起当地外送的店家。

狼星睡前通常会服用安眠药，但是这天晚上也许是因为心力交瘁，一躺到床上就睡著了。

春夜里，狼星作了梦。

那是场彷佛回忆过去景象的梦境。

冬之里难得出现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对于看惯飘雪阴天的雪国居民来说，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晴朗。

虽然没下雪，但刺骨里的天寒地冻降临在冬之里。梦里的狼星愣愣地望著天空时，随从冻蝶催他赶快吃早餐，之后要到外面迎接不久就要抵达的春天代行者。在严寒中，冬之里的人非常早就在里的大门前等待。

他让冻蝶牵著手，向前走去。所有人表面上都对狼星毕恭毕敬，但终究还是把他当成小孩子，闲聊并没有因此停下来。

『这话说来不好听，不过前任死得还真是时候。』

『修行期间要一年，幸好前任是在显现结束后过世。』

『对啊，刚好不会让春天出缺。』

『不过……那个谣言是真的吗？』

『天晓得，我只希望这一位可以比前任活得久。』

浊白的呼吸如阵阵烟雾，飘散在四处。

——又把我们当成工具。

狼星不耐烦地啐了一声。冻蝶看见后，用力握住了他的手，似乎想藉此鼓励他。

——他们完全没有悼念亡逝代行者的意思吗？

春天代行者将春天带给大和全境后，有如责任已尽，放下了生命。接任的代行者依惯例完成一年的修行后，接著要在冬之里与狼星共度一个月左右。因为四季的更迭不会有空窗期，也就出现了『幸好是在显现结束后过世』这样的意见。轮替的四季只要缺少其中一个，大和人民的生活甚至是各行各业都会遭殃。狼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不想理解。

——听说她的小孩子还小，想必留下了很深的遗憾。

前任春天代行者与狼星没有很熟，但他对同胞的悼念之情，比在场所有大人更加强烈。

——雪柳大人真是可怜。

过世的是三十来岁的女性，外貌非常符合红颜薄命这个形容。

听见讣闻时，狼星忍不住想，她的生命就如同散发出来的气氛一样虚幻。不久后，下一任春天代行者就任的消息传到了他耳里。他接下来就是要与这位新任春天现人神见面，藉由与季节始祖冬天共度的方式重现神话，进行『四季降临』的仪式。

话说回来，这并不是那么隆重的仪式。因为同时也是让四季代行者之间互相交流的活动，等接到人后，就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和陌生人相处一个月而已。

——听说下一任代行者的年纪和我相近。

狼星看向冬之里那些保护自己的人。他们多是壮年男子，而且全是威武的彪形大汉，当年十九岁的冻蝶算是年轻一辈。

『冻蝶。』

狼星小声呼唤。冻蝶立刻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

『我问你……春天代行者几岁？』

『狼星……你没仔细听吗？对方今年六岁。』

『小孩子啊。』

『你不也是小孩子。』

这话听得狼星不禁恼怒。他从五岁就成为冬天代行者，现在十岁，心里觉得六岁的四季代行者如同过去的自己。他早已是大人的心情了。

『这是你第一次和年纪相近的小孩子一起生活吧？希望你们相处得来。』

冻蝶微笑著说道，狼星却笑不出来。

『对方是女孩子吧。』

『是啊。』

『……相处得来吗……』

冬之里以男系家庭居多，女性非常少。狼星习惯生活在周围是年长男性的环境里，对于有异物要进入这样的生活，产生了抗拒感。

『听好了，狼星。春天那位大人也不是自愿来的。不是能不能处得来，是你要和对方好好相处，你得表现得亲切点。』

『为什么……那她不要来就好啦。』

『……这是仪式，她没有拒绝的权利。再说，她是离开自己成长的地方，被拋到人生地不熟的环境里。你是始祖的冬天，没有经历过四季降临，不过你站在对方的立场想一想，在陌生人家里住一个月，心情肯定会很沉重吧。』

『……的确是……光想像就痛苦得要命。』

虽然提醒的语气让狼星有些不快，但冻蝶的比喻简单易懂，于是狼星也坦率地表示同意。

『况且，你们说不定会成为一辈子的好友……』

冻蝶接著说出口的话，听得狼星有点混乱。

『什么意思……我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朋友啊。』

从来没有过的东西得到也麻烦，这是狼星最单纯的想法。没有朋友的自觉已经伤害不了狼星，但是冻蝶有些受伤。

『……我不算吗？』

『因为……你是保护我的人又是随从……就像哥哥一样……』

『……也是，这么说也有道理。就是因为这样……代行者的……能和你分享相同立场的痛苦与哀伤的人，这个国家包括你在内，只有四个。』

『没有也无所谓。反正之前也没有。』

『……我明白了。我不会勉强你，不过至少别摆臭脸，那样太没礼貌了。』

『我天生就是这张脸，你从我出生看到现在也知道吧。』

冻蝶想惩戒每一句话都回嘴的狼星，捏住了他的鼻子。狼星马上往冻蝶的小腿踢了一脚，接著冻蝶拧住狼星的脸颊，狼星再用戴著手套的手往冻蝶腰间揍了一拳。冬天主从照惯例用肢体语言对话时，门外传来车子停下的声音。门闩取了下来。

『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大人与随从姬鹰樱小姐驾到。』

慎重的宣告后，门终于打开了。不可思议的是，每一任春天代行者身上都散发出芬芳的花香味。门一打开的瞬间，春天的芳香就满溢四周，光看一眼就让人不禁赞叹。

——这位就是新的春天。

那也许可以说是刺激感官的神性吧。即使狼星认识其他位代行者，还是被对方的气氛震慑得不知所措。围绕著神秘色彩的应该是六岁少女，但是眼前有两个女孩。她们的发色不同，各自是黑曜石与琥珀色。

她们两位都十分娇美，不过他凭著直觉知道春天化身是琥珀发色的女孩。即使未经介绍，对方似乎也认出狼星是冬天代行者。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她整张脸都是黑的，看不清楚。

但是，他还记得那种受到注视的感觉。

『冬天代行者大人，今得以拜见尊颜，不胜欣喜……』

狼星这时候第一次体验到什么叫做心荡神迷。她就像妖精一样可爱，但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的春天。

他不知为何冒出这个想法。他不知道理由，自己对前任春天代行者也没有产生这样的心情，却觉得伫立在雪中的那个人从头到脚都是属于自己的春天。这种感觉来自血液，这么形容或许比较正确。这件事如果说出去，想必所有人都会认为是一见钟情，但是狼星觉得不太一样。

——我一直在等她。

他感到这是命中注定，自己恐怕从出生起，就在等待这个女孩出现在自己面前。

『代行者雏菊来自春之里，将在此叨扰一个月。我与随从樱初来乍到，还请多包涵。』

这话听起来就像个要过门的新娘。

狼星凝视著雏菊，一动也不动。两位可怜的少女来到陌生的土地，以为自己犯了错，不安地看著彼此。

『狼星，打招呼啊。狼星。』

冻蝶一再叫著他的名字，一会儿过后，狼星终于回礼。

花叶雏菊这时理应露出了微笑，但他照样看不见她的脸。

梦中的她不知何时化成樱花花瓣消失了。

场景忽然转变，出现冬之里的道场，看不见雏菊的脸。

狼星打造出了一把冰剑。自古以来，冬天代行者为迎战匪徒，以制造冰武器当作基本的神力训练。这时大概是在观摩练习状况吧。

樱与冻蝶举著竹刀，正要练剑。

『把寒月流教给春天适合吗……』

『收不同里的人为弟子，会违反规矩吗？』

『不是，没有那种规矩。我很欢迎热心学习的弟子，只是……不知道会不会触怒春之里……而且这毕竟是凶残的剑术，教给女孩子究竟好不好，这点也……』

樱看著犹豫不决的冻蝶，眼里没有一丝阴影。

『我学习剑术是为了保护雏菊大人，春之里的大人没有道理动怒。再说，女生不适合学习剑术，这种想法已经落伍了。不过，我不想为冻蝶先生的立场带来麻烦……可以私下教我吗？我会用眼睛记住，不会给您添麻烦。』

『……不……我想收你为弟子，只是教给春天好吗……』

『冻蝶先生，讨论又回到原点了。』

新成立的师徒关系，看来是弟子比师父强势。

樱这位徒弟几乎是在求对方教导，和冻蝶非常合得来，体贴的他喜欢照顾别人。另一方面，雏菊只是乖巧地看著两人练习。狼星不自觉地看著似乎闲来无事的她，偶尔雏菊也会看向狼星，两人的视线就这么碰上了。狼星心慌意乱，马上把脸转开。

『狼星，你陪一下雏菊大人。』

冻蝶挥著竹刀，敏锐地说。他们是主人，对方是客人，这个要求说起来非常合理。

不过，狼星不知道该怎么和女生交谈，脸色显得很不情愿。无可奈何的他往坐在道场地板上的雏菊走过去，开口搭话。

『……不冷吗？』

对住在爱尼诗的狼星来说，气温和平常差不多，只是外头是零度以下，雏菊似乎很冷。

雏菊摇头，像是觉得自己不能让人操心。狼星搔了搔头，捡起自己脱下来放在地板的羽织外套，递了过去。

『嗯。』

『唔……』

雏菊没有马上接过去，于是狼星一本正经地把握住羽织的拳头往前伸出。

『借女孩子之前先把灰尘拍乾净！』

背后传来冻蝶的提醒，狼星马上回嘴说『吵死了！』。

『快穿上去，冻蝶太啰嗦了。』

『是。不好意思。』

雏菊听话地接过羽织，连忙穿了上去。外套穿在她身上有点大，把她整个身体都包住了。

『你好小一只喔。』

『不好意思。』

『为什么要道歉？既然你是春天代行者，可以想办法让自己暖和一点吧？』

『我得到的指导是除了练习，不能这么做……』

『那就来练习啊。』

『……您、您说的是。可是，我很难做到……只让这里出现春天……而且还不到显现的日子……』

『哦，原来春天没办法做到那么精细啊。』

『……对不起。』

狼星心里想著『不要再道歉啦』，但又觉得要是说出口，雏菊肯定会继续道歉。

『喂，我们不需要留在这里看他们练习。很无聊吧。要去别的地方吗？』

『我想看樱努力的样子……如果不会打扰各位……』

『……当然不会。』

对话就到这里结束了。狼星像是已经尽到自己的义务，转身离开，接著就受到冻蝶与樱咄咄逼人的视线攻击。

『冻蝶先生，身为随从，我实在不能视而不见……就算对方是狼星大人。』

『慢著，樱，再给狼星一点时间。他是第一次和年纪相近的女孩子讲话……真难为情……请原谅他。』

——这群失礼的家伙。

不过，两位随从很快就打成一片，主人之间这么合不来可不行。

这一点年幼的狼星也明白。冻蝶唠叨著要他『温柔点』、『好好相处』，他不得已，只再次面对雏菊。

雏菊吓得发抖，看起来很害怕，也许自己不该站著以俯视角度跟她讲话。狼星这么心想，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只是一时间想不到要说什么。气温的话题已经聊过了，他本来就不是能言善道的男生。

『……』

他打算出卖自己人，讲冻蝶坏话，这个时候，雏菊先开了口。

『狼星大人。』

她紧抓著和服袖子，整个人显得坐立不安。接著，她拿出勇气来，继续说下去。

『请问……冬天代行者大人的能力可以制作出任何东西吗？』

雏菊紧张得声音都哑了，脸也很红。

狼星一开始没搞懂她的意思，一会儿过后才明白她指的是冰剑。她第一次见识，想必是觉得稀奇吧。狼星有些得意。

『剑、弓和枪都能马上做出来。』

『花朵和星星也可以吗……？』

『……什么？』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问得狼星傻住了。他没想过要做出花来，不对，整个冬之里都没想过。说起来，他在进行这个练习时，根本没有制造武器以外的想法。

『我没做过……你想要吗？』

『没、没有。对不起……我说了蠢话，请原谅我。』

雏菊连忙深深低头道歉，接著沉默又再度降临在两人之间。

——这样不是显得我很冷漠吗？

冻蝶和樱又在盯著这里，眼前的状况很有可能受到他们责备。

再说，面对『做得到吗？』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做不到。这无关冬天代行者的尊严，而是寒椿狼星个人的坚持。狼星轻轻地拉了拉雏菊的和服，雏菊垂下柳眉看著他。明明都鼓起勇气搭话了——她正为自己的失败懊悔。狼星刻意自信十足说了起来。

『我做得出来，你等一下。』

虽然说得很有把握，但他并没有马上就成功。经过不断地尝试，他好不容易做出一朵花来，接著把花交给雏菊。送花给少女这个行为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但是他非常自豪。雏菊战战兢兢地接过那朵不是很美观的花。

『这是花梨的花，宅邸的庭院里面有，每年都会开。其他的……我不是很熟，你就收下吧。』

狼星这么说之后，雏菊像是深受感动。

『好冰……好漂亮。』

雏菊似乎喜不自胜，甚至拿去给正在练剑的樱看。接著，她开心得像个拿到玩具的小孩子般又跑回来，自己也缓慢地使出春天的异能。

『这种精细的技巧，春天也……稍微能做到。』

她从藏在和服袖子里的袋子拿出花的种子，握在手中。这时，彷佛花朵在她手里绽放，一朵花冒出了嫩芽。

『这是雏菊。』

雏菊有些羞涩地说。

『这花和我的名字一样……请收下……如果您不要……』

那是真正的花，而且是春天代行者在眼前让花盛开，狼星的双眼闪闪发亮。

『好厉害、好厉害喔！』

『没、没有的事，狼星大人比较厉害。』

『没有，你比较厉害……原来可以做到这种事啊。我只会让东西冻结，没办法像你这样。』

『……』

『怎么了？』

『上一任代行者……春天的……代行者没有这么做过吗……』

『我们会在会议上交谈，但是没有展现过彼此的异能。毕竟除了我以外，他们都是大人了。』

『这样啊……』

『所以说你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谢谢你，雏菊。』

狼星这时候第一次叫雏菊的名字。雏菊当时的确露出了微笑。

『是，狼星大人。』

然而，梦中的她在露出微笑前，便化成樱花花瓣消失了。

梦境接连变换场景。

四季降临的一个月期间，共度时光的情景出现又消失。

他做了雪兔送给雏菊，他们在冻蝶的看顾下玩了雪橇，他与樱在剑术练习时对战，度过了平凡无奇的日子。这些事对其他同龄的小孩子来说也许稀松平常，在狼星心中却十分贵重。说到当时的代行者，秋天代行者与夏天代行者跟现在的代行者非同一位神，是由年迈的老者担任。

季节之间的交流原本就不热络，尤其世代不同，隔阂更深。雏菊是第一位与他同世代的神。

『狼星大人……我原本以为您是个更可怕的人。』

有一次，雏菊嘟囔著。那时候总是他们两人一起行动，冻蝶与樱在后面守护他们。在没有游乐场所的严寒地带，小孩子外出散步只是想呼吸外面的空气。

漫步在里周围的镇守森林，发现形状不错的木棍就带回去，这俨然成了他们的日常活动。

『我可怕吗？眼神……有人说我的眼神很凶……』

『不，不是的。我只是这么以为，其实您很温柔。冬天的各位都很温柔……』

『没有这回事，也是有讨人厌的家伙。』

『可是，冻蝶大哥也是很温柔的人……』

雏菊回头看了一眼，樱与冻蝶马上停止闲聊，朝她挥手。保护过度的随从们不管主人们做出什么举动，都会立即反应。雏菊也轻轻朝他们挥手。他们过了一段安稳而且宁静的时间，一开始相处时根本难以想像能够如此。

『他只有对你们温柔，对我很啰嗦。』

或许是因为习惯和调皮又口气差的狼星相处，雏菊与樱这些女孩子对冻蝶来说很新奇，他就像哥哥宠爱妹妹一样疼爱她们。

——我能明白那种心情。

狼星侧眼看著雏菊，虽然还是看不见她的脸，只要看著她，心里就有股暖意，脸上自然而然浮现出笑容。

——看来我也只是个凡人。

他没有想像过自己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过他也喜爱雏菊。

起先遥远的距离如今缩短许多，他很高兴能有她在身边聊天。

『春天那里很严格吗？』

他单纯只是想转回刚才的话题，但是雏菊一瞬间脸色僵硬。狼星显得很诧异，心想这该不会是雏菊忌讳的话题。

『难不成……他们做了你不想说的事吗？』

他不自觉握住雏菊的手。

『……没、没有。』

狼星涌起了保护她的心情。

『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训斥春之里。』

『真的没事。』

雏菊一手紧抓住和服袖子说。

『…………只是，因为我是……妾的孩子……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是樱……所以……这里……很……』

这时，狼星后悔起自己其实并非凡人。

『妾是什么意思？』

『……您、您不用知道。』

雏菊说完，又化成樱花花瓣消失了。

梦境继续前进，这次和刚才的场景没有相隔多久。狼星从走廊窥看著厨房里面，只见樱与冻蝶正在帮蔬菜削皮。

『……果然……我就觉得她的长相和前任有些神似。』

他们似乎正在聊阴郁的话题。

『听说这种事以前没有发生过，一般不会像这样继承下去。』

『因为她的血统纯正吧。』

『……我不知道。所以说，请不要在雏菊大人面前提到春之里和前任的话题……虽然说是她本人提起的，可以当成他们投合的证据……』

『这样啊……我明白了。』

狼星只是想到冰箱那里拿果汁给雏菊，但是他就像影子缝死在地上，没办法进去里面。

『……可是，没想到过世的前任会是雏菊大人的母亲……』

不能进去。心脏发出砰咚的可怕声响。

『姓氏不同是……有什么隐情吗？我记得前任是雪柳红梅大人……』

『雏菊大人本来的名字是雪柳雏菊大人，由于确认了身分，便也改了名字。花叶在春之里是名门，里长也是花叶家的人，算起来是雏菊大人的祖母。现任当家已婚也有了子嗣，可是……红梅大人与花叶家现任当家……发展出……不伦的关系……怀了雏菊大人……』

狼星感觉脑海深处逐渐变得冰冷，『铿』的响起了冻结的声音。

——那个时候……

内心也像是站在大雪中，渐渐冰冻。

——她要告诉我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却没有听她说。

这时，狼星终于知道『妾』是什么意思。

不论是问雏菊和春之里相关事情时，她答得支支吾吾的理由，还是她用『温柔』来形容狼星与冻蝶平凡生活的意思，他全都明白了。正因为如此——

『所以他们将雏菊大人当成庶出的子女……』

他头晕目眩，差点站不稳。六岁成为代行者的雏菊，经过一年的修行来到冬之里。

这么算来，她在五岁的时候，母亲就过世了。

『……是这样没错，只是红梅大人在生下雏菊大人前是位活跃的代行者，因此所有人对她敬而远之……处境非常尴尬……』

前任是生下自己这个私生子的母亲。而不知是何种因缘际会，代行者的能力直接传给了女儿雏菊接任。代行者的传承与血缘没有关系，只是当时五岁的雏菊被判断是最适任的人选。

『也是……尽管因为她肩负国家的立场，没有人敢公然批评……』

『对，听说有人骂她把代行者的脸都丢光了。花叶夫人怒不可遏……言行似乎十分恶毒……』

『没有人责怪父亲吗……』

『有是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遇到这种事情，女人受到的抨击总是比男人严厉……』

『红梅大人为了保护雏菊大人不受欺负，自己不常接近那个家。所以……她连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虽然有留下遗书，内容主要是把雏菊大人托付给花叶当家，所以雏菊大人的姓氏才会从雪柳改成花叶。』

『等一下……留下遗书的意思是……』

母亲大概想像不到吧。

『…………对，据说她是自杀的。』

她肯定以为自己死了就能解决问题，遗憾的是事与愿违。

她恐怕想都想不到，自己的女儿竟会成为代行者。

『她过世后，雏菊大人……由谁照顾……』

『我家，我们是雪柳与花叶两家的远亲……因为那两家人没有人愿意出面……』

『所以就是这样和你有了交集。』

『不是。我是到大宅院子偷桃子的时候，认识了雏菊大人，所以算是巧遇，后来才知道我们之间有这样的渊源。』

『……』

『……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冻蝶与樱接著转移到别的话题，但是狼星切换不过来。

——雏菊现在呢？

留在世上的女儿依然过著艰苦的生活。假如没有成为春天代行者，说不定她能在某个地方默默开始新的人生，也许她可以在不会听见自己母亲坏话与谣言的土地上，当个普通的女孩子。

然而，神是残酷的，命运对活下来的少女并不体贴。

——她不会和她的母亲一样吗？

因为立场的关系受到的尊崇只是表面而已，就像冬之里的大人把狼星当成工具一样。她回答不出狼星的问题。他们管不住别人的嘴，人们也不会瞬间变得善良。使春之里蒙羞的女人生下的女儿，同样获得了代行者异能，这样的特殊人物必定会受到孤立与疏离，即使是狼星这位外人也察觉得到。

——为什么？

狼星想找人问个清楚。

明知没有人会回答他，他还是想问。遇见不合理的事情，人们总是有这个疑问。

——神，为什么？

这问题没有答案，于是狼星拿著空杯子折返回去。

转身，只见雏菊就在那里。

『雏菊。』

滴答，眼泪落在地板上。狼星看见后伸出手，雏菊则往后退了一步。然而，狼星又前进步，抓住她的手，想尽快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

哪里都好，只要是可以让她尽情哭泣，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地方。

尽管不知道世上有没有这样的地方，他还是想去。

他们奔逃似的跑著，不知不觉中，雏菊化成樱花花瓣消失了。

场景变换，樱花花瓣染白了画面。

这场梦似乎渐入高潮，这次的景色不在室内，而是户外。

狼星拚命在冬之里四周的镇守森林中奔跑，他的恶梦总是在经历这个场面后迎向结局。那是十年前可怕的惨剧。

狼星在银白世界里跑得喘不过气来，回头望去，只见冻蝶抱著雏菊狂奔，樱跟在他们后面。在更后面的地方，树林间可以看见那些穷追不舍的人。他用发抖的手打造出冰墙，挡住那些人的去路，但是这么做了几次之后，意识愈来愈模糊，无法呼吸。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狼星！』

喉咙像是要溢出血来，呼吸困难。因为无法呼吸，脚步变得踉跄，很难跑得动。他不只一次想要停下脚步。

『狼星！撑下去！快跑！』

冻蝶怒吼似的说。

『狼星大人……！』

雏菊的脸庞泫然欲泣，叫著他的名字。狼星也想哭，脑中有个声音大叫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绕过去、绕过去，绕到前面去！冬天代行者是少年！杀了少年！』

因为这句话，狼星得知那些匪徒的目标是自己。

包括狼星在内的四个人，现在正死命逃离闯进里的非法入侵者。

——是试图摧毁冬天的根绝派吗？

因为那些人不是要活捉，而是要杀死他，可见不是想得到冬天代行者异能的那一派。他们是把特定季节视为『祸害』，认为必须加以铲除的激进份子。

他们没有提到雏菊，也许是消息不够充分，说不定匪徒还不知道春天代行者是个小女孩。雏菊要在与狼星度过的四季降临仪式后，才会以春天代行者的身分在世界上活动。

换句话说，敌人很有可能没有盯上雏菊。他们不该一起逃走。因为宅邸里忽然响起枪声，匪徒闯入，他们为了保护她，才带著她一起走。

——都是我害的。

狼星望著梦中的景色。冻蝶一边逃命一边保护小孩子，身体在滴血。鲜血染上白雪的景象，狼星看著觉得十分奇妙。被他当成哥哥仰慕的冻蝶会流血，是因为与想要取狼星性命的匪徒交战；他们四个人会寸步难行，是因为积雪；喉咙会痛得像是遭到撕扯，是因为寒冷。然而，冰雪与寒冷都是狼星带来的，雏菊会哭，也是因为卷入暗杀狼星的现场。

『……危险！』

这次换成樱为了保护狼星遭受枪击，这也是狼星的错。

『把雏菊大人……！』

全部都是狼星的错。

『去！快走！』

所有事情都是他的错，对，所有事情，简直到了奇妙的地步。

『樱……！』

狼星害得这一切事情发生，因为他是被选上成为冬神的男孩。

狼星的上一任代行者，以及再上一任代行者，始终无止尽地陷在这种对战里。在文明没有现在进步的时代，一般认为病人撑不过冬天的话就会丧命，因此在四季当中，冬天代行者尤其受到厌恶。

人们不认为冬天代行者带来的是奇迹，总是把他们当成灾厄，朝他们丢石头或是用箭射杀他们。所以在四季代行者里面，冬天的替换率最高，因为他们正如字面上的意义遭到猎杀。

至今，在一旦到了冬天就与世隔绝、生活困难的偏远地带，冬天还是不受欢迎。也有些地方承袭自古以来的习俗，找他们麻烦。人类没有那么容易成为和平主义者，思想不会改变，信念会永久传承下去。

——可是，那是我的错吗？

其实那是冬天的错，不是『寒椿狼星』的错。

——不过，现在的情形是我的错。

然而，因为『寒椿狼星』是『冬天代行者』，才会引发眼前的事态。

——只要我不在，问题就能解决了吗？

至少那些匪徒可能会感到满意，进而撤退。状况迫使狼星做出决定。

这不是十岁少年该做的决定，但在立场上，他必须这么做。

讽刺的是，神为了爱，将工作交给人类，行使季节的人类却总是为了爱不知所措。

——我能做到什么事？

他问自己。潜藏在心里的另一个自己做出了明确的回答。

——吸引匪徒的注意力，或是满足他们。

要怎么做？狼星又问。他再次马上得到了答案。

——死。

除此以外，他想不到其他方法。

屏除情感得到的这个结论，就和外面的空气一样冰冷。

——如果用自己这条命求他们放过其他人，说不定那些人会让雏菊他们离开。

唯一指望的冻蝶身受重伤，剩下三个小孩子，他们之中迟早有人会被抓到。狼星希望那个人是自己，他会接受这是命运的安排，但万一被抓到的是自己以外的人……

——雏菊与樱。

他不允许自己连累她们。

除了发誓会用生命保护自己的冻蝶，他不能把她们也一起拖进棺材里。

——只有我死能解决问题。

他愿意赌上这个可能性，匪徒照理来说也不打算久留。

——只能一死了。

既然要这么做，决定必须迅速，行动必须果决。

狼星看向冻蝶，看向樱，然后看向雏菊。梦里的雏菊照样看不见长相，但是狼星知道她在哭泣。

她害怕得泪如雨下，恐惧与寒冷让她全身发抖。

——雏菊。

狼星心里涌起无以言喻的心情，他想要保护她。

这个女孩总是被迫卷入某些事情，而且都是因为本人无能为力的理由。

——不管发生什么事，只有雏菊……

而她总是不安地受到现实摆布。

——要保护好她。

这样的情感不能再说只是出于同情。

一开始的确是同情。因为可怜她的成长过程与境遇，激起了保护欲。不过如果只是这样，他不会在现在这个时候选择牺牲自己的生命。

——雏菊。

他们一起在冬天玩耍，他第一次交到了朋友。

——雏菊。

他们分享著只有神能懂的烦恼，她的痛苦成了自己的痛苦。

只要她笑，冷漠的自己也会跟著笑出来。他觉得很快乐。这个冬天恐怕是狼星还相当短暂的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雏菊、雏菊。

如果在他的人生中，可以有一次救人的机会。

——雏菊，我想保护你。

他会选择这位少女。

——我想保护你。

狼星这个时候，堕入了情网。

并非因为他是冬天代行者，他是以寒椿狼星的身分爱上了花叶雏菊。

『冻蝶！保护好樱！』

梦里的狼星在这时候，制造出了他当时的能力所能做出的最巨大冰墙。

从背后逼近的匪徒们发出惊慌失措的呼喊声。打造出冰墙的狼星后方，隔著一段距离依序是樱、冻蝶与雏菊。为了保护所有人，冰墙必须有足够的高度与强度，术者需要有高超的技巧。

忽然间，雏菊挣开冻蝶抱住她的手，往樱跑过去。

冻蝶来不及阻止，他强忍著枪伤的剧痛，咬著牙赶上前去。

『雏菊大人！我来背樱。抱歉……您可以自己走吗？』

『可以！』

狼星看著他们同心协力，在紧张中稍微放松了一点。

——这样就行了，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冰墙此时依然在承受枪击，迟早会碎裂。

——集中注意力，保持硬度。

狼星的手在发抖，但是他的指尖迸出神力的蓝光，散发出冷气。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就算怕得发慌也做得到。

——要做出能瞬间结束一切的物体。

他做过许多把剑，那些都是为了用来战斗，剑身较长。

现在不需要那种武器，最好是做把短剑，可以用双手握住，一口气贯穿心脏的长度。太短也不行，刺不进心脏。他想要的是好拿易使的剑。

——我得做出能确实杀死自己的剑。

『狼星，你在做什么！快走！小孩子用冰剑不可能打得赢对方！』

冻蝶看著狼星大喊，他以为狼星想展开近身战。

他正打算劝说狼星不要应战，快点逃走，但是看见狼星脸上的表情，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狼星脸上挂著不自然的笑容。他自己也觉得笑得这么难看很丢脸，但他依然挂著这抹勉强的笑容开口说道：

『冻蝶，我在这里下令你们离开。』

他以主人的身分，命令随从。

『……狼星？』

冻蝶的语气错愕。

『你懂我的意思吧？』

狼星叮嘱似的说。

『慢著！』

冻蝶懂他的意思，但是不想理解。他面临了取舍的选择。

光凭十九岁青年的一己之力，实在无法保护三个小孩子。

『你有办法保护两个女孩子吧？』

如果要取舍，该牺牲的是自身的阵营。

既然要牺牲，就要牺牲能有替代品的人。只要这么做，世界就能达到协调。

『狼星，等一下……！』

而最适合的对象，正是他含辛茹苦养育的十岁少年。

他的主人自己最明白这个道理。

『我会在最后试著卷起暴风雪，也许没办法完全遮盖血迹，可是拜托你，拜托你想办法带她们逃走。我会求他们饶过你们的性命。只有这个方法了。』

『这是什么蠢话！不要再说了，快趁现在逃走！』

这时候的狼星在发抖，虽然他的表情是惊恐的小孩子，举止却是位君王。

『别让我再说一次，冻蝶。这是命令，快带雏菊与樱逃走。我不逃，我会死在这里。只要这么做，他们就会满意了。』

狼星这么告知后，在冻蝶怒喊的同时，雏菊也大叫了起来。

『狼星！！』

『不可以……！』

雏菊发出了宛如惨叫、撕裂世界的喊叫声。

『不行，绝对不可以！』

这时，雏菊在梦中总是模糊的脸庞，终于能清楚看见表情。

——雏菊。

犹如云雾散去，映出的那张脸正是春天的化身。

惹人怜爱又虚幻。

『狼星大人。』

坚强得彷佛绽放在原野的花朵。雏菊那对稀有的黄水晶瞳孔迸出光芒。

『不要放弃！不可以那么做，我们要逃离开这里，活下去！』

雏菊继续说著，发出有如机械坏掉的声音。

接著，雏菊抚摸受伤倒在地上的樱，轻轻摸她。

『樱，没事的。我们一定会得救……』

冻蝶与樱全愣住了。

他们不知道这位春天代行者有什么根据能说出这种话来。

『雏菊，你……』

剎那间，子弹掠过耳边。冰墙碎裂了。犹如镜子破裂，冰的碎片从背后洒在狼星身上。他必须再一次集中精神，重新打造出冰墙。

——不能再等久一点吗！

他们三个人还没逃走，自己还没有说服他们。自己必须快点了断生命，但是雏菊说话像变了个人。她那个样子简直是受强迫症逼迫的人。

『冻蝶大哥，樱就拜托您了！』

雏菊应该要留在原地，却往狼星冲了过去。

狼星按捺住想吼回去的心情，再次制出冰墙。他必须保护眼前的女孩不会中弹，没有时间犹豫。高度够高，宽度也够宽，呈U字型围绕住大家。万一匪徒注意到这一点，绕到后面来就完了。

雏菊冲向狼星时，力道过猛，直接撞上他的胸膛。狼星用一手抱住她。

他脑中一隅不禁想道，自己都快死了还抱著女孩子，这种感觉真奇怪。

狼星正努力阻挡试图贯穿冰墙的子弹，在他怀里，雏菊奋不顾身地开口。

『所有人都不许死……！狼星大人、冻蝶大哥和樱，还有冬之里的人，大家都不可以死。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

此时，雏菊的表情更像是要送死的人。

『雏菊，别说了……！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

『有关系！』

『没有关系！』

『有！狼星大人是我……是我重视的人……！』

『……！』

『您还会和我一起玩吧？您之前说过……！』

『对不起……我做不到了……你要和下一任的冬天代行者好好相处。』

狼星说得冷淡，然而雏菊坚决不愿意接受。

『别说得那么简单……我只要狼星大人……不是狼星大人的话……而且……您不知道死了之后是什么情形吧？』

『什么……？』

——死后的情形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

狼星想，她究竟在说什么。

雏菊泣诉著，满月般的瞳孔落下斗大的泪珠。

她提出了诡异的问题，问正打算送死的人知不知道死后的情形。

『狼星大人……我的母亲和您一样，以为死了就能解决事情……』

——啊啊，别说了。

『因为她做了大家无法原谅的事，所有人都视她为眼中钉。』

——我不想听。

『大家一直对她说，这个世界不需要她，也不需要我。』

——我已经打定主意，不要再说了。

『所以母亲想解决这种状况，以为既然大家嫌弃自己，自己消失就没事了，以为这么做可以稍微改善女儿的生活。她这么希望……』

——不要动摇我的意志。

『可是，她真的这么做之后，里的人还是一样讨厌我……！总是有人伤害我，就算顺了他们的意，能抚慰我的也只有对死者的思念……！』

——我决定了，我下定决心了。

『伤害我们的那些人，在您死后只会笑得更开心！他们会笑您活该……！就算您让他们称心如意！他们也只会骂您是白痴！我都知道……！』

——所以说，拜托不要再讲了。

『……我……我都知道……我看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这句话因为出自仍活在世上饱受折磨的雏菊口中，更刺痛了狼星的内心。

此时，狼星正打算让雏菊再受一次相同的痛苦。

『……可是，只有这个办法能保护你们！』

『还有其他方法！』

『没有！所有人迟早都会被他们抓住！』

『有！我们逃……！如果无法应战，就算丢脸……我们还可以选择逃走！因为……狼星大人……』

——我已经决定要死了。

『狼星大人……』

——我决定了，不要阻扰我。

『您其实并不想死吧！？』

雏菊的黄水晶瞳孔、声音，她整个人都在撼动狼星的决心。

她在这紧急时刻诉说，纯真的言语有如一把利剑。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你这是假好心，什么时候死是我的自由——他心里有许多想说的话。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

『……不然该怎么办……』

决心变得软弱，他气自己，汪汪的泪水不输给雏菊。

呼吸困难，按捺不住眼泪。

——啊啊，对了。

他会哭，是因为他想要保护的女孩子说对了。

『不然你要我怎么办！！』

他怒吼著，像癫痫发作似的。

——我不想死。我现在只是觉得痛苦，并不是真的想死。

『我也不想死啊！可是我更不能忍受你们丧命！』

——如果可以变得轻松，我还想再活下去。

『我忍受不了！与其所有人都丧命，不如只有我一个人死！』

——但是，我想不到其他方法。

狼星想，最重要的是我想救你。

这时，背后的冰墙传来了碎裂声。

到此为止了。一旦冰墙破碎，所有人都会被打成蜂窝。

——雏菊！

狼星的神色惊怯，打算更用力抱紧雏菊。

他一心只想保护雏菊，雏菊却挥开了他的手。

她态度抗拒，松开狼星的手臂，反过来粗鲁地抓住他。她用尽全身力气，让狼星的身体与自己的位置反转过来，并且立刻用双手把狼星推出去。

狼星重心不稳，倒在柔软的雪地上。背对裂开冰墙这道最后防线的人，成了雏菊。她不晓得是动怒，还是精神错乱了。狼星不明白她的意图。

狼星愣愣地盯著雏菊。

『狼星大人，大家一起逃吧……这么做不是认输，大家一起……逃、逃、逃。』

冰层碎裂时，雏菊从和服袖子取出一个小袋子。她抓起一把种子，像是朝狼星拋了过去。

『忍辱负重，以待时机。』

这时候的雏菊，或许真的是神。

她看起来实在不像六岁的女孩子。

【忍辱负重，以待时机。】因为她在这种状况下说出这句话，牵制对方。

这个女孩子要狼星等待再战的时刻来临。

正是这个时候，雏菊脚边忽然长出树来，形成巨大的阴影。

雏菊站在那里的模样，比起少女，更像位少女神。

黑影很快吞没了狼星等人。接受春天代行者的意念，得到超常力量的各种植物迅速生长，彷佛要扯裂现场所有人的脸颊或是身体。

植物成长的气势就像在发动攻击。

『雏菊……』

如果可以随意使唤植物，就能让植物像这样成为吞噬万物的怪物吗？

没有吟诵也没有舞蹈，只是靠情感的发泄就做到了这些事情。

她这个样子就像失去了控制。

从地面长出的树木急速生长，树干像蛇一样蜿蜒，包围住狼星他们，有如把他们关在牢里。树枝与树叶逐渐填满与外界之间的隙缝，接著树枝长出花苞，花苞绽放出花朵。以神力显现出来的樱树林把雏菊想保护的人关在里面，彷佛成了一座樱树要塞。

狼星一时间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狼星看向后方，流著鲜血、意识模糊的樱在哭喊。

冻蝶掌握了状况，他像要抵抗那般折断身边的树枝，但是树枝马上又长了出来。

狼星等人的视野里只有美丽的樱色，就算使用重型武器，也很难马上攻破这座绿意盎然、繁花锦簇的树木要塞。

而在这座要塞里已经看不见可怕的景象，触目所及只有美不胜收的樱花。

代行者花叶雏菊抱著『保护』的心情，打造出春之要塞。那里不再有雏菊的身影，打造出这一切的术者在要塞之外，只听得见声音。

『拜托你们……不要杀樱，不要杀狼星大人……』

沉痛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要再对冻蝶大哥开枪了。』

她只用一瞬间，就完成了这浩大的场面。

神力的使用不知道造成了多大的身体负担，她现在想必是气喘吁吁。

——等一下，雏菊。

狼星无声挥起依然握在手中的冰制小刀。

刀挥动，身体动作使得沿著脸颊流下的泪水也跟著飞溅。

『……唔……呜！』

传进耳里的声音让他忍不住焦躁，一再挥刀，砍削著树木。一刀、一刀、又一刀。

每挥动一次，眼泪就随之飞散。

——等一下，等我。

然而，树木遭到砍削的地方又长出新的枝丫，开出花朵。关在这座花的孤城里，狼星他们可说是被保护得非常安全。术者倒下的话，浩瀚神力打造出的这座要塞也会轻易瓦解，但是雏菊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不要，不要这么做，等一下。

雏菊生涩地开口，努力说服匪徒。

发生这么大的骚动，国家治安机关很快就会赶到了。

你们必须逃走，最好在袭击冬之里成功后就收手。

我可以成为人质，让你们顺利撤退。

我跟你们走，而且我不会抵抗。你们也知道就算杀了冬天代行者，还会再有继任者出现。

今天这样就够了，这一定会成为留存在历史的事件。

我劝你们接受这个协议。万一在这里被捕，你们做的事情就没有意义了，这场袭击也会以失败告终。

现在的话，你们只要劫持我，所有人都能成功逃离这个地方。

所以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了。她这么诉说。

『雏菊大人，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樱在树牢里大叫。叫声似乎传进了雏菊耳里，她鼓励著做出回应。

『樱，大家一定会得救。不用怕，我会保护你们。』

她就在旁边，却看不见她的身影。

『不要，不要这样，我来当人质！由我来！』

看不见她的人。尽管她就在那里。

『对不起……不能由你来当人质。樱，我离开后，你要努力找人来救我……冬之里幸存的人一定会来找我……』

『不要啊——！雏菊大人、雏菊大人！』

触碰不到她，虽然听得见她的声音。

『您不需要跟他们走！不可以！雏菊大人，您不要管我们了，快逃……！』

泪水模糊了狼星的视野。

眼泪滴滴答答的不断往下落，比樱花花瓣飞落的速度还要快。冰刀从手里滑落，化成冰雪结晶后消失。手脚使不上力，迅速涌出的哀伤与绝望夺走了一切。

——为什么？

这时，他脑中浮现出对这个世界的质疑。

——为什么？

他问著命运，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发问。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不知道。

自己这个人为什么会带给人们如此巨大的不幸，他不知道。

不对，他就算知道，也不想理解。

『冻蝶大哥……我……累了……撑不下去了……』

在这个世界呱呱坠地，呼吸，开始走路。

『樱就交给您了，拜托您照顾她。』

接著有了使命，从此为了使命而活。

『你们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在年幼时，所有事情便已成了定局，无法拒绝，只能被迫接受。

尽心尽力的配合，迎来的却是这种厄运降临他的人生。

——为什么？

反覆的提问没有意义，而且徒增哀伤，无法解决现场发生的状况。不过，当时十岁的狼星对接踵而来的困境束手无策，只能流下滂沱的泪水。

『雏菊……』

樱花太挡路了，树木也是。

『雏菊，我……』

他虽然喜欢她盛放的花，现在只想全部将之冻结。

『不要这么做，拜托你。』

狼星哭著，抓住保护自己的樱树。

『雏菊，不要走，不要……我、我喜欢你。』

他抓著树痛哭。

——为什么？

没有回答的问题无意义地盘旋在脑中。

狼星希望心脏与眼球能立刻停止动作，太烦人了，这些都很碍事。

『我喜欢你……』

他现在只想要比眼泪更有用的东西。

『……我喜欢你，就像冬神喜欢春神。』

他想要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奇迹。

『所以说，不要走。我不想要你走，我不要你走。』

没有能够解决眼前事态的方法吗？

——神啊。

狼星在心中呼喊著这伟大的名号。

——神啊。

遗憾的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神啊。

现人神狼星不知是向哪一位神祈祷。

——哪一位神。

是冬神吗？然而，祂的恩宠带来了眼前的事态。

——哪一位神。

狼星找不到救兵。

——拜托哪一位神来救救我们。

根本没有冬天代行者可以祈祷的对象。

『狼星大人……』

初恋的女孩子叫著他的名字，他喉咙发出了呜咽声，咽下的泪水很咸。

『等一下。你听得见吧。拜托你……我说了……我喜欢你……』

『……我很高兴……狼星大人……』

雏菊的语气听起来真的很喜悦。

『拜托你等一下……』

那样的语气狠狠刺进狼星的内心，让他想要直接一死了之。

『狼星大人。』

『等一下，不要走。』

『………………狼星大人，这个冬天我过得很开心，感谢您陪我玩。』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

『雏菊，你听我说。听好了，我刚才打算自杀，这样问题就能解决了。』

哪里做错了？

『谢谢您送我的冰花。』

『等一下，我现在就死。』

是谁的错？

『谢谢您对我这么温柔，狼星大人。』

『我现在就杀了自己，我马上就这么做，这样你就不用跟他们走了。』

也许自己的出生就是个错。

『我也一定会得救，所以说——』

——啊啊，如果要经历这种痛苦。

『您可以再陪我一起玩吗？』

——要是我没有出生就好了。

『等一下，由我来交涉……』

没有祈祷对象的狼星祈祷著。

『我、我、我会死在他们面前……你告诉他们，我现在就杀了自己。』

他向这位春天少女神祈祷。

『拜托你。对不起，雏菊……我做了蠢事。』

他不知道其他可以祈祷的对象，此时此刻只有她了。

『要是我早点做出决定……拜托你，不要走。他们不知道会怎么对待你，他们不知道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情来。』

他像是受到惩罚，自己想保护的、爱上的、让其远离的人，都是她。

『不要、不要……不要这么做，雏菊……我……』

可以向樱树另一头那个初恋女孩子说的话有限。

所以，他希望至少能稍微传达自己的心意。

『我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他祈祷似的说著喜欢，要她别走。

『狼星大人……』

雏菊说到一半停了下来，男性匪徒正在和她谈话。

他们似乎是打算离开，答应了她的条件。

远处传来警笛声，国家治安机关出动了。结束了。他们带走了她，雪地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狼星大人、狼星大人！我一定会回答您的心意！』

雏菊被他们带走时大喊的声音传进耳里。

『所以说，狼星大人……』

梦境总是与现实在相同的地方结束。

一次又一次的恶梦从来没有变过。

狼星一再作著这场梦，宛如一种处罚。

『您可以不要死，继续活下去吗？』

梦里，女孩子用撕心裂肺的温柔保护著他。

梦醒后，总是只留下无能为力的自己。

「……！」

狼星被人摇著身体从梦里醒来，确认起现实状况。

他伸手摸脸，那不再是十岁时的小手，脸也是成人的骨架。

不过，那张脸上和孩提时一样流著眼泪。

「狼星，怎么了，又作恶梦了吗？」

床铺旁，依然是冻蝶在那里。让狼星从恶梦中醒来的人似乎是他。他大概是从监视器看见狼星在哀号，来叫醒他的吧。

十年来，他一直在这么做。

他背负著没能保护孩子们的罪恶感，赎罪般地消磨自己的人生。十年前他十九岁，如今二十九岁，依然在保护狼星，有如诅咒。

那样的温柔时而恼人，时而也成了伤害狼星的原因。

「……冻蝶。」

狼星现在二十岁了。长大后，他明白十九岁的冻蝶背负著多么沉重的负担活了下来。黑夜里，床铺旁唯一一盏灯照著冻蝶，他彷佛就是光芒，一直温柔照亮狼星黑暗的人生。

「没事了，狼星。春天回来了。」

正因为有他在，狼星才能鼓起勇气。

——我不要再过这种日子了。

这时候，狼星终于有了这样的念头。

也许可以说，所有事情都到达了极限。

不论是眼前的状况、过去还是未来。不论是泪水沾湿的脸庞、发抖的手、不得不服用的药，还是受制于人的日子。所有事情都让他厌恶，他讨厌这样的人生。

——去死。

现在是最惨的，命运很残酷。

未来是绝望的，他只想要拋弃过去。

现在这冬神的人生根本不值得留恋。

这是谁的错？像挑毛病一样找出犯人，已经让人厌倦。

不知道出现过几次的寻死念头在腹内咬破肉体，从头到脚支配著全身。自己死了最好，脑中总是隐约有想死的心愿，不过……

——不是现在。

他不想败给『想死』的念头。

反正迟早都会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唯有死亡是真正的平等。也许是死在匪徒手上，也许是病死，目前机率最高的是自我了断。

——可是，不是现在，我该做的事还没做。

此时，狼星活著。

——春天回来了，我得要采取行动。

这条命是别人给的，必须用来做好事，不能羞辱了这条命。

希望能看见自己这刚强模样的那个人回来了。

——站起来。

他初恋的人说过，要他『忍辱负重，以待时机』。

——我忍辱偷生够久了，时机就是现在。

她让自己活下来，不是为了输，而是为了赢。

现在正是挑战命运的时刻，复仇的时候到了。

他想厉声控诉折磨自己这些人的事物，狠狠地竖起中指，说：『猖厥的家伙，这次轮到我们了。』

「冻蝶，如果我要做傻事，你会跟我一起吗？」

这话究竟指的是什么事，有什么要求，他说得简短，语意模糊不清，但是，狼星的随从并未因此表现出纳闷，也没有多加思考，若无其事地点头答应。

「你想做什么事，我都奉陪。」

或许冻蝶也在等待这一刻的来临，等待主人振作起来的这个瞬间。

他极其自然地回问要从什么事情做起，狼星心想，果然该把这个男人一起带进自己的棺材。

翌日，狼星与春天代行者护卫姬鹰樱取得了联络。

经由冬之里的护卫，他透过电话，相隔五年再次和樱说到话。

「樱，听得见吗？」

他有好几年没听见对方的声音了，不过他们曾经一起生活，后来分开了。

分别后依然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的女孩，发出了惊讶的呼吸声。

『狼星……』

被她痛骂叛徒的记忆犹新，最后一次见面是冬之里里长决定中止大规模搜查的时候。她哭著骂道『我那么相信你们』，那张脸不只留在冻蝶心里，也刻在狼星的脑中。他恳求樱给他时间，他会继续抗议，只是隔天樱就消失了。

『有什么事……』

光是她会接起电话，就算是奇迹了吧。

「抱歉没有经过正式手续，忽然跟你联络。本来我是想安排谢罪的场合，当面和你们谈话，可惜状况不允许，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

因为紧张，拿著手机的手不自觉僵硬。

「……雏菊也在那里吧？」

他一直想听她们的声音。

『……』

「我知道。你觉得如果要谈话，不该用这种方式。如果你不想跟我说话，只听我说也可以。我有些话要说。」

他想表达歉意，道歉自己没有帮上忙。

「关于那起绑架案，春天那里想必也听说了吧？……很遗憾发生这种事……我在四季降临仪式时，和秋天代行者一起生活了一个月，她是个黏人……而且真的还很小的女孩子。她怕孤单，开口闭口都是随从的名字。」

我没有想过放弃你们。就算搜查规模缩小，我个人没有死心，依然持续进行调查。

「……听说雏菊为了这件事非常心痛。」

在这广大的世界里，要翻遍每一个角落找一个女孩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明白樱大失所望，所以她没有接受说服，离开了冬之里。

「……我也觉得她很可怜，只是……老实说，我一开始不打算行动，因为雏菊被掳走的时候，上一任的秋天与夏天只是袖手旁观。」

不过，如果她们能原谅自己——

『……当然，我也没有帮忙的义务。』

如果她们能原谅自己。

「对。而且，也有人要你们低调点对吧？毕竟我们是棋子，受到控管的棋子不能擅自行动。这次的惨剧虽然非常遗憾，但也只能以不幸收场……这是最轻松的……」

『……』

「可是……」

如果她们能原谅自己。

「我……那个时候想要有人帮忙。」

我会在这时候挺身而出。

「我希望全世界都能帮我救出雏菊。」

即使一再受到挫折，也会站出来。

不想输。

这时候绝对不能默不吭声。

「她是我喜欢的女孩子，结果我害她被匪徒抓走。我落得什么下场都无所谓，拜托大家救她……我心里这么想。秋天那里现在肯定也是相同的状况。如果见死不救，等于是舍弃过去的自己，你不这么认为吗？」

『……』

「……或许你不会立刻有那种感觉……」

『……我问你。』

「什么事？」

『你还喜欢雏菊大人吗？』

狼星心想，居然是这个问题，但他还是坦率地做出了回应。

「喜欢。」

他二话不说这么回答。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沉默，他耐著性子等了一会儿后，樱又说了起来。

『雏菊大人在被绑架之后变了个人，你心中的雏菊大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这样你还有办法说自己喜欢她吗？』

这话是在测试他。

「可以。」

不过，狼星照样答得果决。

「我喜欢的是过著花叶雏菊人生的女孩，就算样貌还是其他方面改变，我还是喜欢她。」

『她完全变了个人，说话方式和氛围都不一样。』

「无所谓。」

『真的不一样，你一定会吓到。』

「这样啊，我没问题。」

『你根本没见到她……你不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子……』

「……我没办法阻止你这么想，可是我喜欢她的心情一直没变是事实。」

『……』

樱不晓得是感到满意，还是不想继续说下去，接著问他『你打算帮秋天吗？』。

「我想帮他们。我……虽然刚才说他们十年前没有帮忙，可是那和秋天代行者……和抚子没有关系。现任的夏天代行者也是。要十年前还没就任的代行者为自己所属的地方负起责任……这种做法和匪徒没有两样。我是冬天代行者，但我本人是寒椿狼星。我想以狼星的身分，救七岁的抚子……你……你和雏菊……有什么想法？不管是以个人还是代行者护卫的立场，我想听你的意见。」

『……我没有个人立场，我这一生都奉献给雏菊大人。我只有……一个意见。』

樱说完后，又沉默了一会儿。

她似乎是在犹豫该不该告诉狼星。

沉默中，狼星隐约听见了少女的声音。

——雏菊？

十年来都没有听过声音的女孩，在电话另一头说著什么话。

——声音，我想听她的声音。

樱回以宠溺的温柔嗓音，像在哄她入睡，接著移动到别的地方。

「雏菊说什么？」

狼星紧张得语气生硬，樱回道『我走开了』。

雏菊似乎是累得睡著了。樱解释是因为说话声吵醒了她，自己已经走到房间外面。狼星难掩焦躁，著急地说：

「你有说你在跟我讲电话吗？」

『没有，我怎么可能说。她要是知道你打电话来，会乱了心绪。』

「……」

『至于你刚才的问题……本来我想装作不知道秋天那里发生什么事，可惜行不通……这是我的个人意见……雏菊大人现在的状态非常不稳定，都是匪徒一连串的攻击害的……和秋天代行者也有关系。她疲惫不堪，却睡得断断续续，像刚才那样很容易醒来，身体状况也不好……而且……』

樱最后那句话说得支支吾吾。

『她哭著说，抚子大人好可怜。』

狼星这时终于察觉，樱说话的鼻音很重。

说不定她一开始的鼻音就这么重。

狼星原先以为是因为疲倦，看来那是哭过后的声音。

——樱。

在无法安稳入眠的状况下，这个女孩子于一旁守护终于归来的主人，心里该有多么不安？她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大人。

然而，樱始终没有谈到自己，话里只有雏菊。找寻雏菊下落的那段期间，她过著什么样的生活，尝过多少辛酸，现在又是多么忧心，她绝口不提。真正想哭的是她自己，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她说，抚子现在肯定也在哭泣，她想安慰她不用害怕，和这件事没有关系的雏菊大人这么说，而且还哭了。』

她是个高傲的女孩。只要是为了朋友，为了自己的春天，她愿意扼杀自己的情感，出生入死在所不惜。

这样的女孩正濒临崩溃。

『……她今天也是哭得累了才睡著。我实在看不下去，太悲哀了……我以为她终于能振作起来……这个样子简直和十年前一样。只有立场不同，相同的事情又发生一次……我必须铲除折磨那位大人的所有事物，制裁让她哭泣的人，驱离伤害她的人。惹哭我的主人等于亵渎四季的神，身为侍者……身为那位大人的朋友，我不能冷眼旁观。所以……我想尽一份力。日子拖得愈久，搜索会愈困难。』

「……我完全同意。」

『你们能行动吗？』

「可以。我们冬天……不对，我和冻蝶决定协助秋天的搜索。不管四季厅或是里有什么意见，我们都会自行采取行动。」

『你要我们也跟著行动吗？』

「不，我是来询问你们的意愿，没有要求你们实际行动，我只是先来告知一声而已。我希望你们待在安全的地方，由我们来行动……所以说，你们可以稍微放心一点……」

『愚蠢，只有冬天行动有什么用。』

「……」

『狼星，你做事慢吞吞的，而且通常都会落后好几步，实在是不像有冻蝶在身边服侍的慢郎中。』

被人如此大肆嘲讽，狼星无言以对。

『再加上性格扭曲、气氛阴暗，随时都像在参加葬礼的神情，我实在不是很想允许你爱慕我家主人。』

「喂，你有需要说得这么过分吗……？」

『我最气的，是你把我当成受了伤的小女孩。』

樱的语气和刚才有点不一样。

「……我……」

她的语气冷漠，嗓音嘶哑。

『身为雏菊大人随从的我，怎么可能忍受屈辱，默不吭声。』

她的一字一句都流露出坚强。

『你太慢了。我们春天已经做好行动的打算，也得到了夏天代行者叶樱琉璃大人的同意协助，春天与夏天会共同合作，联手救出秋天。』

意料之外的名字听得狼星不禁惊讶。因为每年一次的四季会议，狼星一定会见到叶樱琉璃，他也认识她，只是几乎没有来往。

「你说夏天……你们说服了那对老在吵架，吵吵闹闹的叶樱姊妹？」

『……我对你的认知不予置评，不过就是她们。』

「你们做了什么交易……不对，你们签了什么协定吗？」

『我们没有签那种东西，如果要说有的话……那就是朋友协定了。』

樱用鼻子哼哼地向狼星哼笑。狼星不解这话是什么意思，又更加混乱了。

「以时间来说，你们才刚见过面而已吧！」

他大呼小叫地说，话里有些许嫉妒的意思。

因为说到狼星的朋友，至今也只有雏菊和樱而已。

『女生一旦敞开心胸，可是很团结的。雏菊大人的人品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就这点来说，你就比不上了。琉璃大人也说冬天代行者郁闷又阴沉。』

「……不要在背后说我坏话。」

『这不是坏话，是事实。你就是像这样一个人纠结，动作才会那么慢。你还在犹豫的时候，我已经在行动了。』

「……」

狼星心里想著『你一开始便告诉我不就得了』，不过他没有说话，继续听她说下去。

『何况……』

但是在听她说话的同时，他的心情也跟著振奋了起来。

这个女孩没有因为现实放弃，这个事实成了剂强心针。

『拯救秋天的这场战斗……说不定是清算十年前那次屈辱的好机会。那个时候我九岁，但是现在我十九岁了，比那个时候还能战斗。我练就了可以对抗匪徒的武艺，雏菊大人虽然憔悴，也有应战的意志。』

那天关在樱树里和自己一起哭泣的女孩子，如今正蓄势待发，打算对敌人来个迎头痛击。这件事带给了狼星勇气。

『现在正是复仇的时候。』

春天护卫姬鹰樱绝不逃避命运。

『我们春天在爱尼诗显现结束后，会秘密前往帝州。』

这可算得上顽固的率直，非常强大。

『狼星……你们可能早就知道了，我讨厌你们。你们害雏菊大人被抓走，我也恨你们在大规模捜查中断的时候，没有推翻冬之里的决定。不过，你们保护了无处可去的我，教导我战斗方式，让我成为实力坚强的护卫，我到现在还是很感谢……那成了我的财产，也是保护雏菊大人的根基。所以……尽管不愿意，我还是决定给你挽回的机会，这是洗刷十年前污名的机会。搜索需要采取人海战术，帮手有多少都不够，所以就由我来开口吧。』

这一刻，这个瞬间——

『冬天代行者大人，我们经过长久的忍耐，现在不正是迎战的时候吗？』

在灰色的十年之间，狼星感觉没有比这一刻更缤纷的瞬间。

『我们一起应战吧。』

人生的方向确定了，晦暗不明的视野变得清晰。

『让我们组成春夏秋冬共同战线，一起救出遭到绑架的秋天。』

这都是因为大家撑过十年前的那场悲剧，所有人都活了下来。

十年。以文字书写起来并不长，但对身处在其中的人来说，日子漫长得像是永恒。大家都熬过了那段绝望的时间。

雏菊挺身而出争取的这段时间，每个人各自都有成长。

他们不再是那个时候只是饱受欺负的弱者了。

「狼星。」

一旁忽然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拿著手机，把脸转向冻蝶。

冻蝶朝狼星深深点了个头，眼神说著『我们上』。在这个场合、这个时候，这个慎重的男人激动地用视线要狼星应战，狼星忍不住颤抖。

不论自己生病还是健康，都支持自己的随从。

狼星感谢他陪伴著自己，点头回答：

「……春天护卫姬鹰樱，感谢你不计前嫌，提出这项协定。如同你所说的，我们已经忍耐够久，让我们一起扬起战旗吧。我们冬天接下来会全力回应春天的要求……樱，和雏菊一起等我们过去。」

紧接著，冬天主从随即启程前往帝州帝都。

这一年，大和发生动摇四季的祸乱，这消息透过四季厅传到了各地。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失踪，简直就像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的那起事件再次发生。

代行者驾崩时，会有新的代行者诞生，这是四季代行者的规则。

新任代行者得到的印记，每个季节各有不同。

春天是樱花。

夏天是百合花。

秋天是菊花。

冬天是牡丹花。

人称神痣的圣痕浮现在身体上，让中选为代行者的人无法找藉口逃脱。

这是第一个特徵。接著，神选之人的地方会出现呼唤声。这种呼唤声称为四季之声，如同诅咒唤著那个人的名字，最后和那人的意志无关，显现的力量自然会表现出来。然而，抚子失踪后，没有一个上述特徵出现在世上，就这么过了三天。换句话说，可以确定她还活著，下落不明。国家治安机关与四季厅倾全力展开搜索，可惜始终没有掌握到她的行踪。

帝州中心为『帝都』。在帝都的商业区，管理大和四季的独立机关四季厅就位于这里。四季厅连日来召开搜查会议，人在案发现场的警备负责人长月与龙胆，也前往设置搜查总部的四季厅参与搜查行动。事件发生至今刚好一个星期，迟迟未见进展，这样的状况，因为某位来访者而有了改变。疲劳、不安与焦躁折磨著搜查总部，来到这里的正是在爱尼诗结束春天显现的春天主从，她们没有回去里，而是直接赶到这里来。

这时，她们第一次直接面对复仇与重生的命运。

「我是姬鹰樱，身分是四季代行者护卫。这位是花叶雏菊大人，这个国家的春天代行者。」

她们是遭众人拋弃的女孩，但她们比谁都坚强。

「花叶、雏菊。」

她凛然报上自己的名字。

第一卷 春之舞 上 后记

敬启，近来可好？你是在哪个季节阅读这篇文章呢？

春天樱花，夏天向日葵，秋天红叶，冬天菊花。

你附近有感觉得到季节的事物吗？有花朵绽放吗？

不论你身在何处，季节始终陪伴在身边。我希望能将这样的作品送到你手上，写下了这篇文章。你收到的时候，和我现在所见的又是不同季节了吧。

这么一想，感觉真是奇妙。书本与我献上的心意，就像浮现在夜空的星星，都是许久以前就已绽放光芒的余光。

言归正传，本书中描写了许多今后恐怕会逐渐消失的四季。

相较于我小时候，四季的区分愈来愈模糊。我十岁时的春天，十五岁时的冬天，肯定都不会再回来了。我希望能留住这种感觉，就算只有在故事里面也好。

不过，主题总是会符合故事表现出来的宗旨。

为『努力活下去』的人声援。

我抱著在你读完本书后，你的世界会变得稍微温柔一点的希望，有如刺绣般编织出这个故事。我想把美妙的事物送到你的手上。

遗憾的是，事情一开始并不顺利。我花了大约三年的时间，摸索著要如何让雏菊这个女孩子在世界展翅翱翔，如何呈现出四季代行者的世界观。

这样真的能把心意传达给你吗？你读了这篇文章会伤心吗？我一再深入探索，最后烦恼得整个脑袋一片混乱。我想把美妙的事物送给你，可惜我自己不是那么美好的人。

卑微的我徒有巨大的野心，到头来我始终无法放弃这个野心，依然每天绞尽脑汁动笔。虽然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我为了有一天会读到这个故事的你而写。短暂的人生里，不知道还能写出多少故事。

这适合作为剩余几部作品里面的其中一部吗？我不断思考著这件事。

我不知道，甚至泫然欲泣，即使如此也还是完成了。

现在我微松了口气，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形式，我很庆幸能把这本书送到你手上。

感谢书店、出版社、责任编辑，以及在各个过程中与我一起把书送到你手上的所有人士。

以精彩的插画为故事增色的スオウ老师，原本我抱著破釜沉舟的决心委托您，您答应时我的喜悦实在是笔墨无法形容，非常感谢您。

现在正读著这篇文章的你，谢谢。因为想把故事送到你手上，我会继续努力。

我们下集再会。

第一卷 春之舞 上 插图

第一卷 春之舞 上 特典「寒月冻蝶护卫之代行者日记」

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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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十年 七十二候 雉始鸲

为四季降临造访冬之里的春天主仆,好像比较习惯这里的生活了。

一开始我还担心他们处不处得来,不过狼星与雏菊大人相处得很融洽。我家主人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和女生相处,但是他们现在会在屋里捉迷藏、一 起堆雪人,景象十分温馨。大和仅有四位四季代行 者,而且还是第一次有年纪相近的现人神诞生。虽 然不知道两人长大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衷心希望他们可以建立起良好的友谊。

另外还有一位对我来说非常年轻的同僚,就是樱这位护卫。我必须好好保护她。她在春之里也学过武术,学习速度十分惊人。她的资质很高,这样 一位人才经过栽培后,将来不知道会成为什么样的剑士呢?我和她不知道会发展为什么样的师徒关系?她充满信任的眼神,实在让我很不自在。

明天来教她什么好了。

黎明十年 七十二候 款冬华

在厨房炸甜甜圈的时候,狼星帮忙我把盘子摆出来。怎么了?狼星,你不是这么贴心的孩子吧 雏菊大人与樱到这里来已经半个月,我家主人出现了许多变化,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虽然不确定,怎么想都知道狼星正陷入初恋,对象是雏菊大人。

狼星这个少年就像总是板着脸的冬之王,没想到融化他内心冰雪的竟是春天代行者大人。我已经开始思考,如果他们成为一对情侣该怎么办。

两位代行者结婚这种事,从来未曾听闻。

如果追溯回神治时代,也许至少能找到一个前例。拿来当作参考的话,不知道能不能说服双方的里呢?哎,我好像太心急了。

我问樱对于雏菊大人和狼星有什么想法,她的表情很复杂。这位少女非常喜爱自己的主人,大概单纯觉得心爱的人被夺走了。

「冻蝶先生有结婚的打算吗?」樱问我,我回答没有后,她露出了微笑。

这样的反应可以视为友好吗?

黎明十年 七十二候 鱼上冰

身体疼痛。

呼吸困难。

我要赶快出院,否则有谁陪在狼星身边?

樱怎么了?

雏菊大人怎么了?

完全没有消息。

医生要我专心休养,我怎么做得到?

孩子们怎么样了?

孩子们怎么样了?

孩子们怎么样了?

黎明二十年 七十二候 鱼上冰

春天归来的消息出现后,已经过了四天。

我和狼星茫然地度过这四天,龙宫的春天景色接连透过各种媒体传来,我们不得不相信此事。虽然已向春天代行者大人捎去电报,对方却没有回

应。我们派出最信任的两名冬季护卫前去保护她 们。听见樱再次以护卫的身分随侍在旁,我在开心之余,也感到忧愁。

樱在这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她不联络我们,是因为恨我们吗?

雏菊大人怎么了?我希望她和狼星能够见面 。

樱,我也想和你见面。

我们想向她们两人道歉,可以给我们这个机会吗?

千头万绪盘旋在脑海。

狼星每天都透过电视或是网路欣赏龙宫樱花盛开的风景。春天要来到爱尼诗,想必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我思考了一下,这么问他

「如果你不介意只能待在车子里面,要去赏樱吗？」

不知道有多久没看见狼星那么欣喜的表情了。 这正是护卫表现的时候,我来想办法排开行程。可以的话,我也想看看春天。

第一卷 春之舞 上 特典「姬鹰樱护卫之代行者日记」

台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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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十九年 七十二候 东风不解冻

户外天清气朗,雪依然积得很深。

去年,为照顾时隔八年回归的雏菊大人,我回到春之里来,很快地已过了几个月。雏菊大人至今还是拒绝接受这个世界——当然,这个世界里面也 包括我在内。我愈来愈明白什么事不能做

·不能忽然触碰她。

·不能强迫她进食。

·嗓门大、具压迫感的大人(她害怕的大概是 三十岁前后的男性与女性)不能接近她。

只要遵守这些规则,问她事情都能得到回答。

昨天晚上我在庭院堆了雪人与雪兔,她今天看见后,表情稍微柔和了一点。

果然她最需要是开心的事物。我得保护这位大人,驱离祸害,让她能喜爱这个世界。

当务之急是赶走栖息在这座伏魔殿的凶神恶煞 — 早上在雏菊大人整理仪容时,一边疯狂叹息咂舌,一边拉扯她头发的本殿仆从(老太婆),今天 我一定要查出她的底细,兴师问罪。

黎明十九年 七十二候 莲始开

雏菊大人简直是骨瘦如柴,我希望她能吃点饭,但是饭一送到她嘴边,她就大发脾气。摔在地上的盘子,散落的米粒。过去我从不让人看见自己痛苦的样子,可是再这么下去的话,她恐怕会慢慢饿死。想到这里,我便悲从中来,在捡米粒的时候哭了。

之后,雏菊大人拉了拉我的袖子,吃起扭曲变形的饭团。

那明明是刚才掉在地上的饭团啊

「对不、起。」雏菊大人边吃边这么说,也哭了起来,我同样按捺不住决堤的泪水。我知道。雏菊大人受的伤太深,谁都无法相信,所以成了这个样子……虽然 我这么以为,她似乎也有单纯被找麻烦的时候。每次我都会和她一起用餐,有时候汤或饭里的确参杂 了疑似中药还是什么的苦涩药粉。

和上次在整理仪容时欺负雏菊大人的老太婆同类,厨房里也有花叶家正室安插的手下。我马上将对方揪出来,交给里长。如果下次有人敢再做出这种事来,格杀勿论——我这么警告本殿的所有职员。里长也是花叶家的人,因为内部发生这种丑事而怒不可遏。就是这样,老太婆,把你的属下管好。

黎明十九年 七十二候 鹡鸰鸣

「父亲大人在哪里?」雏菊大人问我。

这问题我也想问。去年我就在雏菊大人身边等候,始终没有等到他来访,他也没有主动联络,完全不理不睬。听说雏菊大人回到里来的时候,他露 过一次面。当时雏菊大人卧病在床,也无法说话· 「安静休养。」她父亲只留下了这句话。

听说他非常注重嫡子的教育。对花叶春月这个人最好不要有所期待,虽然心痛,我还是这样告诉雏菊大人。

前几天,我和那位嫡子打过招呼,只不过我没有告诉雏菊大人。母亲企图杀死妾与她的女儿,父亲放弃育儿。他和双亲人间蒸发的我有一样令人遗憾的父母,不过他似乎是个比较正常的人。

「春天大人的状况如何?」他在路上叫住我, 这么问我。此时花叶本家与花叶正室两家间正发生家族内斗,连带影响到他们对待雏菊大人的态度。 原来如此,我想起之前那些恶行。最坏的状况还会 有人试图把代行者换下来。因此他拜托我保护妹

妹,向我深深低头鞠躬,见状我不由得慌了。这对 兄妹当面谈话的日子,有一天能够到来吗?

黎明二十年 七十二候 黄莺晛院

顺利逃出来了。我和雏菊大人不见踪影,里里面的人现在肯定大惊失色。我绝不允许有人把我的主人当成玩物。

不过,只有我一个人能保护雏菊大人吗?我心里并非没有不安。但是,我必须这么做。她是为了不与我分开,才决定进行春天的显现。

这是随从的光荣。我一定会保护她,死不足惜。春天的显现开始后,自然也会与其他季节再次有交流。狼星与冻蝶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不只一次想告诉他们雏菊大人还活着,只是在拒绝一切的雏菊大人重振起来的这段期间,他们的介入恐怕 有破坏一切的危险性。他们要恨我『为何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我同样恨他们五年前见死不救。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会不会互相憎恨对方?

未来的事我不知道。我已经割舍自己的情感,希望即使只有雏菊大人也好,她的心能得到救赎。另一 方面,我也想大叫我讨厌这样。如果自己没有心就好了,可是没有心的话,便无法爱雏菊大人。

明天我们会抵达龙宫,雏菊大人的新篇章将在那里开始。

第二卷 春之舞 下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ito

扫图：ito

录入：虚空文学旅团录入组

校对：虚空文学旅团校对组

修图：虚空文学旅团修图组

这世上有四位现人神。

春天是樱花的绒毯。

夏天是翠绿的海洋。

秋天是银杏的帷幕。

冬天是银白的摇篮。

不论富贵与贫穷，不论是英雄还是罪人。

无关贵贱和功德，季节的宠爱赠与森罗万象。

蒙神授与权能，背负使命者。

其名为四季代行者。

掌控春夏秋冬的人们得此一称号。

「您准备好了吗，雏菊大人？」

此时，一位少女神胸怀使命感，正要挺身而出。

她姓花叶，名雏菊，四季之神赐与的季节为『春季』。

为对抗长年来绑架自己、使自己受尽屈辱的『匪徒』，为拯救同样受害的同胞，她踏入了管理季节的独立机构四季厅。

沉重的橡木门前，雏菊淡红色的双唇吁了口气，调整呼吸。

「说不定会有人露出失礼的目光或发言不逊，请做好心理准备。」

随从樱低声叮嘱着。少女神的同伴只有她一个人，这位她最爱的人类少女。

眼前这扇门一旦打开就回不了头，她也可以决定视而不见，却来到了这里。

在接下来的交战，她们必定会受到伤害，但是主人与随从都选择了受伤这条路。

因为，她们认为现在正是自己奋战的时候。

「没问题。」

雏菊把手轻轻伸出去，握住随从的手。

「你会、保护雏菊，对吧。」

冠上春天花名的骑士听见主人这句话，胸口顿时发烫。

尽管只是不久前，这段对话已让她感到怀念。

既然自己的神这么说，樱只有一个答案。

「对，我会保护您。」

在这世上，她们唯一能依赖的只有彼此。

「为保护您献上这条命——」

没有人是伙伴，能够信任的人有限。

「就是我的幸福。」

两位少女决定以保护他人的方式，向这蛮横的世界复仇。

「不可以，要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是。」

「雏菊也会、保护樱，我们两个人、都要活着。樱，一起活、下去。」

「是，雏菊大人，在下遵命……我们进去吧。」

樱打开门，发出了开门声。室内的光芒眩目，雏菊不由得闭上双眼。

视线被遮蔽后，其他感官变得清晰。她感受到自己制造出的奇迹恩宠。

即使在建筑物里面也感觉得出来，户外樱花漫天飞舞，阳光和煦灿烂，空气暖和。

这是最适合她这位春天女神的季节。

『我们来玩捉迷藏，雏菊。』

这时，雏菊脑中响起一个声音。

『在妈妈说躲好了之前，你不可以来找我。』

声音来自许久以前失去的人。

『在你想睡得不得了的时候。』

花叶雏菊的故事起点必须追溯回很久以前。

『在你再也睁不开眼睛的时候。』

追溯到雏菊的母亲，雪柳红梅那一代。

『我就会跟你说可以来找我了。』

——母亲。

妈妈的声音是什么样，她明明早就忘记了，为何会突然想起来呢？

——你要、来接雏菊、了吗？

四季代行者的交替是以超自然的方式进行。

异能会自动转让给当时最适合的人选，在身体浮现印记。

转让对象与血缘无关，由近亲成为继承者的例子极为罕见。这种特殊现象发生时，人们通常会认为是凶兆，而非吉兆，因为这彷佛神明在暗中操弄。

代行者花叶雏菊打从一开始就波折不断，犹如从母亲继承到的是诅咒，执着却纯洁。人们将这样的祈求称之为爱。

但有时，那份爱也像带刺的蔷薇。

从荆棘的爱里获得幸福之人，终将会以棘刺杀人。

第二卷 春之舞 下 序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红梅

红镜将要沉没。

狂风呼啸，樱花乱舞，彷佛在眼前形成一片花海。

「红梅，你看见了吗？」

空虚的说话声传进耳里，他朝我招了招手，于是我往他靠了过去。这座山丘景色优美，能将春之里尽收眼底，正适合幽会。眼前世界染上了茜色。

「天就快黑了。黄昏射手的工作态度总是能给我勇气。」

你居然能得到勇气，真是稀奇。你从哪里得到了勇气？他听见我这个问题，笑了出来。

「白昼接着是黑夜，没有永远，我相信自己憎恨的人终究会死。」

原本期待会听见什么金玉良言，结果他还是老样子，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来。他没有这种话就算说谎也不能说的想法，这人明明是春天，却有如寒冬。

——听说春天容易喜欢上冬天。

所以我才会喜欢他吧。眼前的人几乎不曾表现出温柔体贴的一面，也正因为几乎没有，偶尔表现出来时，才会让人开心得泛出泪光。

「这个里有太多我恨不得对方死的人。」

「春月大人……」

「不过，忍辱负重，以待时机……尤其里长尽管健在，总有一天还是逃不了一死。」

他这话像在说给自己听，实际上也真是如此。

——可悲的人。

他被迫过着必须忍人所不能忍的人生。

忍耐使得憎恨郁积在心头，令他无从宣泄而饱受折磨，于是每当想起时就忍不住唾骂，相同的情形总是一再上演。只是，他发泄情绪时相当慎选对象。

护卫官在稍远处守着这里。

那人想必在用唇语判读我们的对话，我不禁担心，让他知道没关系吗？万一这话让里里面反对他的势力知道，他必定会遭到群起挞伐。

——他很信任我。

得到这个结论时，内心顿时沸腾了起来。我虽然受到崇拜，那只是表面，实际上我只是为了让世上人们活下去的其中一个零件。在强制必须为人们奉献时，身体与心灵也逐渐变得冰冷。

所以这样的感觉触动了内心。如果他包括护卫官在内，认同了我这个人，在与他建立关系的层面可说是值得嘉奖，肯定是这样的吧。

既然他在傍晚约我出来散步，可见他不讨厌和我相处。

——内心热得发烫。

尽管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我心里点燃了炽热的烈火。记得我们两人第一次互相问候是在十来岁时，后来经年累月，终于建立起这样的交情。这个人就像不与人亲近的野兽，他给予的信任让我心荡神迷，没有其他人能带给我这样的感受。

那种感觉就像是抚摸着绝不亲人的野兽鬃毛。

「你老是说这种话，会伤害到人的喔。」

我姑且出言责备，他听见后哼了一声。

「为什么我需要考虑会不会伤人？我没有义务留意那种事。」

「……里长是你的母亲吧。」

「那又怎么样？血缘关系就像出生时附带的附属品，哪有感恩戴德的必要，我根本不需要家人。」

他说得咬牙切齿，但是即使看见他那副模样，我也无法讨厌他。

我嘴巴上说着人性本善，不过我觉得自己并不懂那真正的含意。因为立场的关系，我都是从绘本和电影之类的故事或是情操教育学习所谓的『爱』，依样画葫芦来满足身边的人。

但是在喜欢上他之后，我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大家口中的『恋爱』。

——恋情也好，爱情也罢，都很愚蠢。

即使堕入万丈深渊，依然感到迷恋。

尽管是已不能爱上的人，还是按捺不住爱恋之情。

「……不过，你只对家人不满呢。要是你成为花叶家当家，不自由会是常有的事。」

「可是那么做能换来权力，多少有点不自由也不可惜。」

他的回答展现出为政者明快的作风。

世上需要有一部分是这样的人。

我实在做不到，只是漠然地让奇迹发生。

明年、后年、大后年，一成不变地将缤纷季节带给世界。

即使自己毫无所获，还是继续奉献，因为这就是我的使命。

「你想要能协助自己的武器呢，春月大人。」

他摸着我的头，像在赞许我头脑动得很快。我想用脸颊磨蹭他的掌心，不过我硬是把这股冲动按捺了下来。以前我以为自己会跟这个人结婚，但似乎因为他们家当家的关系，改变了这项决定。

他大概是来报告自己订下了新的婚约，只是迟迟没有开口。

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如同这个落日的世界。

他不知道，我已经从里长那里得知这件事，而且也同意了。

我们的婚约不是被迫取消的。我们彼此相爱，只是注定会走向破灭，不适合建立家庭，因此最好还是分开。

我们像两个小孩子，始终活在轻柔的梦里，然而现实不容许我们这么做。

「等待时机……等待不会很苦吗？」

「……我们有心灵的支柱。」

即使是喜欢你的我。

即使是可以束缚你的我，也只剩下一点时间。

「等你踢走兄弟，成为花叶家当家，总有一天当上里长，掌握权力之后……」

「就结束了。在我推动这一代能做到的事时，人生瞬间就结束了。」

「……希望你可以为里铺上正确的道路。」

「那些老家伙和四季厅勾结太深，需要时间等他们过世，消失在这个世界。我大概要到那个时候才能有所行动。我们都要活久一点，我会让你见识我打造出来的里。」

「好的。」

「话虽然这么说，或许我会比你先走一步。」

别说那么令人难过的事，我心想。

那一天迟早会到来，我的年纪比较轻，除非得什么重病，否则一定可以活得很长。然而，我并不想活太久。

老实说，我已经累了。

「说不定会是我先走。」

对必须充当神明的每一天。

对必须成为他人道具的人生。

对必须受到利用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

我累了。

「……别说那么令人伤心的话。」

啊啊，我心想。

就是这种个性。

平常一点也不温柔的男人，在最关键的时候一定会说出这种话。

「我不想看你离开，让我先走。」

这些话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我也一样。我不想看你离开，我想要你看着我离开。」

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年轻人别耍任性。」

我再也无法从你那里得到任何东西了。

我的人生中，不会再出现像你这样强烈的光芒。

就算只是远望也好，我只想要永远望着那道光。

「如果我还没有完成目的就先死了，你要继续为这世上带来春天……我担心你会追随我的脚步。」

我终究还是没有忍住，把头上抚摸自己的那只手拉过来，在脸颊磨蹭。

拜托，允许我感受这片刻的最后温暖。

「是……春月大人。」

夕阳消失，美好的时间转瞬即逝。

「来者何人」，用这个说法来指称黄昏真是贴切。我逐渐看不见他。失去他。(编注：「谁そ彼」，日文中指称黄昏的古语，意为在夕暮时分难以辨别来者身分。)

我能做的事有限，只能在余生将这份心意珍藏于心底。

「春月大人，天色已经暗了。」

我是神，却坠入了情网。

「嗯。」

「你可以直接说要分手没关系。我不会寻死的。」

正因为坠入了情网。

「……红梅。」

「我不会死的。」

我想要在喜欢你的心情中死去。

第二卷 春之舞 下 第一章 春天代行者 雪柳雏菊

渡船漫游在樱花漂浮的水面。

淡粉色的花瓣聚拢，悠然浮荡。

渡船划开花瓣，从中间穿了过去。分散的樱花花瓣在船驶过后，再次随风摇曳着聚拢在一起，在岸边打造出樱花的绒毯。昏昏欲睡的柔和阳光，刚上色的树木色彩，鸟儿的鸣啭，这些全部完美调和，带来幸福洋溢的春日时光。

放眼望去，樱花如云海，如果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许会以为在作梦，或是误闯进非现世的某个地方。船上的乘客陶醉于大自然美不胜收的风景，不禁赞叹。

乘客有两名，两位都是女性。其中一人美得犹如『虚幻』的化身，委身在春的世界。她身着高雅的和服，伽罗色的头发盘了起来，缀饰着梅花发簪。若隐若现的颈项白皙动人。年龄看来约莫二、三十岁，长相是清秀的少女，随年龄增长也不见变化。

另一人是四、五岁的小女孩，大概是刚才那位的亲生女儿。她貌美如花，如果说母亲是『虚幻』，她就是『惹人怜爱』。她们的长相并不相似，但是发色与瞳孔的颜色很像。母亲的头发是伽罗色，女儿的是琥珀色；母亲的瞳孔是黄色的风信子石，女儿的是黄水晶。像这样一比，就能看出她们是一对母女。

在摆渡的船夫眼中，眼前是熟悉的锦簇花海。

第一次看见此处春天景色的人总是着迷得忘记了时间，看顾这些人是他的例行公事。尽管不是他的土地，也不是他的樱花，不过他对自己的工作相当自豪，也热爱这片土地，眯起了眼睛像在说『很美对吧』。乘客把手稍微伸进水里，抚玩着花瓣，接着缓缓抬起头来向船夫搭话。

「这是母亲的春天。」

伶俐的说话声。女儿怯生生的，但又引以为傲地说。

「我知道喔，雏菊大人。」

「我的母亲是春天代行者大人……很厉害吗……？」

「对，春之里的每个人都很崇敬您的母亲。您母亲是春之里的骄傲。」

船夫没有说谎，只是小女孩的母亲脸上瞬间闪过强忍着痛楚的表情。被唤为雏菊的女儿不明白母亲的心情，雀跃地继续说下去。

「我们去了爱尼诗喔。」

「是。」

「我们是第一次去喔，然后马上就回来了。」

「那真是太好了。」

「我和母亲第一次一起度过春天，我要把这个留作纪念。」

她从水里抓起一片美丽的花瓣。这是河面上漂浮的数千片樱花花瓣中的其中一片，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捧着宝石。在女儿——雏菊的心里，那想必是最美好的宝物。

小孩子只要拿到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就迫不及待想和别人分享。在他们心里，这是个崭新的世界，大人眼中一文不值的东西也显得耀眼夺目。这时候的雏菊认为，母亲带来的春天证明是『稀世珍宝』。

「我要把这个弄干，做成押花。」

船夫看着湿亮的樱花花瓣，露出了微笑。日复一日在外面保护这个地方的他，是位喜欢小孩的绅士，如果不是手里拿着船桨，他会摸摸雏菊的头。尽管是恬静的春日午后，安逸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

原本默默无语的母亲终于开了口。

「雏菊……把花瓣放回去……」

雏菊听见母亲的话，脸色顿时变得阴郁。

「可是，母亲的樱花很漂亮。」

「我们等一下要见的那个人，不喜欢会做这种事情的小孩子……」

母亲的语气绝没有责备的意思，真要说起来，比较像是祈求般的恳愿。

「……可是……」

「拜托你，雏菊，我希望……那个人喜欢你。」

雏菊不得已，只好把掌心的花瓣放回水里漂流。樱花花瓣离开她的小手后，不久又漂回成为花筏的一部分。母亲看见孩子听从自己的话，像是松了口气，又接着说下去。

「谢谢你，雏菊。我们最后再确认一次。」

「是，母亲……」

「自我介绍一下……你可以吗？」

「可以。我的名字是雪柳雏菊，来自曙，是雪柳红梅的女儿，今年五岁。」

也许因为她很努力练习，讲得十分流畅。母亲红梅夸奖她做得很好，她开心地从船上站起来，扑向母亲怀里。

『航行时不能站起来喔。』船夫轻声喝斥。雏菊吃吃笑着，说了声对不起。孩子主动上前来抱住自己，红梅却吓了一跳。也许是因为孩子不常要求抚摸或是拥抱，她小心翼翼地抱了回去。抱住后，她像是有了什么感触，又把雏菊抱得更紧，露出轻柔的微笑。

这是雏菊最后一次被母亲拥在怀里，只是本人还无从得知。

在船夫的目送下，红梅与雏菊踏入了新天地。

两人之前在位于大和国帝州的『曙』这个地方，过着隐密的生活。

然而母女俩一年共度的时间连半年都不到，由于母亲工作的关系，两人不得不聚少离多。

如梦似幻的女人·雪柳红梅为大和的现人神四季代行者，是现任的『春天』。

为了国家，为了人民，她从年初就一定会有好几个月不在家。她沿着龙宫到爱尼诗这漫长的路途北上，使樱花陆续开花，这是她的使命。

代行者在季节显现结束后还有工作。管理四季的四季厅调查员会前往各地，调查是否有春天未至的地方。一旦接到发现异常的报告，就必须再度前去进行显现仪式。此外，夏季会召开四季会议，四季代行者齐聚一堂，这也需要事先进行准备。由于有献舞的环节，每天都要在老师的指导下练习。

等到夏末秋初，忙碌才总算告一段落。接着会休假，只是等新年一过，又要继续投入工作。

这就是春天代行者一年的生活。如果不托人照顾孩子，自己根本无法抚养。虽然要说忙的话，现代人大多都很忙，况且四季厅职员的工作时间比代行者更长。红梅会过着远离孩子的生活，主要原因是四季代行者活在暴力的阴影下。

代行者不只有平常的工作，还会被卷入暗杀或是谋略这类危险状况之中。

再加上雪柳红梅与某位人物生下的孩子，也是个问题。

对方是掌管春之里的名门之一，花叶家现任当家花叶春月。

红梅与春月会相恋，是因为家人的介绍。四季代行者后裔组成的里为留下血脉，相亲或是进行策略婚姻都很常见。春月为花叶当家第三位妻子带进门的孩子，在所有异母兄弟里面的地位最低。十岁前，他在宅邸里过着与佣人没两样的生活，后来天资聪颖的他开始崭露头角。当他在花叶当家之争占一席之地时，他遇见了红梅。一开始，春月觉得红梅是『难以捉摸的女人』，红梅也觉得春月是『没礼貌的男人』，但正因为他们大相迳庭，才会受到彼此强烈的吸引。尽管没有诉之于口，他们仍不知不觉爱上了对方。如果命运得以有些许不同，他们也许会结婚，平顺地建立起家庭，疼爱孩子。事到如今，这俨然成了梦话。

春月与实际结婚对象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亲戚的葬礼。

出身自春之里名门，备受呵护的深闺千金碰巧对身穿丧服的春月一见钟情。少女向人打听他的身分，使出千方百计，最后向花叶家提出这门好亲事。

与代行者结婚能光耀门楣，原本迎娶红梅可说是为了替春月的经历增添光彩。然而雪柳家不是对里或是四季厅有影响力的家族，加上资产也不算富裕，于是基于政治考量，花叶家决定让春月另娶他人。代行者辈出一事尽管是荣誉，可惜雪柳家的实力不足以加入里的权力斗争，尤其还有一大原因——接任的代行者不是经由血缘选出。相较于只是个花瓶、仅有一代荣华的代行者，与利益可以延续好几代的家族结合，更有利于稳固权力。

红梅与春月在夕暮的山丘上，从天黑一直讨论到天亮，最后红梅决定退让。花叶春月素有『冷酷』的评价，不论是红梅还是其他人，甚至连他自己也认为这场政治联姻能够成功。

尽管他这么以为，但就是没有那么顺利，后来雏菊才会出生。

春月以联姻为条件得到当家的地位，然而婚姻很快就出现了裂痕。

性格不合、单方面的好感，这些因素一点一滴地腐蚀这段婚姻生活。

后来也有人向红梅提亲，春月难以忍受，于是在背地里动手脚，妨碍这门亲事。两人在分手后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红梅得知自己婚事受阻的原因后，前去找他兴师问罪。他们原本应该大吵一架、不欢而散，结果没有发生这种情形，而且两人还开始暗通款曲。后来他们很快就深陷其中，不可自拔。

这是试图掌控一切的男人唯一无法掌控的事。他因为爱上人，摧毁了自己一路建立起来的亮眼经历。红梅懐孕后，春月随即公开这段不偷恋。

这场爱恨情仇，最后引来了血光之灾。花叶正室手持菜刀，到处追杀红梅与刚出生的雏菊一事成了关键。国家治安机构为此事，有一段时间不断进出里，里的人对这一连串骚动给予的评论是『丑恶至极』。

最可怜的是春月与正室生下的那位无辜男孩，以及同样不该遭受谴责的雏菊。男孩在立场上受到袒护，再加上周围的同情，至少还好一点。

红梅母女则受到以正室派系为首的家族阴险的凌虐，这样的欺侮不知不觉变成常态。虽然表面上鲜少有人责难，只是背后的恶意中伤还是会让人致病。

自己心爱的女人与女儿险些遭人刺杀，春月因此出钱援助，让她们藏身在外面。自那之后，红梅再也没有进入里，也将孩子交给雏菊的外婆照顾。那位外婆在前一阵子过世，因此演变成现在的状况。

「可是，真的可以吗？我不能进入里……阿婆也这么说……」

雏菊向母亲提出最单纯的疑问，这个问题刺痛了红梅的心。

这是因为红梅一直灌输雏菊不合理的观念。

『你不能去春之里。』

『不可以任性。』

『行为举止必须得宜。』

雏菊承受这样的诅咒，但她没有长成爱闹脾气的女儿，而总是为母亲着想。尽管红梅只要与她见面就有罪恶感，因此刻意疏离，雏菊还是照样仰慕红梅这位母亲，让她不知所措。雏菊会养成这样的个性，都要归功于养育她的外婆。

——她对我就很严厉。

那是对孙子有如菩萨般温柔的外婆，只是如今已不在世上。

「……在那里会有人保护你。没事的，雏菊，不用担心。」

忙碌的红梅需要有个地方帮她照顾孩子。

这时伸出援手的是花叶春月。过去虽然有提供经济支援，但他并未正式与雏菊相认，今后会朝这个方向努力。女儿在外婆死后搬移住所，也是他们相认的第一步。红梅在船上咳了起来，血的味道在口腔里面扩散开来。

——纵使这不是好事，我还是得尽力。

她这么心想，把口水与鲜血一起咽了下去。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保重身体。」

「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你也要保重身体，长命百岁……」

船夫与红梅似乎是旧识，两人握手后，便依依不舍地道别了。

渡河后接着是步行，这里已经在广大的春之里范围内。

雏菊任红梅牵着手，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四周景色看得她眼花撩乱。

在连獣径也称不上的山路走一会儿后，两人到达了一片开阔的场所。那里站着身穿寒色和服的人，分别是一位壮年男子与一位老婆子。男人率先注意到雏菊她们，往两人走过去。

「……」

男人看着她们想说些什么，话却梗在喉咙里。

「母亲，他是谁？」

红梅微笑着，把雏菊往前推。

「雏菊……说吧，我们之前练习过的。」

雏菊仰望着母亲，点了点头。

「我的名字是雪柳雏菊，来自曙，是雪柳红梅的女儿，今年五岁。」

她恭敬地鞠了个躬。大人看见她这个样子，想必都会称赞她做得很好，然而男人没有笑容也没有夸奖，脸上的表情五味杂陈。

「……我是花叶春月。」

雏菊一看见他的表情就明白了，自己在这个男人心里不受欢迎。雏菊是个对他人情感格外敏锐的孩子，马上就放弃与他交流。她垂着头，双眼直盯自己的鞋子，希望这段问候可以尽快结束。

「红梅，路上辛苦了。」

等待她们两人的春月是个目光锐利的男人，年约四十来岁，从鼻子到脸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的长相原本就有男子气慨，这道疤痕使他看起来更加凶狠。身上和服似乎薰过香，靠近可以闻见白檀香。

「你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今天还好……」

「不能只有今天好……如果你早点来，就可以……」

「我害怕回到里……你也瞒着大家，没说我来了吧？」

男女两人持续对话，散发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

「……我没有隐瞒的意思，只是准备了可以安静休养的地方，你就在那里好好静养。」

「好。雏菊就拜托你了。」

红梅深深一鞠躬。男人㨶着一只眼睛，苦涩地说着『别这样』。

「不要跟我低头，我不想看见你这个样子。何况拜托你来的人是我。」

「毕竟今后都要劳烦你照顾……」

「这……我有安排人照顾她了。」

「谢谢你，春月大人。」

「这不只是你的问题，我应该说过上百次了。」

「……是，对不起……还有那道伤疤也是。」

「没有伤到你就好。」

「……那一位现在在什么地方？」

「医院……」

「她在那之后受伤了吗……？」

「……是心伤。导致很多手续无法进行……」

「那么，为什么叫我过来这里……我以为都处理好了。」

「我们总有一天会离婚，那是她一头热，再加上发生这种事……我正在说服对方父母，结婚前也已经一再确认过这是契约关系了。」

「……我没办法那么无情……如果你们没有分开，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无情也无所谓。只要该明白的人明白就好……我不许你离开，况且以你现在这个样子……」

春月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因为原本安静的雏菊站在红梅与春月之间，张开了双手。雏菊黄水晶的瞳孔波光粼粼，瞪着春月。

「不要欺负母亲。」

她大概以为他们在吵架吧。她的年纪还不懂在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里，有着男女的绵绵情意。春月愣住了，看着雏菊。

红梅也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双唇接着绘出弧线。她笑着，难得主动摸了摸女儿的头。雏菊先是吃惊，然后眉开眼笑，看上去十分开心。

「雏菊，没关系……妈妈没有被欺负，谢谢你。」

「真的吗……？」

「嗯，真的。还有，这位……他是保护我们的人，不是可怕的人……他是你的父亲喔。」

雏菊一时之间很难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我的吗？」

雏菊来回看着他们两人。春月无法忍受她的视线，把头转开了。

「母亲……这个人是……我的父亲？」

雏菊胆战心惊地问，红梅苦笑着回答她。

「对，没错。只是……」

红梅摇摇头，她不敢向雏菊解释自己这些大人们引发的种种事态。

「不，没什么……我不在之后，他会保护你……」

雏菊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你又要去显现春天了吗？不是已经春天了吗？」

「……老实说，妈妈的身体不太好，所以需要治疗。雏菊就算妈妈不在也没关系，这种生活和之前差不多，对吧？」

「我们……我们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在一起耶？」

「我总是不在你身边，是外婆把你养大的。你不要和我待在一起比较好。」

「才没有比较好。」

「就是有……妈妈是坏女人，如果和我在一起，连你也会被说坏话……」

春月站在平静地说出这些话的红梅身边，听着母女的对话，脸上表情苦不堪言。

「不管别人说我什么坏话，我都要和母亲在一起。」

「妈妈不想要这样啊。他们要说我的坏话没关系，可是如果有人说雏菊的坏话……我会很伤心、很伤心……」

「……别人说母亲的坏话，我也会很伤心……」

「对不起喔，雏菊。在这里会比在曙的时候发生更多让人伤心的事，不过……你要忍耐……你一定可以过着比我更幸福的人生。」

「不幸福也没关系。我要和母亲在一起。」

「雏菊……你一长大就离开里。大人比小孩自由，在那之前你要忍耐。就算有人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你也要忍耐，等待时机的来临。在你往后的人生，重生的时刻一定会到来……」

「忍耐，等待时机……？」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春月在落日的世界向红梅说过的话。这句话经过千回百转，传给了雏菊。

「对。就算辛苦也要熬过去……为了活下去，就算逃走也没关系，逃避不是失败。总之你要活着，等待再战的那一天……把刀藏在心里……」

「我不想战斗。」

「是啊……但是有时候我们不得不战。妈妈想要保护你不受伤害……可是，这是你自己的人生」

接着，红梅眷恋地摸着雏菊的头。

「只有你能活出自己的人生，雏菊。」

「……时间差不多了，请小姐先走。」

这时，在后方等待的老婆子终于开口说话。她露出明显是为了让人放下戒心的笑容，拉住雏菊的手臂。

「我、我不要！」

老婆子手掌干瘪的触感吓着了雏菊，她试图挣脱。

「母亲。」

她从母亲身边被拉开了一步。

「雏菊，你要当个乖孩子。」

一步又一步，她被迫与母亲的距离愈来愈远。

「母亲，我们要分开了吗？我又要留下来了吗？我要当乖孩子多久？」

「你要永远是乖孩子……」

她不肯往前走，伸长了手，然而母亲只是站在原地，连根手指也没有动。

「我会当乖孩子。我会很乖很乖，所以……我们下次满月前能见面吗？」

红梅没有回答。

「不然夏天呢？」

红梅没有回答。

「秋天，不然秋天呢……？」

红梅没有回答。

「冬天……」

雏菊太阳般的双眼泛出斗大的泪珠。

「冬天可以见到你吗？母亲……！」

那声宛如呐喊的哀号，终于得到红梅的回应。

「还要很久以后，雏菊！我会在很久的以后等你！」

她出声回应，泪水盈眶。

「很、很久是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后！」

红梅忍不住想冲上去，春月伸手阻止了她。

「……等我六岁吗？」

「还要很久很久以后！」

红梅越过春月的肩膀露出脸来，同样喊了回去。因为雏菊不肯安静下来，老婆子只好抱住她。即使被抱住，雏菊还是挣扎着想看见母亲的脸。

「等我长大、等我长大之后吗？」

「还要更久……还要更久以后！我们来玩捉迷藏，雏菊！在妈妈说躲好了之前，你不可以来找我。在你想睡得不得了、在你再也睁不开眼睛的时候，我就会跟你说可以来找我了！」

「我……我不要……！」

老婆子最后抱着哭喊的雏菊，小跑步跑了起来。

「母亲，拜托你，不要抛下我一个人，拜托你，我会很乖……」

雏菊哭号，哭声响遍整座山林。

山里的动物在远处观望，纳闷新来的住人发生了什么事。

雏菊的故事总是从泪水开始，也许这就是她的命运，不过这时的眼泪实在过于酸楚，也过于苦涩。

「我会乖乖的，不要抛下我……」

幼小雏菊的祈祷融入在深山，没有人听见。

春风吹拂，吹散了她的泣诉。

山林间奔驰的风，彷佛连两人之间别离的愁绪也要吹走。

不要抛下我。

不要抛下我。

不要抛下我。

尚未成为神的少女，她的心愿终究没有实现。

一个月后。

雪柳红梅被人发现在花叶家其中一栋别墅死亡。

她自数年前就罹患重病，与情夫像度蜜月般过着疗养生活。第一发现者花叶春月一时遭懐疑为杀害红梅的凶手，但后来找到遗书，再加上遗体发现时的状况，最后判断她的死为自杀。

她是因为对病情悲观而自杀，还是受与春月的关系所扰而走上绝路，没有人知道。

她留下的女儿雏菊藏身在春月名下位于春之里的房子。而就在红梅死后，雏菊随即因为剧痛开始惨叫。

她的脖子后面忽然出现类似肿块的伤痕，伤痕犹如孕育着生命般蠕动，在雏菊的肌肤绘出花朵的图样。那是圣痕，又名为神痣。最先注意到的是居住在宅里的佣人，在佣人前去叫其他人过来时，雏菊释放了能力。

佣人再见到雏菊时，整间房内开满了春天的花朵。『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好可怕。』她像呓语般这么说，说完便倒了下去，没有人敢靠近她。

这样的世代交替前所未见。春天代行者的异能从母亲传给了女儿。

这并不是红梅刻意的安排，四季代行者是以超自然的方式选出，人类的意志无法介入。

不过，这宛如是红梅的期望，女儿承继了她的身分。

雏菊是下一任的代行者，这件事马上在整个里传了开来，掀起轩然大波。

留在雏菊身上的代行者证明的痛楚尚未消去，她又发烧了，出席丧礼的雏菊精神恍惚，对当时的情形没什么印象。

她唯一记得的，是从第一次见面后就再也没现身的父亲，在丧礼上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是诅咒，是你杀了她。』

回到屋里后，雏菊在冰冷的棉被里，反覆寻思这句话。

——这是诅咒，这是诅咒，这是诅咒。

如果是自己害死了母亲，那该如何赎罪？雏菊哭了起来。

就这样，世界上诞生了新的春天代行者。

第二卷 春之舞 下 第二章 春天护卫官 姬鹰樱

春之里迎来了夏天。

这是雪柳红梅死后，第一个来临的季节。

由于夏天代行者为帝州带来的季节轮替，里种植的桃树花落，结实累累，芬芳香气弥漫整个里。

这些并非为了贩卖，只是为了保留传统景观而种的桃树受到里民的喜爱，欢喜地视为大自然授与的恩惠。

这时候的春之里景观，正可称之为桃花源。

如果依照历年来的惯例，每个月都会举办季节的庆典，不过这一年因为春天代行者逝世而改为服丧，没有祭歌也没有祭酒，是个寂寥的夏天。

新任春天代行者已经诞生，每天都在里进行春天显现的训练。

由于成为代行者的少女原本就离群索居，鲜少有人见过她的身影。

大人们就算捣住耳朵，还是会借着传言得知她为什么受到这样的对待。至于里的孩子，为了不让丑闻传进他们耳里，他们几乎不会听说任何情报。这么一来会发生什么情形？想像力丰富的孩子开始把代行者当成了怪谈里的人物。

『那个人该不会有三个嘴巴，四个眼睛，长相和恶鬼一样吧？』

『听说她的身体长出了蜥蜴尾巴喔。』

『她好像有魔眼，只要被她看到就会没命。』

这些都是空穴来风、孩子们之间流传的毫无根据的谣言。

后来不只是春天代行者，连她住的宅邸也成了孩子们的玩具。

春天代行者住的屋子有『巨蟒』盘据，会吃掉小孩子。

春天代行者住的屋子有『黄金桃』，卖掉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

春天代行者住的屋子有『时光镜』，一照到那面镜子就会老死。

这类的怪谈与谣言流传开来后，孩子们开始把那里当成试胆的地方，到处恶作剧。花叶春月为宅邸筑起的围墙没过多久就被画满小孩的涂鸦。

今天又有一个小孩子来到了宅邸前。

「……」

少女凝视着外面有涂鸦墙的那座偏僻宅邸，她的发丝如黑曜石般乌亮。

她的名字是姬鹰樱。

尽管总有一天会成为如笼中鸟般被关在这座宅邸里的那位公主的骑士，但此时的她仍是个小孩子。若问未来的代行者护卫官这时候在做什么，她还在就学。

在这片有众多春天代行者后裔群居的土地，她就读于同样是春天代行者后裔设立的小学，目前是小二学生。

虽然是教育机构，不过在学学生只有里的人。

她也跑来一探在学校里蔚为传言的春天代行者恐怖宅邸。

然而她不像其他小孩子是为了一睹可怕的事物，或是满足无知又残酷的恶作剧心态，而是有明确的目标。

——拿到黄金桃后就拿去卖吧。只是真的卖得出去吗？

她是为了偷窃而来。

当时，『家庭』一词从樱的世界消失，已经过了大约一个月。

她不是从石头蹦出来的，当然有父母。

有一对男女因赌博败光家产，最后破产跑路，把年幼的孩子留在里，事件的主角就是她的双亲。

四季代行者的血族大多有义务在这个里，或是在与四季厅相关的小世界里直至结束人生，因此也有许多人想摆脱『四季代行者后裔』这个狭隘的世界。而樱的父母非常强烈地怀抱这样的念头。

这种人多会毁于寻欢作乐。他们沉迷在外界名为赌博的行为中，债务愈欠愈多，最糟糕的是欠钱对象都不是普通的金融机构。

事情闹大后，他们很快就堕落到选择抛弃女儿，从里逃离出去。

樱从小就隐约察觉到自己的父母与成长家庭比较奇怪一点，父母的消失使她更加确定这个事实。

留下来的她不需要背负债务，只是也失去了家和所有财物。

樱的姓氏为『姬鹰』。姬鹰一族在里是代行者护卫官辈出的血脉。然而，她因为算是出自一族之耻的家庭，没有亲戚愿意收留她，而是把她送进里里面名为慈院的设施，这个设施负责管理血族内无依无靠的孩子。

姬鹰本家的当家表示总有一天会找到她的父母，但是不许他们再踏进里一步。樱连一个可以依靠的大人也没有。

——烂父母，当初就不该生小孩。

那时候的樱可说是诅咒着全天下所有的大人。

她尤其憎恨把她带来这个世界的父母。这一连串的状况，促使她产生非法闯入这个地方的念头，她想确认谣言的真伪，也希望幸运的话可以得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她实在太急着想摆脱目前穷困的生活，这种急躁而没有计画性的行动，可视为怒气不知道往何处宣泄进而失控的结果。

她很感谢慈院的养育，可是那里的生活实在称不上舒适，再加上学校同学的排挤，她的心里因此蒙上了阴影。

这不能拿来当成免罪符，只是她处在这样的状态而已。

『黄金桃』明显是某人编出的夸张故事，平时的樱绝对不可能相信，肯定会说『太蠢了』就这样一笑置之。

她实在是被逼急了，才会决定偷溜进那栋流传着夸大谣言的宅邸。她想要钱是事实，但这不是真相。

即使有了钱，小孩子什么事也不能做。在大和不管做什么事，大多需要提出身分证明或是可以确认年龄的证件，到头来还是需要年长者的保护。樱也明白这一点，只是原本该保护她的人抛弃了她。无法得到应得事物的悲哀；自己被判断为不值得拥有这些的不甘，这一切都让她气愤难平，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可惜小孩子什么也改变不了。

所以她展开行动，希望能有改变现状的机会。

——从正门玄关进入是行不通的。

樱在宅邸周围散步，观察后选择从路树跳过那堵围墙。她的身体本就格外灵活，矫捷地爬上树后，很快就到了围墙上面。宅邸里没听见说话的声音，也许大家都出去了。

时间是放学后、晚餐时间前，天空逐渐染上暮色，就快到黄昏了，到时候家家户户会亮起灯火。不同于春天的风抚过脸颊。

即使是夏天的绿，也全部被黄昏染成了橙色。

「……」

有数秒的时间，美丽的茜色天空令她看得如痴如醉。

如果为季节的世界变换色彩的是四季代行者，那么据说将白天与黑夜带来这个世界的是『拂晓射手』与『黄昏射手』。樱出身于春之里，算是比一般人更人智未开的世界住民，他们也一样。

今天某个人也在某个地方完成自己的工作，樱这时看见的便是那美妙的成果。这么一想，不论是季节还是日夜，的确都是无可取代的事物。

这个里是个狭小的牢笼，毫无温情可言，虽然不想一辈子生活在这种地方——

——好美。

受自然与上天恩惠渲染的色彩，真的美极了。

世界如此美丽，自己在做什么蠢事？樱想到这里，不禁悲从中来。

这是自己能无条件得到的安宁，且大多是靠某个人在背后努力才得以实现。

有人在某个地方尽心尽力，自己却无所事事，她注意到的就是这一点。

——我究竟在做什么？

橙色夕阳安抚了樱狂乱的内心，同时也包容着她。

无法融入里民生活的人，正浸染于暮色之中。

樱从围墙上面俯瞰宅邸，这间屋子里同样有受排斥的人，那就是让人谣传成魑魅魍魉的春天代行者。

虽然不知道对方的岁数，不过新诞生的代行者基本上年纪都很轻，应该和自己差不多。最小五岁，最大也不过十来岁吧。

代行者要不就是早死，要不就是长命百岁，十分极端。

无论活得是长是短，人生都被束缚在里之中。

他们无法拒绝职务。樱长大后或许可以稍微轻松一点，现人神的生活则是失去了大部分的自由。

这么比较后，她比起感到放心，更为这里同样住着不自由的人而感同身受。

——看过桃树后就走吧。

这时她已经完全没有偷窃的心情，只剩下想找出真相的好奇心。她看见庭院有棵桃树，那棵树不怎么高大。

那棵树看起来和里那些可以随便摘桃子来吃的桃树差不多，也许其中有一颗桃子是黄金的吧。

樱蹑手蹑脚地继续移动，跳进庭院里面。即使近距离目视桃树，还是看不出异状，真要说起来，这栋宅邸动工也不过就一、两年前的事，在那之前都没听说过这里有什么『黄金桃』。

——谣言果然只是谣言。

虽然有些遗憾，但樱的情绪并不怎么失落。

此时的她庆幸自己在看过那幅优美的景色后清醒了，没有出手偷窃。

她的确是非法闯入，不过只看了庭院里的树，再来什么都不做，直接离开就没事了。

——回去吧。

她不是想做坏事，也没有想伤人，只是想找到能够救助自己的希望。

——我的人生得不到那样的东西。

她看着傍晚温热的风吹过桃树，忍不住这么想。

——我遇不到改变我命运的人。

不过，或许这样也好。

如果命运无法改变，她肯定能过着平稳的生活。

樱并不期待度过绚烂的人生。

她只是想要和其他小孩子一样，理所当然地在充满爱情的环境下长大。

自己被当成累赘，因此必须受到这种待遇——这些她都不想知道。如果她那个时候没有为夕阳目眩神迷而停下脚步，肯定一直会是如此。

「谁——？」

如果没有遇见那位少女，她说不定还可以走上安稳的人生道路。

「……新来的女佣小姐吗……？」

她说不定可以度过更平和、更温暖的人生。

「还是说……你是小偷？」

她不会知道这种近似迷恋，但用爱又不足以称之的情感。

「如果你是小偷……想要什么东西都可以拿走……」

面对暴力、复仇、恋情、友情，全部都既温和又冷静。

「可是那边的桃子还很硬，最好别摘。或是再过一阵子……」

只要有人出言制止，就会立刻放弃。

「等桃子软了……好吃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呐，你是谁？」

——她或许会度过那样的人生。

不过，她遇见了。遇见了那个对樱而言是命中注定的女孩子。

「我、我是……」

那一天，姬鹰樱与雪柳雏菊的时间第一次有了交会。

窃贼与困在囚笼的神，为世界所疏远的两位少女就这么展开了她们的故事。

雏菊没有追究樱闯入民宅的犯行，甚至和对方建立起朋友的关系，单纯是孤独感使然。

母亲过世后，雏菊每一天都在进行春天代行者的修行。

她过着不同于其他小孩子的生活，起床就要修行，只能吃从未过问她的好恶就准备好的食物，时间一到便强制关灯睡觉。她生活在受到严格管理的环境之中，说是饲养也不为过。

雏菊不认为年纪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女孩子突然出现在庭院是不幸的事，而是当成犹如在寂寞日子吹来的凉爽微风，在黑夜里发现最闪亮星辰的好消息。

——说不定她愿意当我的朋友。

她衷心期盼着，甚至说出『想要桃子的话，软了之后再告诉你』这种话来。

至于从樱的角度，只见小女孩没有责备自己，更是用温柔的语气对她说话。而且那个女孩子还可爱得让人目不转睛，她完全没辙。

她语无伦次地解释起自己为何闯进这个地方，说着说着，还忍不住哀伤地哭了，她心里实在郁积了太多情绪。

『爸妈不要我了。』

『我不想待在慈院，我讨厌那里连换衣服的地方也没有。』

『我本来以为是朋友的那些人，听了大人的话后就不理我了。』

『我好寂寞。每一天都好寂寞，我想出生在普通家庭。』

『我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好可怕。』

『我也很寂寞。母亲过世了。』

『父亲说母亲的死是我的错。』

『我不想当春天代行者。我根本不懂修行的内容。』

『为什么我不能出门？我有那么让人丢脸吗？』

『我想回阿婆家，可是我不能回去。』

两人各自说出内心的不安，愈聊愈彼此同情，互相产生共鸣。少女们一直聊到佣人来察看雏菊的状况。

『我会再来的！』

『真的吗？你还会再来吗？』

虽然幸运没被发现，然而一旦被发现樱潜入代行者家，她必定会遭到大人斥骂。这天她们约定再见后，便道别了。

樱离开后，雏菊内心忐忑不安地想着『她还会再来吗？』，结果隔天就看见樱放学后摘了野花来赔罪的身影。

她们之间正逐渐建立起特殊的关系。

之后，两人的距离非常快速地缩短。

樱不论是放学后还是假日，都一定会去见雏菊。

雏菊最近见过的人只有家教与祖母，自从由父亲扶养后，她便过着与社会脱节的生活，对她来说，可以从樱身上吸收许多收获。

不只是小孩子之间流行的事物，这地方口耳相传的童谣，甚至上一任代行者的墓地如今在什么地方，只要雏菊想知道，樱就会像情报员般帮她调查。之前雏菊连母亲墓地在哪个方位也不知道，听到后开心得几乎要哭出来。两人在这时不是主从关系，但是樱相当自然地万分敬爱雏菊。

随着两人相识的时间愈久，认识愈深，在一起的目的逐渐不只是为了填补寂寞，光是亲密地陪伴在彼此身边就觉得幸福。

只可惜，蜜月般的时间没有持续太久。

宅里有姬鹰一门的人帮佣，那人看见樱后质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狠狠痛骂了她一顿。

雏菊是大和唯一一位春天代行者，常人不能轻易接近这样的显贵。

樱立刻遭到处分，她被禁止进入宅邸。

由于樱生活在由里援助的慈院，因此她只能服从大人的禁令。如果不这么做，相当于孤儿的她活不下去。

学校要她在家自习一周，她每天都抱着膝盖以泪洗面。

她原本以为时间会就这样残酷地流逝，然而这件事很快解决了。

「不许姬鹰樱陪我的话，我就罢工。」

原本一直扮演『乖孩子』的雏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拒绝修行。她向管理自己的人们提出正式准许樱来访的要求，作为继续修行的条件。不答应的话我就不修行，不修行的话春天就不会来，到时候伤脑筋的是你们吧——她像这样与大人为敌。

每当有事就把自己关起来，拒绝外界的一切，是她生气时的表达方式。那些管理她的大人一开始根本不当一回事，以为就算是现人神，毕竟还是个小孩子。

「说出这种话的小孩没有晚餐喔。」

「不需要。」

那些人判断只要饿她一餐，她就会哭着哀求他们的原谅。

然而他们等了又等，雏菊始终没有示弱。

「……我们会试着找里长商量，你先吃东西吧。」

「除非她到我面前来，亲口说她得到了许可，在那之前我什么东西都不吃。」

佣人端来餐盘想进入房间，被她赶了出去。

他们试图动用数人之力强逼她吃东西，结果她让房间里面长满樱花树，在自己与大人之间筑起栅栏。再这样下去她会饿死的，佣人们不由得惊慌失措。

事实上，雏菊自行生出樱桃树来大吃特吃，只是没有人知道，最后是姬鹰一门的族长亲自带樱前来，低头拜托她『请您进食』。

樱听说雏菊为了见自己做到这种地步，尽管惊讶不已，但心里不可能不开心，于是愈来愈仰慕雏菊。

之后，事情发展得很迅速。

经过这场骚动后，樱得到雏菊的『学伴』这个地位。

虽然不同于以前，多了监视的目光，然而就算有这样的枷锁，能够公然见面一事还是令人高兴得不得了。尽管行动范围受到限制，两人也玩小孩子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大人们起先只把樱当成麻烦，后来也逐渐改变了对她的评价。因为自从樱来了之后，雏菊作为代行者的显现能力突飞猛进。雏菊担心要是自己疏于修行，朋友会被赶走，这样的想法强化了异能。代行者的力量来自内心，雏菊是为了樱变强。

这么一来，也不能不考虑樱的待遇。

樱来自代行者护卫官辈出的姬鹰一门，这个家世对樱的人生来说不全是好事，只是也因为血统的缘故，由樱担任护卫官的人事命令很快就下达了。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没有其他适合的人才。里里面没有人可以在内心深锁的雏菊身边爱护她，协助她发挥春天代行者的功能。不论是继母、同父异母的哥哥还是父亲，没有人接近这座宅邸，适任者只有樱，而这也是樱梦寐以求的职位。

樱在就任代行者护卫官后，小学停学，住进花叶家宅邸工作，两人因此有更长的相处时间。过去樱本来想离开里，有了这个使命后便完全打消了念头。

在慈院饱受欺负、在里受尽鄙夷的人，因为雏菊的一句话，生活有大幅改善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比起这个，还有最重要的原因。

那就是有人希望自己的陪伴。

在遭到父母抛弃的樱心里，倚赖而且亲近自己的雏菊实在无比可爱。保护她、让她开心就是樱的幸福。不管是照顾她，还是事先准备什么让她开心的东西，都让樱很快乐。

只要见到雏菊的笑容，樱就觉得自己什么事情都做得到。她珍惜着这个比自己年幼的少女，希望自己能成为她的刀、她的盾，为她抵挡大人们的恶意。

这想必是樱最渴望别人为自己做的事。

有人需要自己，受人需要，这有如甘霖，渗入樱原本孤独的内心。

那时她还是个小孩子，对将来没有想得太深入，但在后来经历那么多事情后，她依然保有原本的纯真，可见她的心意是货真价实的吧。

当时，她万万想不到最爱的女孩会有好几年回不来。

「雏菊大人，不要——！不要走，不要走，不要抛下我，不要，不要，不要——！拜托您，我死了没关系，不要，不要，离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狼星大人，拜托您帮我！帮助我离开这里！雏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她……！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拜托您不要走，不要抛下我一个人，雏菊大人会被杀的，他们会杀了您，雏菊大人，不可以，不要走，拜托您不要走，带我一起走！带我一起走！我也要去！我也一起去！我也一起去……！我什么事都愿意做，你们想要什么都给你们，要抢的话我就去抢……拜托不要带走她，不要带走她，不要带走她，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雏菊大人，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雏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拜托您回来！不行！雏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请您不要保护我们！我来保护您，我来保护您，我来保护，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您真的走了吗我听不见脚步声了……冻蝶先生……冻蝶先生……啊啊……狼星大人，冻蝶先生、没有呼吸

怎么会……狼星大人，帮我按住他的伤口！血、血、血、血、血、血、血，得、得赶快把衣服脱下来包扎伤口，冻蝶先生，雏菊大人，啊啊，怎么办。不用管我！我死不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冻蝶先生……快点，快把冻蝶先生送到医院，啊啊，还有雏菊大人，要赶快追上雏菊大人，国、国家治安机关，对了，警笛声，警笛声……警笛声在响，他们应该就在附近才对。狼星大人，请继续大喊，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喊，他们说不定就会馨一心到这里。冻蝶先生，不用担心，您绝对会得救，绝对绝对会得救。您不能死，雏菊大人、雏菊大人挺身保护了我们！不要死……拜托……不要死……救救我们，救救我们！谁来救救我们——！喂——！快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救我们——！这里，我们在这里！这里有人受伤了！快点、快点、快点过来啊啊阿啊啊啊阿啊啊啊阿！喂！救救我们阿啊啊阿啊啊啊啊啊！救救我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托，快点过来……喂！——！喂——！快来啊啊啊啊啊啊啊！这里！我们在这里！春天……春天代行者，啊啊，冬天的代行者与护卫官在这里！护卫官没有呼吸！请从外面触碰树木！只要没有加害的意志，一定可以打开的！那位大人肯定是施下了这样的术式！啊啊——对、对，没错，把人搬出去。狼星大人……对，我们合力把他抬起来。走吧。嘿！手臂，拉住手臂！他的腹部中枪了！我……？不用管我！他就交给你们了，我必须追上去！我的神……我的……朋友被抓走了……她为了保护我们,被匪徒抓走了……啊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拜托你们，救救雏菊大人，救救雏菊大人、救救……」

所有事情都出了差错。

——即使这样的时间持续下去。

所有事情都出了差错。

——就算寂寞，两个人在一起就有办法活下去。

所有事情都出了差错。

——只要我和雏菊大人在一起，到哪里都没问题。

所有事情都出了差错。

——我原本这么以为。

所有事情都出了差错。

——雏菊大人，您在哪里？

所有事情都出了差错。

——寂寞吗？痛苦吗？

所有事情都出了差错。

——您不是约好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所有事情都出了差错。

——为什么您一个人走了？

那一天，所有事情都出了差错。

雏菊大人，不要抛下我一个人，拜托不要走。

雏菊大人消失后，日子一如往常。即使我觉得不照常度日也无所谓，心脏还是持续跳动。

第一年，我还相信我们一定会找到人，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后天。

「雏菊大人。」

第二年，狼星大人又企图上吊自杀，冻蝶先生形影不离地陪在身边照顾他。我的性格恶劣，只想着万一他不振作起来，就没办法去找雏菊大人了。

「雏菊大人，雏菊大人。」

「雏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

第三年，冻蝶先生常常在衣柜找到躲在里面偷哭的我。

这个人老是在关心别人。我觉得他可怜，跟他说你可以哭出来没关系后，他呜咽着哭了起来。大家都累了，我抱着冻蝶先生的头，心里这么想着。

「雏菊、大人」

「雏、菊。」

「雏菊大人。」

第四年，今天也没有找到雏菊大人。在这样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她可能都活在痛苦之中。这么一想，我就感到内心痛苦、烦躁不已。我不太照镜子，不过头上多了很多白头发。狼星大人说，『雏菊回来的时候，看见你漂亮的样子她会比较高兴』，可是我始终放任头发保持原样，借此许下心愿，希望雏菊大人能尽早回来。

「……雏菊大人。」

「雏菊大人！」

「——雏菊、大人。」

「雏菊大人……」

第五年，他们放弃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那么相信他们。狼星和冻蝶都是叛徒，为什么不驳斥里的决定？况且是冬天害离菊大人遭到绑架。我才不管钱不够还是人手不足，没有东西比人命更重要。雏菊大人怎么样都不要紧了吗？时间一久就忘了她吗？那么轻易就抛弃她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之前那么喜欢他们，现在只想杀了他们。

「雏菊。」

「……冻蝶……」

「雏菊、大人，雏菊。」

「狼星。」

「雏菊大人。」

第六年，我打算卖身，可惜我不适合招呼客人，也不适合当酒女。

店家说只要打扮得漂亮亮亮坐在男人身边就行了，但是男人只要一碰我的脚，我就揍了上去。我要找雏菊大人，可是没钱。冻蝶帮我开的户头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每个月都有钱入帐，我不想动用。可想而知，只要动用那笔钱就会被追踪。偶尔会有人跟踪我，那些人想必也是他们派来的人。有时间探寻我在哪，不如去找雏菊大人，我恫吓了好几次寻人的私家侦探。希望他们别管我了。我不想再想起冬天。

「雏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

「雏菊大人。」

「雏：：：菊……大人……」

「雏菊，雏菊大人。」

「雏菊大人……雏、菊……」

「雏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

第七年，有时候我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偶尔我会从后面看见自己，那种感觉很可怕。也许我该去医院，可是我没有钱付医药费。我有好几个据点，不愁没有住的地方。我有时帮人、有时揍人，人际关系因此扩展开来，帮助我的人也增加了。有人要我留下来，但是我无法答应。

因为要是我留下来，还有谁会救雏菊大人？

大家都忘记她了吧。只有我没忘记。绝对、绝对、绝对不会忘记。

「雏菊大人。」

我绝对不会忘记您。

「雏菊、大人。」

我会继续找卜去。您肯定也在等我。

「雏菊大人，雏菊大人。」

雏菊大人还记得我吗？

「雏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

我是保护您的刀。

「雏、菊、大人。」

‘

虽然我活在没有您的世界，但我还在这里。

「雏菊大人……」

我没有忘记您，雏菊大人。

「雏菊大人。」

第八年，您回来了。

不过，您说您不是我认识的那位雏菊大人。

那个人死了，不会再回来了，因为过得太痛苦，受不了就死了，新生的您这么解释。遭到绑架的第八年，恐怖份子首领要您和自己的下属生、生小孩，生小孩。代、代行者靠血脉传宗接代，所以如果恐怖组织能量产承继雏菊大人血缘的小孩，对，就是量产，或许就能建设出新的里，他们是这么、这么打算的，他们说您在生理上已经可以生小孩，要您接受、要您接受这个提议，您抵抗，当然抵抗了，就是在那时候，您在那时候想起我，要我救您，哭着要我救您，狼星、狼星、狼星、狼星说喜欢您，您绝对、绝对不要做这种事，啊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啊，不要，啊啊，雏菊大人，雏菊大人后来……战斗了。然后您，啊啊……您，我心爱的您，我遇见的您，原本是我朋友的您，因为这样、因为这样、因为这样、因为这样、因为这样、因为这样、因为这样、因为这样、因为这样、因为这样、因为这样——

因为这样死了吧，雏菊大人。

您遵守母亲的教诲，忍耐着等待再战的时机，没有放弃继续活下去。

啊啊，您做得很好，很了不起，可是发生了您无法接受的事。

就这样，新的您诞生了。代替过去的您与匪徒战斗。

您很害怕吧，您很惊恐吧，我真希望能抱住当时的您。

雏菊大人、雏菊大人、雏菊大人，不要紧，我会保护您。不管是您的内心还是身体。

我会保护您不再受他人的折磨，请相信我，雏菊大人。

我一直在找您，真的一直在找您。您说为什么？

您不是告诉过我吗？等桃子软了之后会跟我说。

我一直记得当时您的温柔，记得您没有责备我，记得那次相遇。

雏菊大人，您让我变好了。我是罪人的孩子，是小偷，是这世界不需要的人。

可是您那时候，把我当成了朋友吧？

这就是最充分的理由了，雏菊大人。

第九年，治好您成了我的工作。

夏天，您不管做什么事都哭个不停。

您吃得不多，打翻盘子说不想吃东西，可是您每次这么抗拒时，都会哭着说对不起。您整个人分崩离析，雏菊大人。人们杀了您，所以您的身心破碎，无法完整。您受伤至深，伤得不成人样。不过没关系，有我在。我不会让您独自面对。对了，我们来吃桃子。

您没有外出，所以不知道吧，现在已经是夏天了。

您还记得吗？和我的第一次见面。对，就是那时候，那座宅邸的桃子是不是还很硬呢？

那么我们等桃子变软吧，雏菊大人。我们一起等下去。

秋天，您不管做什么事都在生气。

对，您很痛苦。比起里，弃您不顾的父亲更让您痛苦吧。别再痛苦了，我来当您的家人。

没有血缘关系不行吗？

为了您，我愿意赴汤蹈火。我可以成为您的刀，您的朋友，您的姊妹。

不用担心，雏菊大人，总有一天，一切都会顺利的。

您看，秋天如此美丽。这是新任代行者的秋天，听说她还很年幼。

她打造出来的秋天很美，是很漂亮的秋天。明年也一起观赏这幅美景吧，雏菊大人。

冬天，您不管做什么事都需要我。

在睫毛也会结冻的寒冬，您找起又被赶出去的我。

我无法忘记当时的景色。您叩咚叩咚踏响木屐来找我的那一天。

雏菊大人，您在那之后振作了不少。

您很努力。有一段时间，您险些连当人都要放弃了。

可是您还活着。

您真的、真的很了不起。

您哭了很多次，我也陪着您一起哭。

收拾您打翻的饭菜时，我心里很难受。

看见您伤害自己时，我心里很难受。

每当您说想死的时候，我的内心总是在暗自啜泣，希望您活下去。

可是您还活着。

没有人夸奖您吗？

那么我来夸奖您。

我来替您的母亲夸奖您。

我来替您的父亲夸奖您。

我会一再夸奖您。我会一再拥抱您。

如果您是抱着死去的自己活下去，我也会跟着这么做。

不论是死去的您，还是现在的您，在我心中都是一样的您。

雏菊大人，只要和您一起度过，冬天也让人高兴。

就算白雪覆盖这个世界，什么也看不见，只要能听见您的声音，我就心满意足。

这是盲信吗？这是过度的自我牺牲吗？我可怕吗？

我很弱小，只有依赖您才能振作起来，从小就是这样。

我故作坚强，但其实我很害怕。

我讨厌活着，可是和您在一起能让我变得强大。

真正的我只是个爱哭又任性的女孩子，只要是为了您，我就能变得坚强。

您让我变好了。

您让原本下贱的我变好了。

为了您，就算要向全世界挑起战斗，我也在所不惜。

雏菊大人，雏菊大人，我们很弱小，可是两个人合力的话呢？

我会保护您，您会带给我春天。

所以不用担心，我们一起走吧，把您的手给我。

如果您不能走，我来捎您。如果您口渴，我可以献上自己的泪水。

拜托您，牵起我的手，不要这个样子，我们一起走吧。

这个世界必须知道您是谁，您是什么样的人物。

不是吗？

我们不能让人生就这样结束。我们因为弱小，总是在受伤害。

我们要去让樱花绽放，把春天带给世人。

我们要告诉那些旁观者，那些欺负我们的人。

告诉所有那些伤害我们的人。

喂，很遗憾，把你们的嘲笑收回去，我们会打碎那一只只高举起来的手。

你们就在那里咬手指头看着吧，我们一点也不弱。

要告诉那些人『我们会活下去，等着瞧』。

就这样，少女雏菊与樱的命运与大千世界纵横交错，直到现在。

——让春天盛开，把春天带给所有人。

不论是希望明天不要来的人。

还是希望明天到来的人。

——让樱花飞舞吧。只有季节是公平的，无论罪人还是善人，季节都会平等地带给这些人。

「我是姬鹰樱，身分是四季代行者护卫官。这位是花叶雏菊大人，这个国家的春天代行者。」

——带来美好的季节，就是对这个世界的复仇。

「花叶、雏菊。」

今后是只有心意坚决的人，才能前进的战场。

借由流下的泪水，净化已经完成。进攻，进攻，春夏秋冬联合战线就此展开行动。

第二卷 春之舞 下 第三章 春夏秋冬①

大和国，帝州，帝都，位于国家首都的四季厅。

那里乍看之下是市中心常见的高楼大厦，不过一走进去马上就知道是四季厅。

玄关大厅的天花板挂着一盏订制的花朵造型吊灯，厅舍内部的有线音乐频道播放自然的鸟鸣声或是流水声的疗愈音乐。室内到处挂着自古以来多位艺术家绘制的四季神像或是绘画，欢迎访客的到来。

四季厅厅舍十九楼，临时设置了秋天代行者搜查本部。

为因应这次重要人物遭到绑架，负责国家安全的国家治安机关很快设立了专案小组，四季厅也另外自行设置捜查本部，由两个机关共同进行搜查。

此时，四季厅搜查本部陷入了纷乱的气氛。

因为没有事先通知便出现的人物，实在太让人意外。

甜得像糖果，但又如玻璃珠清澈的嗓音在搜查本部响起。

「花叶、雏菊。」

花叶雏菊，大和国内唯一一位春天代行者忽然降临在现场。

在数十名搜查员齐聚一堂的室内出现的少女神，是一位娇柔如花的可爱女孩。

波浪状的琥珀长发犹如花筏摇曳的水面，头发上点缀的是让人联想到新娘的纯白发饰。

她身穿具现代风格、和洋折衷的袴。一进入室内，芬芳的花香便弥漫整个捜查本部。原本紧绷的搜査本部，瞬间充满春天的气息。

「雏菊收到、消息，希望能、前来、助一臂、之力。」

她说得断断续续，彷佛言词之间有一道道裂痕。也许是因为紧张，她的表情很僵硬。

春天代行者说完后，脚站不太稳，随从有如骑士般轻轻扶住她的腰。

护卫官是位将黑发高高扎起的丽人，同样非常引人注目。

她用一双猫般的大眼睛警戒地观察周围，不对，说是威吓也不为过。她的姿态像极了冬天随从寒月冻蝶。

『她们就是遭掳十年的春天少女与复职的随从。』现场的人心里如此想道，众人无不屏气凝神。

在完全僵住的搜查员里面，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秋之里隶属于警备部的女性职员长月。

「春、春天代行者大人，还有您的随从！」

她捏扁咖啡已经喝光、只是有气无力地拿着的空纸杯，从办公椅站了起来。奋力跨出踉跄的步伐，冲到雏菊面前。

「初、初次见面，您好……！我，不对，在下是四季厅的长月礼子，在里隶属于警备部……负责抚子大人的保全系统，职位是管理官。」

长月不晓得是没有洗澡，或者是没有换衣服，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白袍。

她急忙梳理头发，向对方鞠躬。

「长月、小姐，初次见面，你好。这次……发生、意外事故，你想必……相当、懊丧吧。」

雏菊低沉说道，哀愁地安慰对方。当然双方都是大人，这样的问候很正常，但眼前这女孩，可是与现在遇上困难的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经历过相同状况。

在这危急时刻，女孩前来激励与协助搜索，光是这个事实就足以令人深受感动。

「不，别这么说……那、那个，我……」

职场遭到爆炸攻击还不到几天的时间，保全系统疏失一事，遭到秋之里以及许多事件相关人员究责，她想必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也许是因为这样，她的眼眶流下了压抑不住的泪水。

「……感谢您……特地到这里来……为我们打了剂强心针……春天代行者大人……」

「不要、哭……雏菊来成为、你们的、助力。」

雏菊像是为了温暖对方冰冷的内心，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长月的手上面。

「秋天代行者大人的护卫官在吗？我有话想跟他说。」

樱四下张望。即使是年轻女孩子，她一开口就显得气势十足。

「……」

另一方面，尽管对方在叫自己，阿左美龙胆却僵硬得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与其说他是愣住了，更正确来说他是惊讶得忘记了呼吸。

——为什么她们会出现在这里？

远比龙胆年轻的两个女孩子。

——她们有什么目的？

出现的是他在失去主人前出言贬低的春天主从。那两个人特地现身在搜查本部。

——为什么？

在龙胆动弹不得时，长月哭喊起他的名字。

「阿左美！阿左美！还不过来！」

她哭着说『快过来』。龙胆于是僵硬地走到两人面前，朝春天主从弯下腰，鞠躬道谢。

「初次见面，两位好。我是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的护卫官，阿左美龙胆……」

他深深鞠躬后，雏菊轻声对他说『请抬起、头来』。

他依言抬起头，仔细观察起对方。龙胆心想，原来这就是春天的代行者。她人正如雏菊这个名字，长相宛如花的妖精。

——居然是这么娇小的女孩。

固然是龙胆的个子高才有这种感觉，不过雏菊的体型确实很娇小。

进入室内时，她看起来很巨大。

大概是受到现人神非人的气氛震慑，才会这么以为吧。

至于与自己同样身为护卫官的樱，她比雏菊高，身材纤细。记得年纪是二十岁左右，不过长相还很稚气。

龙胆看她像个学生，然而她佩刀的站姿非常有模有样，很有女剑士的架式。

——这两个人就是十年前遭到攻击，今年回到职位的少女主从。

忽然间，龙胆脑中浮现出抚子娇小的背影。

她们也在那样的时期，经历过龙胆现在遭遇的困境，这个事实因为本人出现在面前，更显得真实。

龙胆设身处地一想，那实在是无比艰辛的过程。

抚子遭掳已经一个星期了。接下来十年龙胆必须忍受无法将秋天带来这个国家的罪过，以及没能保护代行者的悔恨。

——要失去抚子十年。

光想像就让他毛骨悚然。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丢脸。绝望的打击原本就让他全身失去力气，这样的生活要持续十年的想像，更煽动他的恐惧。

如果抚子那么长时间都回不来，自己可能会放弃，但是一考虑到放弃这个念头，又让他心痛得难以呼吸。没有获救机会，相同的过程不停反覆，永远陷在痛苦之中。

——抚子。

护卫官可说是为四季代行者奉献一生的职业，但是龙胆原本不打算对工作这么投入。他只想在还有体力的时候从事这份工作，同时栽培接班的后进，等年纪到了就退休。这份光鲜亮丽的工作适合武艺杰出的自己，他并未把代行者当成家人，双方只是工作上的关系。

——抚子。

自己原本没有想把她当成家人。

没有想要敞开自己的内心。

『龙胆。』

那位秋天少女神的嗓音在脑中挥之不去。

——把我的抚子还来。

抱起她时，头发抚过鼻尖的轻柔触感，寄予全盘信任的双眼。

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叫自己过去的女孩很烦人。分明希望她可以赶快长大，不需要自己的照顾，但是现在——

——我的。

他思念起那个孩子，她对自己懐抱的好感有如不断落下的秋叶。

——那是我的秋天。

这样的想法盘据在脑海。为什么自己没能保护她？她是那么地寂寞。

——那是我的秋天，为什么现在不在我身边？

当时他完全无法想像。

万一自己的神遭到绑架，实际上会发生什么事呢？会有多深的绝望笼罩在眼前呢？即使拥有异能，会发生年幼的小女孩只身打倒匪徒逃出来这种荒唐无稽的情节，肯定是发生了忍无可忍的事态，自己却不当一回事。

——我太蠢了，完全想像不到。

事不关己时，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应该要这么做，应该要那么做——龙胆也是说这种风凉话的其中一个人。

不过，他现在一句这样的话也说不出来。

——我没想到这会是那么残酷的事。

龙胆一筹莫展，杵在春天主从面前。

雏菊与樱向龙胆致意，同时也安慰他，龙胆则回答得支支吾吾。

「谢谢……两位长途跋涉想必也累了……虽然称不上会客室，请移步到有座位的房间。」

与其他搜查员打过招呼后，雏菊、樱、龙胆与长月四人在别室开起会来，讨论议题是代行者绑架案』。

「我想知道遇害时的状况，希望可以提供给我们当时的所有纪录。」

「……就算你们看了，也解决不……」

龙胆说得简短，倒是长月很快就准备好了。她直接递出平板，里面有将未遭破坏的监视器留下的影像修复完成的档案。

「那个……可以让、雏菊、一个人、看吗……？」

面对这样的乞求，三人马上回答当然可以。

——看见会让自己回想起当时事件的影片，想必很难受。

即使如此，雏菊仍决定帮忙，龙胆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幸好那是开放式的房间，可以透过玻璃窗看见室内的状况，因此他们只是离开到走廊。

樱、龙胆与长月在走廊站成一排，聊了起来。

「阿左美先生、长月小姐，可以和两位讲一件情况有点复杂的事吗？」

樱这么询问后，两人拘谨地点了点头。

「很抱歉贸然来访。我们没有事先告知，想必惊吓到了两位。事实上，我们此行未征求四季厅与里的同意，是代行者与随从自行前来。」

「什么……？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长月惊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在爱尼诗结束春天显现后，原本我们该回到位在帝州的春之里或是春离宫，但是我们擅自到了这里来。」

「什、什么？」

樱看着大呼小叫的长月，像是觉得很有意思。

「我们还是有通知四季厅春季部门与春之里，表示春天代行者与护卫官已完成职务，接下来将自由行动……只是相较于其他季节机关，那里是一群活在神话时代的化石，如果要等得到同意，得要明年才能建立起协助参与救援的体制，所以我们不得不这么做。在路途上保护我们的护卫也跟来了，请两位放心，不需要调派人手保护我们。」

「……为什么你们愿意做到这种地步？」

龙胆低声询问。

「……阿左美先生似乎打从一开始，就对我们的行动抱持怀疑的态度。」

面对容易带给人压迫感的他，毫不畏怯，樱叮着对方的眼睛说。

「即使同样掌管季节，但现任的春天与秋天完全没有交流，没有理由帮助我们到这种地步。」

「阿左美，她们可是特地前来帮忙！」

「我说的是事实。我护卫官资历不深，但也知道十年前，秋天没有参与搜索春天的行动，所以两位现在为什么到这里来，我实在很疑惑。」

龙胆逐渐恢复成平时的语气。

这表示现在的他情绪激动，没有余力做表面工夫。

「你的意思是我们另有目的？」

「没错。你们如果有什么要求，最好马上讲清楚。要钱吗？还是别的东西？」

「阿左美！」

「很遗憾，秋天的预算比春天少。如果你们的目的是钱，我们可能无法达成要求。」

龙胆一旦开口，便停不下来。

「……遭匪徒用飞弹攻击并且闯入后，秋天的警备部门现在成了众人耻笑的对象。我们的评价跌落谷底，没办法拿出什么东西给两位……」

他的内心会百感交集也实在无可奈何。

眼前的少女是自己在舒适圈时轻侮的对象，而且她们不知为何在自己这边遇上危机时现身。龙胆的自尊心高，如今眼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令他难以忍受。

「如果你们有什么目的，最好现在就说出来……这……并不是我拒绝协助的意思……」

自己无法救出抚子。

如果不借助他人的力量，自己什么事也做不到。

万一代行者出事，随从的立场也会陷入危险。

这些都是他无法接受的现实。

「我现在是连一根稻草也想抓住……」

龙胆朝那位比自己年轻、自己曾经瞧不起的春天随从苦闷地说：

「……只要你们愿意帮忙救出抚子……救出我的秋天，身为随从我连内脏也可以掏出来给你们。因此若是需要事先准备的代价，我想先知道是什么……」

樱听见这番肺腑之言，诧异地眨了眨眼睛，大概是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种话来。

长月提心吊胆地等待樱的回应。

过没多久，樱轻轻笑了起来。

「阿左美先生。」

接着，她的语气十分爽快。

「你展现出了随从的坚毅，相当令人佩服。我很中意你。」

这话应该是她的肺腑之言吧。樱难得地对雏菊以外的人露出笑容。

只是，这个笑容并不只是充满温柔。

——这个男人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

她审视接下来要合作的对象，结果很满意。她的笑带有这样的含意。她直视龙胆，轻声说了起来。

「……没错，我们是有目的。」

她看见龙胆听着这话惊讶的样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过，我们的目的和阿左美先生想的不一样。无关利益，也不单纯是同情，有很多原因。只是有一点我要先说清楚……我们这次出手协助，不会向秋天要求代价。我们会加入这次的战线，是为了报复十年前发生的事，需要付出代价的是那些匪徒。」

战线——樱这么说。这个字眼听得龙胆忍不住惊诧。

——这是战争吗？

这个十来岁的女孩子从一开始就像是有什么企图，一副难以捉摸的模样，这下他终于明白原因了。

——这对她们来说是一场战争，而且战争还没有结束。

龙胆因为落得相同的立场，马上就听出包含在这短短话语里的理由。

如果要发泄这等屈辱与绝望，对象应该是那些绑匪才对。

花叶雏菊回来了，但是因此产生的失落并未消失。

尽管没有表现出来，但必定有很多无法痊愈的伤口。

这位面对年长者也毫不胆怯、不轻易认输的春天护卫官，报复心肯定比别人更加强烈。

在她们心里，与匪徒的战争尚未画下句点。

失去十年的遗恨仍在，所以她们抓住了报复的好机会。

她们想要救出秋天的心情当然是真的，只是她们想要的不仅如此。如果要给个定义，可以说她们将成功救出秋天一事当成了追悼过去自己的一战。

「那么……我认为坦诚更能得到两位的信任，所以就开门见山地说了……阿左美先生，我明白你怀疑的心情，不过刚才的话别对夏天那些人说。她们的协助完全是出自善意，要是你说出怀疑她们善意的话，瑠璃大人不会默不吭声，而且也会让从中协调的我们没面子，请见谅。对了……冬天那边的话无所谓，不管你们如何口出恶言我都不在意。」

龙胆与长月原本严肃听着樱的话，听到一半头上冒出了问号。

「……呃，姬鹰小姐，这话是……」

「等一下，你在话里提到的是冬天与夏天吗？」

「对，加入联合战线的不只有春天，冬天与夏天也会到场。」

长月像是难以抑制兴奋的情绪，自然地拍打起龙胆的手臂。

包括春天在内，夏天与冬天也会加入搜索行列，简直是前所未见。

「……骗人的吧？」

「不是骗人的比较好吧？搜索基本上必须靠人海战术。」

樱纳闷地说，仰望龙胆的视线带着打量，他感觉心脏跳得飞快，樱魅人的瞳孔看得他不知所措。

「话虽然这么说……」

「十年前如果也这么做的话，或许春天就不会消失了。」

「……可是我们和其他季节没有那么深的来往……」

「今后再来加深交流。冬天就算了。」

「……但是不只春天，其他季节也实在没有帮忙的义务……」

「……我不就说了吗！这么做不只是为了你们。」

樱稍微确认了一下雏菊的情形，接着又把头转回来面向龙胆。她把手投在腰上，眉间深锁。

「真是顽固的人。阿左美先生你听好了，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你必须下定决心接受眼前的状况、指挥现场，搜索行动才能顺利！你刚才也说过，祝月抚子大人是你的秋天。你是秋天的随从、护卫官、仆人，是为了抚子大人而活的存在！这样的你要找回失去的秋天，就要站在前面指挥。我能做的只有安排人员协助，是你们秋天要妥善运用这些资源！你要是像这样表现出软弱的样子，那些你怀疑是来争权夺利的人马上就会掌握搜索的主导权！那种家伙从不做事，只知道到处巴结，掌控周围人们的印象，用尽各种手段试图爬上高位，这个搜查本部未必没有这种人。你想让那种人抢走本来属于你的工作吗？你觉得那样能救出抚子大人吗？不是真正想救出抚子大人的人，不会采取最好的方法！你要坚强起来！」

龙胆陷入沉默，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刺耳的正确言论。

樱与龙胆有相同的经验时，年仅九岁。

事情交由大人处理，任由他们操弄的结果，是春天三个月就结束搜索，这个事实使她的一席话更加深了说服力。

不论是她的表情还是语气，都表现出不只是小女孩的气魄。

「阿左美先生！你不想救自己的女人吗！？」

「……我想！」

樱鼓舞着龙胆，宛如一位热血的指导者。

「那么，你就好好利用我们！你为了找回自己的女人，不惜掏出内脏对吧！？」

「对，没错。」

「拿出骨气来！这可是为了你的女人！」

——这个女孩子是怎么一回事？

两人相识还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觉得自己赢不过对方。

「……我知道，我知道了！我会拿出骨气！绝对要救回我的抚子！」

龙胆总算展现出气势来后，樱像是感到大功告成，满足地吁了口气。龙胆愈来愈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样的樱，倒是长月的眼神显得十分振奋。

「姬鹰小姐……！我、我……我太感动了……！就算阿左美中途退缩，我也一定会救出妖精……不是，是救出抚子。」

「喂，长月，我不会退缩。」

「就是这种志气，长月小姐。绝对不要让不怀好意的家伙指挥现场。阿左美先生，现场想要的就是这种斗志，高昂的情绪可以激励士气。」

「我想要救出抚子的心情，比谁都要……」

龙胆正想反驳时，雏菊刚好从房间门后探出头来。

「……你们在、吵架、吗？」

她似乎把樱的热血指导看成了争吵，脸上表情十分担心。

「怎么可能，我们没有吵架。」

樱迅速变了个人，换上雏菊专用的温柔笑容。

「我不会和他们吵架，只是在讨论今后的指挥体系时稍微激动了一点。雏菊大人，您看过监视器画面后有什么收获吗？」

她变脸之快，看得龙胆目瞪口呆。

「唔……就是、那个人。」

樱一听见雏菊这句话，脸上笑容随即消失。

「确定吗……」

雏菊向一脸严肃这么确认的樱点头。

「嗯，不会、有错。那个人、把脸、遮起来，可是、从体型还是、认得出来。」

雏菊说完，露出像在忍耐的表情往樱倚了过去。看见回想起过去的画面果然让她很难受。

樱搂住雏菊的腰，自然地安慰起她来。

「……这样啊。雏菊大人，您能在搜查本部的人员面前……向他们解释吗？」

「嗯……雏菊会、努力。雏菊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现在讲、吗……？可能会、

有点长。」

「毕竟不能让您一再重复……我去安排。」

秋天的两人旁观少女主从对话，再次浮现出问号。樱注意到她们又进入两人世界，连忙离开雏菊身边，挺直了身体，面向龙胆他们。

「抱歉，我们两个自顾自地说话……已经得知疑似主谋的人物身分。那是国内知名的社运人士，也是通缉犯。」

「真的吗！？」

「对。对方是雏菊大人遭绑架时接触过的人物。虽然可以调阅春天与冬天的搜查纪录，不过最好还是向国家治安机关申请查看最近的资料。你们有可以拜托的人吗？」

「我有！」

「那么长月小姐，就拜托你了。主谋疑似是国内最大的恐怖组织【华岁】的首脑……通称『御前』的女人。除了向四季代行者展开恐怖攻击，她同时也是一位环保人士，也可以从那方面着手调查。」

「……【华岁】首领……御前。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听过这个人。我明白了。阿左

美，我来收集资料，你把情报告诉其他捜查员。」

「……没问题。花叶大人，感谢您贵重的情报。那个……我有朝一日必定会报答这份恩

情……今后还劳烦您不吝继续提供协助。」

龙胆深深低头致意，只是头还没完全低下去，就被挡了下来。

雏菊用双手捧住了龙胆的头，轻柔的力道把他的头往上推。龙胆不明所以地抬起头后，望见了春天妖精的双眼。

「那个……花叶大人。」

龙胆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破音。

少女气质清幽，却散发出令人耽溺的奇妙气氛。被这样的人触摸与凝视，即使是习惯与神相处的龙也不由得做出这样的反应。

「不要向、雏菊、低头。」

雏菊不明白他内心的惊慌，梳理起他凌乱的头发。

雏菊的年纪比他小很多，动作却像是梳理儿子头发的母亲。

「你、这么努力、在找人，用不着、向雏菊、低头。」

如果是知道他平常样子的人，肯定会为他现在憔悴的模样目瞪口呆。

原本型男一词是最适合他的形容，但是连日来的熬夜再加上没有好好洗澡，脸色很差。他的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黑眼圈，西装下面搭配的是不知道穿了几天的衬衫。平时十全十美的男人，现在可说惨不忍睹。雏菊伸出手，触碰避遢的他。虽然是青春年华的少女，但她的动作毫无踌躇。

「阿左美先生……你很、难受吧。」

她喃喃说着，像是代替龙胆说出内心的话。

「真的、很难受、吧。」

龙胆惊讶得愣住了，只是张大了嘴巴。

雏菊又继续轻抚龙胆，动作彷佛在治疗负伤的野獣。

「雏菊、也、很难受。」

她会对龙胆如此忧心，恐怕是她的护卫官姬鹰樱的缘故。樱与她重逢时，呈现出拒绝世界的模样，带给她相当大的冲击。

美丽的刀剑生锣变样——就是那个样子。

她亲眼见识到了自己不在的这段期间，随从究竟有多烦恼。她将当时的樱投射到龙胆如今的模样上，因此于心不忍，想帮助他。

「说不定、雏菊是、为了、这件事、才回来的。」

雏菊的语气里透露出决心。她的每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散发出使命感。那和盲目的正义感不同。

作为『十年前遭绑架的女孩』，她怀抱着使命感。希望相同的哀伤不再度发生的期盼，成了她的出发点。

「雏菊、有这种、感觉……这世界、其实不需要、雏菊。就算、回不来，接任者也会、马上、诞生。不是雏菊、也无所谓……」

樱悲伤地凝视雏菊。

虽然知道雏菊对自己的看法，在她重新振作起来的现在说出这种话，不论身为朋友还是随从，听了都只是徒增愁闷。然而，说出这话的雏菊并没有流露出悲壮感。

「代行者、是、道具，里面是谁、世人、根本不在乎……」

她不同于平时软弱畏怯的样子，双眼直视着龙胆。

「有一段、时期，雏菊觉得、自己死了、最好。」

扶着龙胆的手柔软又娇小，但是有保护他人的无欲刚强。

「因为、这样、大家都能、满意。」

此时即使说出伤害自己的话，她也不以为意。

雏菊的表情，传达出她有比这番话更想让对方明白的道理。

在今天这个日子，眼前的女孩子——

「可是，雏菊活了、下来。」

是即使难受，依然坚持『活着』的人。而她其实有过寻死的念头。

但她活着，没有放弃自己，所以能向正身处哀伤深渊的人们伸出援手。她别无所求，只希望其他人能打起精神。

「活着、很好。」

现在的花叶雏菊抱着这样的心愿。连原本铁石心肠的龙胆，也能从指尖的温度，眼眸的热情，从她各方面的表现，逐渐感受到她的心意。

「活着可以、做到的事情、不只是、春天。就算是、不符众人期望、的雏菊也有、能帮上、的忙……」

她不是为了沉浸在优越感而来，也不是来游山玩水。樱说是报仇，但她们的行动实际上更接近奉献。至少从雏菊现在的话里，龙胆有这种感觉。

「这是雏菊、该做的、事，不用向、雏菊'低头……现在最难受、的是、龙胆先生，有什么……我们帮得上、的忙……尽管、说。」

在深陷绝望，无法再信任他人的龙胆心中。

「你不需要、报答我们。抚子、大人、要是回来，雏菊也会、很高兴……真的……就只

是、这样……」

她的温柔宛如暖和的春天，融化了冰雪。

「花叶大人……感谢您。」

龙胆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

「我们一起、把她、带回来。」

龙胆一直认为大男人不该哭哭啼啼，但是雏菊不以为意，用指尖拭去他的眼泪，也用同一根指尖把他凌乱落下的发丝整理好。

「阿左美、先生，随从是、代行者的、光芒……抚子大人、一定在、等你……你千万、别丧气……」

「……是，我会铭记在心。」

眼前女孩的纯真温柔刺痛着龙胆的内心。

「雏菊大人，那么……」

樱嫉妒龙胆，正要拉开雏菊的手时，一名搜查员赶至四人身边。那人看见龙胆哭泣的模样吓了一跳，同时向他们报告：

「抱、抱歉打扰各位。一楼接待处来电表示夏天代行者大人已抵达！即将上来捜查本部」

搜查员愈说愈混乱。看见他们哭成一团，会有这样的反应也很正常。长月揉着眼睛，完全不在意掉妆，相当迅速地展开应对。

「刚才我们听说了。快去准备迎接！冬天那边到了吗？」

「长月小姐，冬天那边联络过我，似乎因为与里发生争执，会比预定时间晚到，不过他们一定会来。」

长月听到樱的话点头。

「那么先不等冬天，这就召开情报会议。春天代行者大人提供了主谋的情报，我希望可以优先处理。四季厅的大会议室可以使用吗？」

搜查员应了声『收到』后，又离开了。

宛如停止的时间再度开始转动，众人逐渐忙碌了起来。

「阿左美，情报共享与资料交给我来处理，你可以去接代行者大人吗？既然他们是从一楼大厅过来，应该会搭电梯，你去电梯前面等！」

「没、没问题。」

龙胆用松垮垮的西装袖子，擦了擦又流下来的眼泪。

「我去接他们。春天的各位呢？」

「……我们当然要一起前去迎接。如果是冬天就算了，但她们可是夏天。」

「姬鹰小姐……你的话里不时夹杂对冬天的厌恶……你讨厌冬天吗？」

「对，我讨厌冬天。这算是根深蒂固的习惯，不用太在意。我们去迎接吧。」

瑠璃与菖蒲一看见雏菊她们，随即绽开微笑并靠了过来。

就这样，春夏秋会合，只剩下冬天未到。

为了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的搜查行动，『四季之里』、『国家治安机关』与『四季厅』这三个组织目前正基于同一个目的进行捜索。

不用说，『四季之里』指的是代行者辈出的血族团体。

『国家治安机关』为大和国拥有警察权的行政组织。

『四季厅』负责与国家营运相关的工作，但并非行政组织。

过去一度有过改名为祭事厅并转为国营的提议，后来因为发生各种问题、阻力与利益争议，终究还是维持为独立机关。

大和国希望季节的轮替可以丰富国民的生活，因此对四季厅的援助不遗余力。四季厅接受援助，与四季之里合作，把季节传递给整个国家。

这就是国家治安机关与四季厅、四季之里的关系。

四季厅是管理四季整体的组织，以春夏秋冬区分工作。

薪水高低与预算分配也不平均，冬天特别高，接着是春天，秋天与夏天同等。分发到哪一个季节的部门，经历也会有明暗之分。这种不平等的现象主要是由于神话里的权力关系，在现代却导致了在同一个组织里容易产生敌对的状态。每年举行的编列预算会议，也有人称之为『战争』。

在同一个组织里，另外有四个水火不容的组织，这么解释比较容易理解。

每个部门因为季节的时期不同，各自的繁忙期也不一样。

职员头衔写法为『四季厅⚪⚪部⚪课，冬季部门』，都会在职称放入负责的季节。比如说，四季代行者一年的显现计画与调整行程是四季厅祭事部秘书课担任，同时也负责四季会议这类的年度活动。

协助四季厅全体职员工作的是四季厅总务部人事课，备品管理是四季厅总务部调度课，担任代行者警卫的是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

这次设置搜查本部的是四季厅保全部情报课秋季部门。

平时的职务内容主要是系统开发，以提升四季厅职员工作效率，为在第一线担任代行者警卫的警备课职员提供情报与后援。发生暴徒攻击事件这类的紧急事态时，警备课会与国家治安机关携手，致力解决。国家治安机关与四季厅之间无分地位高低，双方完全是独立且对等的组织。

四季厅到头来其实等同于国家组织，能坚守现在的地位，最重要的原因是——就算对方是政府，也不愿屈居的四季权威思想使然。

不论是面对人民还是国家高层，四季厅及与之互相协助的四季之里都想维持神秘且高深莫测的形象，想必这才是他们的真心话吧。

由于这种特殊的地位，有时四季厅与国家治安机关的合作并不融洽。

最明显的例子是十年前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春季部门搜索约三个月，就收到结束搜查的通知，原因是搜查本部的营运资金与人手不足，不过还有另一个谣言。

遭到绑架的春天代行者是春之里里长的孙子，父亲是下一任里长候选人，母亲是自杀身亡的前任春天代行者。前任代行者雪柳红梅爆出丑闻，她的女儿雏菊又被四季选为代行者，春之里以此事为耻，决定在这时断了这段孽缘，希望继任的是没有污点的代行者，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谣言终究只是谣言，然而春之里与四季厅春季部门的确『有可能』做出这种事。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人遭到绑架，他们也可以无情遗弃，外界亦是这么认为。

四季厅保全部情报课春季部门把代行者被绑架的责任推卸给冬之里与国家治安机关，不再进行搜索，后来便改由一般认为是诱发事件主因的冬之里与四季厅保全部情报课冬季部门设置搜查本部，国家治安机关也仍继续搜查。五年前，搜查规模缩小，然而之后依然一无所获，最后是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本人独力逃离贼窝生还。

现在警备课职员几乎都在秋离宫附近进行调查。

课里只剩内勤的情报课职员，与秋之里暂时派来的龙胆和长月，另外还有春天的少女主从。

会合后，搜查员们心里有如燃起熊熊火焰，亮起了希望。

在夺还遥遥无期、走投无路时，四季代行者出现了。

主导此事的是历劫十年归来的绑架受害者花叶雏菊与她的随从，更是激起高昂的士气。所有人全来到了四季厅大会议室。

中央设置了扩增实境投影萤幕，会议室里挤得水泄不通。

「这两位是由夏之里前来的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大人，以及代行者护卫官叶樱菖蒲小姐。」

虽然可说众所皆知，身为司仪的长月还是为了第一次见到夏天的搜查员介绍她们的身分。

龙胆站在一旁，脸上表情有了点变化。他恢复原本严厉的神情，也许是樱的激励起了效果。

「最后是建立这次合作体系的春之里，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大人，与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小姐。各位为我们秋之里代行者祝月抚子的搜査行动不远千里而来，在此致上谢意。」

「捜查员都认识我们，不过我还是在此自我介绍。我是秋之里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旁边这位是警备部管理官长月礼子……废话不多说，马上进入正题。目前还没有收到这次匪徒的犯罪声明或是提出与政府交涉的要求。由于对方是全身穿着战斗服的不明组织，搜查相当困难。在这样的前提下，花叶大人提供了情报与我们共享。」

介绍完后，龙胆操作起眼前的投影萤幕，投影出刚收到的资料影像。桌椅全部清空，所有人同时看向投影在空中的扩增实境画面。

「这个人是疑似这次主谋的人物，改革派恐怖组织【华岁】的首领，观铃·亨德森，通称『御前』。」

萤幕上面映出留着黑色波浪长发的女人，有在各种场合偷拍的照片，诸如她戴着一副大墨镜、英姿焕发地走在路上的照片；身穿战斗服，手里举着枪的照片；搭上看似私人飞机的照片等等。

如果这些是近年来的照片，推估其年龄约在三十出头，每一张照片都可以看出她有模特儿般的窈窕身材。

「她父亲是【华岁】的前首领，她继承这个组织，展开活动。由于母亲的关系，御前在接下【华岁】前是位武器商，而她也相当活用这个背景。」

即使是大和国内，只要在黑市就能买到枪枝，不过这次袭撃秋离宫的导弹要是缺乏管道和作为买家的信用，相当难以取得。

身在激进组织的父亲与以武器商为业的母亲养育出来的恐怖份子。

这不只是最强的对手，甚至是他们所能想到的范围内最难应付的强敌。

「近年来，她亦以环保人士的身分出现在大众面前，海上国防队也紧盯着她。她正是十年前花叶大人绑架案的相关人士。花叶大人……」

雏菊听见龙胆叫自己的名字，点了点头。

「如果您有御前或是【华岁】内部人士的情报，请务必提供……」

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了雏菊身上。

雏菊的神色有点紧张，不过还是坚定地说了起来。

「雏菊不、清楚【华岁】……成员的、事情。那里、没多久、就换一、批人，人员、流动得、很快……」

「这意思是统率……领导能力有问题吗？从他们速战速决的行动与撤退速度看来，不像不团结的组织。」

龙胆接着问，雏菊仔细听着他的话，微微颔首。

「他们、非常、团结，不过、他们、齐力不齐心……不像、我们、现在这样……」

也许是不习惯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雏菊结结巴巴地努力继续解释。

「观铃小姐……唔，雏菊、都……叫『御前』、观铃、小姐……她是……很聪明，可是……也很……可怕、的人……只要她、一生气，空气、好像真的、会震动……她也会、动手。她把、部下、当成道具，只有、受得了、的人留、下来。」

大会议室里的一位搜查员补充说道：

「十年前的那起事件，有自称是【华岁】成员的人与政府交涉，她似乎在那个时候就担任首领。」

搜查员看向雏菊与樱。这个情报没错，樱点头。

「四季厅也一直在追踪那个人的动静。因为完全没有她学生时期的情报，可见公开的名字也很有可能是假名。现在的【华岁】……是匪徒组织中最大的激进派组织，只不过十年前还不像现在这么广为人知。【华岁】之所以能成功袭击冬之里，也是因为有观铃·亨德森负责领头并指挥。后来调查得知，观铃接任首领的位置后，在组织内部进行了重大改革。她过了十年依然是【华岁】首领，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前首领当初特地让女儿继位的理由。」

搜查员的话在会议室掀起一阵谨然。

「那、那个……还、还有'一件事。」

雏菊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来后，现场马上安静下来。

「……抚子大人、的生命……暂时、应该没有、危险……」

「真的吗！」

龙胆的语气里带有一丝欣喜。

「对可是、那也、不全是、好事」

「什么意思？」

「观铃小姐、的目的、大概是、要把、抚了大人……当成、自己的、孩子。」

「什么？」

「她想、把代行者、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疼爱，这就是、她的、目的……至少、雏菊那个、时候、是这样。」

大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因为这句话感到体温骤降。

——花叶雏菊遭绑架那么久的时间，为什么匪徒没有杀她，让她活着？

在提到她的遭遇时，必定会碰上这个疑问。

关于对方没有在与政府交涉破裂的瞬间杀死她的理由，众说纷纭。

她会不会受到了不合理的虐待？

对方会不会利用春天的能力做坏事？

对方该不会打算让她当一辈子的俘虏，虚耗人生？

外界有诸多臆测。

雏菊当然有回答国家治安机关这个问题。尽管知道的人不多，不过是有明确答案的。

但要雏菊自己把答案说出来，未免过于沉痛。

所以现在她要道出的『真相』，令现场的人窜起一阵战栗。

「听说、抚子、大人、还很年幼，只有七岁、对吧？她正值、『最适合的年纪』。雏菊认为、她一定、会成为、观铃小姐、的孩子。」

雏菊平静地这么说，语气里没有悲怆，也没有怜悯。

她尽可能冷静说出自己也经历过的痛苦遭遇，神情最为疑惑的是龙胆。

「抚子会……秋天代行者会成为绑匪的女儿吗！？」

他的脸上冒出了冷汗。

「对。秋离宫、这次、遭到袭击，而且是、不在乎、代行者死活、的攻击、对吧？」

「是……」

「可是他们、抓走了、抚子大人。」

「这……」

「她还、活着，还有、呼吸，抚子大人还、是个、小女孩。观铃小姐、失去过、自己的孩子，她说自己、很伤心、很伤心，那是、最让她、伤心的事……比起那样、的伤心，其他、事都、算不了什么，所以、她看见、抚子大人，心里一定、会这么、想……」

雏菊垂下柳眉，哀伤地说：

「『我想要她』……」

这轻柔又冰冷的一句话，听得龙胆寒毛直竖。

——我想要她。

虽然对雏菊发怒也无济于事，但他心里涌起无处发泄的不快。

——她居然想要不是自己孩子的小孩，而且还是这个国家尊贵的现人神？

龙胆压根儿无法理解。

「否定四季代行者存在的匪徒居然要让代行者成为自己女儿？即使没有人敢违抗她，内部还是会有反对的声音吧？」

「【华岁】是、改革派，阿左美先生、说的没错，内部、有很多、人存疑，只是……他们对、代行者本身、是抱持、欢迎的、态度。雏菊因为、有、『生命促进』、的能力，得到他们、的认同。秋天是……『生命腐败』吧？」

「对。像是让树木失去色彩，让万物腐败。另外还能……吸收生命力，可以破坏，也可以治愈。抚子还不太会掌控神通力……在她身负濒死重伤之际，发动了吸收他人生命力来治愈自己的能力。虽然无法听到现场的声音，但能透过影像确认当时的状况。下一任代行者到现在还没有诞生，就是最好的证据。您也看过事发影片了。」

「雏菊、看了，所以、雏菊想、观铃小姐就是、看见那样、的情形，决定带走、抚子、大人。她也是、看见、雏菊显现出、樱花树，大受、感动，所以把、雏菊、带回去。因为雏菊、还有用处，她才没有、马上、杀了雏菊，只要、照她所、说的、使用能力，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使用能力是什么意思？」

雏菊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说，最后还是下定决心说了出口。

「雏菊一直、在栽种、Cannabis。」

——Cannabis是什么？

龙胆正浮现出问号时，长月解释『Cannabis是大麻的学名』。

大麻……大和禁止的成瘾性植物。由于上瘾后不只会影响精神状态，对身体也有害处，因此不允许贩卖与生产。虽然也有用于医疗方面，不过那是在国营的医疗现场种植，匪徒生产的当然是违禁物。

「换句话说，那些胆大包天的匪徒要求春天代行者种植大麻？」

「对。雏菊能、种出、特别、的品种，价格、很昂贵，有附……加……唔……附加……」

「您要说的是附加价值吧，雏菊大人。」

雏菊点头对樱及时的搭救表示同意。

「对，有附加、价值，那成了、很重要的、资金来源。所以、观铃、小姐、不管再怎么、无理取闹，大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赚了、很多钱。抚子大人、一定也会、受到、利用……」

「……不可原谅……您当时只有六岁吧！」

龙胆暴跳如雷，吓得雏菊心惊胆跳。

「啊，抱歉，我不是在骂春天代行者大人……」

「阿左美、先生，你生气、了吗……？」

「没有，我没有生气……抱歉抱歉……您吓到了吗？」

龙胆白白让年轻女孩胆怯后惊慌的模样令让樱看不下去，她紧接着说：

「……为了雏菊大人的名誉，我姑且在这里声明。如同阿左美先生所说，雏菊大人那么做是受到匪徒的逼迫，不该被问罪。雏菊大人不管说什么话都不应遭受制裁，她也不是罪人……请各位不要有任何误会。那么我们回到正题上吧。阿左美先生，可以吗？」

「好……匪徒把四季代行者……当成自己的孩子……同时也视为道具使用。虽然是极为扭曲而且异常的行为，但如果不接受这个前提，也讨论不下去……」

「对……因为、观铃小姐、不觉得、奇怪……」

龙胆实在无法理解这种想法。

他无法容忍抚子居然要身处在这种异常的环境。

「阿左美、先生，所以说、目前应该、不用担心。」

「……您的意思是抚子不会马上遭到杀害吗？」

「对。只要抚子、大人、乖乖听、观铃小姐的、话……」

龙胆捣着嘴思考了起来。自己的主人能不能和雏菊一样明白自己所处的状况，安分待着，龙胆对这一点感到质疑。长月也许是注意到龙胆的想法，像要鼓励他一般说道：

「阿左美，不会有事的。她一定会很乖，她相信你会去救她，毕竟你是她的白马王子。」

「……只能这么希望了……花叶大人，您被绑架后，在国内有频繁移动吗？您能大概推测出抚子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吗？」

「雏菊、想是、在国内。」

「根据呢？」

「绑架、雏菊之后、与政府的、交涉并、不顺利，观铃小姐、在【华岁】、活动了、一阵子，接着去了、国外，把【华岁】、暂时交由、美上、先生、管理……可是、她很快就、不想待、在国外、回来了，所以雏菊想、她不会、出国……唔、美上先生是、写成、美丽的、美，上面的、上。」

长月使用平板查了起来，找出监视器留下的秋离宫遇袭时的影像，雏菊指向其中一个狐狸眼的男人。

「美上、先生、就是、这个人，驼背、有点瘦。」

她光用体型就认了出来，龙胆没有怀疑，但还是忍不住这么说：

「您居然从身材就认得出来。」

「因为、雏菊、的人生、几乎都、和他、在一起，这种人、就算远远、看见、也认得出来、吧？」

龙胆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的确相处久了，对方不管距离再远也能认出来。

——只是那个人是绑架犯。

她认出的不是与自己关系亲近的人，而是犯罪者，尽管觉得这件事奇怪，但龙胆也无法出言指摘。

「美上、先生……好像……很、重视、观铃小姐。」

根据雏菊的记忆，她与观铃在国外的时间约有一、两年。

对照实际情况，那段时间【华岁】的活动较为沉寂，没有引发什么重大事件。美上的行事作风似乎较观铃谨慎，而且从主人不在就销声匿迹看来，他不是会造反的人。观铃也给人不会允许叛乱的印象，两人之间的信任关系可见一斑。

「至于、观铃小姐、为什么、会出国，因为、她母亲……过世……需要有人、继承事业。观铃、小姐一直、在与、国外的、武器商抢、地盘，她讨厌、做这、种事，把工作、交给、妹妹，自己回到、大和。后来她说、还是大和、最好，在国内、到处活动。她说、一辈子都、不要、再出国、了，所以、雏菊觉得、她在国、内。」

「我有问题要问知道的人。」

这次换瑠璃举起手。

「你们觉得攻击夏离宫的犯人也是【华岁】吗？」

樱回答了这个问题。

「可能性很高。发电厂爆炸也可以视为【华岁】动的手脚，目的是为了攻击秋离宫。虽然当时没有成为话题，冬之里遇袭时，附近发电厂也有一部分遭到破坏。不过那时是白天，表面上的受害状况也只是手机没有讯号而已。但冬之里就是因此无法请求救援，延误了事件发现时间。」

樱的表情里不带情感，但是现在讲的这件事想必让她十分难受，在场所有人都听了出来，她的语气很尖锐。

「里停电时，附近的国家治安机关立刻派警备人员赶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因为警备人员来了之后，可以用无线电呼叫救护车……如果雏菊大人没有出面交涉，或许那些匪徒不会那么早离开，赶来的警备人员也会受到伤害，导致轻重伤者来不及医治……」

雏菊听见这番话，脸上隐隐浮现出开心的表情。

「那么，这一连串的事件可视为都有关联，也就是说……」

瑠璃身穿一袭清纯的洋装，严肃地盘起手臂说：

「这完全是内部的背叛。我们这之中有叛徒喔。」

尖锐的指责让室内气氛沉寂了下来。龙胆与长月垂下嘴角，因为他们无法肯定叛徒是不是就在自己身边。

「对，我也这么认为。」

樱平静地点头。

——十年前那起事件也是，不能否认有人暗中牵线的可能性。

樱总想着有一天要把那些叛徒揪出来。

「不过，眼下比起找出犯人，更要以救出抚子大人为优先。」

「我同意。也许等事情解决后，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现在夏离宫也正在审问那些活捉到的匪徒。」

菖蒲尽可能让语气保持冷静。

樱听见这番话，想起自己砍伤的那名匪徒。那人应该受了重伤，但不至于没命。她听着菖蒲关述的想法，再次明白不该随便夺去他人性命。

「我想……交涉后，他们肯定会招出几个叛徒的名字。」

她说这话时刻意环顾众人，显得架式十足。

现场不知道有没有叛徒，不过如果有，或许可以借此牵制对方行动，或是引蛇出洞。樱在内心赞叹，又继续说下去：

「瑠璃大人，我们请您在到这里来之前先去秋离宫调查，有什么收获吗？」

「嗯。我问了附近栖息的鸟儿和动物，对方的足迹到创紫机场之后就半路消失了。唔，这里可能有人不知道，我的生命使役能力可以让动物或是昆蠢服从，也可以和它们对话。这种能力适合用来搜索，只是如果对方搭上飞机，就很难继续追踪下去了。」

「关于夏离宫遭到攻击时停在附近的车辆，有查到什么吗？我记得您在遇袭时说过，附近停了几辆车。」

「樱小姐的记忆很好呢。那些车也是追到机场后就行踪不明。如果那些是匪徒的车，可见他们要回去的地方不在衣世，也不在创紫。毕竟要是基地就在附近，搭飞机很奇怪……很有可能位在爱尼诗或是帝州。虽然说也有可是能逃到海外，等风头过去……」

既然没有收到犯人的联络，那就有必要重新审视搜查方法与范围。

大会议室的讨论在那之后也继续进行。

另一方面，遭到绑架的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正在酣睡。

抚子的外表相较于大和美女，似乎有一点西方血统，睡着的模样就像个洋娃娃。染血的身体已经清洗干净，换上小孩子的浴衣。由于她身上保持整洁，很难说身处恶劣的环境，只是此处也称不上是舒适的居住空间。

她终于迷迷糊糊地醒来时，身旁一个人也没有，房间里面一片死寂。

裸露的水泥墙面，输血用的器具，触目所及只有这两样东西。

抚子很快明白这里明显不是自己原本住的秋离宫，她第一件做的事就是呼唤这世上最重视自己的男人名字。

她发出了干燥枯哑的声音。

「龙胆、龙胆。」

她唤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接着，她唤起女保姆的名字，然后把记得的警备人员名字全部叫过一遍。

「……」

没有人回应，这种情形让抚子感到恐惧。

——没有人在吗？

秋之里警备部为二十四小时监控体制。

只要抚子叫出某人的名字，六十秒内一定能得到回应。房里的扩音器会传来应和，也会有人赶来。不论她是作了恶梦还是肚子有点饿，一定都会有人真挚地听她说话。

抚子的双亲是秋之里出身的四季厅高级职员。

在她出现异能、被选为代行者后，父母便将养育她的工作转交给里。之后只有在她的生日、其他节日或是纪念日，双方会有些交流。

抚子对这样的安排没有什么不满，因为秋天的大人们建立起彻底的管理制度，代替她的父母照顾她。既然这样的状况遭到破坏……

——我记得窗户破了。

自己所见最后的情景是玻璃碎片四处散落的画面，之后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呜呜……」

抚子觉得害怕，小小声地哭起来。她试图从床板起身，这才注意到自己腰部绑着用来固定身体的束带。她挣扎了起来，然而束带文风不动。自己的身体被绑住了，这个事实更加深了她的恐惧。

「……呜、呜……咿……龙胆、龙胆……！」

抚子哭着，同时求助似地看向周围的环境。天花板一角设置了秋离宫也有的监视器，她把头往那里转过去，朝监视器说：

「救、救我……」

她说了一会儿求救的话，但是情况完全没有变化。

静默的房间里，响起的只有自己身上衣服以及束具的摩擦声。房里唯一鲜艳的色彩，只有点滴架上血袋里的鲜血。

「……救救我、救救我。」

结果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才终于有访客出现在这个房间。

因为没有时钟，抚子感觉像是过了三、五个小时。在哭得脸颊满是泪痕的她面前现身的是一对男女。

「御前，您马上就要出门，请在三分钟内结束对话。」

开口的是个稍微驼背，有点阴郁的男性。

「……你还真着急。」

另外还有一名黑发乌亮的女性。女性为了让抚子心安，露出了微笑，而男性即使对上抚子的双眼，神情依然严肃。

「……你是祝月抚子……对吧？」

抚子听见对方和自己说话，哆嗦了一下。

「别害怕……唔，空调没问题吗？」

「咦……」

「会冷吗？还是会太热吗？」

眼前的女性乍看之下是位温柔的大人。

「哎呀……输血已经结束了嘛，负责监控并应对的人是谁？」

然而，抚子觉得很不对劲。她的动作像在演戏，不论表情还是举手投足都有点做作，彷佛在演连声音的抑扬顿挫也必须符合规定的角色。

「……我之后会加强指导，御前。」

「交给你了，美上。对不起喔，抚子，待会儿会有人来帮你把针拔掉。你想上洗手间吧……对了，你可能肚子饿了。真是的，我待会就要出门，得要找人来照顾你……」

虽然不认为女人值得信任，至少看起来比冷漠的男人体贴，所以抚子鼓起勇气开口：

「……这里是哪里？」

尽管害怕，她还是问出了内心的疑问。女人闻言轻柔地微笑，那是抹相当适合用娇媚来形容的笑容。

「我不能说这里是什么地方……对不起喔，因为位置必须要保密。可是，你可以把这里当成自已家……」

「你是谁……？」

「我是观铃·亨德森。是这座基地……不对，这个家的妈妈。我是地位最高的人，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

「你是妈妈吗？」

「对，我也是你的妈妈，从今天开始就是你妈妈了。你一开始一定会很不习惯，上一个孩子很见外地叫我『观铃小姐』……要是你能叫我『妈妈』，我会很高兴。」

「……可、可是，你不是我妈妈。」

「我是妈妈唷。我说是就是。」

「……唔。」

抚子觉得很混乱。自己明明就有妈妈，而且妈妈不是眼前的人，所以叫她『妈妈』实在太奇怪了。她这么想着，提心吊胆地说：

「不、不对吧？」

她委婉地否定，以免伤害对方。

「没有不对。你成了我的孩子。因为你已经是我的孩子，你必须接受这件事。」

「我、我不要为什么？」

听到从抚子口中说出『我不要』三个字，观铃嘴角抽搐。抚子本能地知道对方生气了。

「为什么……因为这是我的决定。」

「……你决定怎样就怎样吗？」

「没错。我不是像你那样的神，不过在这里我就是神。」

「……」

无法沟通。抚子逐渐明白了眼前的混乱与自己身处的状况。

突然从天而降的玻璃碎片，身体有如遭到千刀万剐的痛楚，大人们的喊叫声。

倒塌的声音。这些破碎的记忆终于回来了。

抚子只是个小孩子，不过她够聪明，清楚记得大人的告诫。

——龙胆之前说过。

她想起与阿左美龙胆第一次见面时的情形。

抚子与龙胆的第一次见面，是在秋之里中枢的本殿。

季节是夏天，那一天特别炎热。

宽敞的房间里，穿着西装的龙胆满身大汗，跪在她面前。

当时抚子比现在的个子还要小一点，她不是很明白自己置身的状况。身边的人说龙胆是今后会保护她一辈子的人，她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我这一生会献给抚子，尽全力保护您，龙胆这么发誓。

『保护我什么……？』

当时，抚子这么问道。跪地的龙胆听见她这么问，总算抬起头来。凛然的长相看得抚子的心跳加速。

『保护您不受任何伤害，不过……硬要说的话……』

龙胆那时候是这么说的。

『主要是从代行者的天敌———【匪徒】手中保护您……这就是答案，我的秋天。』

龙胆那时候告诉她，她的敌人是被称为匪徒的坏人。

龙胆同时也提醒她，如果遇到匪徒，不管什么花言巧语都不能轻易相信。

——这个人不是战友。

抚子尽管是年幼的孩子，也有她绝对信任的价值判断标准。

那个标准就是阿左美龙胆。

——龙胆说那是坏人，不能听他们的话。

「抚子，叫我一声妈妈，你做得到吗？」

抚子摆出了反抗的态度。

「……你不是我妈妈，而且你可能是匪徒，我不要说。」

她做出了最顽强的抵抗。如果龙胆在场，或许会夸奖她『做得好』。

然而在这个场面，抚子可说是选择了错误的回答。

「哎呀、哎呀……」

观铃的语气明显变得恶劣。

「我的确是匪徒，不过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以对我说这种话吗……？」

「……龙、龙胆呢？离宫的人在哪里？」

「抚子，我话说到一半，别转移话题。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差点就没命了，是我救了你。你觉得可以对我这么没礼貌吗？」

「龙胆在哪里！」

「不要只顾着自己讲话！听我说话！」

抚子被骂得哀叫了一声，害怕与恐惧让她头皮发麻。

她看向名为美上的男人，露出求救的视线。

「……」

然而，美上只是叹了口气，不耐烦地把身体转到另一边去。

「还不快感谢我。」

观铃命令，语气比一开始严厉许多。

即使如此，抚子还是不愿意说。

「你、你把我从龙胆身边带走了吗？」

「抚子，说谢谢。」

「我要回去找龙胆……他一定很担心我。龙胆都会担心我。他不喜欢我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所以也不肯和我玩捉迷藏，他就是这样……」

「抚子，我要你说谢谢，快说啊。」

抚子紧闭双唇，观铃狠狠地扬了她一巴掌。抚子躺在床上，根本无处可躲。一巴掌还不够，观铃又来来回回打了好几巴掌。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呜……」

「哭什么哭，你一开始就不该顶嘴。听好了，你要乖乖听我的话，你是我的人了，是我的小孩。小孩要听父母的话，对不对？」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河、哇啊啊啊啊！」

「吵死了……！不要哭了！」

抚子又被打了一巴掌，嘴唇渗出血丝。

「别哭了，不许哭。你要是哭的话，我就继续打。我要打啰，我要动手啰。」

「……呜！」

抚子还是在呜咽，只是为了不想被打，硬是咬紧了双唇。

「啊啊……果然和那孩子一样，一开始都不听话……」

「管教还没结束吗，御前？」

「不会结束你比那孩子还要蠢，我会严厉管教你。以后你要忘记自己的本名，变成我的孩子。不用担心。只要乖乖听我的话，生活就不会太糟糕。我告诉你，你是被抛弃的。你身受重伤，可是没人来救你，刚好我在现场，就把你救了回来。被抛弃很难过吗？但是抛弃你的人可不是这么想的。他们现在肯定松了口气，因为你骄纵又不识相，也不能怪他们。他们不会来救你的。你倒下到现在过了那么多天，也没有一个人来救你。他们根本不要你。你是没人要的孩子。你平常没有这种自觉吗？你总是为所欲为吧？难怪他们讨厌你。嗯嗯，他们根本不要你。可是呢……我就不一样了。就算是被抛弃、没人要的孩子，我也会抚养长大。你要好好感谢我喔？毕竟你还是小孩子嘛，如果连我都抛弃你，你要怎么活下去？三餐呢？睡觉的地方呢？你的身体还很不舒服吧？只要听我的话，你就能活下去。所以说，你会听妈妈的话吧？你会吧？会吧？」

观铃责骂的话语说得口沫横飞，抚子只能发抖点头。

「呜呜、啊，呜、呜呜……」

一旁的美上眼神有些哀伤，看着把孤独与服从有如诅咒般地植入对方心里的观铃。

——龙胆。

抚子没有出声，只是流着眼泪，在内心呼喊那人的名字。

——龙胆。

平时那是带着爱恋的甜言蜜语，在此时的状况则是唯一的光芒。

——龙胆。

她的状态与十年前被绑架的花叶雏菊如出一辙。为了在绝望中生存，只能把情感当成精神食粮，牢记在心里。抚子在囚笼中只能祈祷，祈祷发誓会保护自己一辈子的男人能来救自己。

——龙胆，你一定会来救我吧。

抚子盲目地如此相信。她在这样的状况下还能相信龙胆，都是因为他尽管伪装自己，依然付出关爱养育抚子的结果。

龙胆的秋天闭上双眼，阻断与外界的接触，如同等待王子的睡美人。

雏菊等人于四季厅集合的隔天。

推断为绑匪的匪徒团体【华岁】致电四季厅。

救出人质的交涉总算是开始了。对方提出的条件，首先是高额的赎金。

接着是修改管制四季代行者的四季条例，将代行者的力量广泛运用于国民与国土。另外还有释放匪徒入狱的同伙，以及如代行者对匪徒的攻击防卫过当，需基于大和国刑法处以重罚等诸多条件。

四季厅答应交付赎金，其他条件全部拒绝。

【华岁】得到这样的回覆，表示由于四季厅在四季代行者的制度变更方面不让步，因此不会释放人质，拒绝交涉，接着便切断通话。比起十年前的春天代行者绑架案，绑匪似乎更没有等待己方的余裕，再这么下去，大和会不会再次失去一个季节，这样的恐惧在相关人士之间蔓延开来。

绑匪来电时，追踪定位成功，于是四季厅立刻请协缉的国家治安机关出动，可惜没有发现匪徒的踪影，但是找到了丢在附近的抛弃式手机。手机上面检测出几个人的指纹，但这些人都査无犯罪资料。

匪徒来电后的隔天。

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季厅厅舍内忙得不可开交。

搜查本部中也有人们来来去去。

交涉失败后过了一夜，搜查本部继续等待【华岁】来电，同时寻查对方基地，并且继续追查他们逃出秋离宫时的脱逃路径。

夏天代行者瑠璃与随从菖蒲在搜查本部的人员以及秋天随从龙胆的陪同下外出，他们从昨天就为了在手机定位的场所找出蛛丝马迹而行动。

「……知道了。」

另一方面，春天代行者雏菊与她的随从樱在四季厅待命。

樱在四季厅内搜查本部前的走廊讲电话，雏菊紧张地站在旁边，似乎很在意樱讲电话的对象。电话一讲完，雏菊马上询问。

「樱，是、谁？」

「什么？」

「你在、和谁、讲电话……？」

「哦，是冬之里的人，工作上的电话。狼星他们似乎帮忙谈妥了与春、夏、秋的合作，会正式调拨人员与预算。」

「谈、妥……？」

「我们现在是强行借由救出秋天的名义，抢到暂时的支援，像是护卫或是旅费之类的。」

「又是用、抢来的、吗……！」

雏菊惊呼。

「对，是抢来的。不过这次算是政治行动……有经过事先计画。虽然只要我们有任何行

动，负责照顾我们生活与防卫的四季厅职员也必须跟着行动……没有上头的命令，他们其实不能任意动作，只是在秋天被绑架后，即使代行者不顾制止地擅自行动，他们也不能放任不管。毕竟四季厅与里的存在就是为了协助代行者，断绝支援当前正发挥功能的代行者是本末倒置。所以他们只能不得已地提供支援，之前是这样的状况。」

「这样、我们不是、成了、坏人……？」

「就某方面来看的确是很坏，但是从大局来看并没有那么坏。」

雏菊完全听不懂樱的意思，头上浮现出问号。

「这么做是要让只想稳固地位或自保的那些家伙动起来，改善搜查状况。」

「动、动起来？」

「对。我们和夏天擅自行动，就能向四季厅与里提出这个问题：『为什么不能和秋天联手救人？』而且虽然只是名义上，不过发起这次联合行动的是雏菊大人。由于十年前那起事件，要是对当时的受害者雏菊大人所提出的人道支援决定视而不见，势必会惹来争议，其中最难堪的就是春之里。他们当初三个月就放弃救援，到现在依然饱受批评。这时作为引信活跃的就是狼星他们。他们负责与四季厅及里的高层会谈，说服对方提供协助，以免相同的悲剧再度发生。因为过去那起事件感到愧疚的冬天为其他季节行动，是相当自然的行为，也不太会遭受非难。再加上出面的是狼星和冻蝶，那两个不说话就有魄力的男人向各个里的大人物低头拜托，所以我们终于能正式提出各种要求。」

一口气说到这里后，樱扬起雏菊专属的温柔笑容。

「四季全体动员救援秋天，有了这个名目后，我们就可以大动作地展开行动。可以增派搜查人手，预算也增加了。雏菊大人，要升级饭店星等吗？」

尽管雏菊无法掌握全盘状况，但她知道樱的行为有如古装剧里面的恶官，于是惊慌地说：

「樱，为什么、你偶尔、会有这些、坏念头……你明明、是个好、孩子……」

雏菊喃喃说着，像是傻住了，樱则朝她露出小恶魔般的笑容。

「雏菊大人……我说过很多次，我只有在您面前是好孩子。虽然说把最棘手的事情全部推给冬天，我也有点过意不去……不过主动揽下这份工作的是狼星。所以说，您用不着放在心上。那个男人为了您，什么事情都肯做，只要您一声令下，他连泥巴都会吃下去。」

「是、是吗……」

「对，本人相当乐意。我们利用他的罪恶感，指派他各种工作吧。」

雏菊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只是至少樱还持续与冬天保持联络，她就放心了。

「樱，你和、冻蝶、大哥、有说到话、吗？」

事情在雏菊睡觉时就讲定了，结果雏菊连狼星的声音也没听见。

「……在电话中开口的只有狼星。」

而且，樱也没有对冻蝶讲话。

他们双方都没有趁这个机会，与自己该面对的人把话说开。

「这样啊……」

「照他们的个性看来，如果要和我们谈话，会安排正式的场合当面对话……以我的猜

想……他们或许会邀我们一起用餐，毕竟也接近中午了。」

「如果他们、邀请，雏菊会、接受……狼星大人、他们、待会就来、了吧……？」

「对。他们预定今天再过不久就会抵达，我们来得有点早。在会合后的搜查会议开始前，您要先喝个茶吗？」

「如果待在、一楼、咖啡厅，狼星大人、他们、一抵达、就能看见、吗？」

「不需要特地去迎接他们，不过是会看见没错。」

雏菊一脸想下楼的样子，樱只好无可奈何地垂下肩膀。

「……雏菊大人如果想这么做，我们就去迎接他们吧。不过我得事先声明，我的态度不会太好。」

这是樱最大程度的让步。雏菊轻轻点头，接着忽然心头一惊，急忙整理起自己的头发。

「樱，雏菊的……头发、会很奇怪、吗？」

「唉……您的秀发一如往常，呈现国宝级的艳丽。」

「和服呢……？会很、怪吗？」

「那身衣服很适合您，可爱得就像仙女降临于尘世。」

服装仪容确认完毕后，雏菊的心情似乎稍微平静了些，为了让自己也认同似地点点头。

「……雏菊不是、雏菊……没问题、吗……？」

除非太过迟钝，否则谁都明白她为什么会确认这种事。

「…………万一对方让您觉得自己有问题……做出失礼的举动，我会当场斩了他。」

「不可、以。」

「……不然用揍的。」

「也不、行。」

「那我岂不是什么事也不能做？」

「你可以、看着雏菊……？如果、狼星、大人、无法接受、现在的、雏菊……那也不能、怪、他。」

「……」

「可是，如果、相处得、来……」

——雏菊大人。

樱一直很纳闷。

现在这个觉得自己已死的花叶雏菊，为什么会想见狼星。

她已经是另一个人，恋爱也好，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也好，照理来说都不需要执着。

「……如果、不是『我』的、替代品……」

可是，她一再看着白雪，呼唤狼星的名字，在意他对自己的想法。

「也、相处、得来……」

尽管外型样貌都不同于以往，她内心始终怀着淡淡的爱恋。

在她悲惨阴暗的监禁生活里，『我』的恋慕之情一直是她的支柱。

总有一天会见到他。她靠着这样的心情活了下来。

「雏菊想、这么做、一定……」

花叶雏菊被掳走后，她所珍惜的这份情感依然留存至今。

「能帮助『我』……回到大家、身边……」

即使本人坚称『已死』，过去的雏菊果然还活着。现在的雏菊是抱着已死的那个孩子的心意活下去。

「雏菊、呢‘一直想、让『我』回来。」

——雏菊大人，为什么？

樱有点想哭，看着平静地说出这些话的雏菊。

「雏菊想让、『我』回到『我』想、保护的、三个人身边……可惜雏菊、做不到。」

然而，雏菊并非勉强想让这份恋情成真。

「雏菊能为、已经死去、的自己、做的事情、不多，没有东西、可以给喜欢、死去的自己、的人。」

——为什么您要为别人奋战？

雏菊正要展开新的人生。

——只要和您在一起。

她没有逃避过去，也没有手足无措，而是想终结这一切。

——我强烈感觉到自己的愚蠢。

「可是、呢……雏菊有种、感觉，雏菊和、樱恢复了、过去的关系、吧……如果和狼星大人、他们也、可以……如果就算、不是恋情、也可以的、话……」

——我总是满脑子只有自己。

樱的喉间发出哀鸣，感到刺伤般的心痛。

尽管决定要接受这位神给予的所有痛苦与喜乐，还是很难受。

「如果、做得到……十年前、伤心的、那些人、心情、或许也、能改变……雏菊就、变了……和死去的那孩子、顺利、道别了……然后重新、走下去……一定、可以的……不需要和、之前、形式相同、也没关系……这么一来，也能慰借、樱现在、痛苦的、心情……」

和那起事件相关的所有人为了得到原谅，都拼命地活着。

雏菊回来后，痛苦与哀伤并未因此消失。

情况没有巨大的改变，发生过的事与受过的伤这些事实也没有改变，但是——

「樱……」

这里可以成为再出发的新起点。

她说这么做可以慰借『那时候』所有感到痛苦的人。

「……可以再、努力一下吗……？」

与死去的自己共存的雏菊这么说。

虽然无法比较谁最痛苦，谁更哀伤，正因为是熟知她过去的樱，『现在的雏菊』说的这番话更深深刺进她心里。

——雏菊大人。

樱在雏菊身上看见微弱的光芒。那是因为她的眼里泛起泪海，模糊的视线闪现着泪光，但是在樱的眼中，雏菊就是那道光。

——雏菊大人。

雏菊向龙胆说过，随从是代行者的光芒，樱想把同样的话套回自己主人身上。

——雏菊大人。

樱一直感到嫉妒——主人为什么不能只看着为她完全奉献的自己？

然而雏菊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思考新生的自己能为身边的人如何付出。

她此时依然继续努力，至于要说她是为了谁这么做——

——我的雏菊大人。

「雏菊想、和樱一起……继续、活下去……」

她是为了依然活在罪恶感与憎恨中的挚友。

她是为了樱、狼星与冻蝶，这些和自己拥抱相同过去的人，付出不要求回报的爱。她想要努力平息自己回来后带来的动荡。

「樱，雏菊希望你、可以、守护努力、的雏菊……有一天如果、你会……会说『好』，会对雏菊、做的事、说『好』……那样的话……你的心情、一定会比现在、还要轻松……雏菊知道……这是你、教会我的……雏菊是说、真的，雏菊、会这么想、是因为你……这一次……轮到雏菊来、保护你的内心……在你不想再、讨厌别人，觉得累了……的时候……可以过来、雏菊这里，雏菊现在、就是、想要、打造出、这样的路……」

雏菊决定活下去，而且既然要活下去，就要活得更好，为自己重视的人而活。

她这么希望。她已经有力气能为别人这么做。

她明确表示，自己能这么做都是樱的功劳。

「…………如果我累了……您真的会叫我过去吗……」

「雏菊会，雏菊、会不停、地讲。」

「…………我知道了。」

樱已经不想再一味否定了。

她还是心怀憎恨，现在的状况也没有改变。然而，雏菊指出了一条路。

雏菊要樱不想再憎恨某些人后，过来自己这里。

即使是现在的樱，也知道那会是意义多么重大的救赎。

雏菊没有要樱马上过来自己这里，她愿意等她，如同樱当初耐心等待雏菊的内心融雪。

「原来我有成为您的力量……」

所以，她不再有那种掐住自己的脖子选择轻生般痛苦的心情。

「你是雏菊、的力量……要是、没有你，雏菊现在、肯定、不会在、这里……最清楚的、就是你、了吧……」

「……」

「需要雏菊、说、一千次、吗……？」

雏菊担心春天显现能否顺利时樱对她说过的话，此时反而由她说出口。樱不自觉地笑了。

「我会侍奉您一辈子，所以请让我分很多次听。」

雏菊听见樱坦率的回应，神情十分欣喜。

「……我实在说不过您……我们这就下楼去等冬天主从吧。可能要等一会儿，我们可以在大厅人还不多的时候先占位子。」

「好，走吧，走吧，和冬天、见面去。」

樱苦笑着按下电梯按钮——因为时机太过刚好，樱一时间误以为是自己引发了『状况』。

她按下电梯按钮的同时，尖锐的警报声随即在四季厅内响起。

叮铃铃铃铃铃叮铃铃铃铃铃叮铃铃铃铃铃叮铃铃铃铃铃。

随处可以听见刺耳的声响。

「……什么情况？」

樱的视线来回看向自己的指尖、电梯按钮与周围的环境。

她紧张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按下按钮的动作触动警报，但是仔细想想，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警报声嗡嗡作响，广播声同时响起，告知有火灾发生。

『发生火灾，发生火灾，请尽速前往避难。』

机械般的广播声一再重复这句话。

厅舍已经开放，开始一天的活动。有人从内部出去，也有人从外部进来。大门有警卫看守，就算没有出入证，也只需经过简单的随身物品检查，要入侵并不困难。只要与内部人员联系，确认双方有约，进入厅舍轻而易举。因此这场火灾不是意外事故的可能性立即浮现台面。

眼前的事态让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雏菊大人……」

樱把雏菊拉到自己身边，环抱住她的腰，并且把手放在刀上，观察整体状况。

「发生火灾了！快从一楼逃出去！」

「可以搭电梯吗？」

「这种时候不要搭电梯！走楼梯！」

「代行者大人！我们快下去大厅！」

搜查员单手拿着随身物品与重要资料开始移动。虽然有火灾的广播声，但不知道是哪一层楼发生火灾。四季厅厅舍总共有二十层，雏菊她们目前在十九楼。一一十楼是瞭望台兼空中庭园，现在这个时期没有对外开放。如果是那里起火，现在浓烟早就飘了下来，因此可以推测火灾是发生在十九楼以下的楼层。

「樱，你不走吗？」

樱沉默地与雏菊一起走到窗户旁看向窗外，试图确认外面的状况。

外面是宽敞的停车场，停在外面的车辆似乎比昨天多。在一楼的人已经从门厅逃到外面，可以看见穿着民间保全公司制服的人从几辆车子上下来。那是承办办公大楼等警报系统的公司，也许是在警报器响了之后赶到现场的。

——反应太快了吧？

他们简直像早就在等待这一刻般从停车场走过来。

「春天代行者大人还有随从！快一点！我们从逃生梯下去一楼！」

长月着急地赶过来。她没有和龙胆一起行动，而是待在本部负责联络。

「好……」

樱出声回应，同时忙碌地移动视线。雏菊看见樱这个样子，只是默默待在她身边一动也不动，神情紧张地等待随从的判断。

「快！往这里！」

樱看着长月引导的背影，注意到本来应当随侍在旁的冬之里护卫与四季厅春季护卫职员完全不见踪影。虽然她要求他们在戒备时要相隔一段距离，不过基本上都会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一个人也没有赶过来。

——不对。

发生了他们无法赶过来的事态，这肯定才是正确推测。

——他们已经被处理掉了吗？

她瞬间感到毛骨悚然。

一步又一步，彷佛有个看不见的敌人在棋盘上步步进攻。

樱的心脏愈跳愈快。

——如果

如果这是己方正遭受攻击的状态。

——不能退缩。

她要采取所有保护行动，不能畏缩。

樱曾一度失去自己重要的事物。

这次她绝对会保护到底。

「长月小姐！」

樱观察着周围大喊。

「快过来这里！我们要沿着楼梯走下去，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但能问一个问题吗！」

长月听见后，把头往樱她们的方向转去。

她看见樱拔刀出鞘，顿时大惊失色。还没来得及避难的四季厅职员发出惨叫声，大概是以为樱发疯了。

然而，其中有三个人和长月一样没有惨叫，只是沉默着看向这里。

——一、二、三，加上长月共有四人。

「长月小姐。」

樱动了动在雏菊腰间的指尖。咚咚咚，食指敲击三下，要她提高警觉。雏菊的身体哆嗦了一下，接着一只脚往后退一步，做好随时逃走的准备。这是她们一直以来练习的动作。

樱为保护雏菊奋战，为了准备最适合的战斗舞台，她保护的对象必须后退一步，否则恐怕会遭到波及。

「你衣服底下穿太厚了吧？」

——我的流派是寒月流，战斗动作较大。

樱曾拜寒月冻蝶为师，学习剑术。寒月流几乎像在起舞，是结合体术与剑术的合体武技。以类似剑舞与西洋剑的凌厉攻势发动攻击，用现代的说法来形容就是特技般的剑法。为了能充分舞动，必须有宽敞的空间。

确认双方距离的当下，战斗在樱心里已经开始了。

「可以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要穿上防弹背心吗？」

樱的话触发了对方的行动。

「……唔！」

长月立刻收起原本秋之里职员那张关怀的脸。

「……雏菊大人！快让开！」

樱迅速移动脚步，维持上半身前俯的状态，直接使出旋风脚。在回旋一次、两次拉近距离

后，再一鼓作气挥刀劈下去。对方衣服破了一大片，但是没有流血。

——果然有防护措施！

目视确认对方穿着防弹背心后，樱不由自主地咂舌。长月幸运地毫发无伤，只是樱为了杀死她，这一击下手很重，她似乎呼吸困难，按住胸口倒了下去。

「滚！」

——认定对手是敌人，攻击便毫不留情，这算是护卫官应具备的长处。

樱把倒地的长月踢到一边去，长月又发出了惨叫声。

停步的三名男人往这里走过来，他们手持武器——也许本来是藏在西装底下。两人持警棍，一人持枪，持枪的男人明显动作生涩。

——那家伙没有开过枪。

樱看见男人单手举枪，畏畏缩缩的模样，决定先从他下手。

她用刀身接住挥来的警棍，直接格开对方的攻击。

第二名警棍男的攻击同样被她所化解，她一路往持枪男接近。

在对方乱开枪前，她先用刀击落手枪。

她没有放慢奔跑的速度，空下一只手握拳，撞得大男人的双脚浮到半空中。持枪男的嘴里吐出唾液与哀鸣。为免男人把落下的手枪抢回去，她把枪踢到了远处。

——还有两个人！

樱听见从后方袭击的脚步声，收刀入鞘。

她没有回头，右脚往前踏出一步，左脚回旋一圈后落地，在落地的瞬间右脚上提，身体转动一百八十度，接着在空中将身体下压，左脚顺着力道往后踢去。

「呃！」

她往朝自己攻击的警棍男下腭，使出一记简直要把对方踢到月亮去的踢技。

她的动作彷佛不需要目视，便能掌握冲上来的对手位置，一回头，就看见男人的身体落地，已然失去意识。

——再一个人！

警棍从被踢中下腭、陷入昏迷的男人手里掉落。

樱把在地面滚动的警棍用脚踢起来，单手接住，往剩下那个男人丢了过去。接着，她趁男人因此退缩时接近，拔刀，同时挥出顺劈斩。男人惨叫着摔在地上，不同于长月，男人连防弹背心也被斩开，喷溅出些微鲜血。

「不过是皮肉伤，有什么好大呼小叫的！」

她踩住男人刚受到刀伤的腹部，把他踢出去，无情地增添对方的痛楚。

「雏菊大人！」

樱回头，往杵在原地的雏菊冲过去。

「用荆棘绑住长月以外的三名男人！」

樱在说话时从西装口袋掏出装着种子的小袋子，接着像打棒球一样俐落地投出去，袋子落在雏菊纤细的手里。雏菊依照指示握住种子，运用春天代行者的力量使之长成荆棘。荆棘如生物般于地面爬行，缠住男人，像要把男人倒地的身体整个吞没。

樱的战斗看得那些来不及逃走的捜查本部职员眼花撩乱，又目睹雏菊的神秘秘术，更是让他们目瞪口呆。

「雏菊大人，我们一边确认安全一边离开……」

这时，巨大的轰声响起，四季厅厅舍因而轻微晃动。

——爆炸？而且是楼下吗？

尽管稍微被警报声掩盖，但那的确是爆炸声。爆炸声此起彼落，宛如战场。如果往楼下走，说不定会卷入危险。

——可恶！中招了！我们落入圈套了！

「如果还有其他人想成为寒月流的牺牲品，现在就站出来！否则就去把逃生门关上！他们试图引导我们往那里去！说不定有埋伏！」

搜查员们急忙关上逃生门并且上锁。获选为代行者护卫的四季厅职员个个武艺高强，但是如今在这里的搜查员都是内勤人员。

其中虽然也有人的兴趣是格斗技，可惜遇到恐攻这种紧急事态，没有人能及时反应，于是自然而然地听从樱的指示。樱往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长月冲过去，又踢了一脚，抓起她的手。

「呀！」

「……为什么要逃？你是内鬼吧……」

「咿……」

长月哀声叫着。

「……警备部的人是匪徒派来的内奸，那秋离宫会被摧毁也不奇怪了……阿左美先生肯定会很难过……真亏你能对讨人喜欢的小女孩下那种重手，你还真是狠毒……今天对我们发动的攻击，也是你在背后搞鬼吗……？你泄漏了我方的行动吗……？竟敢攻击四季厅，简直是前所未见！别以为你能活着回去，这个贼人！」

樱又更用力地把她的手往上扭转，令长月惨叫连连。

「樱！」

雏菊像是看不下去似地喊了一声。樱心头一惊，就算是危急时刻，这也不是能让心爱主人看见的举动。

「啊啊！春天代行者大人！别、别误会！我不是！」

「咖有什么误会，你刚才还打算对雏菊大人出手吧！」

「不对！我是要保护她！我要将春天的那位大人带到安全的地方……！」

长月着迷地看向雏菊。

「啊啊，春天代行者大人……这个世界需要您，我怎么可能加害您，幸好您回来了。【华岁】那些家伙夺走您的季节，是不可饶恕的行为。我们逃出这里吧……请您永久为这个世界带来春天……」

因为她激动地靠过来，雏菊与樱都受到了惊吓，往后退开。

「樱，长月、小姐好、奇怪……」

「雏菊大人别看，会玷污您的双眼。」

樱一把刀挥过去，长月便停了下来，但脸上依然保持微笑。

「……姬鹰小姐，请你放心，我们真的没有敌意。」

「那么我问你，为什么你们的行动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袭击，还试图把我们带走？」

「我们只是想要保护两位。我们随时在警戒【华岁】的行动，尤其在与四季厅的交涉破裂后，我们因为不放心，预先做了准备。尽管我们没有想到两位会来这里，不过可以就近保护也算是命运的安排。我们在此听从吩咐。」

「为什么？你们也是要危害代行者的恶徒吧？」

长月对樱同样投以崇拜的视线，接着这么说：

「不，我们是春天至上的信徒，【彼岸西】。」

樱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搞什么，这究竟是什么情形？

樱只想抱头大叫。

突如其来的攻击，无法任意行动的现状。

在不知道可以相信谁的状况下，又多了一个不明组织。

「我们不可能伤害春天大人。其他季节总有一天都应当枯朽……不，其实我个人是想帮助秋天的，只是……我也有我的立场……」

「你的意思是，你们和一般的匪徒不同吗？」

「对。刚才失礼了……我们本来是想只将雏菊大人带到安全的场所……只是你是位忠臣，要拆散两位是不可能的，那么我们可以合作。我们是雏菊大人的信徒，目的是保护雏菊大人。

在逃出这里之前，请尽量把我当成犬马使唤。」

——我不需要你这种诡异的犬马。

樱在内心斥骂，嘴里说出的话却很冷静。

「……如果是甘愿被舍弃并自灭或是用完就丢的犬马，我很欢迎。」

现在是危急情况，再加上她们被孤立在有如高空阁楼的高处。

即使对方是忽然冒出来的来路不明信徒，她也得物尽其用，保护在背后瑟瑟发抖的雏菊。

「……既然你说你是春天的信徒，那就把手上的情报全部交出来。这是神的命令，回答我，长月，【彼岸西】是什么？」

没有人保护樱，她板着严肃的表情说。

同一时间。

黑色高级轿车勉强没有翻覆，继续往前开。帝州帝都的首都高速公路上，有好几辆车正横冲直撞地追逐这辆黑色高级轿车。

至于车上的乘客是谁——

「要杀了他们吗？要怎么做，冻蝶？」

「别说那么可怕的话！路上还有一般民众的车！」

「你不是说过要见敌必杀？」

「……听好了，狼星，你只要安分地接受保护就行！」

在隐匿于帝州某区域的春之里结束对谈后，冬天主从于是前往四季厅。

雏菊与樱聊到他们并决定前往大厅迎接时，他们已经身处在危险中。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冻蝶硬是把狼星试图看向车窗外的头按下去，在内心呐喊。

过去的纷扰原本终于要在接下来做出了结，现在却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保护狼星以及将他带到安全场所避难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任务，能不能在今天之内见到春天主从成了未知数。

少女们年幼的模样浮现脑海。那是他长年以来希望能见上一面的两个人。

「可恶！」

冻蝶一反常态地怒骂出声。

他没有取出刀，而是拿出藏在西装底下的手枪。护卫官有佩刀的义务，使用与否则依每个人的战斗方式而定。尽管以刀为首要武器，但并非不能使用其他武器。冻蝶会使用多种武器，手枪也是其中一种。

——车身晃动得很厉害，不过司机是冬之里出身的驾驶高手。

冻蝶判断就算后座发生枪战，司机应该也能处变不惊。

「你要开枪吗？别射偏啰。」

狼星不像处在紧急状况，平静地说。

「……安静趴下！」

「我来辅助你吧。你没那么擅长射击吧。」

「狼星……你觉得很好玩吗？」

听冻蝶气愤地这么说，狼星扬起了笑容。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气质高雅，即使这抹微笑是非常恶意的笑容，但不知为何看起来一点也不显得低俗，可说有赖外貌的优势。

「怎么可能。」

狼星仍然笑着，语气却很冷冽。

「我只是想尽快见到雏菊还有樱。」

他的呼吸缠绕着冰息，只是表面上装出游刃有余的样子。

「可是那些家伙居然跑来碍事，其实我很火大，只想赶快解决他们……我是说真的。」

——好难懂的人。

他不是乐在其中地看着眼前的状况，而是愤怒至极，结果反而变得冷静且愉悦I这样解释比较正确。

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冻蝶这么猜测。

「所以我才问要不要杀了他们。冻蝶，我虽然没命令你，但要是你不快点解决，就由我来下手。只要冻住他们，他们迟早会死。」

冻蝶大叹一口气，接着往狼星的额头用力弹了一下。

「好痛！」

也许是因为冲击让头脑清醒了一点，狼星大叫的模样一如往常。

「狼星，以你的立场别做出这种发言。驱逐敌人是我的任务。」

「……抱歉。因为别人把我的命看得跟和纸气球一样轻，害我不小心也这么看待别人。毕竟神没有人权。」

「又在耍嘴皮子……控制一下你的怒气。」

「……你比较啰嗦。要是我没有控制，这一带早就变成溜冰场了，民众说不定会很开心。要我动手吗？」

「不需要。你别乱来，我会搞定。」

冻蝶向司机以及应该在副驾驶座的石原告知开始迎击，接着摘下墨镜，打开车窗，把身体探出窗外。追逐的车辆看见冻蝶举枪瞄准目标，也展开了行动，其中甚至有车子故意退到一般车辆后面。

「攻击左前方那辆车，车要是翻了，我可以帮忙冰冻。」

狼星说着，从另一侧的车窗伸出手。

——这种时候倒是很可靠。

冻蝶调整呼吸，将意识集中在不逃也不躲的那辆车子轮胎。

刹那间，子弹射了出去。尽管狼星说冻蝶不擅长射击，就结果来看，那是基于他的首要武器是刀而有的发言。子弹命中轮胎，其中一辆追逐的车失去平衡，无法继续奔驰。

「承受冰的气息吧。」

狼星同时让部分路面冻结。车辆宛如受到引导，沿着冰路前行，最后撞上突然冒出地面的冰柱才停了下来。

「……这种帮忙太过火了吧。」

「我说要帮忙，没说要节制……」

狼星又打算狡辩，但是突然遭冻蝶蛮横地抱住而没把话说完。现场响起枪声，其他车开枪反击了。

「狼星！没事吧！」

「除了被你压扁之外都没事。」

幸好这辆车子的车体没有中弹。

除了高个子的男人用身体掩护他，让他不得不以窘迫的姿势待在座位底下这点，一切都没问题。

「狼星大人！冻蝶先生！你们没受伤吧！？」

车内前方的副驾驶座传来石原的声音。在开上首都高速公路前，其他四季厅的职员与冬之里的护卫充当幌子，执行诱敌行动，因此现在没有与他们同行。尽管在某种程度上分散了敌人，但还是有数辆车追了过来，展开飞车追逐。

「我们这里没事！驾驶与副驾驶座都还好吗？」

「我们没有受伤！为了甩开那些人，车速会再加快！请在车内找个地方抓好！」

车子忽左忽右，以华丽的驾驶技巧在首都高速公路上疾驶。

「枪声停下来了。冻蝶走开，很重。」

「头不要抬起来，对方一看到就会开枪……如果从阿左美那里得到的情报正确，敌人是【华岁】，持有大量武器。我们和那个组织交战过几次，只是他们不只行踪成谜，连狐狸尾巴都不会露出来……不知道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狼星听见冻蝶这么说，扬起了眉毛。

「那可是抓走代行者，还把她当成自己孩子抚养的家伙所率领的组织，根本用不着思考对方的心态。」

「……狼星。」

「令人作呕……不能饶了那些人，这么做也是为了秋天。」

狼星愤恨地说。

雏菊他们之前开会的内容也传达给了狼星。

负责联络他们的是秋天护卫官阿左美龙胆。

狼星见过那个人，只是双方没有什么交流。樱说她已经自行把他的手机号码给对方时，狼星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对龙胆的印象是『装模作样』，说难听点就是『软弱』，龙胆对待抚子的态度让人有这种感觉。假惺惺的笑容，一有事就马上抱起代行者，无比宠溺。表面上是个好随从，仔细观察会发现那是伪装。

他和自己身边那些假仁假义的大人散发出相同的气息。双方在四季降临时共度过一个月，只是因为狼星闭门不出，与他的相处没有像跟抚子那么久。

两人顶多只是点头之交，而且狼星常看见他在私下抽菸，他对龙胆始终没有留下好印象，四季降临就这么结束了。

『……寒椿大人，都是我的错。』

然而，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完全颠覆过去的印象。

『如果那时候我有保护好抚子。』

——啊啊

『如果那时候我没有离开房间。』

——难道只是我误解了？

『如果那时候……』

龙胆久违的声音，与他熟知的护卫官一模一样。

那是后悔的声音。

——他其实很重视代行者吗？

电话另一头是摘下面具的阿左美龙胆，为了他这个年纪会感到的不安而不知所措。

他是个还很年轻、不习惯困难与失败的青年。他撞上墙，不知道该怎么办，受到伤害，但是又不想认输，因此忍辱打了这通电话。不只冻蝶，他也像极了十年前处在绝望深渊的自己。

『……如果我、如果我……如果我可以代替她受伤……』

——我也一再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阿左美先生。』

『我对不起大家。』

『阿左美先生，不要再说了。话说出口会影响身体，过度的后悔也是种毒害。』

狼星不自觉担心起他来。

『……可是我……』

『你从刚才就一味怪罪自己，但是你们那里的警备应该和我们一样，是采取小组制应对的方式，就算有错，也不能只怪一个人。』

『可是我是随从。』

『随从说穿了也是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

『我说得太过分了，抱歉，可是事实就是如此。这次没有做到可以下次挽回，这话也能套用在我身上……你听清楚了，冬之里答应协助是我和冻蝶的决定，你不需要向我们道歉。』

『是……』

『樱率先展开行动，但是我在那之前就有救出秋天的意思，最后形成了春夏秋冬联合战线。阿左美先生会觉得过意不去，但你其实没有必要这么想。我们有我们自己的目的，打算在救援的同时惩罚那些恶徒。』

『我从姬鹰小姐那里听说了，我现在十分能理解各位的心情。』

「……」

『接下来十年……只是想到要失去抚子这么久的时间……』

透过电话，可以听见龙胆沉重的叹息。

『我就快疯了。』

他说得很痛苦，狼星单纯地开始担心起他。

万一精神压力过大，很难恢复原本的状态，这种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你还好吗？』

狼星的语气比一开始温和了些。

『……抱歉，让您担心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有亲身经历，所以很清楚，失去珍惜的人有多心痛……而且抚子……年纪还小。』

『对，抚子……年纪很小，真的只是个小孩子……』

『虽然她也是位四季代行者，只是年纪小，我也很担心她。』

『我也是在失去后第一次注意到，我是多么重视我的秋天……』

『你没有自觉吗？』

『没有……』

『在外人看来，你很宠她，就像在砂糖上面再撒上砂糖。』

『……我没有那个意思。不过，我的同僚也说过类似的话，也许真的是这样……啊啊，我真是愚蠢……现在我总算知道，没有比抚子更重要的事物……』

他随口就说出这种装腔作势的话，不过狼星十分能感同身受。

——原来他和冻蝶一样。

我们在外人眼中看来说不定也是这样——他不禁难为情了起来。

代行者与随从无论在成为主从前认不认识对方，在相处过程中都不知为何容易产生强烈的相互依存。主人与随从必然会以不同的形式爱着对方。冻蝶常把『我很重视你』、『你很重要』这些充满好感的话语挂在嘴上，他早就麻痹了，但是从他人口中听见还是很不好意思，甚至觉得有点丢脸。狼星想，今后要多注意。虽然说不管狼星再怎么注意，可能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

『……抚子。』

『阿左美先生，你不要后悔过头了。』

他们的对话逐渐成了心理咨商。

『现在你只需要思考如何救出秋天，不要太自责，那样会蒙蔽双眼，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我们会提供协助，知道了吗？我们最后要得到会觉得「幸好当时有努力」的成果。』

『是……对不起，不只拜托你们协助，还得到这么体贴的一席话……丢脸的是，花叶大人也在安慰我。我会振作起来。』

『…………春天代行者好吗？』

『是。她进食也很正常，只是抱歉要让她屈就便当……』·

『那就好。雏菊……如果喜好没有变，她喜欢柳橙汁。』

电话另一头的龙胆气氛轻松了点，狼星也感受到了。

『知道了，为了花叶大人，我会准备柳橙汁。』

从龙胆的回应，可以听出他对雏菊的尊敬态度。狼星对于这样的人待在雏菊身边感到放心，同时内心也有点五味杂陈。龙胆有女性钟爱的柔情嗓音，外表也极富魅力。

——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会孕育出新的爱苗吗？

他和雏菊还没有重逢，已经忧心起对方的感情生活。他事先向随侍在雏菊身边的冬季护卫下令，一旦有奇怪的虫子接近，一律驱除，但如果对方是龙胆就没辙了。

『……阿左美先生。』

『是，寒桩大人。』

『我有个失礼的问题……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我目前没有。』

龙胆的语气，像是纳闷他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你单身啊。四季厅职员也是年轻男性居多吧，毕竟比起有家室的人，单身更方便在外活动。我不是很想说这种话，可是你那里有春天也有夏天，有四个女孩子。你要成为保护她们的刀，别因为都是年轻人失去了分寸。』

他委婉地牵制对方，只是龙胆似乎听得不是很懂。

『现在事态危急，就算需要加深交流，也不会大家一起去喝酒，毕竟也不是每个人都已经成年。』

龙胆以为狼星说的是吃饭喝酒的聚会。

『寒椿大人，等事情顺利结束后，请和我去喝一杯。』

『好、好的。』

他约起了男人一同去喝酒。

『如果遇上什么麻烦，请由我来效劳。我发誓会竭尽所能报答各位。』

『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重。』

『我这人有恩必报。』

『这话太沉重了。』

『请别这么说。』

就像樱说的，龙胆是一位『还不错』的护卫官，狼星也这么认为。

他是个认真负责又忠诚的男人。狼星本来以为他软弱，其实他内在意外有刚强的一面。

虽然他露出了脆弱的模样，不过考虑到发生的事态，没有自暴自弃就算坚强了。

狼星从与龙胆对话的回忆中将思绪拉回，问起了冻蝶。

「关于刚才提到的那件事，对方不一定是【华岁】吧，也有可能是根绝派。」

在车子左冲右撞之时，冻蝶与狼星继续讨论下去，注意着不要咬到舌头。

「如果是针对某个特定季节，我也会这么认为，但是对方接连对夏离宫和秋离宫下手，再加上我们冬天现在也正遭受攻击。也许对方不是根绝派，而是改革派，目的是动摇政府的态度。如果真是根绝派……虽然不愿意这么想，那就是彻底否定季节的邪教团体。」

「……我明白了。冻蝶，子弹给我，我来施下冻结的加持。一鼓作气收拾他们。」

冻蝶听见这个提议时先是迟疑了一下，才把枪交给狼星。在狼星从弹匣取下子弹、施加术式的这段期间，车身依然在剧烈晃动。

「狼星，你的手机响了。」——尽管现在不是能留意周围状态的时候，不过冻蝶因为紧紧贴住狼星的身体，因而注意到手机的动静。

「帮我拿出来，手直接伸进去拿就可以了。我这种状态没办法做其他事情。」

狼星仰躺着，嘴里喃喃吟诵出四季歌，将祈念注入了弹，手空不出来。

冻蝶不得已，只好把手伸向狼星和服的腰带，救出压在和服里的手机。如果搜查有进展，很有可能是来自龙胆的联络，可是他猜错了。

「……是樱打来的。」

萤幕上显示出来电者是『姬鹰樱』。

狼星把子弹重新装入弹匣，冷冷地说『接起来』。

「我接的话，她会不高兴。」

冻蝶垂下了剑眉。他想和对方交谈又不敢交谈，两种心情天人交战。

「我接电话的时候，她也没有好语气。以前她还会尊称我一声大人，现在都直接叫我的名字，态度很瞧不起人……我比较喜欢她这样就是了，很像同龄的朋友。」

「……」

「她也直接叫你的名字，把你降级了。」

「无所谓。我年纪比较大，不过我们的职位一样。」

「你们……以前分明相处得那么好。」

「……是我的错。」

「我的错。」

「不是。」

「就是。别吵了，你就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接起来吧，船要是真的沉了，我之后会再帮忙补救。你找她找得多辛苦，心里有多惦记她，都要毫不隐瞒地说出来。」

「冻蝶，接起电话，这是命令。我要继续吟诵，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冻蝶犹豫不决时，来电铃声停了。他急忙回拨，拿着手机的手不停冒汗，比遭到匪徒攻击还要紧张。

嘟噜噜噜、嘟噜噜噜，电话声响了两次，在就要响第三次前，对方接起了电话。

『……狼星、大人？』

冻蝶倒抽了一口气。说话声在耳边响起，有如断断续续的乐声。一开始他没有听出是谁，不过借由事前从狼星那里听来的樱提供的情报，他心里有底。

「我是冬季护卫官寒月冻蝶，这声音是……雏菊大人吗……？」

狼星停止吟诵，猛地抬起头来。然而以他们的姿势实在不该这么做。由于狼星仰躺，冻蝶又在他身体上方掩护，狼星的头自然撞上了冻蝶的下巴。

「……呃……」

冻蝶轻声喊痛，狼星则痛得发不出声音来。狼星比挨撞的冻蝶还要痛，可见冻蝶的健壮。

『怎、怎么了？刚才、好像、听见撞到、东西、叩的声音？』

「没、没事。我在一个狭窄的地方。」

『冻蝶、大哥？樱，冻蝶、大哥、接电话了。唔……要、要他、等一下吗？要挂断吗？冻蝶、大哥，樱现在、在跟别人、讲电话……』

这么听来，一开始打电话来的是樱，在冻蝶没接后，她接起了别通电话。接着冻蝶回拨，雏菊替樱接起电话。

「请别挂断电话。您是雏菊大人……对吧。」

『对，是、雏菊。冻蝶大哥，您身体、还好吗？』

「如果是因为刚才那件事，不用担心。」

雏菊马上应道『不是的』。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雏菊不是、指刚才，是以前……您中弹、了吧，痊愈、了吗……？那个时候、您保护、雏菊……』

冻蝶倒抽一口气。

「……」

『感谢您、救了、我。』

冻蝶听出她说的是冬之里遇袭时的事，微张着嘴没有说话，愣住了一会儿。

『雏菊、一直想、向您道谢。』

——为什么？

在她心中，冻蝶的时间停在受到枪伤的那个时候。

她当然知道冻蝶还活着，却到了现在还挂心着十年前的伤势，他实在难掩惊讶。

——这不是您该说的第一句话吧。

应该还有其他可说的话吧。

——像是「为什么没有来救我」。

——像是「为什么没有保护樱」。

——像是「你们害我失去人生」。

只要她想，要怎么痛骂他都可以。

『现在没事、了吗……？还会、痛吗？』

然而她没有那么做。

——还有很多可以说的话吧。

十年前，冻蝶徘徊在生死关头，他能得救都是因为雏菊。

当时雏菊选择保护他们。如果她用神通力攻击匪徒，她也许会得救，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活命就很难说了。

——为什么？

匪徒人数众多，他们要是选择逃走，对方可能会出于报复心态杀了某个人。冻蝶也知道，自己这条命是受到春天的樱花保护，并及时送到医院才好不容易保住的。

「是，现在……」

——为什么？

他原本想像的是不一样的对话。他搞不懂眼前的状况。

「现在……」

他原本想像的是自己跪地磕头，受到当面怒骂。

不管对方要踢要打，他都会默默低头承受。

他原本想像的是这样的赔罪场面、这样的对话。

『冻蝶、大哥？』

实际上，这是什么状况？

——给我惩罚。

她不只没有生气，甚至还担心他，担心这个当初没能保护自己的青年。

——我应该要受罚啊。

心脏在求救，好痛，想掏出来。

他就是这么地心痛，这么地哀伤，这么地痛苦。

这甚至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

『还在、痛吗？』

她一直记挂在内心一角。

你那时候没事吧？她依然活在那一刻。

即使她在那些日子遭受监禁、没能得救，她也始终担心着他。

「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就像十年前那样。

「……已经不痛了。」

叫着冻蝶大哥。

冻蝶感到眼头一热。

她会尊称自己『大哥』，似乎是在自己身上寻求着什么。听说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后，冻蝶心知无法取代对方，还是希望能代替她的哥哥，对她疼爱有加。

这个失去过的少女照样这么叫着自己，这事实令人愁苦。而且最愚蠢的是——

「我没事……我已经不痛了，雏菊大人。」

自己居然感到高兴。

——您要惩罚我。

冻蝶急忙戴好摘下的墨镜，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才要为了……十年前……您救了……我的命……道谢……」

『……冻蝶、大哥……』

「就算撕破嘴，我也不敢说出『请原谅我没能保护您的罪过』这种话……我会用一生补偿……您有什么烦恼吗？身体状况如何？」

『大、哥。』

「……我没有资格让您用这种亲III的称呼……」

『不要……说这种、话……』

「不，这是事实，雏菊大人……」

冻蝶混杂着叹息，沉痛地说出这句话。

——冻蝶。

总是谨言慎行、不让别人看见消沉模样的男人，轻易脱下了面具。狼星茫然地看着他。

——这两个人十年没有说到话了。

雏菊的声音透过手机微微传了过来，虽然听不清楚内容，不过隐约能听见她特有的娇甜、清澈、如糖果般透亮的声音。

——她还活着。

狼星彻底忘记吟咏，紧闭双唇。他忽然觉得难受，这才注意到自己停止呼吸，于是轻轻吸了口气。不知为何，他觉得不该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用手捣住嘴巴。

——雏菊还活着。

她真的活着，他这时终于有了真实感。

他全身动弹不得，像是碰上了什么重大的超自然现象。情感的浊流向他袭来。

『不要、这么、说……』

雏菊第二次说出这句话，语气十分哀伤。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雏菊也、没有、那个资格……可是现在、雏菊、没办法、解释清楚……冻蝶大哥，你有听说、雏菊的情形、吗？』

「……有听到一点……我是听人说的。」

『……雏菊、不一样了，内在是、不同的人，是冒牌、货，不过也有、没变的地方……』

这话简直像道谜题，冻蝶说不出话来。

『若死去的、那孩子、在这里，也会、称呼你、冻蝶大哥。所以……别说、那种话……』

「……死去……」

『雏菊死了。不是现在的、雏菊。』

「……抱歉，我没办法马上听懂，是多重人格吗？」

『雏菊不、知道，有好、几个、可能的、病名。』

听见病名这两个字，冻蝶感受到脑袋被打了一拳的冲击。这么说也是，以现代医学来判断的话，会用某个名称来指雏菊的状态。

『现在在世上的、是这样的、雏菊。冻蝶、大哥……本来……本来雏菊想、见面后，当面……解释……』

「等、等一下，狼星在我旁边，我让他接电话，雏菊大人！」

『……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说出口……雏菊决定、现在说。』

雏菊似乎很惊慌，没有听见冻蝶的话。

他急忙把手机抵在狼星耳边。

狼星根本来不及拒绝，声音便传进耳里。

『对不起，没有让、十年前的雏菊、活下来……』

狼星这时终于听见她的声音。

「……」

自从知道接起电话的是雏菊后，他就莫名捣住了嘴巴，不让对方听见自己的声音，只是现在她连这么做也有困难。

「……雏……」

双唇与手都在发抖，即使在寒冬也感觉不到寒冷的冬王，只是听见心爱女孩的声音，就不断地颤抖。

「雏、菊……」

为了叫出对方的名字，他好不容易挤出声音，下一瞬间传进耳里的却是电话另一头的爆炸声。连续几声爆炸，接着是惨叫声。

「……雏菊？」

许多人在惨叫，其中的确也有雏菊的声音。

然后，电话断了。嘟嘟嘟，挂断电话的声音残酷地响着。

「狼星，我听见了奇怪的声音，雏菊大人怎么了吗？」

「……」

「樱接手电话了吗？喂，狼星？」

冻蝶看向贴到狼星耳边的手机，通话已经结束，再回拨也没有接通。

「……雏菊在大叫。」

狼星嘟呓。

那之后紧接着发生了什么事，冻蝶也搞不清楚。

「她在大叫。」

狼星说完后，身体浮了起来。

这不是开玩笑也不是幻觉，他确实浮在半空中。

事情发生在仅仅数秒之内，只是在冻蝶眼里缓慢得就像慢动作。他们的身体漂浮起来，枪与子弹也在空中遨游。

驾驶座方向传来石原的惨叫声。

接着是剧烈的撞击声。

没有系上安全带的身体最终撞上了车体。

喀蒯的声音传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遭到破坏。

如果说外面有巨人抓起车子往下摔，或许他也会相信。

冻蝶痛得发出痛苦的叫声。比起响亮的声音，撞击并没有那么强烈。不过身体还是撞得很

痛，嘴唇和头也撞到奇怪的地方，稍微渗出血来。

冻蝶首先确认狼星的安全。

「……」

他还活着，呼吸也没问题。

冻蝶似乎在无意识中紧抱住他，毕竟自己从他出生起就一直保护他。狼星尽管看起来虚弱，但是双眼炯炯有神，嘴里像喷火的龙一样冒出冷气。

——该不会是他做的好事吧。

冻蝶转头确认状况，注意到自己的头顶上长出巨大的冰柱。

——啊啊，狼星。

地面长出冰柱，像是要把后座抬起来般贯穿了过去。他们因为藏身在座位底下而得救，万一坐在位子上就被刺中了。

这种情形简直就像想要自杀的狼星表现出的自残倾向，非常类似他试图把自己伤害到要死不活的方式。

「……狼星！」

狼星的反应很迟钝。或许是因为一口气使出神通力，他一脸迷糊。

冻蝶坐了起来。

「驾驶座！没事吧！」

「没、没事……因为有安全气囊……只是动不了……！」

「在那里等我，我去救你们出来！狼星！不要发呆了！快清醒过来！」

冻蝶打了狼星好几巴掌，狼星的视线渐渐聚焦在冻蝶身上。

「……冻蝶。」

「我们先从车子出去。你这次真是闹大了……」

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离开到车子外面。

车外的情形更是严重，冻蝶哑口无言。

「…………」

外面出现冰山。与春天代行者带来的春天景致格格不入的冰块坐镇在路面。首都高速公路这下完全无法通行，因为冰山截断了车道。这明显是狼星闯的祸。

……他发动攻击了吗？

如果要命名的话，可以取名为千冰针地狱。冰柱贯穿那些紧跟着狼星他们展开追逐战的车

辆，使其竖在路上。冰柱巧妙避开驾驶座与后座，只是车里的人很难说是毫发无伤。我方车辆也同样遭受攻击，恐怕他不是刻意这么做，而是一时冲动。

……太乱来了。

周围先是一片寂静，接着喇叭声四起。

在前方行驶的汽机车围了过来，好奇发生了什么事。首都重要的交通干道遭冬天代行者奇迹的力量摧毁，对过着日常生活的一般民众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冻蝶先生！」

石原忽然大喊。冻蝶惊觉危机，冲向狼星抱住他，直接趴在地上。枪声在同一时间响起，那些匪徒就算遭到冰柱攻击，照样从冰山中往这里开枪。

他们开枪要不是威吓、情绪失控，就是为了泄愤，子弹完全没有击中。只是因为也有一般民众的车停在路上，必须卸下敌人的武装。

「……烦人的家伙。」

狼星在受冻蝶保护的状态下，把手举了起来。

他的掌心瞬间生出巨大的冰刀。狼星握住冰刀，推开冻蝶，站起来后冲了出去，如投枪一样掷出那把刀。

大冰刀刺中开枪的那辆车，从外面彻底冰封。啪嚓啪嚓声响起，汽车成了冰块。

周围再次陷入死寂。使出神奇幻术的人在这个国家被称呼为什么，所有人开始有所认知。

「是冬天代行者……」

有人喃喃说着。

对一般民众来说，四季代行者活在云雾里，是生活在有如童话世界的现人神。

他们享受四季更迭的季节，但对于在背后活动的代行者几乎完全不在意。

人们会这样其实很正常，虽然有春夏秋冬如何到来的知识，不过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机会亲眼目睹他们的神技。

狼星不在乎他人眼光，但是其实不能轻易让一般人见识到这种神秘的力量。公开会引来关注，而关注不只有善意，也有恶意。

需要隐匿的不只是代行者的异能，还有代行者本人。

这么做也是为了保护他们。

狼星不晓得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但故意无视，常做出欠缺危机管理能力的行动，也许是因为本人的求死意志比其他人类强烈了点。

不过冻蝶过去也常提醒他，不能随意使用四季的力量。

上次在悬崖边的车祸现场提供协助，也是做出了苦涩的决定。

这种情形要是接二连三地发生，他们在里和四季厅的立场都会变得艰难。到时候，陷入困境的将会是狼星本人。

——这个大笨蛋不只造出冰山，还用大冰刀刺向匪徒。

如果现场有人心脏比较不好的话，说不定都心脏骤停了。

冻蝶怒冲冲地往狼星走过去。

「狼星，把牙齿咬紧。」

他出声警告后，马上就往狼星的头打下去。

叩，剧烈声响响起，狼星眼前星星满天飞。他的身体往前倒，险些摔了出去，勉强才站稳脚步。他抬起头想抗议，只是一看见神情愤怒的冻蝶，气焰就消了下去。由于长年以来的相处，他察觉大事不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我来不及反应过来，咬到脸颊了……？」

「大笨蛋！你把事情闹那么大，别以为能被允许！你就那么想炫耀自己的力量吗！？」

「我没有……我没打算做到这种程度，是下意识……」

「你以为有人会相信这种借口吗！」

冻蝶又握拳走了过来，狼星见状伸出手，像在说『慢着』，冻蝶于是姑且停了下来。

「冻蝶，听我说。你揍了一拳，怒气该消了吧。」

「不，我还要再揍一拳。因为待会要和雏菊大人见面，我会避开脸。」

「先别打、先别打。我们不能在这种紧急时刻起争执，再说你的拳头真的很痛，面对接下来的战场，最好别随便消耗体力。」

「说的头头是道，其实你只是不想挨揍吧……我给你一个机会，简单解释你这么做的目的与动机！」

狼星一瞬间露出『你是我老妈啊？』的表情，可是他知道这话要是说出口又会挨打，把话吞了回去。

「没问题。首先是目的，目的是前往四季厅厅舍救出春天主从。我在电话里面听到惨叫声和枪声，那就是你听见的奇怪声音。我们必须立即赶往现场支援。」

「……」

「动机是救出心爱的女人与友人，这就不需要我解释了吧。」

从第三者的角度看来，狼星的发言与行动简直是乱七八糟，不过看在熟知他过去与现在的人眼里，他的行动其实相当一致。

「……匪徒同时攻击春天与冬天吗？」

「看来是。恐怕敌人早有预谋。冻蝶，拜托你，跟我一起过去，她们在等待救援。」

「…………」

漫长的沉默。

狼星看着冻蝶在墨镜底下的双眼，这么心想。

——他不是在考虑拒绝。

狼星会命令冻蝶，但几乎没有『拜托』过他。而且狼星知道，冻蝶绝对不会拒绝自己的请求，再加上这次的『拜托』也是冻蝶的宿愿。

「……狼星。」

过没多久，冻蝶开了口。

「这种事早点说。」

冻蝶说着，把墨镜扶正。

「其他护卫到达四季厅需要一个小时，冃前状况刻不容缓，只能我们两个人先赶过去，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面对春天主从的事，冻蝶同样奋不顾身。

「当然。所以我冻住了那些匪徒，他们只会冻伤，不会死，就那样放着吧。」

「必须请国家治安机关来救出他们。不过那么做还是太过火了，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虽然说情况危急，我做得太过分了。因为雏菊她……她在惨叫……」

狼星这么说着。也许是因为焦躁，他的神情忐忑不安。

「总之这里之后再处理！车子……已经不能开了。冻蝶，你去帮石原他们，我去和民众交涉，看有没有人能把车子让给我们。」

狼星说着，一个人迈步走了起来，向围观群众搭话。

——狼星的老毛病还是改不了，不过他也变沉稳了。

在自己身边受保护的主人如今已长成杰出的青年，冻蝶感到心安。如果是十年前，他根本连想都不敢想。

——他已经能分摊工作，太靠得住了。

为了帮助石原他们，冻蝶往车子走过去。他用刀将安全气囊与安全带一起斩断后，石原他们总算能离开车子。

「发生什么事了！？」

石原惊慌失措地问，冻蝶耸耸肩，这话他也想问。

司机没有异状，但坐在路边看着冰山说出冬之里的人会有的感想：『我们神明动怒啦』。

闯祸的狼星此时敛起怒气，找上旁边一位小货车司机。那名青年因为冰山挡住道路，只得停车下来围观。

「我出三百万圆，你把那个给我，怎么样？」

狼星指着青年的小货车车斗上面那辆机车。

他似乎是想买机车来代替汽车。

「什、什么？」

目睹冰刀在眼前投掷出去的冲击，令青年的头脑还处在惊吓状态，突然听见这个提议，他一时无法理解。

「别大惊小怪了。我要那辆机车，那个……马上就可以骑吧？」

「是，可以！我本来就打算要卖了……只是想最后再跑一趟山路，唔，所以说没错，马上就可以骑。恕、恕我失礼，您真的是冬神吗……？」

「我是冬天代行者。我自认是人，不过最适当的定义是现人神。换句话说，帮助我就等于是帮助神。」

「真的吗？」

「真的，可以积功德，把车卖给我吧。」

他脸一凑过去，青年的脸就红了。狼星端正的脸庞对男女都有效。

「三百万……这价格都可以买一辆新车了，真的可以吗？我本来是打算当成中古车拿去卖」

「我想要一辆马上就能骑、机动性高的小车。」

「唔，怎么办。啊啊……不过这样就能还学贷了……」

「学贷……你是在职生吗？」

「啊，不是，我已经出社会了，只是学贷还没还清……您、您真的愿意出这么多钱吗？」

狼星见他一脸迷惘的样子，马上加价。

「我出三百五十万，马上就能网路转帐给你。」

青年迟疑一会儿后，神情坚决地点头同意。

「好。」

狼星伸出一只手与青年握手。

「非常正确的判断，你知道自己的银行帐号吗？」

交涉成立。

「知道，因为要在机车行办理手续，我事先抄了下来……」

两人相遇不到十分钟，已经建立起和谐的关系。

「神明……不对，代行者大人，这是越野车，您骑过吗？真要说起来，您有驾照吗？冬天代行者大人也会上驾训班吗？」

也许是紧张情绪稍微缓和了，青年兴奋地提出一堆问题。

狼星回答的语气冷漠且冰冷，十分有冬神的架势。

「怎么可能由我骑，交给随从就行了好了。民间之人，感谢你的协助，钱已经转过去，机车可以搬下来了。这里很危险，你马上开小货车离开。我多转了一点钱，今天你就好好吃顿大餐。愿四季之神予以加护。」

狼星单方面连珠炮似地要求青年，准备好后便把人赶走了。

「……好了。冻蝶，过来！你有重机驾照吧？」

态度傲慢却不让人生厌，实在是很狡猾。冻蝶不禁感到傻眼。

「你以为自己是天上人还是什么吗？」

这么说是为了牵制他的自命不凡，他却一脸『怎样？』的表情，这么回应。

「我的确是天上人啊……？我可是四季代行者喔？」

「……」

「重机在首都高速公路上可以载人吗？」

冻蝶又叹了口气。

「……当前情形适用于四季条例第六条的特殊状况。在解决匪徒、确保我们的人身安全

前，都可采取无视法规的行动。两人共乘没有违反法律之虞。」

「那就好。如果又触犯大和的法律，帮忙善后的石原恐怕会哭出来。」

「哭的是我……狼星，你要对一般民众多一点敬意，就算你是神人也一样。」

「我对每个人的态度都一样，不会因为对方的身分改变。况且是你教我要用自信的态度对待别人，要有最高地位季节『冬天』的架式。」

狼星的态度的确不会因人而异，但这不是该在这种时候说嘴的话。

「……过了二十岁还这种态度，与其追究我的教育方式，不如说是你的本质吧？」

「这种态度是怎样？你这话不会太失礼了吗？我可是你的君主。」

「不说了，再讲下去太阳都要下山了……石原小姐，你都听到了吧……」

冻蝶向待在一旁的司机与石原发话，只是眼前意想不到的景象，堵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抱歉。」

道歉的话模糊不清地浮沉在空中。

话里不知蕴含着什么样的情感，就这么融入空气里。

「……石原？」

狼星发出干涩的笑声。

眼前的光景令他难以置信，他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而笑了出来，然而她并没有说『开玩笑的』。

石原正拿枪指着司机。

四季厅冬季职员在这种时候把枪口对准冬之里派来的司机，理由只有一个。

「狼星大人、冻蝶先生，我不能让你们两位过去。」

春天，晴空下的首都高速公路，冰冻的道路。

尽管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景象，再加上一路出生入死的同伴背叛，形成了更奇妙的光景。

至少狼星与冻蝶难以承受，也难以相信。

「请不要过去，去了会死的。」

石原的语气里，充满了沉痛的哀求。

第二卷 春之舞 下 第三章 春夏秋冬②

时间往前回溯。

龙胆与瑠璃、菖蒲带领国家治安机关人员和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职员，前往位于帝州的凰女。

绑架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的绑匪【华岁】打出恐吓电话的地方，与这里的方位完全不同。

不过，瑠璃运用异能『生命使役』，召集当地的动物，派去搜索逃离现场的嫌犯。狗群追踪抛弃式手机残留的气味，她则是倾听鸟儿、虫子甚至是老鼠与猫带来的消息。

最后就是在这个地方失去匪徒的下落。

「我说啊……」

瑠璃粗鲁地打开草莓牛奶的纸盒，把吸管插进去。

「如果打电话来的匪徒直接逃回基地就算了……如果没有的话，这么做简直是白费力气。」

也许因为连续使用神通力产生的疲劳，她双眼无神。

「不，如果抓住匪徒，还有用拷问让他们吐实这个方法……」

龙胆也累得沉下了脸，打开今天不知道第几罐的提神饮料。

「这个方法不一定可行。夏离宫抓到的匪徒到现在还不肯招供。」

菖蒲感觉没睡饱，揉着惺怯的眼睛，喝了一口咖啡因饮料。

『唉……』

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华岁】打电话来后，他们连东西也没带就出动了，彻夜进行追踪，现在正在便利商店停车场稍事休息。

他们走到车外，各自舒展僵直的身体。

原本他们应该住进某间旅馆，泡个温泉好好休息，只是考虑到抚子的情形，实在不能这么悠哉。

——但这不是后退，而是前进。

龙胆想着，喝完整罐提神饮料。他心怀感激地看向身旁一脸疲惫但坚持提供协助的夏天主从。

他不只是感谢她们运用异能追踪，像这样有人陪伴就让他放心不少，知道自己并非孤军奋战。送行的雏菊与樱，答应帮忙的狼星与冻蝶，他从所有季节的主从收到了无以回报的恩惠。

——抚子，你要坚强。

龙胆向在某处等待自己的秋天这么祈求着。

为了你，有很多人展开了行动。

「国家治安机关在这附近问话，我们要再等一下。瑠璃大人、菖蒲小姐，两位可以到车里休息。」

「我们睡很久啰，况且我们也没有开车。龙胆先生，你和四季厅那些职员轮流开车，想必累了吧。如果有什么事，我们会马上叫你起来，你去睡一会儿吧。」

「多调关心。只是我的情绪太激动，睡不着……」

他一方面想着抚子而睡不着，同时也想到匪徒就怒火中烧，气得无法入眠。他这么解释后，瑠璃大大点了点头。

「……我懂〜这次也很让人不爽，不过那些匪徒一年到头都让人生气。真想痛扁他们一顿！你说是吧，龙胆先生？」

「瑠璃，注意你的用词。」

「我有同感。真的很想痛扁他们一顿。」

「……连阿左美先生都这样……」

「菖蒲在装乖〜！」

「我没装……我是在提醒你说话谨慎点。身为四季代行者，那样的发言不太恰当……不过，我的心情也一样。」

三个人随意闲聊了起来。

他们一开始打招呼时很不自在，但是在经历痛苦的长程移动后，产生了一体感。共同的敌人能加强连带感，而他们的敌人就是匪徒。

瑠璃一手捏扁喝完的纸盒。

「那些匪徒光顾着为了自己抗议，也太奇怪了吧？我们也有很多话要说！」

龙胆连连点头。

「请尽量说，瑠璃大人！」

「我要一吐为快！」

「瑠璃……阿左美先生……」

「首先是根绝派！讨厌特定的季节，不高兴就杀人，简直是莫名其妙！以前到了冬天，是会有撑不到过年的病人，对住在山里的人来说是攸关存亡的问题，可是那跟现在有什么关系？把几百年前的遗恨带到现代来太不合理了吧？向大自然说三道四也很荒谬，那样就像对山说『山太令人火大了！』不是吗！山也很困扰啊！为什么要听人类这种抱怨？根绝派的人也常找夏天麻烦，谁管你们太冷还是太热啊！我们是掌管自然的现人神！不要违背大自然的法则！」

「你真的很气……瑠璃。」

「当然气！每个人都可以有各自不同的思想，但是绝对不能强迫别人接受！讨厌的话应该远离，和平共存！」

「……这是理想论，对方就是说不通，才会变成『匪徒』。」

「我不懂改革派的想法。只觉得他们要不是吃饱没事做，就是意图滥用正义感行使暴力及采取破坏行动的一群白痴。有那个闲工夫主张他们想利用、应当利用四季代行者是为了世界，不如自己为国家做出行动。不这么做而只会抗议、使用暴力……简直脑袋有毛病。他们是想做慈善吗？」

瑠璃的怒气似乎传了开来，三人的讨论愈来愈激烈。

「就是说啊！而且那些人完全无视我们！将代行者的力量转为用在军事？你自己去战场啦！在灾害时出动？万一对大地造成更严重的影响怎么办？从以前就一直禁止用代行者的力量阻止自然灾害了！」

「无视代行者人权，只当成道具……他们对这种指责充耳不闻，要不就是搬出能力愈强，责任愈重那套理论……简直是瞧不起神。」

「菖蒲小姐说的没错。他们不明白扭曲超常的存在有多可怕。要是真的做出那种事，四季之神发怒的话怎么办？他们完全不会想像这种情形。」

「以前的文献有记载，在大战时利用四季代行者，结果国土寸草不生，化成沙漠。一般民众能够阅读的书籍中没有那种故事吗？」

「课本里面有。」

「龙胆先生，你对下界很熟呢〜」

「我的成长环境比较特殊，就读的是平民学校。」

龙胆不小心说出个人情报，激起了瑠璃的好奇心。

「什么！你上的是一般学校吗？」

「你读了多久？有读到大学吗？」

菖蒲的身体往前倾，似乎也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我也有上大学喔。虽然说最后还是从事和四季相关的工作就是了……」

瑠璃与菖蒲异口同声『啊〜』了一声，露出同情的目光。

这话听在一般人耳里也许会觉得很奇怪，无法理解他们在这个自由意志的时代，将来的出路、行动，甚至连婚姻也受到限制的窒息感。

四季代行者为上古至今神的代理人制度。为了维护这个制度，牺牲的不只是代行者。协助他们的血族也有不少人局限在这个封闭世界，如同小孩子无法选择父母，他们因为出生的家世，也无法选择出路。

「可是抚子大人那么可爱，不错啊。」

「对啊。相信有很多人志愿成为随侍祝月大人的护卫官。」

然而这种情形对他们来说很普通。他们活在过去的时代，同时运用现代的机器，且与世俗也有关联，也正因为只有价值观与时俱进，有许多人对于自身与同时代年轻人相比缺乏自由而感到绝望。

不过几乎所有人都看开了，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活不下去。

「……是啊。我本来想上研究所，后来放弃了。父母也很高兴……这是份光荣的工作。」

生活在封闭世界的好处是可以保障最基本的生活，只要不做蠢事，生活上都可以得到里的补助。如果高喊不满而受到制裁，那将不只是本人，也会是『家族』的问题。

只要沉默地忍耐，就能轻松度日。

「可是我……」

龙胆为生活做出妥协，把在抚子面前演戏当成工作，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不折不扣的『护卫官』。至于这样的转变是好是坏，取决于本人的想法。

「抚子……」

现场再次认知到那人不在这里，而且还遭到绑架的事实，气氛有些阴郁。菖蒲显得不知所措，瑠璃则说着『打起精神来！』，用力拍了拍龙胆的背。

「话说回来，不是四季学校毕业的血族很罕见呢，真好。」

「也没那么好……只是因为父母从事需要与国外的四季组织合作的工作，到处调职而已，也有得到里的许可。不只在大和，国外亦有类似的情形。只是……我因为父母的关系，长年来在各个不同的国家生活，虽然有些国家对四季神的信仰比大和还要虔诚，也没有大和的匪徒如此激进。不是知不知名的问题，主要还是与个人的伦理观念……还有被当成了暴力的宣泄口有关。」

「偷理观念，这真的很重要。大家都知道这是神的恩惠，但还是做出那些会遭天谴的事吧？他们对四季代行者的态度也很让人疑惑，有时候甚至罔顾我们的人权！人类明明都要仰赖大自然的施舍才能生存，却不懂崇敬与无畏的真正意义！他们接受恩惠还高高在上，真是莫名其妙！」

「请继续说下去。瑠璃大人的痛骂听了很爽快……」

「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笨蛋！这群大笨蛋！」

「阿左美先生，请不要怂恿瑠璃了。」

三人里面最年长的是龙胆，不知不觉却变成菖蒲在安抚他们的情绪。不过这并非坏事。菖蒲与瑠璃两人相处时容易吵架，只要有第三个人在，对话就能进行得更流畅。因为有龙胆在场，姊妹俩取得平衡。也许是这个原因，自离开四季厅后，她们都没有吵过架。

「啊，有人的手机响了！我听到铃声。」

经瑠璃这么提醒，菖蒲与龙胆各自找起西装口袋。响的是龙胆的手机，萤幕上显示『搜查本部』。

「是从搜查本部打来的。我来接。」

龙胆把手机抵在耳边，一开始听见的是物体激烈碰撞的撞击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禁紧蹙眉头。

『阿左美先生，现在方便讲电话吗？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打电话来的是樱，凛然的说话声在这种状况下依然相当容易入耳。

「姬鹰小姐吗？我听得见，怎么了？」

『发生紧急事态，我有情报要请你告知夏天的两位。你们身边有其他人吗？』

「我们现在在便利商店停车场，和追踪小组一起待命。」

『那么请你们先消化完情报，再告诉他们。』

为什么要这么迂回？手机开扩音让所有人都听到不就行了？虽然龙胆这么心想，但樱急迫的声音，再加上后方持续传来的撞击声与人们的吵闹声，迫使他把话收了回去。

『四季厅厅舍现在正遭受攻击。敌人的目的与所属组织不明，楼下发生战斗，我们被困在楼上。』

「什么……？」

『我说我们现在正遭受攻击……』

「不对！我听见了！你们没事吗？你和花叶大人有没有受伤？」

龙胆的声音十分激动，让一旁的瑠璃与菖蒲吓了一大跳。

他急忙用眼神表示歉意。

「龙胆先生，我们听不见，蹲低一点。」

瑠璃与菖蒲自然而然往龙胆贴了上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龙胆被夹在美少女双胞胎之间，尽管有些手足无措，还是弯下腰让她们也能听见电话内容。也许是和抚子一起生活的关系，他自然学会了体贴地为女性的身体着想。

『目前还不要紧。对方人数少，已经被我击退了。我们现在在防守。』

听到樱可靠的回答，龙胆暂时放下心来，但是不安的心情很快又阵阵涌现，因为他注意到樱是尽可能让语气保持冷静。

『我们封锁了楼梯，目前正在电梯前面堆东西，以免敌人马上闯进来。』

背后传来的嘈杂声原来是这样来的。

「国家治安机关的支援呢？」

『无法确认。我们已经通报了，迟早会来，只是我们也有可能撑不到那个时候。』

「好，我们马上赶回去。」

『不，你们别回来。』

樱果断拒绝了。

『等你们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正面临等待外部救援的持久战。不是我们死就是贼人亡，不管是哪种情形，你们都赶不及回来救援。既然如此，希望你们照做该做的事。万一我们这边出事，只要你们掌握到【华岁】的重要情报，即使事态危急，风向也会改变。』

「那样你会有危险吧！」

『我不过是尽护卫官的职责而已。阿左美先生，你只要在意秋天就行了。我挂断电话后，也只会顾虑雏菊大人。听我说，请保持冷静。我会联络你，是希望你听到消息也不要赶回来，以及提出警告。阿左美先生，我们之中有多位叛徒，我因为判断你不是才打电话给你。』

「这、这是在说什么……」

『……长月背叛了。』

龙胆的脑袋瞬间停机，无法理解这话的意思。

数秒过后，头脑恢复处理能力，与长月共度的日子如走马灯盘旋在脑海。她和龙胆几乎在同一时期从前任接任职位，比龙胆年长，为人亲切，十分擅长调整现场状况。

『长月隶属的是根绝派中名为【彼岸西】的组织。』

龙胆对她的第一印象是艳丽又麻烦的女人，不过她就像水融于土，很快就和警备人员混熟了。

『他们的体系与希望根绝特定季节的根绝派不太一样，而是崇拜春天代行者、认为不需要其他季节的那一派。换句话说，就是春天的疯狂信徒。她说自己会潜入秋天，是为了让雏菊大人……春天代行者受到崇拜的世界整顿完成后，排除秋天。』

作为同僚，她的个性好得无话可说，如果硬要举出缺点，大概只有会在共同空间里吃气味强烈的食物。至少龙胆这么以为——就算有人背叛，那人也绝对不可能是长月。

『十年前与【华岁】联手的似乎是【彼岸西】前身的组织。那个组织后来解散，由剩下的成员重新组成【彼岸西】，活动到现在。』

「虽然难以相信……长月会背叛，真要说起来，他们是你们报仇的对象吗？」

『对，不过当时的组织已经解散，而且后来变成了思想完全不同的团体，我也没有头绪。

【彼岸西】过去是冬天根绝派，却受十年前受雏菊大人挺身而出、保护其他季节的模样感动，决定脱离根绝派，信奉春天至上主义……』

「……什么？」

『我明白你的心情，虽然很想骂他们别那么轻易变换思想……但因为目睹雏菊大人当时的模样而改变宗旨……我其实不是不能理解……』

「……」

『她孤身对抗匪徒，显现樱花……保护我们，要求恶人大发慈悲，饶我们一命……那副模样简直是神灵现身』

「毕竟她本来就是现人神……」

『话是这么说没错……』

樱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适合的解释，又继续说：

『她当然是现人神，只是……阿左美先生，假设世上有奇迹，当见证到行使奇迹的神圣存在……民众在历史上将那样的人物称为圣人或是圣女，接着就会出现崇拜者。宗教的成立就是始于这一刻，当时的光景让人有这样的感觉。我自己也是在那一天，重新认识到那位大人是神。在那之前……我总以为她是与我更接近一点的存在。当时没有在场的阿左美先生恐怕很难理解……』

龙胆有一瞬间认为樱的说法过于夸大，但是雏菊的脸庞掠过脑海时，他在心里很难否定樱的话。

代行者有种吸引人的魅力，而且春夏秋冬各自不同。

冬天的寒椿狼星如同其名天狼星，孤寂但有让人倾心的凝聚力，听说保护他的精锐部队十分团结，堪比军队。

夏天的叶樱瑠璃纯真而且活泼开朗，友爱的精神比谁都要强烈，情感真挚，同时也能冷静判断周围状况。照顾她的那些人把她当成妹妹般疼爱。

——抚子的魅力我最清楚。

至于春天的花叶雏菊，她乍看之下是个不安发抖但仍努力活下去的少女。是个喜欢柳橙汁，还有些口齿不清的孩子。这些特点只要稍微和她讲过话都知晓，但即使知道这些——

——她还是照亮他人的春天。

这不能算是解释，但只能这么说。她照亮他人，而且对方愈是顽固，愈是有显著的效果。

如同春天的阳光在严寒的冬天照耀周围后，世界便充满了温暖。

这种生存方式形成了她的人生。

——那位大人想保护他人的内心。

她不是强悍的女孩子，可是她一点也不软弱。她看起来是要受保护的人，可是本人却站到了守护的一方，让人忍不住想叫她别乱来。

——可以理解姬鹰小姐为何对花叶大人如此尽心尽力。

雏菊的春日暖阳，同样也映照到了龙胆身上。

龙胆一回想起来就感到双颊发烫，那之后他一再回忆她安慰自己时的温柔，因为在那一瞬间，他紧绷的精神确实放松了下来。

明明她自己也不好过，却还安抚别人，带给龙胆很深的冲击。

他思考起如果接触花叶雏菊这位现人神的是普通人的情形。

当时六岁，比现在更具神威的雏菊，为了保护所有人显现出樱花树，泣诉『不要杀他们』。

——的确可能有人会被打动。

他这么想。这不知该说是宿命，还是她倾城的魅力，抑或是魔性。

不论是好是坏，春天总是令人疯狂的季节。

龙胆在心里向抚子辩解这种想法不是移情别恋。樱见龙胆沉默不语，心想他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于是放弃解释，继续说下去：

『十年前，他们和【华岁】因为对雏菊大人的处置方式产生对立，双方决裂。真要说起来，他们几乎被【华岁】赶尽杀绝。幸存下来的信徒痛恨抓走雏菊大人的【华岁】，同样在找寻雏菊大人的下落……他们长年以来计画等春天代行者归来后，要将春天代行者占为己有，崇敬供奉……而我们春天傻乎乎地跑来有这些家伙的地方……阿左美先生，不知道长月背叛也不能怪你，因为他们在大约十年前就开始播下种子了。』

「……十年前吗？」

『对。长月那时候还是学生，大学参加的社团似乎刚好与【彼岸西】有关。毕业社员上门访问，在接触愈来愈深后……』

这是宗教团体和诈骗集团擅长的手法。龙胆有种错觉，彷佛踩在某人编的蜘蛛网上面。

『长月彻底落入圈套，糟蹋自己的人生，按照【彼岸西】干部的指示进入四季厅，然后派到秋之里……后就是你认识的长月了。』

「……根本没有什么我认识的长月……」

不久前两人精疲力尽，为了抢回抚子而行动的日子算什么？说不定她在秋离宫看着抚子留下的血迹落泪，也是在演戏。

过去感受到的友情，如今似乎正在无声消失。

——全部都是骗人的吗？

她思考警备计画比龙胆还要周到，工作表现无懈可击。

因为她几乎都待在地下室，鲜少与抚子接触，但她仰慕地叫着『妖精』的模样，看起来并无虚假。

——她一直打算有一天要杀掉抚子吗？

他感到毛骨悚然。

秋离宫遇袭时，他沉痛地感受到自己的天真，然而此时的感受更加深刻。

——这种事该怎么向抚子解释？

龙胆心想，自己的秋天要是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樱浑然不知龙胆的心情，继续往下说：

『长月不是四季代行者后裔，是一般人特考进来的。有资格进入四季厅的人才是在什么时候遭到匪徒的思想污染，想必会是今后追查的重点。四季厅的人事在这次事件后必定会受到严重抨击，视情况而定，可能有更大的毒瘤……』

樱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好像是有人在和她说话。疑似有其他电话打来，可以听见雏菊慌张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没有教雏菊大人怎么按保留通话键……好像是冬天打来的。我也联络了冬天，可是没联络上。等这通电话讲完后，我也会把情报告诉他们……前提是还有时间。』

龙胆努力平复纷乱的心情，这么答道：

「你要坚强地撑下去……」

『是。我不是要帮长月说话，不过我刚才的话都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连拷问都没有。虽然说不能完全相信，但她似乎也在与秋天代行者大人的相处过程中改变了想法，其实本来是想保护秋离宫的。她根据【华岁】资金来源的毒品以及武器交易这条线索，抽丝剥茧地判断对方的动向……听说武器商有笔大交易时，她就提高警觉，认为会发生大型恐怖攻击。【彼岸西】前在十年前攻击冬之里时，由【华岁】提供武器，她大概是比较了当时的情形吧。她也有向高层警告可能会发生大规模恐怖攻击，可惜……毕竟他们只是组成十年的小规模团体，没有【华岁】那样的武力，专长在情报战。他们没有因应对策，只能静观其变，结果夏离宫遭到攻击，长月自己也卷入了那次袭击……』

「……她不知道秋离宫会遭到攻击吗？」

『她大概有预测到，只是碍于间谍的立场不能离开，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今天她也是被卷入攻击。这次因为雏菊大人就在旁边，她本来企图趁袭击时的混乱，把雏菊大人带到自己的基地，但被我揍了一顿，现在听命于我。』

「……」

『阿左美先生？』

这话如果是真的，也许长月只是遭到洗脑的受害者。

不过就算这样，她在秋离宫时一直在背叛抚子与龙胆的情况下生活，这个事实并没有改变。下次再见面，龙胆就必须视她为敌人了。

「我没事。有把长月绑起来吗？」

『没有。她愿意为了保护雏菊大人听我差遣，所以我派她到电梯前面架起护栏。』

「绑住她比较好吧？」

『之后我会绑住她，现在我需要帮手。楼下有武装组织与四季厅的警备人员爆发冲突，要是有武装份子冲上来，我打算让他们挡子弹或是当诱饵。虽然我们也可以从逃生梯逃走……但楼下正在抗战，走楼梯太危险，我们只能守在这里，万一碰上敌人，我们无处可逃。这里有些人没有武装，最好还是等国家治安机关的支援，而他们就是我们的盾。』

这种说法很无情，不过像这样把除了代行者以外的人都当成道具，心情上也许比较轻松。只是龙胆此时依然处在长月背叛的冲击之中，一时无法做到。

「总之要小心内贼，还有注意【华岁】可能正在计画大规模恐怖攻击，重点是这两件事对吧。」

『对。阿左美先生，如果我们死在这里，你也千万不能放弃捜索。』

「……别说这种话。」

『不行，我要说。不管别人说什么话，你绝对不能放弃抚子大人。只有你绝对不行，知道了吗？随从是……代行者的光芒。请别忘记雏菊大人说过的话。』

「我答应你……我不会放弃抚子。」

能听见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I樱只有在最后恢复成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声音。

「唉！我们还是马上赶回去吧！」

听见他们对话，瑠璃心急地说，就在这时，手机传出怪声，接着就挂断了。

「……那是什么声音？」

瑠璃扯着龙胆的衬衫，龙胆急忙回拨，铃声响了起来。

然而，樱没有接起电话。

「……最后有人叫了对吧？」

「对，可以听见疑似爆炸的声音，还有枪声。」

「…………雏菊大人和樱小姐真的遭到恐怖攻击了……欵，我们真的不赶回去吗？」

龙胆没办法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别回来』、『赶回来也没有意义』———正如樱所说，事实上从他们现在的位置赶回四季厅救援也来不及。

到时候不只来不及，还会再多几具尸体。

——要分组行动吗？就算知道来不及，也该派出人手支援吗？

该以感情行动，还是顾全大局？

「阿左美先生，怎么办？」

「龙胆先生，怎么样？要去救她们吧？」

龙胆的背后冷汗直流。

另一方面，守在四季厅十九楼的春天主从正陷入混乱之中。

楼下传来巨大的爆炸声。

不寻常的声响震得樱头晕目眩。

——楼下的攻防战结束了吗？

从窗户往下看，阵阵黑烟从大门往外窜，警报器依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四周剩下大约十来名四季厅搜査员，他们为长月的背叛感到惊愕、对爆炸表现出胆怯。逃生梯封住了，不过电梯还能使用。如果外面那些看似工人的家伙是樱所想的恶徒，那他们没多少时间了。

电梯前面层层堆起了笨重的办公家具，不过万一对方持炸弹前来，马上就能将之炸开，到时候那些障碍物一点意义也没有。

「枪、枪声好像愈来愈近了！？」

搜査员这么说之后，对方像是为了告知自己的到来，制造出碰碰的枪声。警报声依然响个不停，听得不是很清楚，但是错不了。

雏菊发出微弱的惨叫，樱也险些叫出来。眼前的状况酷似在冬之里发生过的事。

「国家治安机关有消息吗！？」

她怒骂似地问着周围的人，其中一位四季厅职员回应：

「没有！」

「你们真的有联络吗？」

「联、联络了！而且闹得这么大，其他人应该也会通知。」

——说的也是，那些围观的群众或是逃到外面去的职员，应该都会通报。

在知道长月是叛徒后，樱对所有事都感到怀疑，不知道可以相信谁。万一有人窃听那通电话，万一国家治安机关里面有内贼，就连这些职员是敌是友也不晓得。

樱一再槌打焦虑不安的胸口。

「……樱，电话……讲到一半、断了……」

雏菊惨白着脸，把手机递回给樱。现在没时间再拨回去了。樱接过手机，收进怀里。手上的市内电话传出来电声，樱判断这通电话也没办法接，于是直接挂断，把话筒摆回原位。

「是、冻蝶大哥、接的。」

「这样啊……他们不知道在哪里，不过国家治安机关应该会比他们早赶到。雏菊大人，我们要死守这里，在外部的救援抵达前，得想办法撑下去。」

「嗯，电梯前面、要缠上、荆棘吗？」

「可以麻烦您吗？如果楼下的攻防战结束，可能会有武装组织上来。」

「……好，交给雏菊。」

雏菊的神情依然充满恐惧，但是动作十分俐落。她从装着花种子的小袋子里面拣选，用神秘的力量让植物完全缠住那些障碍物，将其固定在电梯前方。

「姬鹰小姐。」

负责筑起护栏的长月气喘吁吁地向她搭话，樱打倒的那些【彼岸西】男性成员也像军队一样，纪律严谨地向她敬礼。

他们惨败给樱，受了轻伤，身上有流血也有瘀青，却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她。

——好恶心。

樱不觉得双方有办法沟通，只当作得到了一支愿意为她效忠的军队。不知道是咖一点触动了他们，他们对樱抱持着好感。

「对国家治安机关……最好别有太大的期待。」

「怎么说？」

「【华岁】这几年来积极扩张势力，到处撒钱拉拢合作伙伴，触角想必也伸进了国家治安机关。真要说起来，消防队还没抵达不是很奇怪吗？消防局就在这附近吧。最好视为他们承受了无法马上出动的压力，或是有人在背后阻挠。」

——万一真的是这样，岂不是束手无策了！

樱想痛骂出口，又想到这些话只是推测，好不容易按捺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请问……逃生门那里刚才就有敲门声，不开门没关系吗？」

樱看向上锁的门。

「那不会是你们头脑有病的同伙吧？你是想带我们往那里走吧？匪徒可能沿着楼梯上来，到时候可以让那些人挡子弹，我不打算开门。」

长月愕然地听着樱说出口的话，之后露出着迷的眼神看着她。

「姬鹰小姐……你冷酷的样子太迷人了。」

她似乎有被虐的嗜好。

「别说了，不要把我卷入你的兴趣。那样会让我必须对你好。我不想。」

「不，请保持冷漠的模样……」

「不要再说了，很可怕。我讲话很难听，可是不是那方面……」

「……姬鹰小姐真可爱。言归正传，我们的人数只有这里的几个人，【彼岸西】仅是小规模团体……向世人宣扬花叶大人美德的传教活动尚未展开……今年春天回来了，尔后信徒想必会再增加。」

「不需要。别再增加了。」

樱疑惑了起来，这样的话，门外是什么人？

「如果赶来这里的除了匪徒，还有其他人……该不会是随侍花叶大人的那些讨厌的护卫？」

——是四季厅职员或是冬之里的人，也有可能两者皆是。

如果是他们，会是相当有力的支援。樱犹豫了一下，这时警报器刚好停了，喧闹的声音安静下来后，其他声音变得清晰。

隔开逃生梯的防火门传来不间断的敲门声，终于能听清楚外面的声音。

「请开门！春天代行者大人！护卫官！两位在吗？」

那是冬之里派来的两位男性护卫里其中一人的声音。

樱急忙往逃生门走过去，其他人抓起折叠椅和灭火器，站在门前。

「要开门吗？」

在门前戒备的职员问。樱还没下定决心，但已拔出刀来，决定万一出事就斩下去。

「开门。」

樱一下令，职员便说『我们现在开门！进来时请解除武装！』，声音有些发抖。

锁缓慢打开后，护卫走了进来，只有两名。

「啊啊，太好了，你们没事……！」

「抱歉，没能随侍在侧。我们受到突袭，行动受限，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他们看起来像是已经与人对战过，脸上有割伤与撞伤的伤痕。

两人一进来，职员马上再把门锁住。他们看来没有攻击的意思，于是樱暂且收刀入鞘。

「刚刚开枪的是你们？对方是【华岁】吗？」

冬季护卫听见樱的问题，尴尬地面面相觑。

「不是……是四季厅的护卫。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春季部门的人……」

「所有人都解决了，不过可能还有叛徒，不能贸然行动。」

换句话说，下楼是地狱，留在原地也是地狱，依然是走投无路的困境。

「护卫官……」

面对对方有些顾虑的声音，樱正反刍着叛徒一词。这里已经有长月这个叛徒，四季厅里面有其他叛徒也在意料之中。那样的人就在自己身边，而且还是春天的自己人。她们独自前往龙宫显现后，春季部门的护卫就负责随行监视她们。虽然疏离他们是心情的问题，但现在看来是正确的决定。

「你们是在什么时候遭到攻击的？」

冬季护卫在警报声响之前就遭到四季厅警备课的人突袭，被拖到十八楼绑起来痛打一顿。警备课人员每天人数都不同，今天有五人，也就是说，他们两人是在打倒五个人后来到这里的。

在这一刻，樱不禁感谢起冻蝶派来冬之里护卫，而且还是派来精锐人员。

「这是目前的情报。」

樱向两人告知【彼岸西】这个组织。

「不把他们绑起来吗？」

得知他们是叛徒，又是雏菊的信徒后，冬之里的两位护卫神情凝重地提出忠告。听见这再合理不过的建议，樱也垂下了柳眉。

「我有自己的考量，派得上用场就要用，况且我也拿走了他们的武器。」

「各位可以相信我们。」

「闭嘴，长月。」

「可是隐忧还是该尽快去除。」

冬季护卫很坚持，说得樱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这种时候恐怕没有人可以做出完全正确的判断，压在她肩头上的责任实在太过沉重。

——可恶！

精神压力愈来愈大，心悸停不下来。

这时，樱脑中莫名浮现出冻蝶的背影。

『樱。』

她想起那道声音。那个唯一试图保护她的青年的声音。

——不要这样，别想了。

不安与痛苦时，他的背影总会在瞬间浮现。

——别想了、别想了。

冻蝶对樱的人生有相当大的影响力。

她向他学习武艺；被逐出春之里时，也是他收留了她。他们是外人，距离却很亲近；他们不是友人，关系却十分亲啜，他们一起度过足足五年失去了雏菊、支撑着狼星的生活，而且最重要的是——

——别想了，小心变得软弱。

他是保护樱的男人。他守护她，重视她，体贴她。

——我要坚强，我要勇敢。

冻蝶不论对谁的态度都很绅士，他的温柔俨然是常态，没什么特别，只是樱身边没有这样的年长青年。

樱单方面喜欢他，对他怀有好感，不知不觉发展成了爱慕。

『樱……雏菊大人的搜索……』

最后，她心碎了。搜查规模缩小，冬之里正往放弃救出雏菊的方向行动，冻蝶如此告知她的画面，如今已变成模糊的记忆。

头脑一片空白。当初爱得愈深，此时就恨得愈重。

——静下心来。现在在工作。

樱吁了口气，奋力压抑住浮动的情感。

——忘记冻蝶、忘记冻蝶、忘记冻蝶。

那个她想追逐上去的背影。

——你已经变强了。你变强了。

如果你觉得伤心，可以哭出来。在自己这么说之后垮下来的那张脸。

你变强了，可以战斗了。

他那双关爱的眼眸。

——不要一个人揽下全部的事，不要背负太多压力。其他人是棋子，要利用棋子。

想起他叫着『樱』，最为甜美诱人的称呼方式与嗓音。

——你有尊敬的对象要保护。

她把冻蝶彻底赶出脑中。

「樱。」

听见这声呼叫，樱转过头去。

荆棘部署完成，雏菊喘着气，表情像在问『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的模样看起来绝不强悍。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但是十分可靠。樱的少女神与十年前相比长大了，而且此时正准备与她一同奋战。

「……雏菊大人。」

您一再拯救了我。

樱抛开恋爱，精神集中在眼前最爱的女孩身上。她伸手把雏菊拉过来，两人如同一对恋人。雏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贴在樱身上倚着她。

「我三生有幸，有您这么一位好主人。」

「真正、幸运、的是雏菊，有樱、在、身边。」

说完后，雏菊像是要吸走樱的不安，紧紧抱住她。樱慌乱的脑袋稍微平静了下来。

——我要保护她。

雏菊的身体。因为紧贴而传来的体温、心跳。樱感受着这一切，再次吁了口气。

「……你还好、吗？」

雏菊感觉到异状，这么询问随从。樱马上回答：

「是，雏菊大人，我没事。请您放心。我一定会保护您。」

她坚定地这么说之后，表情恢复成平常冷静的模样。

「我有个计画，一个可以减轻非战斗人员受害的迎击计画。」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樱的话。

同一时间，樱所思念的寒月冻蝶正面临新的敌人。

「请不要过去，去了会死的。」

用枪指着保护狼星的护卫组司机的人，是石原。

「……石原小姐，冷静点。」

——我太天真了。

在冻蝶眼里，石原的人格方面没有任何问题。她机伶且工作态度认真，也很会为人着想。

接受石原的心理咨商后，狼星的精神层面也稳定了下来。

——全毁了。

冻蝶脑中，闪过一幕幕狼星过去自杀未遂与服用药物的画面。

狼星在失去雏菊后，便开始出现自残行为。

询问本人为何做出这种行为时，他吐露的心声是『雏菊正在受苦，我不能不一起痛苦』。

——所有的治疗都白费了。

心伤就算治疗，也会一再复发。止血、结痂，表面上问题没了，但因为本人会撕开伤疤，永远也治不好，冻蝶是这么认为的。眼前的女性恐怕是匪徒，相信她、派她担任护卫的错在冻蝶身上。自己的主人对这样的背叛能忍耐到什么程度，冻蝶为此感到不安。

宝贵的治疗时间不仅化为乌有，甚至会成为加重病情的原因。

——只能杀死她了。

冻蝶的语气比平常还冰冷五度，墨镜底下的双眼从平时柔和的目光转为狩猎。

「有话好说。」

冻蝶决定除去石原。

——那么，该怎么做？

樱的情绪切换得很快，不过冻蝶更机械化且几乎不会动摇。

——距离很近。引开她的注意就行了。

他表面上装得和平常一样，内心正平静思考除去她的方法。

他的思绪冷静、没有温度，像在精准算计。

——可是她在射击训练表现不错，不能贸然行动。

冻蝶对背叛早已习以为常，这是件可悲的事。

自接任狼星的护卫官后，他长年来保护四季当中最常被匪徒盯上的代行者，遇过不少值得信任对象实际上是匪徒的内应。

除了这种情形，也有许多人策画拉拢在季节最上位的冬天担任代行者的狼星。他不管在冬之里中还是在外面，都看遍了人类这种生物邪恶的一面。他处理掉的加害狼星的人，双手都数不完。

——要尽快赶去樱与雏菊大人那里。

冻蝶可以转换这么快，与其说是天生性格使然，其实是从过往的人生经历里培养出来的。

他是个温和好相处的人，性情仁慈。

看在别人眼里，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个性，绝对不是演技。但是——

——早知道就把子弾捡起来了。

那不过是他的其中一面，另一面则是为了保护主君、不择手段的男人。

「你有什么隐情吧？可以跟我说吗？」

他是一位彻底的护卫官。

护卫官不需要感情。如果感情会影响工作，那就必须让过去所有的情感化为灰烬，变得冷酷。

——杀了她。

即使是需要让友好的同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一样。

「……石原，冻蝶说的没错。拜托你冷静下来，把枪放下……算我求你了。」

狼星看起来像是强忍着内心的惊慌，如果不冷静下来，说不定就没办法去救雏菊。石原也是狼星的心理咨商师，狼星想必难以忍受她的背叛。他心里其实混乱得要命吧，但他硬是按捺住了。

「石原小姐，狼星说的没错，你冷静点。」

——胆敢伤害我的冬天，休想活着离开。

冻蝶说话时，没有把怒气表现出来。

「……我的心很情平静，很冷静。不对，我根本不冷静……」

石原来回看向冻蝶与狼星这么说。她的双唇发抖，瞳孔无法聚焦，看起来她自己也举棋不定。

「总之你们别过去，去了等于送死。」

她显得十分畏怯。

「石原，我们无法接受没有理由的忠告，可以告诉我们原因吗？」

石原听见狼星这么说，咬住了下嘴唇。

「……」

她显得犹豫不决，也许她的背叛并非出于自愿。

「石原，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狼星立刻赌上这个可能性。

「你的呼吸急促，表情痛苦。有人威胁你吗？你感觉是迫不得已。」

「……我……」

「而且我也很在意你像是要阻止我们去送死的说法。石原，有什么隐情的话就说出来，最好现在就说。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我必须去救我的春天，就算会死也不能不去。」

「那怎么行……！」

「石原，你拿枪指的人是我的同胞，从那一刻你就注定会受到处分。真正赴死的人是你，冻蝶的刀和我的冰砾速度会比你的子弹速度更快，你不觉得吗？如果你想试的话尽管动手。我的护卫都留好了遗书，有面对死亡的心理准备。不过在这种状况下，今天死的人会是你。我不会眼睁睁看着部下遭到杀害，会马上杀了你。你死了之后，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现在心里的不安与烦恼，你真的要这样吗？」

「……我……」

——高明。

冻蝶默默听着，内心不禁赞叹。

这段话里软硬兼施，狼星相对沉稳的嗓音也非常有效果。这些话听得出来是在为她设想，并且暗示在立场上，他无法原谅石原的举动，但是现在可以不跟她计较。

——他真的很会操控人心。

从石原的样子看来，她是叛徒，但那不是自发性的行为，本人对自己做的事也表现出了犹豫。

只要给她一条生路，她肯定会动摇。

冻蝶的手没有放开刀，不过他决定交由狼星来说服她。

「虽然时间不长，但你给了我很多帮助。我是说真的，你是我接受过最好的心理咨商师。

所以我也会帮你。你现在做的事不是你自己想做的吧？是受到谁的命令吗？」

「……我、爸妈。」

狼星与冻蝶听见这个意外的答案，诧异地眨了眨眼。

「你父母要求你这么做吗？」

石原点头。接着她沉默一会儿，终于开口说了起来。

「…………我的爸爸和妈妈都是【华岁】的高层。」

「匪徒的血统……和【华岁】的御前一样。我明白了……不能逃吗？」

石原的脸上惨白，血色全没了。

「……逃了可能会被杀……之前我逃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被强行拖回家。我有个哥哥受【华岁】干部的制裁而死……那不是会看在家人分上手下留情的环境……」

「……」

——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狼星这么认为。受限于血脉的人的其实不只四季代行者。

世上有许多人没有正常的家庭环境，而其中有一个人是匪徒的女儿也没有什么稀奇。

「狼星大人，我会阻止您们……不只是因为父母的命令。【华岁】的攻击部队……」

「攻击部队怎么了？」

「……正在计画炸毁整栋四季厅厅舍。」

眼前忽然冒出巨大的问题。即使是在首都高速公路打造出冰山的狼星，面对建筑物爆炸也束手无策，他的背上瞬间冒出冷汗。

「你是说真的吗？」

「我在这时候说谎也没有意义。【华岁】首领御前女士由于四季厅与国家治安机关不肯答应要求，非常生气，认为既然抓走代行者还是不愿交涉，干脆直接对机关发动攻击……至于狼星大人您担心的雏菊大人，我想她的生命不会有危险……御前女士对她相当执着，应该会在爆炸前先带走她。在那之后，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彻底破坏吧。两位现在过去也不一定来得及，甚至有卷入爆炸的危险……我说的都是真话，这个忠告是我最后能做到的掩护。」

「……掩护？」

「对。那些追兵全部都是【华岁】的人，因为他们遭到冻结，我才能和两位说话。本来的计画是那些人等狼星大人你们自投罗网后杀了你们，不过因为人员分散，受害也分散了，我们才能逃到这里。两位好不容易得救，我不能让你们过去四季厅。」

狼星他们一路遭飞车追逐来到这里，既然本来是打算在路上杀了他们，表示是以石原也不能幸免为前提。

「假设你说的都是正确的，石原……你被当成弃子了吗？」

「……」

「那些人的攻击完全没有顾虑到你。你父母要你执行计画时，有说什么吗？」

石原沉默不语，眼角有些泛红。

「……他们要我抱着自戕的心理准备……」

「难怪你会想逃……」

狼星他们现在能平安无事，可以合理推测或许是因为石原没有执行原本组织下令的妨碍或是策略。如果是这样的话，对石原来说，自己好不容易帮了他们，要是狼星又飞蛾扑火，这一路的辛苦逃难都白费了。

「感谢你想要保护我的用心，只是那么做违背我的意志。我不只要救雏菊，护卫官也是我的朋友，况且我同样不能对四季厅职员见死不救。」

「您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我也是，所以我选择救你们。」

她说这话时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想听从父母的指示，对你们弃而不顾，这是我的一点良心……狼星大人、冻蝶先生，抱歉过去骗了你们。两位……比我爸妈对我……还要……还要温柔……」

石原说着，把枪放了下来。

「所以我想救你们，不能让你们去送死……两位请尽快离开帝都，我有建议路线，一定可以让你们平安逃走，不过……也请放过我……」

手枪从手里滑落，武装完全解除。

原本让枪指着的司机以矫捷的动作抓住石原的手，石原束手就擒。

「……我懂了……你自己也想趁乱逃走，才会这么做吧？」

石原铁青着脸点头。她因为受良心折磨选择救狼星他们是真话，想逃离间谍的立场也是真话。

她似乎本来就没有开枪的意思。狼星看向冻蝶。

冻蝶点头，像在说交由狼星全权处理。

「石原，我们来交易。」

石原被司机压在地上，狼星蹲下去看着她的脸。

「……我没有什么可以交易的……」

「只要你说出自己知道的所有跟【华岁】有关的情报，我可以保护你。」

「他、他们会杀了我，【华岁】会追捕叛徒！」

「我不会让他们杀了你。不然你可以逃到国外，虽然必须躲一阵子，但几年后就自由了吧。我也会帮你准备一笔钱。刚才你要我们逃，你有周全的逃亡计画吗？你看起来像是临时起意要帮助我们。」

「……」

「我不是在责怪你，你也是拼了命想救我们吧？」

「是，是的。」

「谢谢你，石原。我会帮你，我向四季神明发誓。跟随我，石原。我不会让你后悔。我发誓一定会报答你的忠诚。」

冻蝶没看见狼星这时候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不过，石原露出了陶醉的表情，想必是绝美动人。

——他真的很会用人。

冬天主从在这次危机之中，拿到了重要的一张牌。

狼星接着立即联络秋天护卫官，阿左美龙胆。

「阿左美先生，抱歉忽然跟你联络。」

碰巧的是，龙胆刚刚才和樱讲完电话。

『寒椿大人？』

「对，事态紧急，我这边有个情报。」

『瑠璃大人，等、等一下。』

电话里可以听见一旁疑似瑠璃的声音在吵闹。

「你在开车吗？」

『不是……瑠璃大人她……我知道、我知道……寒椿大人，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也有问题

发生，正在讨论该如何处理。我有事要向您报告。』

狼星本来以为自己的情报会吓到对方，结果双方情况不相上下。

秋天阵营内有叛徒，春天正在困守，樱已有舍命的心理准备，坚决要求龙胆继续寻找抚子。这些情报乱糟糟地进入狼星脑中，迫使他咀嚼不愿尝到的苦涩滋味。

——【华岁】简直对我们恨之入骨。

「……阿左美先生，樱说的对。请你们直接前往【华岁】基地，我已经把位置传过去你的手机了。万一他们在这一连串的恐怖攻击结束后移动据点，将会很难再追踪到他们。」

『可是……』

「根据我们这里的叛徒说，【华岁】为攻击我们以及炸毁四季厅厅舍，几乎出动所有人员。当地还是有人员驻守，但讽刺的是现在这时候防备最薄弱，可说是大好机会。快去。」

『……花叶大人她们——』

「不用担心。我会去救她们。」

狼星这么断言时，一旁的冻蝶正好在叫他。冻蝶跨上机车向他挥手，准备出发。

狼星必须前往接下来即将爆炸的四季厅厅舍。

「我要走了。祝各位好运。」

这时，龙胆那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阿左美先生？」

『等一下，挂断电话前先听我说！』

『瑠璃！』

手机似乎换人拿了，尖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狼星板起了脸。

——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吗？

「夏天代行者大人，此次感谢各位的协助。请继续支援秋天……」

『别说这些客套话了！』

「……你不让我走，连声寒暄也不听我说吗？」

既然瑠璃说不用客套，狼星也就恢复平时的语气。现任代行者中，狼星与瑠璃彼此认识的时间最久。

「叶樱妹，有什么事？有话快说，我赶时间。」

『……阴沉暴风雪男，这可是很重要的事。』

他们相处得并不融洽。

基本上，代行者与护卫官在称呼对方时会加上称谓。

狼星与瑠璃则是省去称谓，直接叫对方『叶樱妹』与『阴沉暴风雪男』，两人的关系可见一斑。

他们的关系会这么差，有很多理由。

瑠璃也在四季降临时造访过冬之里。她想和狼星交朋友，不断找对方说话，却遭到无视。狼星则是因为身边人们像是要他用瑠璃来代替雏菊，强烈拒绝这样的安排。

而瑠璃也有不好，她在生命使役的训练时，让动物突击庭院里那株充满狼星与雏菊回忆的花梨树，导致它折断。狼星怒不可遏，更加无视瑠璃。

瑠璃因此对他有了『那个人冷漠又很可怕，我对他没有好印象』这样的评价。

『雏菊大人很想见暴风雪男。虽然说我不喜欢你，不想为你打气……』

「喂，不要再用那种外号叫我了。」

『你还不是用那种分类的方式叫我，双胞胎就没名字了吗？什么叶樱妹嘛。』

「……」

『重点是雏菊大人。』

「怎么了？」

『她好像很喜欢暴风雪男。』

「什么？」

『我觉得很有机会。』

「……你在说什么？」

『我从樱小姐那里听说了，你……向雏菊大人告白后，还没得到回答吧？说不定你不想再提了，不过雏菊大人这十年来都在想你……』

——这些话。

『她散发出这样的气氛。我呢……其实我预定要结婚了。虽然是里的安排，不过我后来也喜欢上对方』

——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所、所以说，我比阴沉的阴沉暴风雪男还要有恋爱经验。虽然对象只有未来老公……

我、我的意思是！我的建议很有说服力！等平安救她出来后……』

瑠璃以最温柔的嗓音对狼星说：

『你要再向雏菊大人告白一次……』

刹那间，狼星满脸通红，彷佛曝露在冬天的寒冷之中。

「你、你这个人……」

自己的感情比想像中更广为人知，而且还受到意想不到的人守望，他觉得又害臊又丢脸，全身像是烧了起来。

瑠璃不明白狼星的心情，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雏菊大人的人格好像和之前不一样，我这个外人实在不清楚，不过……她的喜好没有变。你说要准备柳橙汁，龙胆先生真的准备了，她也喝得很开心。喜好没变不正是证明了原本的她还在吗？再努力一下吧！虽然说我们要去的地方也很危险，暴风雪男你也绝对不许死喔！你就当成自己这一趟是要去告白！你喜欢她喜欢了十年吧？所以你关起自己，和谁都处不来对吧？菖蒲说，暴风雪男要是不解开初恋这个结，恐怕不会跟我当朋友。』

「……不用你说这些！？」

狼星气冲冲地挂断电话。

「……」

然后，他双手捣住脸。

「……啊~~！」

他喃喃朝着天空呐喊。接下来要移送到冬之里的石原与看管她的冬之里司机，都诧异地看着他这副模样。

「不行，振作、振作……」

他嘟呓着，往冻蝶跑了过去。

「怎么了，狼星……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冻蝶一脸『怎么可能没事』的表情，只是他的注意力集中在救出春天主从，没有深入追究。

「已经确认过了，这辆车可以骑。安全帽戴好。」

「不用，安全帽你戴就好。我要施展术式，不能挡住视线。」

「……你真的要那么做吗？」

「当然。用这个方法到四季厅，可以省下一半以上的时间。放心，我会稳固地基，不用担心摔车。」

「人命优先，我们走。」

狼星握住扇子，指向天际。

他为了接下来要做的事聚精会神。

——雏菊。

准备完成后，他的嘴里冒出冷气。

他展开扇子，指向前方，接着从首都高速公路到一般道路，从一般道路的高楼到高楼屋顶，帝都各处接连出现冰道。

「银花之矛当空挥，散碎六连星。」

拱桥一座座架起，像是要在春天樱花飞舞的风景里强调自身的存在，帝都随处都被施予了冰的魔法。

「披寒椿衣，颂二四节气歌。」

献舞扬扇的是代表大和国的冬天代行者。

将樱花绚烂的浅桃色世界劈斩开来的冰魔术师。

他正是季节始祖。

「冬低语，静思死。」

相较于年幼时，他冻结的异能有长足的进步。

「死皆平等，一如季节。」

呼吸沉着，显现脑中所想画面的行为只有神秘可形容。

当代的四季代行者里面，他的在位时间最长，这是他如此熟练的其中一个原因。

「语人子，待死亡来到。」

不过，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雏菊。狼星促使自己进步的方法是思念初恋的女孩，为了将春天少女想要的冰花做得更唯美也更柔媚，他一再练习。

「人生在世，死亡与四季随行。」

他想取悦那个女孩。这样的心情促使他将神通力练得纯熟。

「汝无须惧陨灭。」

因此他对行使冬天的力量相当有自信。

「吾之气息，一送上西天。」

他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再将花送给喜欢的女孩。

唯独今天这一天，没有人可以阻止他。

——雏菊，等我。

狼星不顾一切，为心爱的春天架起冰桥。

「……冻蝶先生，能保护狼星大人的只有你了。骑车请小心……」

司机看着坐在机车上的两人，神情十分担心。刚才还被人用枪抵着，现在却能表现得如此泰然自若，只能说不愧是冬天的护卫。

一旁被绑住的石原也小小声地说了句『请小心』，畏缩地垂下了柳眉。

他们两人会另外行动，下首都高速公路与冬之里护卫会合。如果赶得上的话，护卫队会直接前往四季厅。万一无法阻止爆炸，他们的行动将会改为找出狼星与冻蝶的尸体。

冻蝶看向石原，虽然还怀恨在心，不过他们的确是靠石原的帮助走到这一步。

冻蝶轻轻竖起大拇指，今后想必不会再见面了。

「行驶与滑行由我来操纵，冻蝶你就相信我，一路前进。」

狼星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冰桥。雪国的邮差在冬天也是骑机车，不过那是车身轻巧才做得到。

越野车要在冻结的桥面不滑倒，必须在桥面铺上一层柔软的冰雪，事先打造出路径。

「……疯子才会这么做。」

冻蝶戴上安全帽说。狼星听见他的牢骚，笑了出来。

「别傻了，冻蝶。把理智丢掉，我们要做疯狂的事了。」

冬天代行者一脸正经地说出会惹祸上身的话。

「虽然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我明白了，这是君命吧。」

「对。我之前可是做过几万朵冰花，这只是小事一件。更何况，冻蝶……我们的日常生活……」

狼星用拳头打了一下冻蝶的肩膀，脸上依然在笑。

「在雏菊与樱都消失后，就没有正常过了吧。」

引擎声轰隆作响，代替冻蝶的回答。

万一在大楼间的天空冰桥上打滑，两人恐怕会没命，不过他们决定从这条距离最短的路赶过去。

狼星与冻蝶要做的事是将帝都人民的日常生活改变为非日常的蛮行，冻蝶会同意这种他平常绝对不可能允许的行为，是因为有阻止爆炸恐怖攻击的名义，以及救出春天主从的目的。

「听我号令，我数一、二、三后把油门踩到底。我会在前进的同时解开后方的冰层，不会有车跟过来或是妨碍我们，我们要一路前往四季厅厅舍。」

在封锁的首都高速公路上动弹不得的人们看着这一幕，情绪十分亢奋。

「一。」

他们今后肯定再也看不见相同的景象。

「二。」

围观的人们连他们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在下一瞬间爆出了欢呼声。

「三！」

冬天主从骑着机车，奔上蹂蹒樱花世界的冰桥。

地点转移至四季厅厅舍一楼。

令楼上人们胆战心惊的抗争，终于结束了。

警报声中，身穿民间保全公司制服、试图闯进厅舍的那些男人，与四季厅警卫的攻防战，在双方无人丧命的状态下由四季厅战胜。这都是多亏国家治安机关一路鸣着警笛，赶至四季厅的缘故。雏菊与樱在厅舍十九楼听见的最后那声爆炸，是国家治安机关人员赶来后，投掷闪光弹的爆炸声。虽然是无杀伤力武器，巨大的声响与强烈的闪光仍暂时剥夺了在场所有人的行动力。

现场弥漫攻击事件解决的气氛，在外面避难的四季厅职员纷纷鼓掌。

之前无法到外面避难的人，以及遭到细绑的嫌疑犯，接连被送出大楼。

他们在现场的紧急应变能力，正展现出负责国家安全的专业实力。

「有人逃到楼上吗？」

赶来的国家治安机关人员询问终于能喘口气的警卫。

「因为混战乱成一团……要前往确认才知道……」

「刚才的不明组织说不定还会再发动攻击，请完全关闭正门。我们会在每一层楼确认。还有，请将轻重伤者送上救护车。」

接到指示的警卫点头，脸上充满了使命感。十来位国家治安机关人员将一楼交给警卫，兵分二路沿着楼梯与电梯上楼。警报声响时，在厅舍中低楼层的人争先恐后逃向一楼。然而，每一层楼都有几名害怕得不敢动，或是因为推挤受伤的无辜四季厅职员，看见国家治安机关人员上楼，其中一位扭伤脚、无法行动的年迈女性职员喊着『救命』，但是他们不知为何无视这些需要救助的人。

「救命！请救救我！我的脚受伤了！」

女性职员留在原地哀求似地声声呼救，但终究没有人回来救她。

「……」

她哑口无言，最后哀凄地泪如雨下，然而他们这时的冷漠态度，对她来说反而是幸运。

因为她求助的对象，其实是伪装成国家治安机关的匪徒组织【华岁】的成员。

「不用杀了她吗？」

「她看起来没办法动，反正待会就死了。」

【华岁】的成员一边移动，一边进行着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对话。

为了在这一天攻击四季厅厅舍，【华岁】做了绩密的准备。一开始那些穿着保全公司制服试图闯入厅舍的可疑份子，便是其中一个陷阱。

这里先来整理发生在厅舍这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首先，由【华岁】用钱买通的内应动手脚，警报声在没有发生火灾的状态下响遍整栋四季厅厅舍。厅舍职员与业者、厂商等在四季厅厅舍内的所有人因为突如其来的刺耳警报声惊恐不已，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茫然不知所措。

灾害发生时，如果不是受过训练的人，很难做出正确的行动与判断。

恐惧控制思考，选择也跟着变得狭隘。

四季厅厅舍警卫面对眼前的紧急状况，则是依照指导原则采取行动。

在这样的事态发生时，第一件事要做的是疏导避难。

警卫疏散四季厅职员与厅舍访客，引导他们往大门逃出去。在这个过程中，按响警报器的内贼也离开了。

在人群向外疏散时，有一群人试图闯入。

那些人假扮成民间保全公司的人，虽然穿着以警报器等保全系统为主要服务的大企业制服，可是他们抵达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提供驻卫保全与电子保全的公司基本上签订的合约，大多是二十四小时、三百六十五天，只要出现系统异常就会赶往现场，而且提供相当多样化的服务。

比如说，指定区域在发生异常状况时响起警报，就是其中一种。在晚上上锁的屋内，就算是因为空调影响或是文件掉在地上，也会视为异状，发出有入侵者的警告声。基于合约，只要有状况发生，即使是一张纸引起的，保全公司也必须前往现场确认状况。

这次办公大楼的警报器响，算是需要紧急处理的案件。

只要是熟悉这种防盗保全公司的紧急处理机制，一般都知道他们赶到现场最快要数十分钟，要是人手不足的话需要等更久。然而如今警报器一响，那些人马上就出现了。

如同樱从厅舍十九楼看见的，他们事先就在停车场等待，速度当然快，四季厅厅舍的警卫也起了疑心。

警卫的猜疑没错，他们正是【华岁】派出的敢死队。

观铃这位首领设下的其中一个陷阱就是他们。

警卫不知引起怀疑也是种策略，要求向保全公司确认是否真的有紧急出动的指示。

『抱歉，我必须先确认派各位过来的是不是和我们大楼签约的公司。』

『我们是因为警报器响才来的，让我们进去。』

『先等一下！别擅自进入！』

他们究竟只是态度强硬的职员，还是可疑人士？警卫还来不及判断，就和硬要闯进去的他们爆发冲突，对方最后往一楼大厅丢了颗土制炸弹。

『呀啊啊啊啊啊啊！』

这就是雏菊与樱一开始听见的爆炸声。

在警卫的引导下前往避难的人惨叫出声，人们因此更无法保持冷静，不知该往哪里逃，一楼大厅瞬间化成人间地狱。

试图闯入的明显不是民间保全公司的人，而是可疑份子，更正确来说是持有爆炸物的犯罪者。为阻止可疑份子闯入厅舍，警卫们不得不与这个来路不明的组织展开攻防战。

时间回到这场攻防战结束。

虽然有轻重伤者，不过无人丧命，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些过程，都是为了让之后赶来、自称『国家治安机关』的人员——其实是【华岁】的成员——能毫无问题地顺利进入厅舍。

发生严重的骚动后，在大和掌有警察权的国家治安机关人员现身，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身分。所有人心里想的都是『他们终于来了，接下来就交给他们处理』。

目前在厅舍里面，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是冒牌货。

假扮成国家治安机关的【华岁】成员搭乘电梯，静静看着显示的数字持续往高楼层增加。

比其他人矮了一颗头的那个人，正是【华岁】首领观铃。

「……不知道雏菊还好吗？」

她嘟囔着。她的左右手美上站在一旁，以不带情感的声音回应：

「她想必是过得不错，才会组成春夏秋冬联合战线。」

「也是……」

这话虽是嘲讽，观铃却不知为何开心得脸都亮了起来。

「现在抚子也在，真想早点带她回家，她们可以成为一对姊妹。」

「……」

「既然有两个女孩子，说不定有一个会为我生出血族。这次一定要成功。」

她轻快地说出这种不人道的事情。

在场除了美上，其他【华岁】成员听见观铃的话完全没有反应。万一做出的反应惹得观铃不快，当场就会遭受制裁。

下场视观铃的心情而定，她每一天、每个当下的心情和态度都不同，因此很难预测如何应对最为妥当。只有懂得察言观色的成员，能成为她的亲信。

他们知道沉默不语才能安然无事。

敢直言不讳的，只有她的得力助手美上。

「御前……您还没放弃吗？那个计画到头来不是失败了？」

美上言词犀利。

「怎么能说是失败呢？」

「当时只是把人逼到墙边，却差点就被她杀了。」

「是啊，那是个不输给男人的孩子呢。毕竟是我养大的，会那么强悍也不意外。」

观铃自豪地回忆雏菊的反抗。

——是你让男人袭击她的吧。

这句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然而温和的说法她比较听得进去，于是美上重新思考，这么说

「御前……您，我没意见，我们需要她继续种大麻。可是……繁殖计画并非上

「你反对让她生小孩吗？」

「反对。」

「美上……你喜欢雏菊那样的女孩子吗？」

「不是的。我的意思是……」

美上蹙起眉头。

「大部分的事她都忍了下来……」

「是啊，她是个乖孩子呢。」

「要是您没策画那种事，她现在多半还在我们那里。」

「……」

「您踩到了她的地雷。那恐怕是她最无法忍受的事……」

「这是要我对她温柔点的意思吗？我已经很温柔了……况且我也不是随便挑选配对对象地喔？」

「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这样……我是要您别毁了她。适度地喂养她，让她活久一点，对我们比较有利吧？当时环境很好，还有大麻可以卖，是您破坏的，您亲手摧毁自己本来的成功。我们让她受我们的控制，可是她毕竟和人类不一样。如果要她服从，养育要格外小心，免得被反咬一口。那时的状况简直就是在逼她咬人。那个女孩……只要用攻击冬之里来威胁她，她都会乖乖听话……」

观铃没有反驳。她看起来很不服气，只是有些话也许切中了要害。

「……我那么用心良苦……我为雏菊与【华岁】着想，以为那是最好的安排……我没有想要毁了那孩子……」

「她的精神崩溃了，光是能重回岗位都让人难以置信。」

「……」

观铃沉默着稍微思考了起来，接着喃喃自语似地说：

「不过……这样的话，现在就是坏掉的雏菊了……」

「是啊。而且是您弄坏的。」

尽管受到谴责，观铃却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呵呵呵，那不就和我一样吗？我们两个一样，她很适合当我的女儿呢。」

美上只想叹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貌美的女人不管做什么事都很自私，不存在对他人理解与宽容的概念。

「她果然很特别，真想赶快见到她。」

小孩子怀有与生俱来的残虐之心，就这样将之养育成人，便会成为这种人，形成这样的人格。

——自残的新手法吗？

美上一边心想，一边看着观铃随年纪增长更添嫩媚的侧脸。

——做出这种事情，最痛苦的人明明是她自己。

美上一路见证了这个女人会变成这种怪物的原因。

美上第一次知道观铃时，她还是会被称为少女的年纪。

她在帮派的聚会上，陪同父亲一起赴宴。

上一任首领是位触角广泛的事业家，除了多元化的事业经营，私下还是名黑帮份子。他常把离家少年捡回来处理杂事，美上也是其中一人。

美上相当尊敬前任首领，对他言听计从，他原本还暗暗期待着恩人的女儿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女孩子。

——好像很难相处。

他记得自己有这种感觉。

即使旁人介绍他们认识，观铃也没有看他一眼，更没有向他打招呼。由于成熟的长相与丰满的身材，她看起来就像个大人。父亲将她送进特殊教育机关，这时候终于回来，将来她好像会在母亲那里成为一位武器商。

『你喜欢武器吗？』

『不喜欢。』

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那一天的宴会持续很久，观铃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席了。

接着再见到她，是她正把同席黑道干部的头沉进鲤鱼池的场面。

『喂，你……』

美上本来要去洗手间，撞见这一幕，尿意都缩了回去。

庭院地上有破碎的啤酒瓶。

他是被揍昏的吧。

不只是这样，他的手还被领带绑住了。她完全是想杀了他。

『来帮我。过来。』

观铃抓着大男人的头按在水里的模样，即使是做了不少肮脏事的美上，见到也觉得残暴而且大受冲击。在拥有优美大和庭园的料亭一角，有人即将死于非命。他诧异地想，世上居然有这种凶杀现场。

他愣了一会儿，接着急忙赶上前去，这才发现观铃衣衫不整，嘴角也有伤口，渗出鲜血。

『这个人说我引诱他。』

观铃看着几乎没剩多少力气抵抗的男人，辩解了起来。

『他说我裙子很短，所以是在诱惑他。』

她的一字一句都充满了怒气。

『所以他伸出手也没什么……这种男人……不知道都是第几次了。我不懂、我不懂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以及转换为杀意的激情。

『我真的不懂，可是我想我该听看看他怎么说，我也该站在他的立场上思考，所以我试着这么做了。』

蓄积在她内在的脓，巨大到让她能将杀意付诸行动。

『这个人长了张虫子一样的脸。毕竟长了这张脸，你不觉得他本来就该从这世上被驱除吗？』

哀伤也好，对这个不公世界的疑问也好。

『我的想法没错吧，这么做是对的吧？所以我动手了，我就这样动手了。』

深入思考的困难程度也罢。

『这是正确的反应，可是很奇怪。』

这些想法充斥在观铃内心，简直要溢满了出来。

『我拿啤酒瓶砸这个人的时候，他的表情很惊讶。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不会遭受暴力呢……』

美上碰巧遇上了观铃爆发出对人生不满的场面。

『难道他以为自己站在那样的立场吗？不对，实际上也许真的是这样……可是因为那样，就能伤害我了吗……我没有错……喂，帮我。』

观铃的话听来就像真切的祈求。

她的脚在发抖，眼里泛着泪光。在美上看来，男人在对恩人女儿下手的那一刻，他就没有留他活口的理由。她这么做不需要特别征求美上的同意，但他还是等她把话说完。接着，在观铃再度感到不安而激动起来前，他这么说：

『我知道了，我来帮你。』

观铃听见美上这句话，神情十分惊讶。

『你真的会帮我吗？』

『对。』

『真的是真的吗？』

『真的是真的。』

『为什么？』

『你父亲很照顾我。』

『……你……因为是爸爸的属下……所以愿意帮他的女儿杀人吗？』

『要我帮忙的是你吧……』

『因为……』

『再说，现在收手也太迟了。这家伙快没命了，必须给他个痛快。』

『……』

『大小姐，你反悔了吗？你不是认为需要这么做才动手的吗？』

『你……真是个怪人。』

美上心想，真正怪的人是你吧。美上这么说不是想要得到感谢，但是观铃那时看着自己的目光，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谢谢你来帮我。你就像个英雄呢……』

他接下来要做的是天理不容的事，却成了救世主。

两个年轻人在一起不是出去玩，不是一起看星星，而是按住男人的脖子。

接下来出力的主要都是美上。他向观铃的父亲解释事情始末后，不仅不用向出了无赖手下的帮派道歉，对方反而因管理疏失遭到谴责，被迫承认错不在他们这边。

聚会上出现的尸体就这样由他所属的帮派直接带回去。

被牵扯进来的美上也没有受到惩罚，冷汗直流的后背又湿又冷。照理来说尸体处理好之后，他与观铃之间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只是观铃不知道为什么紧贴在他身边，他不得已，只好鼓励似地对观铃说：

『太好了呢，你父亲没有生气。』

『爸爸本来就讨厌那具尸体的男人隶属的帮派，可以找理由杀掉干部，他心里一定很痛快……之前我遇上同样状况的时候，他明明还骂我不该让别人有机可乘。看见了吗？变脸变超快……真不晓得是什么样的神经。』

「……」

『我……不，算了我要怎么叫你？』

『美上。你父亲也是这么叫我。刚才……我们一开始就打过招呼了。』

『那时候我对你没兴趣。』

「……」

『可是，现在我对你很有兴趣。美上，我记住了。美上是正义的伙伴……不对，是我的伙伴。』

从那时起，她就莫名地亲近美上。

后来观铃在父母的建议下成为武器商，最后嫁给一个烂男人。

美上也阻止了她，要她别仓促决定。她悲伤地喃喃说着：

『我根本不喜欢那个人，但就算只是稍微远离也好……我想逃出那个家。要这么做，只能投靠爸爸妈妈的手下……他们只要看到我结婚，就心满意足了。一年后我会离婚，到时候你要来接我喔，美上……』

之前她每次叫他过去，要不是闲聊，就是有人需要他处理掉，但在结婚之后，她就没有再找过他。虽然觉得她是个难搞的女人，没有她的使唤还是有些寂寞。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观铃联络他了。

『欵，帮我。』

鼻青脸肿，腹部底下一片血红的观铃在玄关等他。

他马上就料到发生了什么事。观铃连话都说不好，只顾着哭。

「宝宝、⬛⬛⬛⬛……」

她只是反覆说着同一句话。我当初就劝退过你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

「美上，帮我，帮我处理掉⬛⬛⬛⬛和那个人……」

——每次都是这样。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总会有个人经过她的身体，从她的人生退场。

唯一没有退场的，只有连她的一根手指头都没碰到的美上。

『你会帮我吧，美上。』

她绝对不会让我碰。

『美上，只有你能帮我。』

美上不想落得和其他男人一样的下场，不想成为伤害她然后成为过去的人。

『是，大小姐。』

到头来，几乎所有事都是美上处理。

观铃要求他处理的是自己的老公，以及那时从她的孕肚流产的小孩尸体。

他彻底清除所有痕迹的几天后，这次换观铃的父亲叫他过去。

他以为自己会被砍断手指头还是手臂，抱着身体某个部位会被砍下来的心理准备前去后，等待他的却是慰劳与新的人事命令，要他辅佐新首领观铃。

不管去哪里都会制造出尸体的女儿，也许父亲认为恐怖组织是唯一适合安置她的地方，而且只有美上能充当她的副手。

两人独处时，观铃显得很开心，她抓着美上的衬衫袖子说：

『帮我吧，美上。』

只要这个女人这么说，美上就不知为何无法拒绝。

那一天，那个时候，在夜晚的庭院里，观铃向他求助。她流着眼泪，挨了揍。

或许他无论多久都无法忘记那一刻。

对离家出走后无家可归的美上来说，观铃是一朵高岭之花。

她看起来像个无忧无虑的千金大小姐，整个人闪耀着光芒。

然而，实际上她身处在自己的地狱里，而且无法轻易脱身。

没有方法拯救她，看不见她的救赎。说不定其实有那样的方法，但为时已晚。

应该要早点有人关心她——他只能事不关己似地这么说。

没有人要她从这里逃出去，也没有人告诉她还有别的世界。

只要牺牲别人，世界就能安宁。

观铃不知不觉变得和她想逃离的双亲一样，统治起其他人。

『美上，我注意到了。这个世界、这个社会有太多错误，为什么会这样呢？有能力的人那么多，可是他们都不理那些求助的人。不是每一个人都是像美上你这样的英雄，世界只能靠自己改变。所以我有个想法，美上，要改变世界，必须改变整个结构，改变世界的结构必须成为强者，不能是被某个人按住头的弱女子。我要成为不输任何人的女人，我觉得现在的自己做得到。因为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所有人都弃我而去。我要报复他们。我要让【华岁】成强大的组织，我要改变国家的运作，我要成为帮助弱小的人。美上，我会做到的，因为我知道伤痛。』

知道伤痛的人，大多分为两种类型。

因为知道伤痛，所以帮忙疗伤。

因为知道伤痛，所以带给他人痛苦。

『为了改变世界，首先要杀死神。美上，四季代行者正适合作为改变世界结构的材料。杀死了他们还会再诞生出新的，我们可以一再杀死那些人，用来威胁政府。我要提出改善这个世界的政策，为了全世界，为了弱势的人们……真让人兴奋呢，美上，我们一起来弑神吧。』

世界上存在这两种人，至于哪一种好，则是因人而异。

「美上，你要帮我说服那个女孩子。我的世界需要她。」

美上听着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要求，看着观铃。

那个相较于十多年前，如鱼得水般快活的她。

观铃适合当恐怖份子。

她脑中少了几根筋，下手可以无比残酷。

而且她天生就有上位者的资质。

她在受到伤害的同时获得的人生经验，在她成为犯罪者后得以活用。

甚至可以说那些伤害，就是为了让她站在这个位置上。

观铃不适合这个世界。

出生的环境恶劣，本人对自己的痛楚也很迟钝。她总是在喊痛，最后却停留在痛里。她不会逃，因此成了暴力份子下手的目标。不知何时起，她也开始主动攻击，而且不会因为以牙还牙受到良心的谴责。

『我都忍下来了。』她纳闷地露出这样的表情，向殴打的对象说：『为什么你没办法忍耐？』

——如果世界少了这样的人，会更平和吧。

美上单纯地觉得观铃很可悲。如果她的家庭环境再好一点，婚姻生活再幸福一点，本人是心思再细密一点的个性。

——如果我有勇气。

但是这类『如果』说得再多也没有意义。

美上能为观铃做到的，只有陪伴在她身边。

这是最困难也最危险的事，恐怕活不了太久吧。

——无所谓，反正人生只有一次。

就快到楼上了，视情况而定，可能有人丧命。

地狱来了。

——和头脑有问题的女人一起大闹一场，这种死法也不错。

「瞭解，御前。」

美上是观铃真正的伙伴。

另一方面，秋天代行者救援小组迎来了重大局面。

根据狼星提供的情报，国家治安机关与四季厅得知了【华岁】基地的所在地。

为救出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他们立即展开救援行动。

四季代行者由于其特殊的地位，可在各种情况下采取不受法规限制的措施。

再加上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龙胆请求支援，因此不用办理各种手续与等待许可证发行，即可先行派出救援部队。救援小组成员有负责捜索的龙胆等人与随行的四季厅职员，以及接到请求后赶至现场的国家治安机关特殊部队【豪猪】。

在此再次强调，国家治安机关为在大和拥有警察权的组织。

保护大和的安全与秩序的行政机关，就是国家治安机关。

他们需要在村镇的驻在所保护地区安全，或是缉捕罪犯，工作内容相当多样化。

这个大型组织里的武装部队，则是【豪猪】。

【豪猪】在大和各地都设有驻地，派遣而来的皆是国家治安机关的精锐人员。

换句话说，他们是打击恐怖份子的部队。

国外也有类似的部队，有像是特遣部队、反恐部队、特种作战部队等各种名称。

他们出动时大多是事件发生后，除非发生占领事件，否则一般只需要到现场支援，但是这次情况不同。

四季厅原本就会将情报提供给国家治安机关。由于驻地接近凰女，并且接到不受法规限制立即出动的命令，他们在收到通知后一个小时便抵达现场。因此龙胆等人在攻入前，就得到了支援。

集结在凰女，准备与匪徒一战的有这些成员：

秋天护卫官阿左美龙胆，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夏天护卫官叶樱菖蒲。

担任夏天代行者护卫的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夏季职员四名。

协助救出秋天代行者的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秋季职员四名。

与四季厅携手合作的国家治安机关人员八名。

国家治安机关特殊部队【豪猪】人员二十名。

以上就是所有成员。

龙胆等人因接连收到四季厅厅舍遭受攻击的情报而胆战心惊，不过他们自己终于也要踏上战场。

此时龙胆等人所在的凰女是扇状地。

从上空俯视的话，像是从当地的凰女山山麓展开了一片扇形的大地。

扇状地形成聚落，再进而发展成都市，凰女的山区里有几座废弃神社。由于无人继承，几乎都与邻近的神社合祭或是荒废，其中也有些因为山崩导致路途险阻，不得已只好弃置。

龙胆等人正是要前往其中一座神社。

废弃神社附近，有未经许可的违章建筑。

由石原的告密得知，那里就是【华岁】现在的基地，也是祝月抚子遭到囚禁的场所。位处深山，而且在废弃神社附近、当地居民也鲜少踏足的地方建造基地，根本严重妨碍搜索。

龙胆等人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简直是困难重重。

由于途中遇上禁止车辆通行的山路，他们只能徒步。没有整建的路面是一条陡峭的斜坡。

一听见探测到【华岁】来电地点，瑠璃她们马上飞奔出四季厅，身上穿着不适合爬山的打扮。瑠璃是洋装，菖蒲是和平常一样的西装。

她们脚上的鞋子也是搭配服装，尽管并非出于本人的意志，但可以说她们实在太小看山了。

「穿错衣服了……」

「毕竟从来没想到会爬山。」

瑠璃与菖蒲前进得格外辛苦。

原本在依照提供的情报找到基地时，她们两个人就可以功成身退。

瑠璃会同行主要是为了追踪匪徒的下落，尽管代行者不该参与由特殊部队进行的突袭作战行动，但瑠璃与菖蒲主动要求随行。

「两位可以抓住我的衣服或是手臂。这里是斜坡，抓住我会比较轻松。」

龙胆向气喘吁吁的两个女孩子伸出双臂，健壮的手臂看来十分强而有力。

「咦？那样你得拖着我们两个走，会很累吧？」

「不要紧，两位女性对我来说轻得和羽毛一样。」

「真、真是绅士……阿左美先生……和我的未婚夫完全不一样……」

「菖蒲小姐的未婚夫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比龙胆先生还要轻浮喔。」

「……无法否定。」

「我一点也不轻浮。」

「至于我的未婚夫呢，他是个聪明又温柔.的成熟男人……很不错呢，嘿嘿，只是菖蒲说他很做作。」

「那个人是很温柔，不过属于灾难片里面最后会背叛主角的那种类型……」

「我很好奇，结婚典礼请务必邀请我参加。」

瑠璃她们的说法是为了龙胆，她们要确认抚子平安无事，帮忙保护才放心。而在现实层面上，由于她们同样有遭到匪徒叮上的危险，因此同行还比较安全。如果她们没有随行，那么不是在某处等待，就是由少数几名护卫陪同返回四季厅，很有可能在这段时间遇袭。龙胆也有这样的疑虑。

由于到处听闻背叛的消息，秋天与夏天脑中对周围充满了不信任感，他们至此同舟共济，彼此表明在救出秋天前必须守住春夏秋冬联合战线。

废弃神社看上去一片荒芜。

这里过去有祭祀的神只，也有参拜的信众，有过这段历史的事实如今格外令人感伤。龙胆率领的突袭部队在那里暂时停止前进。

瑠璃带来的野犬与野鸟充当斥候，在附近侦查。它们不到几分钟就回来了，判定基地的正确位置。废弃神社后方的镇守森林里，有栋隐密的钢筋混凝土建筑，乍看之下像某种设施，大得不像住家。

那是栋狭长形的双层建筑，建筑物四周筑起围墙，入口处挂着『凰女林业股份有限公司』的牌子。

公司名称里加入当地地名，看起来有模有样，但是龙胆他们用手机搜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这间公司。

「我查过公课厅的法人登记，在大和国开设的公司一定会登记在上面。」

其中处理态度最冷静的是菖蒲。她第一个先查政府机关的网站，反应十分快速。

「上面没有『凰女林业股份有限公司』，那里绝对有问题。」

「我们所在的这座凰女山，森林所有人是现任的市长家族。地方望族在这种地方开假公司也很可疑，应该错不了。既然是没有提出申请的公司，光是现有证据就能与对方接触。【豪猪】的队员先过去交涉，如果对方不愿意放行，就强行闯入。瑠璃大人、菖蒲小姐，两位帮忙到这里就行了，请留在原地。」

「如果状况对你们不利，我可以派出动物。」

「两位会有危险，不劳费心。瑠璃大人、菖蒲小姐……感谢两位的陪同。我的希望是将两位与抚子平安带到安全场所，拜托你们千万别做出危险的举动。」

龙胆说这话时的神情严肃，好胜的瑠璃尽管无法接受，还是暂且接受他的安排。

一行人在匪徒组织的根据地前开完作战会议，接下来终于要与对方接触。

首先如同龙胆所说，由国家治安机关【豪猪】的队员翻墙入侵，按下建筑物的对讲机。第一次没有反应，后来又连续按了好几次，说道『我们是国家治安机关，开门』，并且不断拍打大门，才终于有人从里面出来。

恶汉怒气冲冲地露出脸来。

「喂，别擅闯别人家的土地。」

男人不是穿着工作服也不是西装，看起来实在不像平日午后会从挂上公司名称的建筑物走出来的人，更像是在夜晚繁华的闹区游荡的恶徒。话虽如此，也不能二话不说就闯进去，还是必须先心平气和地与对方沟通。

【豪猪】队员以有条不紊的口吻说道：

「我们是国家治安机关，怀疑这里有非法行为，要进去里面调查。负责人在吗？」

「……什么？现在不在。」

队员又继续说下去，对男人的恶言相向毫不畏惧。

「可以进去里面调查吗？」

「开什么玩笑，你们这是非法入侵！再说……对了，搜索票！你们没有搜索票吧！这种时

候要先拿出搜索票来！」

「我们这次前来搜查的目的，是由于四季代行者遭到恐怖攻击，属于无票搜索案件，可不须搜索票迳自进行搜索，令状原则同样不适用于本次的情况。你不知道吗？」

男人瞬间变了脸色，忽然默不作声，眼神飘忽不定。队员继绩提出质疑。

「谁允许你们在这里盖房子？这是违章建筑吧。」

「……什么？」

「你说这里是你家，可是外面挂的是公司的牌子。这里不是林业公司吗？」

「……对啊。」

「我要确认登记证。」

「那是什么东西？」

「这里从事林业，有向国家申请登记证吧。」

「……」

「如果没有证件，你要先认清自己所在的地方是违章建筑。光凭这一点，我就能把你带走。」

【豪猪】的队员在门口与男人争执时，从建筑物里面陆续走出了多名凶神恶煞。双方开始互相推挤。

龙胆等人因为【豪猪】队长下令待命，依然在建筑物外面观望，其他的【豪猪】队员也在等待进攻的行动指示。

「那个男人居然挥拳了，他是白痴吗？就算只是按住国家治安机关人员的肩膀，都会被逮捕了。」

双方的冲突演变成暴力，他们看得心惊胆跳。

「开始了……」

「啊〜打起来了！怎么办？要我派狗过去吗？要咬他们吗？」

「瑠璃大人，我说过请两位留在这里吧。由我过去，两位的工作是在安全的地方等待。等确保抚子的安全后，请两位务必加入警备的行列。」

「那里的气氛很可怕耶，阿左美先生你要过去吗？」

「我会过去。等【豪猪】的队长下令『进攻』后。」

现场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气氛。

在男人朝协助搜查的【豪猪】队员出手时，己方就已经有足够的理由展开行动。大门前的攻防战逐渐白热化。

为了与一开始出来应对的恶汉以及后来出现的那些男人对抗，己方也出动了数名人员上前阻止，只是事态一发不可收拾。

「我们有开火的许可，可以对你们开枪！」

「臭小子！你们再不滚出去就死定了业」

双方谁也不让谁，持续对峙。

「去死！！」

忽然有人如此大喊，紧接着有【豪猪】队员按住胸口倒了下去。从建筑物里面冲出来的那些男人持有武器。

【豪猪】队长深吸一口气。

「进攻—————！」

号令一下，待命的【豪猪】队员、国家治安机关人员、为救出秋天代行者而同行的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职员全冲了进去，朝那些抵抗的男人展开反击。

「我过去了！」

龙胆穿着借来的防弹背心，向瑠璃与菖蒲宣告后便跑了出去。

『小心点！』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说，目送龙胆。

瑠璃看着他的背影，语气很担心。

「走、走了……」

瑠璃与菖蒲躲在建筑物外森林的树下。

从四季厅派来担任护卫的保全部警备课职员也加入突袭部队，因此现在保护她们两人的只有瑠璃驯服的野犬。

她们只能从大树下稍微露出脸，观看这场乱斗。

除了一开始前往接触的【豪猪】队员，其他人都穿着反恐装备。

面罩、防弹衣、防弹背心、军靴、军用手套以及枪械和长形的防弹盾牌。

眼前的人穿着平常见不到的装备，敌人却毫不畏怯。尽管个别的战力差距大，那些人看起来很习惯这种恶斗的场面。即使出动特殊部队，事情似乎一时半刻难以解决，因此她们自然是心急如焚地声援。

「加油！龙胆先生！」

「真让人担心，他没问题吗？虽然听说他擅长格斗技……」

「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会帮忙支援！上啊！龙胆先生！啊，好强！揍扁他们！啊，咦……？」

瑠璃喊到一半就说不出话来。

「哎呀……？」

菖蒲也不自觉地捣住嘴巴，瞠目结舌。

眼前的光景让她们失去了语言能力。

「那真的是龙胆先生吗？」

龙胆抛开刚才对待女性的温和态度，接连以近身格斗术打倒恶汉，那副模样看得两个女孩子目瞪口呆。

夏天主从面面相觑，惊诧地眨了眨眼睛。

那个亲切和自己聊天的大哥哥一离开身边，就变了个人，孤身閲进敌阵，撂倒一大群敌人，也难怪她们会感到疑惑。

「挡路。」

龙胆说着，先是用单手挡住敌人的攻击，接着把人摔出去。

他的动作轻巧，就像在对付幼童。

然而，摔出去的男人一落地，稍微抽搐后便一动也不动了。【豪猪】队员迅速举起防弹盾牌，将倒下的人拉过来。

「护卫官！小心中弹！请进来里面！」

「不用，这样就行了。我继续打倒他们，你们收拾，就这样一路前进，攻入大门。我可没有傻到单枪匹马冲进去。」

先行前往交涉的几名成员已经成功进入建筑物里面。

他们在里面的状态不明。【华岁】成员擅长使用武器，他们很有可能败退。下令后进攻的龙胆等人与后援部队迟迟无法攻入大门，双方爆发激烈冲突。【豪猪】队员似乎有话要说，只是又有人发动攻击，龙胆一马当先地冲了过去。

「挡路。」

龙胆的战斗方式不恨不火。

不同于将灵巧的动作融入剑术的寒月流，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在对方出击时，他不以攻击为优先，而是先挡开或是防御。

轻柔的动作化开对方的力道，接着在不知不觉中绞住敌人的脖子，或是把人摔出去。

龙胆有佩刀却没有拔刀出来，赤手空拳应付所有敌人。

一人、两人、三人，敌人接连被摔出去。如果学过大和柔道或是大和合气道，就知道这是高手的动作，但是在一般人眼里看来，龙胆简直像在操纵重力。他的行动如魔法一般轻盈，眨眼间就结束所有动作，无法辨识他的脚步实际上有多么复杂。

——实力不强，只是人数众多。

龙胆看向大门。

接连有人从建筑物里面冲出来，实在让人怀疑里面究竟躲了多少人。这栋两层楼高的建筑物恐怕有地下设施，否则无法解释这种情形。

——抚子被当成人质的可能性很高，必须赶紧处理掉这些人，进去里面。

此时当务之急是结束这场乱斗。

尽快让武装份子放下武器，运用近身格斗技打倒那些冲上前来的敌人。他只能不断重复相同的过程，逐渐削弱对方战力。

「……挡路！」

龙胆满脑子只有抚子。

瑠璃与菖蒲手拉着手看着他那副模样，情绪十分兴奋。

『好、好帅』

双胞胎异口同声说。

「瑠璃！阿左美先生好强！」

「嗯……又帅气……又强悍……反差……好大……不妙……」

瑠璃视线前方的龙胆正符合『强悍』这个评价。

「怎么回事？动作那么轻柔……为什么只要一碰到人，那人就会摔倒或是飞出去？难不成是什么气功吗？」

「我猜……阿左美先生的攻击方式，是在海外相当知名的杀人格斗术。」

「那是什么格斗术？」

「正确来说是近身格斗术，用来制伏使用武器的对手……因为很难精通，学习的人不多。我也一度想学……」

菖蒲似乎并不排斥学习格斗技，但是瑠璃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大概是觉得那不是自己该做的事。

「好可怕〜完全是不同次元……那不是人类该学会的武术吧？」

「所以才叫做杀人格斗术。他在海外住过一段时间，也许是在那时候学的吧……原来他真的是武术高手。」

菖蒲双眼都亮了起来。

「等这一切平安结束后，我也去学好了……！」

「不行！菖蒲会变成肌肉女！」

「那是重视体干的格斗术，我想应该不会变壮。」

「不需要孕育那种护卫官魂！哇啊啊，你看！被打倒的人连动也不动，太可怕了……那真的是龙胆先生吗……他对我们那么温柔……唔〜我说了那些自以为是的话……之后该向他道歉吗……？」

「要是你跟他拉开距离，我想他会很伤心。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

「可是他在别人的背上打得那么轻松哇啊，哇啊啊，下手毫不留情！龙胆先生手

下不留情！男人摔出去了，像让羽子板打出去的球！龙胆先生好可怕！好帅！可是好可怕！我之后还是道歉好了！」

「他完全不显得疲累，真是令人佩服。精神上的疲惫容易反应在身体上，他的肉体很健壮呢。」

菖蒲敬佩说着这话时，小鸟飞到了她们头顶上。瑠璃一伸出手，小鸟就像发现停留的枝头般停在上面。不知何时还有一只原本离开的狗也喘着气往她们靠近。

「菖蒲，它们说有事要报告。」

狗汪汪叫着，像在说话。

「……」

瑠璃默默倾听它们的声音。菖蒲在这种时候都会尽量不发出杂音，安静地在一旁看着。狗与小鸟说完后，小鸟又从瑠璃的手上离开，像在说『往这里』，朝某个方向低空飞行。

「瑠璃，它们说什么？」

「……」

「瑠璃？」

「还不确定，但是情况很不妙。我过去看一下。」

瑠璃甚至不再关注乱斗，往那只小鸟追了上去。

「喂、喂，瑠璃？」

慌张的菖蒲与野狗们也跟着追上去。他们在山林间前进后，抵达的地方是建筑物的后方。那里站着两名【豪猪】的队员，在围墙外面左右观望，像在等待谁一样。过没多久，围墙内侧传来男人的声音。

「装在里面了！赶快带走！」

「慢慢放下来。」

【豪猪】队员们像是早有准备般如此回应。

「……不会吧，那些人……在和匪徒讲……？」

菖蒲像是愣住了，瑠璃默默点头。

「那些人是叛徒。不过，他们是不在【豪猪】成员之中的人，狗狗说是新的味道，可能是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穿了一样的制服吧？」

「……嗯，等一下，这意思是我们的行动已经泄漏了吗？」

「应该是。我们的同行者里面有人泄密，要不是四季厅职员……就是国家治安机关的人……不管是谁，那个人也会趁这场混乱消失吧。到头来，我们这群人里面也有叛徒。」

菖蒲把手放在腰间的短刀上。

「……可恶。」

她罕见地说出粗俗的话，看得出她相当愤怒。

「真是太可恶了。四季厅和国家治安机关都需要有人出面大刀阔斧地整顿一番……」

他们越过围墙运了个行李箱出来，那是长途旅行用的大型行李箱，大小看起来足以装进一个小孩子。瑠璃与菖蒲面面相觑。

「……瑠璃，『装在里面』的是……」

「十之八九是抚子大人。绝对是。我的直觉这么说。」

「确定吗？」

「确定。」

「明白了，我相信你。她还……活着吗……」

「啊啊……是啊，那也有可能是尸体……它们说有血的味道……」

瑠璃紧咬着唇，惆怅的心情让她显露出失去方向的茫然。

姊妹两人和抚子没有什么交情，不过她们还记得她第一次和自己打招呼的模样，她真的是个很小的女孩子。

那个还在需要受人保护年纪的小孩子被装在行李箱里面，这个事实教她们难以忍受。

「菖蒲，给我为了搜索借来的抚子大人衣服碎片。」

菖蒲从西装口袋掏出一个透明袋子，里面有和服的碎片。那是龙胆从半毁的秋离宫带出来的。

「你。就是你这只可爱的黑色狗狗。」

瑠璃朝如护卫随行的其中一只野犬说，那是只眼神灵活的大型犬。瑠璃摸着它的头后，它发出了开心的低鸣。

「乖孩子、乖孩子……我要你去找龙胆先生。」

她在黑狗的鼻尖挥了一下透明袋子，接着放在它的嘴边。黑狗如瑠璃的期望，把袋子叼在嘴里。

「你记得龙胆先生吧……对，和我们一起上山，常在摸你的那个人，就是他。我要你用拖的也要把他带过来。这是为了搜索借来的抚子大人和服碎片，你带这个过去，他应该会懂……去吧！」

她一交代完，黑狗马上循着来时的路跑了回去。

「……瑠璃，我去牵制那些人。你在这里等着。」

「没问题。要是有危险，我再支援你。」

瑠璃与菖蒲朝彼此点了点头。穿着【豪猪】制服的那两名匪徒粗鲁地翻滚行李箱，正要离开现场。

「我走了。」

菖蒲悄声说完后，身影便忽然消失。

其实她并非真的消失，只是移动速度极快。尽管穿着西装裙与高跟鞋这种不利于奔跑的装扮，她仍跑得飞快。

而且她跑的时候几乎无声无息，所以在她如忍者般从背后现身、拔出刀来攻击前，两个男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她。

「女人！？」

「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菖蒲发动突袭时毫不迟疑。

自己的妹妹——夏天现人神差遣的眷属嗅闻到抚子的气味，她甚至不必问男人行李箱里面是什么东西。

成为瑠璃的护卫官后，菖蒲一直保护着瑠璃。

她保护她，从那些大人邪恶的魔手下保护她，从那些受天真烂漫的现人神吸引的男人目光中保护她，甚至是在孤独与悲伤里保护她。

让污秽远离代行者，保护代行者的内心也是护卫官的工作。

她一直在她身旁，-直在看着她。

生命使役的效果、确实性与弱点，她都一清二楚。看在菖蒲眼里，虽然这个可以说是自己分身的双胞胎超级任性——

——但她的直觉不会出错。

她有野生的直觉，那恐怕是夏天代行者的特征。

而且她使役的动物闻到了抚子的气味。不论是尸体还是身体的某个部位，抚子的确就在行李箱里面。

——我要砍下那条手臂。

她朝男人拿着行李箱的手砍了下去。

鲜血与惨叫齐飞，红色鲜血喷溅到菖蒲的眼镜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视野受阻，但现在不是在意此事的时候。她甩去刀身上的血与油脂。

她悠然问起另一个男人。

「佩服，你遇上这种状况还是没放开行李箱，看来里面是很重要的东西吧？请轻放在地上」

微风吹拂。

春色渲染的山林间，风轻柔抚过，黑发美女挥着血刀，呈现出异样的光景。

「你没有权利拒绝。」

站在那里不再是温柔婉约的菖蒲。

「你再也没有明天了，竟敢做出这种事情。」

这正是夏天代行者护卫官，叶樱菖蒲。

「给我知耻，这个暴徒……」

她是为了保护妹妹变得强大的『姊姊』。

「把行李箱交出来。我要检查。」

菖蒲将刀尖指向对方。

她瞪着男人，评估双方距离。

男人犹豫着要不要放下行李箱。毕竟无论他怎么做，菖蒲都打算砍过来。

「姊姊！」

然而，由于瑠璃的惨叫声，事态急转直下。

从建筑物那里，有几个男人正翻过围墙往瑠璃逼近。他们是注意到这里情况不对劲的匪徒。

然而，瑠璃看的不是那里，而是指向菖蒲后面。

她回头一瞧，有十来名男子手持警棍与枪枝刀械，从废弃神社的方向杀了过来。既然他们是因为建筑物的骚动而赶来，可见他们原本就在相当近的地方。

——恐怖组织的基地不只那里。

菖蒲等人先前经过的废弃神社恐怕也有基地的功能。那里乍看之下是无人接近的建筑物，但没有人确认过里面的情形。

——怎么办？

往前还是往后，她站在命运的分歧点上。

是要打倒从废弃神社冲来的匪徒，优先救出关在空气稀薄的行李箱里的抚子？

还是抛下抚子，赶去救自己的主人？她面临这两个选择。

——怎么办！

选择的时刻朝菖蒲步步进逼。

「君命！」

就在这时，瑠璃的喊叫声吹散了迷惘。

「保护秋天！我可以保护自己！所以不用担心！你留在原地继续战斗！！」

瑠璃高亢的嗓音传进菖蒲耳里，而且她说出了鲜少用到的那句话。

她说这是君命，也就是要服从主人的命令。

——瑠璃。

刚才还惊恐大叫『姊姊』的她，为了保护他人做出了决定。

「我再说一次！这是君命！菖蒲，保护抚子大人！」

菖蒲咬紧了嘴唇。

既然瑠璃这么说，菖蒲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遵命！」

她大声回应，表示这里就放心交给自己。

她说着，欺近手拿行李箱的男人怀里，往其腹部刺了下去。

男人痛苦的喊叫声回响于山间，菖蒲立刻伸出手打算把行李箱抢过来，但男人用尽全身力气把行李箱丢了出去，行李箱于是叩咚叩咚地滚到稍远的地方。菖蒲脸冒青筋，怒喊了起来。

「小心点！里面装了人吧！！」

菖蒲看向掉落的行李箱。行李箱没有动静。虽然想赶快过去打开，不过现在待在里面还比较安全。至于原因的话——

「摇啊摇啊，花儿摇曳，草儿亮，夏日撩乱。」

夏天现人神正准备将这个地方化为战场。

「来啊来啊，此情不散，虎之雨，夏季烟火，卖萤人。」

瑠璃的歌唱方式十分特殊。其他代行者是向大地或天空歌唱，她则是向朝接近的匪徒呲牙咧嘴的野犬群献上歌声。

「分啊分啊，纵然分离，蜻蜓羽化，等待秋日。」

她的呢喃以神之名拥有力量，成为一种诅咒，将生命变成傀儡，连生存方式也产生变化。瑠璃身边的野犬吠叫，有如狼嚎。

这时，发生了怪事。

「静静等待，等待秋日。」

原本隐居在这座山里的其他野犬也接连跑了出来。

「……上！保护我！！」

她派出眷属攻击那些逼近的男人。这些野犬几乎都是可爱的小型犬或中型犬，不过借由瑠璃的神通力得到力量后，完全变了个样。

它们露出尖牙，喉中发出低沉的吼声，蹬向地面的跳跃力如同猫一样有力。

化成小型怪物的野犬同时朝攻击瑠璃的人咬了上去。

「走开、走开走开走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的皮肤遭到撕咬，流着血发出惨叫，陷入惊恐的状态。

野犬群各个击破，接连打倒一个又一个敌人。遭到狗咬的人没有死，但短暂体会到了死亡的滋味。猛犬的攻势凌厉，令他们内心充满了恐惧。

「上！下一个！」

瑠璃小跑步逃开逼近的男人，接连下达指令。

瑠璃自己没有超人般的强大力量，也不像菖蒲或龙胆精通格斗术与剑术，就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

不过，只要她一歌唱，一下令，生命就会欢喜恋慕，成为她的仆人。

只要有野兽在，瑠璃就没有死角，连她的一根寒毛也碰不到。如果有人胆敢试图碰她，马上就会被她忠实的仆人咬破喉咙。

然而，情势终究是寡不敌众，瑠璃与菖蒲各自陷入了四面楚歌的局面。不管个人的能力再强，只要对方不断增援，她们迟早会后继无力。

两人才是真的需要增援的那方，瑠璃与菖蒲同时祈祷。

——拜托谁来帮帮我们。

至于她们求助的对象，就只有一个人。

「两位！」

听见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与说话声时，瑠璃与菖蒲脸上写满了欣喜。

脚步声的主人一出现，随即穿过瑠璃身边，往与野犬打斗的一名匪徒使出飞踢。

「我来晚了！！」

精彩的一击击中暴徒脸部，瑠璃目瞪口呆。以二记飞踢敲响开战铃声的是阿左美龙胆，也是她们所求助、绝对不可能背叛且可以信任的男人。瑠璃急中生智，命令野犬带他过来，这个方法成功了。不晓得他是脱离战线，还是那里的状况已经解决，无论是哪一种情形，他都是当机立断决定过来这里。他俊俏的脸脏得不得了，也喘得很厉害。

「龙胆先生！」

即使是迷恋未婚夫的瑠璃，这时候也不禁动心。

「我来收拾这些人！我会保护你！」

龙胆这么宣告后，以菖蒲称为杀人格斗术的无声武术，加入野犬的行列击退那些暴徒。

他在半途终于开始使用武器。先用刀轻轻劈斩产生威吓，再拳打脚踢地将敌人击倒在地。

瑠璃确认起菖蒲的情形。对方人数众多，她应付得相当吃力，行李箱也被抢了回去。一名巨汉轻松提起行李箱后跑走了。

「龙胆先生，不用管我这里了！去追那个男人！」

「可是……！」

「那个行李箱！抚子大人在那里面喔！要是被抢走就完了！别说了，快去！接下来就交给我的眷属！」

「抱歉！」

龙胆留下数名匪徒便离开现场，朝菖蒲所在的方向跑过去。

菖蒲交互使用从暴徒那里抢来的手枪与短刀，确实地减少敌人数量。这次换菖蒲看也没看龙胆一眼，就大喊了起来。

「阿左美先生！快去追那个行李箱！」

「……抱歉！」

龙胆在道歉的同时从旁边跑过去，帮忙砍了两、三个男人后就跑开了。他的手法实在俐落，菖蒲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夏天主从要他追的拿着行李箱的巨汉，往废弃神社过去了。龙胆的速度尽管不及菖蒲，也有如子弹般飞快狂奔。

龙胆很快就拉近了双方距离。巨汉因为抱着沉重的行李箱，速度不快。他像是注意到龙胆追上来，居然在龙胆还没夺走前，先把行李箱往山路旁边丢了过去。

「……混帐！」

龙胆往抛向另一个方向的行李箱追了过去。行李箱撞到地面后落地，滑过草丛，摔落在因为山崩形成的低矮悬崖。行李箱发出叩叩叩的声响，撞击岩石，接着像是受不了如此野蛮的对待，坚固的锁损毁，里面的东西摔了出来。

「……抚……」

龙胆没办法把话说完。

行李箱里面正是龙胆在找的人，祝月抚子。他极度后悔没能保护的秋天代行者就在那里。

但她并非他记忆中的状态。

——抚子。

可爱的脸庞到处是瘀青与伤疤。

从远处看去，也可看见从和服露出来的手脚有殴打的伤痕，明显是被又打又踢，遭受严重的暴力。而且，她看起来不像有意识。

——抚子。

龙胆甚至不知道她还有没有呼吸。必须再靠近一点，把她抱起来，对她说没事了才知道。这里的距离太过遥远。

——竟敢这样对我的抚子。

就在龙胆的内心涌起绝望与愤怒时，头部遭到一记重击。

他从后方遭到攻击，失去重心，从悬崖上面摔了下去。

他就像抚子在行李箱里时那样，身体有如橡胶球弹跳，到处碰撞，最后摔到悬崖底下。他护住了身体，但还是感觉有几根骨头不太对劲，也许已经断了。他虽然想马上确认抚子的死活，不过他听见步下悬崖的脚步声之后，站了起来。

「……我要杀了你！！」

不先打倒敌人的话，无法赶到自己的公主身边。

龙胆杀气腾腾地与巨汉对峙。

时间往前回溯，将【华岁】的基地情报告知秋天与夏天的冬天在天空奔驰。

「速度加快！冻蝶！」

「……」

「你的速度比我建构与解除术式还慢！你是怎么搞的！」

冻蝶没有说话的余力。在冬之里生活时，他在冬季也会骑机车，不过他从来没有骑上过自己主人制作的冰桥。

而且这座桥架在大楼的屋顶间，两侧没有护栏，万一摔车，就会连人带车摔到地面上。如果车上只有自己还不打紧，但他后面还载着想出这种疯狂车道并且下令执行的主人。

「速度再快一点」

他为了保护主人控制速度，小心不要滑倒，却收到蛮横的要求。他不禁在安全帽里咂舌。

——出事可不要怪我！

冻蝶催动油门，仪表板上的车速瞬间往上飙。狼星既然提出这种要求，就必须协助他驾驶。如今他无法舞蹈，吟咏会咬到舌头，他只能不断地无声打造在脑中描绘出的冰桥。

为了消除罪证，冰桥在他们通过后就会化成粉雪消失，他从小不断制作冰花与剑的技术派上了用场。此时注意力一旦分散，就会前功尽弃。

但就在这样的状况下，狼星的手机响了起来。

——谁打来的？

他一手取出收在腰带里的手机，看向显示萤幕。

萤幕上显示出『姬鹰樱』的名字。刚才的电话也是樱打来的，但是实际上讲电话的是雏菊。这通电话说不定也是来自雏菊，狼星想到这里便急得发慌，用拳头打了冻蝶的安全帽。

「停下来！停下来！」

冻蝶在安全帽里面露出『搞什么鬼？』的表情，按下了刹车。

他们停下的地方碰巧是帝都的商业区，再过不久就可以看见四季厅厅舍。他们停在受年轻人欢迎的商业大楼屋顶之间架起的冰桥正中间。在遥远下方的地面，人们在行人徒步区熙来攘往，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国家冬天现人神的蛮行。

「是樱！是樱打来的电话！」

冻蝶缓慢地骑着机车。

「快接起来！我移动到前面的大楼屋顶！」

所幸他们移动到了看起来不会有人上来的地方。

那里只有一块海外知名演员面露笑容的口红看板。狼星紧张地把手机抵在耳边。

「抱歉这么晚才接起来……我是狼星，你是雏菊……不对，是樱吗？」

他微微颤抖着嗓音报上自己的名字，但是话筒里没有立即传来声音。对方想必也不知道会是谁接起电话，能听见像是松一口气的呼吸声。

『狼星，是我。』

联络他们的人正是姬鹰樱。

「是樱打来的，冻蝶。」

冻蝶摘下安全帽，露出脸来。他点了点头，旁观狼星与樱的对话。

「樱，你和雏菊没事吗？」

『我们还活着，雏菊大人没事，可是厅舍遭到攻击了。』

「状况我从秋天那里听说了！我这里有情报！那是【华岁】的攻击部队！如果你们还在厅舍里面，现在马上逃出去！」

樱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传了过来。

『没办法，我们错失机会了。这句话我也跟秋天说过，不要过来，这里很危险。不要靠近厅舍，跟可以信任的人躲起来。我们会准备迎击。』

樱这通电话的用意是要确认狼星他们的人身安全。

这里暂时先整理一下事情经过。

四季厅厅舍遭到攻击，雏菊与樱被困在里面，先是联络了冬天主从。

在冻蝶犹豫时，樱打给龙胆的电话接通了，于是她和龙胆讲起电话。

在雏菊与冻蝶讲电话的同时，樱将长月背叛的事告诉龙胆。接着因为四季厅厅舍一楼的抗争而传来爆炸声，雏菊与冻蝶，以及樱与龙胆的通话就此断绝。

狼星因为电话不通而惊慌失措，再加上强烈的怒气，在首都高速公路造出冰山，完全阻挡那些匪徒的追兵。之后他联络龙胆，告知从石原那里得到的【华岁】基地情报。

经过这些事情后，此时春天主从正准备死守至最后一刻，冬天主从则是经由奇迹般的捷径，骑着机车以最短距离冲向四季厅。

【华岁】首领御前则伪装成国家治安机关人员，从容不迫地混入厅舍。

「你打算战斗吗！？为什么不逃走！」

樱听见狼星谴责的语气，强硬地应了回去。

『事情没那么简单！』

事情真的没那么简单，但是因为没有时间解释，结果就变成她突然暴怒起来。

「别、别生气，我只是担心……」

『啰嗦！我们正在尽最大的努力！不要在那里唠叨！不说了，你们要平安无事！这也是雏菊大人的希望。不要过来这里！』

听见雏菊担心自己与冻蝶的话语，狼星的内心有些哀愁。

「……不要再生气了。」

——我得赶快去见她。

「抱歉，我们已经在厅舍附近，就快到了。我还有……我还有冻蝶现在就过去，等我们！你们在几楼，快告诉我！」

『……我们在十九楼，执行作战计画后，我和雏菊大人会移动到二十楼，那里有一座空中庭园，我们会在那里迎击。狼星，我要挂电话了，我要说的话就这些。』

「等等等等等等！迎击是什么意思！」

『迎击就是迎击。』

「不行不行，你们要想办法逃出来。我这里的护卫是【华岁】的间谍，她全招了。【华岁】计画在厅舍装设爆炸物，规模不明。你们别轻举妄动！」

『爆炸……？』

「对。我们已经向国家治安机关位于帝都附近基地的【豪猪】请求支援，【豪猪】的反恐防爆小组会前往处理，但是不知道赶不赶得上。还有，【华岁】首领正过去那里，目的是想劫走雏菊。如果有打扮成国家治安机关的人出现，千万别相信！他们会穿着制服潜入厅舍。附近的国家治安机关、消防队和救护队都不会马上出动，他们暗中动手脚还撒了钱，正式人员要很久之后才会赶到！哈！真可笑……！这算什么国防组织！」

『喂，你说爆炸、爆炸是……规模多大……！』

「不知道。不过唯有雏菊，比起让她卷入爆炸，他们绑架她的可能性更高。【华岁】的御前好像很想要她。所以说，推测爆炸会发生在他们攻击你们并且完成撤退之后，不会马上引爆。你们现在如果是安全的，首先要思考的是怎么逃离那个地方，不要和他们对战！」

樱没有立即回应。

现在的状况就已经让她焦头烂额，再加上爆炸这个不确定因素，以及得到雏菊的人身安全再次遇上威胁这个确定的情报。

「喂！我一次说完了，你听懂了吗？【华岁】和炸弹要来了！行政单位不会立即提供协助！所以我们现在马上就过去！你们如果逃得掉就赶快逃！」

『我听懂了！只是……可恶！今天简直是恶运当头！』

焦灼的急躁与恐慌支配了她的内心。

「樱、樱？喂，冷静下来！」

『啰嗦……啰嗦……我很冷静！』

「狼星，怎么了？」

「樱她……」

「还好吗？」

「……」

她一点也不好——这么判断比较正确。

狼星在这时候采取了相当自然的行动。

「……冻蝶。」

狼星把手机递给冻蝶。

「你跟她说一下话，我想她需要你。」

狼星过去看着两人建立起了超越年龄的友情，以及师徒之情，因此判断现在焦虑不安的樱需要的是冻蝶。

冻蝶迟疑了一下，不过他马上向电话另一头发话。

「樱。」

这时，冻蝶的声音睽违五年，再次传进樱的耳里。

「……」

樱什么话也没说，冻蝶只听见她倒吸了口气。

「樱……我是冻蝶。听得见吗？你还好吗？有受伤吗？」

冻蝶的声音如甘霖般温柔。

「再等一下，我们正在赶过去。」

冻蝶的话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

「樱……」

然而最重要的，是可以听出他对樱的关心。

虽然不知道樱在冻蝶心里有什么样的地位，可以确定的是他非常珍惜她，正如同雏菊在樱心中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女孩子。

「怎么了？」

在冻蝶心里，姬鹰樱是他在这世界最挂心的女孩。

「……樱，你在哭吗……？」

他想守护她、支持她，而且最好是一辈子。

如果他只是想满足自己的保护欲，应该不会惦记她到这种程度吧。

他罗织的言语像在祈祷，充满着祈求她安全的情感。

「不要哭，你哭的话，我会比谁都难受。」

即使那不是恋爱，对方在自己心里总有一席之地。

那对现在的樱来说，是最有效的特效药。

吸着鼻子闷闷的声音透过手机响起。

『……我没有哭！』

她这么宣言，但那明显是流着眼泪，忐忑不安的声音。

她想必不愿意被人听出这样的状态，但她已经忍不下去了。

「骗人……你总算跟我说话了。」

『啰嗦。』樱低声说。

「樱，你还恨我吗……」

「……」

「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跟我说，我全部都会听你说。你要揍我也没关系，所以你要活下去。虽然会很艰难，但拜托你，再等我们一下。我们马上就过去……」

冻蝶明白自己的话传不到她的心里，也有心理准备她会讨厌自己，不肯原谅自己。

她恐怕会拒绝接受自己，但他还是想把心意传达出去。

「樱，不要孤军奋战。你也许不相信，不过我站在你这一边。」

对冻蝶来说，那天消失的少女一直存在于他心里。

他不曾忘记她。他是个为了目的可以立即斩断人际关系的男人，然而面对樱，他没有这么做。他做不到。

樱消失后，他终于察觉自己有多么重视对方。他时时刻刻记挂着那个女孩现在不知道过得怎么样，活到了今天。

「我站在你这边，永远都是。」

所以，他这句话千真万确。

「我会保护你，还会保护雏菊大人与狼星，这次我一定会保护你们。我马上过去。不要哭，等我……不要哭了，樱。」

没有人知道樱这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你……会马上过来吗？』

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冻蝶不自觉地反问：

「嗯？」

『你真的会马上过来吗……？』

樱用有些稚气、彷佛普通少女的声音这么问他，冻蝶的胸口一热。

那是很久以前，樱还会叫他『冻蝶先生』时的声音。

不论是四季降临那欢乐的一个月，还是悲伤痛苦的那些丧失的年月，樱都与冻蝶在一起。过往的时间彷佛转瞬便已流逝。

「……对，我马上过去……」

『真的吗……』

「相信我，我绝对会过去。我绝对会去救你。」

『……知道了，我等你……快点过来……冻蝶。』

樱说完后，主动挂断了电话。

「……」

虽然是一点也不热络的冰冷回应。

「…………狼星。」

这样对冻蝶来说已经够了。

「我要全速前进，多少有些危险也没关系，我们走最短路经。樱和雏菊大人在等我们。」

他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

「好……我知道。」

狼星听见他这么说，马上把手放在冻蝶的腰间，共乘在机车上。

——太好了，让他们讲话是对的。

他集中精神，重新打造出冰桥。

——话说回来，他对樱到底有什么感觉？

在制作冰桥制作时，狼星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狼星知道樱的心情，毕竟他们住在一起，而且她这个人很好懂，唯一不懂的只有冻蝶。在狼星眼里，冻蝶对樱只有师徒之情，现在也一样。他付出的关爱，就像哥哥保护妹妹。

不过，樱中途消失后，冻蝶也变了。

他像是难以忍受丧失感，出现了无以名状的思慕。

狼星也很担心樱，但比不上冻蝶的热度与本质。

在没有见面的这段时间，樱变了，那个叫着『冻蝶先生』并仰慕他的女孩不复存在。

她的模样想必和数年前大不相同，今后两人会演变成什么样的关系，无法预料。

——或许还是有可能。

如果有就好了，狼星替别人操心了起来。

——可是这家伙真的会谈恋爱吗？

接着他又冒出另一个疑问。

冻蝶几乎没有私人时间。冬之里遇袭后，他就近乎偏执地以狼星为优先。之前他放假还会上街逛一逛，现在他几乎不会这么做。他如影随形地跟着狼星，完全不是可以谈恋爱的环境。

——我就像他的恋人一样。

冻蝶是自己的护卫官，也是个好男人。由于工作的关系，他很难建立家庭，顶多能找到共度春宵的人。狼星希望他能幸福。

也许这是私心的期望，如果这个希望能实现，他希望是樱的心意能够成真。

「冻蝶。」

「什么事……快点做桥。」

「我在弄了。你看，这座极具艺术性的冰桥……不对，我说啊，等事情都解决后……我会让你放假，你带樱出去走走吧。」

「别说了。」

「为什么？又不是什么坏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一般来说这种行为称为插旗，别说这种话。」

「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明白。」

「明白就好。」

我绝对要把所有人救出来，移至安全的场所。身为狼星、雏菊与樱的大哥，冻蝶脑中现在只有这个想法，因此狼星的话纯粹是他内心所描绘完美结局的杂音。冻蝶不再戴安全帽，而是重新戴上墨镜。

「她们在什么地方？」

「厅舍十九楼，之后会移动到二十楼。我们直接过去那里。」

「没问题。我会全力冲刺，别摔下去了。万一你摔下去，我就自己一个人过去。」

「这种情况要去接我吧。」

「既然是我的主人，应该会自己爬回来。闭上嘴巴，小心咬到舌头。」

狼星没有小看冻蝶的宣言，只是他全力冲刺的速度是预料中的两倍快，狼星马上就咬到了舌头。

第二卷 春之舞 下 第三章 春夏秋冬③

同一时间，雏菊看着讲完电话的樱。

正确来说，樱讲电话讲到一半就哭了起来，雏菊轻抚她的背，看着她的脸。

——樱到、极限了。

雏菊十分佩服在这样的状况下为保护所有人而奋斗的她。十九岁的少女统领众人，雏菊感觉把事情全部丢给她的自己很没用。

「樱，到这里、就行了，雏菊、来保护、大家。」

她说这话是为了让樱放心，但是樱像是遭到解除职务一样大受打击。

「不不不不可以！」

她吸着鼻水，说得很激动。

「可是，樱……你、哭了……」

「这是汗水！这是冷汗！」

——绝对、不是。

如果继续否定下去，恐怕会贬损樱的立场。于是雏菊强忍下来，等待樱的下一句话。樱胡乱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后，继续说了起来：

「雏菊大人，电话内容您都听见了吧……情况非常危急。」

「嗯……好像、世界末日、一样。」

「请别说这种话……」

「因为……观铃小姐、还有、炸弹……」

「对……」

「全部都是、坏事好像、世界末日。」

这句话包含了许多含意。

这话听起来像是雏菊已经做好赴死的心理准备，也或者在她心里，观铃这个女人就是『世界末日』的同义词。雏菊的双眼黯淡了下来。

不只是樱，雏菊的精神状态也愈来愈不妙。

——观铃小姐、要来了。

在雏菊心中，观铃这个女人与她共度了几乎全部的人生，也是以扭曲的爱养育她的另一位母亲。

——要是、再死一次，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也是杀死以前那个雏菊的凶手。

她杀死了『之前的』雏菊。

雏菊的精神遭受压迫的程度，甚至足以诞生出新的雏菊。

——她带雏菊、回去、要做、什么？

尽管早就料到对方总有一天会再次试图与自己接触，一旦事情真的发生，内心百感交集。她逼自己做过的事，她对自己做过的事，所有记忆带着痛楚回到心头。

——那个人、无法沟通，只能、战斗。

雏菊完全无法理解观铃这个人。虽然知道她会采取什么行动，却根本搞不懂她的想法。

她想成为母亲，同时又打算摧毁雏菊。

她说自己将雏菊当成女儿疼爱，又残酷地要求雏菊和陌生男人生子。

发言与行动相悖。虽说言行一致的人本就少见，不过她简直是背道而驰，让人无法相信。她这个人的形象模糊，连接近她都很难。

雏菊总是惊恐畏惧，害怕惹她生气。

——雏菊要是、被抓走，又要继续、种大麻吗？

受暴力与恐惧支配的异常生活。

——还是要、抢走、雏菊的身体？

由唯一的统治者打造出宗教般的世界。在那里观铃是神，其他人是眷属，没有人能反抗，反抗者须接受惩罚。

——这次、一定会、撑不下、去。

雏菊因为过于惊恐，眼里漫出了泪水。即使不愿意回想，回忆还是会自然涌现脑海。

与观铃度过的那八年光阴。

雏菊在与狼星等人离别后，马上就在观铃身边见识到死亡。

【华岁】与【彼岸西】———组织名称和现在不同，但流派相同———一同展开恐怖攻击，尽管未能杀死冬天代行者，但是攻陷了冬之里这个坚不可摧的要塞，并且俘虏了在场的春天代行者，以恐怖攻击而言取得了巨大的胜利。

如同瑠璃、菖蒲与龙胆的批评，匪徒各自有不同的理念，使用暴力展开抗议活动。

【彼岸西】原本属于『根绝派』，是希望除掉冬季的激进派。长月尚未加入时，那是组织的基本方针。自古以来生活在冰天雪地的人抵抗冬天代行者，结果家人惨遭杀害，结下仇恨，世世代代不断发起反抗行动。只要能杀了冬天，要他们付出代价也在所不惜。

【华岁】与【彼岸西】不一样。

【华岁】是观铃父亲自上一代继承的组织，尽管从事恐怖活动，不过其实没有可以称之为理念的理念。只是认为应该更有效地活用四季代行者，不明就里地对政府进行抗议——这也许是最正确的解释。把这件事当成反政府活动的理由反而更为重要，毕竟以正义之名行使的暴力格外甜美。观铃父亲在多角化经营之余兼任匪徒首领，由于蜡烛两头烧，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组织原本并没有什么大动作，是在观铃接任后才活络了起来。

对【彼岸西】而言，可以得到重击冬之里的荣誉。

对【华岁】而言，可以得到与政府交涉的手段与摇钱树。

然而，双方针对如何处置雏菊，很快就爆发了冲突。

以结果来说，【华岁】在观铃的命令下，杀害数名【彼岸西】的成员。

发动世纪大规模恐怖攻击行动的两个匪徒组织与其说是分道扬鑛，更接近【华岁】单方面背叛，以虐杀结束了合作关系。

雏菊见到那些朝自己伸手求救的大人，脸变得像压烂的水果。【彼岸西】想要雏菊，与【华岁】发生争执后惨遭杀害。

『这都是你害的。』

观铃抓起尸体的手臂笑着挥舞的模样，雏菊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抵达【华岁】基地后，她几乎都被监禁在一个独立的房间里。

她一天有数小时在另一个房间栽种大麻。一开始她被迫长时间工作，然而因为身体愈来愈虚弱，险些没命，后来缩短了工作时间。雏菊不知道自己种的是什么东西，只是不断栽培。即使声音嘶哑，神通力使用过度导致发烧，她也没有一天可以免除这个『义务』。观铃每天一定会来露脸。

她们偶尔会一起用餐。她喜欢买衣服和娃娃送给雏菊，而且完全不考虑雏菊的喜好。她强迫雏菊接受自己的好恶，灌输那是正确观念。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要求感谢，那是需要付出代价的爱情。

她们就像玩家家酒，扮演着一家人。

雏菊如果演得好，观铃会是位好母亲。雏菊如果稍微犯了一点错，观铃就会变成可怕的统治者，加以斥责与处罚，也常出手打她。

『你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事吗？』

雏菊最讨厌她这种生气方式。

如果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她会更生气，再次出手打人。

然而，不想挨打的孩子怕得脑袋一片空白，回答不出令人满意的答案，于是又继绩遭受暴力与责骂。脑袋空白，责骂，脑袋空白。

监禁生活麻痹了头脑。

头脑麻痹后变得奇怪。

头脑变得奇怪后追求起正常。

追求起正常后，头脑奇怪的部分分裂了出来。

分裂之后，有一边变得肥大化。

一边肥大化后，另一边被侵蚀得愈来愈小。

一旦变得愈来愈小，总有一天终将消失。

总有一天消失，那就是死。

在现在的雏菊心中，死亡就是开始。

就这层意义来说，也许真可说是观铃生下了雏菊。

她哇哇大哭地诞生了，伴随对这个世界的诅咒。

『⬛⬛⬛⬛。』

那是个冰冷而且安静的鸟笼。

她被关在里面好几年。

『⬛⬛⬛⬛。』

抓走雏菊的观铃用另一个名字叫着她。

⬛⬛⬛⬛是她死去孩子的名字。她大概是想借由夺走人生与名字，让雏菊属于自己。这个计画很成功，雏菊的人格慢慢开始崩坏。

『……我……』

第一年，雏菊还抱着希望，相信会有人来救自己。

『我。』

第二年，记忆还很清晰，记得那些自己仰慕的人的脸。

『我。』

第三年，她开始怀疑。说不定另一个名字的自己才是正确的，过去的记忆是错的。因为根本没人来救自己。

『雏、菊。』

第四年，她发不出声音来。自己的存在变得模糊，她说话时缺乏自信。自己真的在这里吗？有外面的世界吗？这个自己是对的吗？

『雏菊。』

第五年，她感觉人格正在分裂，害怕得开始反覆说着自己的名字。

『雏菊。』

第六年，受到的惩罚太可怕，她什么事也做不了。

听见的话渐渐破坏她的精神。不要再说已经没有人在找我了。

『雏、雏菊、不是⬛⬛⬛⬛。』

第七年，活着是因为有人让自己活着，她既不感到开心也不觉得伤心。

她甚至不再思念外面的世界，只是心里还是想相信。

『……雏菊、不要。』

第八年。到了第八年。

观铃向雏菊提出一个提议，说是提议，其实是命令。

『⬛⬛⬛⬛要生孩子。』

雏菊一开始听不懂这话的意思。生孩子是什么意思？她只会让花草盛放，没有学过怎么制造人。

『呵呵，这话真奇怪。不是的，有别的方法。对了……之前你没有接受过健康教育，是我不好。原谅妈妈。』

——你不是母亲。

雏菊脑中浮现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否定。

然而，把这话说出口等于是让自己陷入危险。为了保护自己，绝不能说出这句话。说了之后不晓得会落得什么下场。

『……因为你这么可爱，本来我想让美上当你的对象。美上是绝对正确的选择，我一定会很疼你和美上的孩子。只是要开口拜托他还是很讨厌……美上是我的，我不想给别人……对不起喔。』

不需要。雏菊气愤地想。

观铃口中的美上这个男人，也许对观铃来说是最好的男人，但是在雏菊看来，他只是个冷漠的大人。他的确工作表现绝佳，办事能力无可挑剔，可是他完全没有年长者对年幼者的关懐与感情，把养育变成了饲育。

他乍看之下是个正常人，可是他只会为观铃行动，果然还是不正常。

就算他们看起来有所分别，但都不是可以信任的大人。

『接下来的计画呢，当然不会只把负担加诸在你身上。之后我们会再绑架其他血族过来，到时候会稍微放松对你的管控。』

放了我，拜托现在就放了我。我究竟被囚禁在这里多久了？

『美上、美上，进来。』

美上和几个人进到房内。

『药拿来了吗？』

『……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是问你药拿来了没耶。』

『拿来了，可是这么做会毁了贵重的摇钱树。』

『我用过，没什么问题。』

『……那是您几岁的时候？您知道用量会随体型和年龄有所不同吗？』

雏菊听不懂这些大人的讨论。

她懂得不多。他们不给她言语与知识，迫使她维持在孩童的状态。

『御前……她……体型很娇小……真的能生吗？』

与美上一同进来的其中一人盯着雏菊说。他的目光不是看向雏菊的眼睛，而是从头到脚舔舐般地打量着她，她不禁畏怯。

她没在组织里看过那个人，也许是新人。由于观铃常凌虐至毁坏，组织成员总是在变动。

『她前阵子生理期来了，没问题。』

『什么没问题……问题可大了吧。』

『美上你为什么要反对我？』

『风险太大了。只要养活她，钱要多少有多少，可是您刻意造成她的负担……』

『我跟其他人不一样。大麻是为了让大家认同雏菊，但是我真正的目的是改变世界，不像你只为了钱。既然政府不愿意和我们交涉，以长远的眼光来看，这是必要的计画。这几年来，我们吸收了不少四季厅与里的相关人士。为了将来着想，是时候进入下一阶段了。』

『内应都是靠钱收买来的，撒那么多钱出去，背叛者自然会增加。资金来源呢？不就是她吗？她就是我们的摇钱树。树要是枯了，活动就不得不缩小规模。万一失败，您又打算靠父亲的力量吗？』

『……你太多话了，美上。』

大人对话的气氛愈来愈险恶，雏菊的内心愈来愈恐慌。她只希望赶快结束。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事，但如果会痛，如果很可怕的话，她想早死早超生。

『唔……你是⬛⬛⬛⬛吧？』

陌生男子抓住自己的手臂，雏菊忍不住发抖。

『不用怕。在你睡着的时候就结束了。』

结束是指什么事情？雏菊不安了起来。

『你对打针会过敏吗……』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应该没有人跟你解释过，简单来说，接下来你要……唔，可以说是结婚吧。』

——谁跟谁结婚？

『结婚后会生小孩，到这里你明白吗？绘本之类的书至少会写到这个吧？』

——懂是懂，但是为什么是我？

『那位御前要用你打造出新的里。四季代行者会从血族中诞生，她打算扩展出新的势力……在前置阶段招兵买马。我其实也是血族，平常在四季厅工作。这八年来，颠覆四季厅的基础已经扎根得很深。因为需要花上很多时间，老实说我觉得很难……不过若是以前，要得到内部人士协助是天方夜谭，最后我们做到了，那个人说不定有一天真的能实现这个目标。』

——为什么不救我？

『……老实说，我希望血族制度和里可以全部毁灭，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救我，拜托你救我。

『所以说，你死心吧。』

他低声说完后，一把抱住雏菊的身体。

本能告诉她绝对要逃，这和之前的暴力不一样，有很可怕的事情在前面等着自己。她扭动身体，强行挣脱男人的手臂。

他又靠了过来，一脸伤脑筋。

『不用担心，真的。』

这句话让只会哭着发抖的雏菊感到愤怒。

——从来就没有不用担心的时候。

在这样的生活，没有一刻是可以感到放心的瞬间。

雏菊你追我跑地到处窜逃，最后被逼到墙边。

大人们错愕看着雏菊与男人的相处状况。

『喂，你别欺负⬛⬛⬛⬛。』

『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可怜，要她不用怕……』

『⬛⬛⬛⬛，如果你不想要他，可以换人，我带了好几个人过来。不过我得先警告你，不许每一个人都说不要。我可是经过深思熟虑，在综合学历、长相这些条件后，挑选出这些人。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雏菊摇头，眼眶里喩着泪水，表现出拒绝的意思。

『不可以任性。』

观铃喝斥她，彷佛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实际上，这对观铃来说的确是小事。

这是别人的事，不会对她造成伤害。这件事无关紧要，她好好地保护着自己。

她甚至将雏菊取名为⬛⬛⬛⬛，把她当成女儿，来保护自己受伤的心。

她借由牺牲别人的生活，来保护自己的心。

既然自己不会受伤，那其他人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为什么不要？⬛⬛⬛⬛也想要谈恋爱吧？我这就是要给你恋人啊……』

——所谓的恋爱。

『该不会你还喜欢冬天代行者吧？毕竟你为了保护那个小鬼，牺牲了自己。』

——所谓的结婚。

『哦，原来是这样啊。』

——对象不应该是自己喜欢的人吗？

八年前自己保护的那些人，他们的脸孔模糊地浮现在脑海。

他们是她唯一能倚靠的人。

『⬛⬛⬛⬛……』

她祈祷着，向许久未能见面的人们求救。

她不知道祈祷了几亿次，愿望从来没有成真。

『雏菊。』

雏菊久违地听见自己的名字，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这位女帝刻意叫唤春天代行者的名字。每当这种时候，她搬出的总是千篇一律的说词。

『听话。』

她会提出雏菊无法违抗的条件，逼雏菊服从。

『否则我会杀光所有你想要保护的人。』

她会掐住雏菊记忆里的心灵支柱，纵使雏菊连他们是否活着也不知道。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雏菊死命摇头，恳求对方别这么做。

自己是为了什么接受这样的生活，就是为了他们。

那些为自己短暂的人生带来光芒瞬间的人，她为了他们活在这个牢狱里。

因为她想保护他们。

『你会忍耐对吧。那么差不多可以开始了。美上，帮她打针，让她安静下来。』

美上叹了口气。尽管他刻意表现出对此事的嫌恶，最后还是听从了观铃的指示。不懂得和小孩子相处的他走向雏菊，抓起她的手臂。

『好痛、好痛、好痛。』

身体发出了哀鸣。

『你抓住她的脚，让她躺下来。』

『她在踢我。』

『反正也不是踢得很用力吧，制止她就行了。』

即将和雏菊结婚的男人粗鲁地殴打她的身体，把她压制在地上。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樱、樱、樱啊啊啊啊啊啊啊！』

脱口而出的名字不是神，而是昔日唯一的友人名字。

『狼星大、人、狼星大人、狼星、大人、狼星、大人。』

浮现在脑海的是始终不曾忘怀的初恋少年的脸。她明明都已经忘了。

『救我、谁来救我，快来人、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救我。」

——没有人会来救我。

这才是真相。

不会有人来救我。

这是个绝望的世界。

现在这个瞬间，或许有几千几亿人与雏菊一样在祈祷。

然而，没有一个人因而得救。

这种奇迹不会发生，没有得救的可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既然这样。

雏菊的人生没有希望。

——这样的话。

完全没有希望。

——不需要再忍耐下去了。

因为根本不会得救。

母亲。

雏菊活着，尽力活着，然而此时已经到了极限。可以不用再苦撑了吧。

《不、行喔。》

这时，有道声音响了起来。

那是在雏菊心中诞生的另一个自己。那人一直看着现在的雏菊，在内心激励她，一再要她别认输。

——对不起，我撑不住了。

雏菊和内心另一个小小的自己说话。那人照样要雏菊继续努力下去，但是雏菊已经没办法再努力了。

《你还不能死。》

——我不行了。

《你不能、在这时候、放弃。》

——我没办法再努力了。

《你还没有、给狼星大人、回覆。》

—反正见不到面也没有意义。

《继续、奋战下去，一定能、得救。》

——我好害怕。怕得没办法奋战。

《你做、得到，你可以开出很多、很多的花。》

——可是，我没有对付过人。

《拜托你、继续、战斗下去，不要死。》

——我想死。

《不要走，不要、抛下我、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

《你要放弃、和母亲的、约定吗？》

——母亲在叫我了。

《她没有、叫你。拜托你，对抗、那些大人。》

——我做不到。

《你真的、要放弃、吗？》

——嗯，我累了。

《就算活下去、说不定会、有好事？》

——我撑不到那个时候。

《这样好吗？你会死、的喔。》

I嗯，没关系。

《狼星大人、怎么办？》

——他就拜托你了。

《那是不同的、雏菊吧。不是、我吧。》

——拜托你了。

《不要、放弃，不要自行、放弃，你还可以、继续努力下去。》

——我没办法再努力了。

《你会、死喔？》

——嗯，我想死。

说到这里，另一个雏菊像是放弃说服，安静了下来。

《我明白了……》

雏菊选择一死，但在那之前感觉到她的出现。最后终于有一线生机，雏菊松了口气。自己将成为不是自己的自己。现在的雏菊会死，但是比起一头撞死、咬舌自尽或是用藤蔓上吊，那是更温和的、精神上的死亡，是雏菊能得到的最终救赎。

『已经可以啰。』

这时，雏菊似乎在耳边听见红梅的声音。

——母亲来接我了。

守护冬之里的花叶雏菊在无人看顾的情况下，缓慢死去。

雏菊的身体放松下来，安静得彷佛刚才的抵抗从没发生过。

『……她忽然静下来了。』

男人诧异地说。观铃累得叹了口气，咂舌一声。

美上注意到情况不对劲，谨慎地观察雏菊。

她睁着双眼，但是眼里空无一物，呈现虚无的状态。

她的手捣住嘴巴，还在呼吸，但是看起来没有意识。

『……难不成是崩溃了吗？』

『啊？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该不会精神崩溃了吧……总觉得，她好像失去了所有情感

『……哼，反正能安静下来就好。』

『御前……万一她没办法再种大麻怎么办？』

『待会往她脸上泼点水就会恢复正常了。这样正好，不需要用药了。』

『御前。』

『再说，有必要像那样大吵大闹吗？世上还有更让人难受的事情。既然她是神，就不能为人类稍微忍耐一下吗？小孩子真是麻烦，虽然也有可爱的时候，但大多数时候都很麻烦。神子就该回应人类的祈求吧。』

『御前、御前。』

『人类痛苦多了。四季代行者不用吃任何苦头，被所有人捧在掌心里……这样的生活稍微遭到破坏又有什么关系？神说穿了还不是人，那么就该乖乖听人类的话……要好好演，尽自己的本分啊。我一路都是这么走过来的！所以其他人也都该这么做！坚强起来！！』

『听我说！御前……大小姐！她的身体……！』

美上的话没办法说完。

出现在眼前的是非常、非常奇妙的光景，雏菊的颈项绽放出花朵。

正确来说，是神痣出现异常状况。

四季代行者获得异能时，身体会出现花痣。

春天是樱花，夏天是百合花，秋天是菊花，冬天是牡丹花。

刺青般的美丽图样刻印在身体时会带来伴随发烧的疼痛，最终成为身体的一部分，融入在日常生活里。

『花……！』

雏菊的四季代行者刻印在脖子正后方的颈项。

此时，那个刻印就像水泼溅开来，扩散到身体的每个地方。樱花刻印布满少女身体，伸展出枝核，长出花苞，绽放出花朵，绘出色彩，缠绕起光芒。

这个小女孩身上围绕的神威，正展现出她的身分地位。

『为、什么、要、杀死、雏菊？』

神痣花朵遍布全身时，正是四季代行者的力量完全解放之时，不过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

『为、什么……？』

再度取回情感的少女哭着，泪水沿着脸颊流下。

勇敢奋战的少女经过长期以来的折磨变得虚弱，在刚才死了。

死亡的身体诞生出新的自我，平静地开始失控。

这个孩子忽然胡言乱语起来，令大人们惶恐地面面相觑。他们的基地位于某片土地上山林环抱之地，建筑物此时发出了挤压声。这里到了春天，樱花树会在周围绽放，视野相当良好。

这时的季节是冬天，樱花树不可能开花，虽然不可能——

『……为什么、要、杀死雏菊！！』

新生的雏菊大喊时，不符季节的樱花树包覆了整栋建筑。

没错，整座建筑物都被缠住了。

树枝有如怪物般从外墙刺进室内，贯穿在场的所有人。

基地是三层建筑再加上地下室的豪宅，然而樱树刺穿了一切，不分静物或动物。

厨房冰箱被忽然长出来的樱花树推倒，压住厨师。

观铃的司机在地下停车场保养车子，手臂遭树枝贯穿，刺入车体。补眠的护卫们整张床都遭樱花树枝抬了起来，从天花板被抛到外面。地下室植物园细心栽培的大麻也被桃红色的花瓣所掩盖。

细长的枝核伸长，刺进说要与雏菊结婚的男人眼珠，在那个位置绽放花朵。

美上急忙保护观铃，两人遭到同一根树枝贯穿腹部。

不论何处，所有人一律平等，刺、刺、刺。

刺入，贯穿。刺入，贯穿。刺入，贯穿。刺入，贯穿。

少女一边喊着，一边攻击把自己关进鸟笼的人，攻击她现在所处的世界万物。

大人在惨叫。虽然知道这么做不对，但她停不下来。

『为什、么、要杀死、雏菊……』

雏菊注意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走到户外。银白色的雪覆盖了整个世界。很冷0

『……大家在、哪里？』

光着的脚每在雪地踏出一步，就踩上一个血色的脚印。

『……雏菊想、回去。』

接着，雏菊下山了。就算没有人在找她，她还是想回去。

『冻蝶、大哥。』

她想回去。回到之前那个死去的自己受保护的地方。

『樱。』

就算精神完全崩溃，内在成了另一个人，他们还会欢迎自己回来吗？

『狼星、大、人。』

是肉体寄宿着灵魂，还是灵魂寄宿着肉体，杀死自己是犯罪吗？

『大家在、哪里？』

在这个充满未知、不确定的世界里，她只知道一件事。

『雏菊在、这里喔。』

封闭的世界外头，确实还有另一个世界。

雏菊的头脑没有问题。啊啊，太好了。

——啊啊，太好了。回去吧，我带你回去。

接着，彻底崩毁的少女雏菊与重逢的随从再次遇上灾祸。

「我们能做的事有限，作战计画不变。」

樱握住雏菊的手。雏菊像是被暴徒碰触般身体一颤。

「……雏菊大人？」

「嗯、嗯。」

雏菊无力地点头。

「等所有人就定位后，需要借助雏菊大人的力量。对不起……我是个无能的随从……」

「没有、这回事。」

身体在盗汗，她其实想大喊，想哭出来，然而雏菊把这些全藏了起来。

「樱，要雏菊怎么做、尽管说。」

因为这是她关爱的护卫官。

「我们一起、奋战。」

她以为没有人在找自己，但是她错了。

樱放弃自己的人生，一直在寻找雏菊。里把坏掉的雏菊丢给她，要她治好，她大可以逃走，可是她始终没有抛下这份职务。

「只要是樱、的要求，要让梅花、蔷薇还是茶花、开花都没问题，尽管、开口。」

她照顾自己，珍惜自己，保护自己，疼爱自己。

「雏菊愿意、为樱、这么做，你可以、尽量、使唤雏菊。」

即使是冒牌的花叶雏菊，她依然给予怜爱。

「雏菊最喜欢、你了，樱。」

这句话不只是说给樱听的咒文，是发自雏菊的真心。

这次雏菊不是一个人，有最好的朋友兼护卫官在身边。

「为了、保护樱，雏菊、什么事、都愿意做。」

所以她没有哭，她回握住樱的手。

「……雏菊大人。」

樱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对不起，你很、害怕吧，我们一起、努力吧……」

在樱急着拭去泪水前，雏菊伸出手，轻抚樱的脸颊。

「我很怕，可是我会努力……雏菊大人也很害怕吧。」

「嗯……很怕。不过……我们得、保护、其他人。」

「是。」

樱的眼泪止住了。

「……雏菊大人。」

「嗯？」

面对一脸疑惑的雏菊，樱羞涩地说：

「那个……虽然说得有点慢，我也……我也最喜欢雏菊大人了。」

「……嘿嘿，嗯……雏菊、知道。」

明明情况十分危急，不过唯有此刻，两人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时光。

背后传来呼唤声，冬之里护卫表示准备已经完成。樱与雏菊看向彼此点了个头，接着移动到自己的定位。她们在移动时，又进行了最后一段对话。

「樱，狼星、大人、他们会、过来吗……？」

「是，他们会过来。」

「……危险。」

「对，但是他们会过来，要我们等……他们在电话里这么说。」

「……他们应该、要逃走。」

「…………对，可是……如果我站在相同的立场，我也会赶过来。」

「但是……」

「不管您如何变化，都不会构成不来的理由。」

「……是吗？」

「是。」

「冻蝶、大哥、也会来吧。」

雏菊看着樱说，樱别开了视线。

「就像、虽然樱、变了，冻蝶大哥、还是会来。」

「……所有人都变了，我想狼星和冻蝶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他们应该都比和我一起生活的时候更高大了。」

「……高大的……狼星大人……怎么办？雏菊的心脏、跳得好快。」

「对那种人不用跳那么快……太耗费心跳了，请克制。」

「克制、不住。樱……我们要、活着、见到他们。」

樱听见这句话，大大地点头。

「是，雏菊大人，我们要一起活下去。」

她再也不说『为了保护您，死不足惜』这种话了。

时间轴再次转变。

阿左美龙胆斩杀了将自己撞落山崖的男人。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呼、呼……」

他学习武术，只是为了应付预设状况的训练。

体术与剑术基本上是以削去敌人的力量为前提。他虽然学过夺命的攻击技巧，但只有在真正遇上生命危险时可以使用，而且为保护四季代行者适用的无视法规处置也有限制。

「……呼……啊……呼……」

刚才如果没这么做，自己已经死了。他抱着杀人的打算出手，结果真的杀死了对方。

这种行为在法律上属于正当防卫，只是生命的重量是否可以由法律来衡量，在杀人之后，他第一次浮现这种疑问。

「……啊……恶……」

一阵作呕。龙胆内心十分动摇。

秋天代行者不似其他季节容易受到攻击，去年就职后，他第一次遭遇到的危险就是秋离宫遇袭。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是迟早会出现的考验。

接任护卫官时，他听说四季代行者护卫官没有一个能在任期内不杀一个人，所以事先已有准备。

「……」

鲜血与油脂在手上黏答答的。

「……唔。」

他马上收刀入鞘，冲向行李箱。

他的脚步踉跄。我杀了人I这个事实如钟声在脑中不断回响。

然而，现在有比自身的悲哀更优先的事情。

「抚子。」

必须确认自己的秋天是死是活。

「抚子。」

龙胆在行李箱前跪了下来，用发抖的手抱起抚子的身体。

他一一检查呼吸，脉搏，心跳。

「……抚子……」

她还活着，呼吸微弱，但还有气息。

「……抚子！」

龙胆安心的瞬间便流下眼泪，抱紧了抚子。

她脸上和身体的伤势不重，由于内出血严重，使她的状态看起来怵目惊心，但是骨头似乎没有断裂。

「抚子、抚子，是我，我是龙胆……抚子，醒醒……」

龙胆呼唤着她，连自己平常是怎么和抚子说话都忘了。

分开的这段时间，他殷殷盼望听见她的声音。他希望她恢复意识，再用那柔嫩的双唇叫出自己的名字。

「抚子。」

——第一次见面时，我心想这是多么无瑕的人。

「抚子。」

——浑然不知等待在前方的不幸。

「抚子。」

——我曾下定决心要保护她，虽然在忙碌中遗忘了初衷……

「抚子……」

——可是……

「抚子、抚子。」

——你一直这么可爱。

「抚子……拜托你，醒过来……」

如果这个温柔又哀伤的生物能够喜爱自己。

——我想成为配得上你的人。

他想成为这样的自己，想对这个生物诚实。

即使这不是真实的自己，只是装腔作势，塑造出的伪君子形象0

他还是希望能成为这样的人。

——我都忘了。

为了她，自己明明可以成为骑士，也可以成为王子。

「……嗯。」

他声声呼唤后，抚子的口中发出呢喃声，彷佛从沉睡中醒来。

「抚子？」

「……龙胆……？」

她终于慢慢地睁开眼睛。

那双如玻璃珠般发亮的特别眼眸里，清晰地映照出她心心念念的骑士。

「龙胆……」

然后，她轻柔地笑了。那是早就知道他会来的微笑。

「抚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我是谁？说得出名字吗？这是几根手指？」

「……你是我的龙胆……阿左美龙胆……」

「对，没错……还有呢？」

「我的王子……我的骑士……非常……帅气喔……手手……唔……有三根……」

龙胆也笑了起来，双唇都在发抖。

「抚子！」

龙胆再次抱紧抚子，小心不弄疼她，像是在弥补无法见面的这段时间经历的丧失感。

「……那个啊……龙胆有出现在我的梦里喔……」

「梦……？」

「你还记得……你用银杏叶做了花束给我吗……？」

「记得……」

「我第一次收到男生送的东西……」

这位年幼的秋神始终是位惹人怜爱的少女。龙胆终于能稍微露出微笑，带着泪声轻声细语地说道：

「要我做几次都行，我每年都会做给你……抚子。」

「嗯……」

抚子宛如人在梦乡，但也逐渐开始理解自己身处的状况。

「抚子、抚子……」

恋慕的对象轻轻拥抱着自己。

「龙、龙胆……唔……」

她直视现状后，蔷薇色忽而染上了脸庞。

「……抚子……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这些伤……那些坏人打你吗？有我在……居然还让你遇上这种事……你可爱的脸……」

「龙胆，呐、呐……」

「我会用一辈子来补偿。我会服侍你到死为止，我会看着你成年和结婚，我老了也不会退休。我绝对会补偿你，抚子……」

「呐，龙胆……怎么觉得、你好像变了个人？」

「……」

龙胆听见她这么说，才注意到自己平常打造出的那个只出现在抚子面前的『阿左美龙胆消失了。

「现在的龙胆也……很帅……」

抚子说出这句话的表情完全是个少女，龙胆急忙板起脸孔。

「失礼了，抚子……幸好你平安无事。」

「啊，讨厌。我喜欢刚才的龙胆。」

「……这……」

「没关系，我早就知道你面对我时，是不同的模样……」

龙胆诧异地听着抚子的话。

「……你注意到了吗？」

「唔，像厨师啊，还有哄我睡的人……大家都这么说。他们说你只有在我面前……会那么温柔……」

「……」

「龙胆在我面前不会抽菸吧？他们说你那么做也是为了我，避免我的支气管咻咻叫。」

「……」

「还有呢，他们说你对其他人说话很毒。」

「……抚、抚子。」

「他们还说你不想让我看见自己那个样子……因为你不想被我讨厌。龙胆真是大笨蛋，我才不会那样呢。就算龙胆……那个……稍微坏一点，我也绝对会喜欢你……我一直喜欢你……」

龙胆听着抚子坚强的发言，情感瞬间降温。

——被发现了。

龙胆察觉自己过去的举动有多么肤浅，羞愧顿时让他整张脸都红了起来。抚子没见过这样的龙胆，用指尖戳了戳他的脸颊。

「……龙胆好可爱……」

年幼的她发觉年长男人可爱的一面。

「请别这样……抚子……」

「说错了，是龙胆好帅。啊，仔细一瞧，你受伤了……手手上有血……还好吗……？」

那不是龙胆的血。

「……」

龙胆说不出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事。

「龙胆，没事吧？」

「……抱歉，我的手那么脏……」

别这么说——抚子垂下了柳眉。

「一点也不脏……不管龙胆是什么样子……在我心中……」

抚子身上因观铃而造成的伤势很痛，但她还是奋力用双手圈住龙胆的脖子，撑着身体坐起来。接着，有如小鸟轻盈飞落，她在龙胆的脸颊献上轻吻。

「你都是最完美的王子喔。」

她很快便耗尽力气，放开了手，回到撒娇似地让龙胆抱在臂弯的状态。嘿嘿微笑的抚子，在龙胆眼中是世界上最可爱、无可取代的光芒。

「……抚子。」

龙胆抱着她，一只手执起她的手。正当抚子纳闷龙胆想做什么，抬起头来看时，龙胆特意在她的手背送上一吻。

「我的抚子……氷远是我的公主。」

龙胆脸上浮现出与以往有些不同，带有他原本温柔的笑容。

接着，他用世界上恐怕只让她一个人听见的宠溺声音说：

「为了你，我愿意一再成为王子……」

他说着，又送上一吻。

「龙、龙胆……」

这次换抚子害羞得脸红了。

「什么事，抚子？」

龙胆微微一笑，抚子手足无措地说：

「……这、这样的话……我得成为配得上龙胆的公主……」

「这样就行了。这样的你就是我的公主。」

抚子因为他甜蜜的呢喃而晕头转向。

「唔……龙、龙胆……」

前所未有的心动让她胸口难受，她甚至怀疑起这该不会是梦境。

「我喜欢龙胆。」

「我也是。」

「我是真的喜欢龙胆喔。」

「当然，我也是真的。」

「龙胆的喜欢和我的喜欢……」

「抚子，你的身体想必很不舒服，请稍微忍耐一下。我们不能继续待在这个地方，回去吧。我们要离开了。」

然而，甜蜜的时光结束了。

「…………唔,好，龙胆。」

这一连串的事件还没结束。

「我们从悬崖摔了下来，坡度不陡，不需要直接往上爬，只要绕点路就能从斜坡上去。我们必须去帮助夏天。」

「夏天……？」

抚子愣住了。

「叶樱瑠璃大人和菖蒲小姐。除了她们，为了救你出来，冬天与春天的诸位也提供了协助。」

「是吗……？怎么办……我得要答谢他们……」

「是，我们先过去会合再道谢。」

「请长月找适合的点心吧。她很熟悉各地美食。」

叛徒的脸孔掠过龙胆的脑海。

「……」

「秋离宫的大家还好吧……？」

龙胆没有回答，抱起抚子快步疾走。他像是要逃离匪徒的尸体，离开了现场。

龙胆前往救出抚子后，夏天主从的战斗还在继续。

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将视线投向姊姊。

因为龙胆帮瑠璃清除不少敌人，接着只要派野犬扑咬就能排除敌人；但菖蒲那边则是陷入苦战，敌人不断从废弃神社蜂拥而至。

「真是够了，给我安分点！」

攻击自己的最后一个人在野犬的围攻下，终于倒地不起。

他们大概不会再养狗了吧。

——赶快协助菖蒲。

瑠璃急忙向野犬下达指示。

「保护姊姊！快去！」

眷属们立即对主人的指示做出反应，跑了出去。山林里所有的野犬全部出动，虽然没有野犬保护瑠璃，但只要能击倒那些包围菖蒲的敌人就是万幸了。

之后也可以前往支援为了追上行李箱离开这里的龙胆。

「咬右边那个人！往左边那个人的喉咙咬下去！」

动物受到四季歌的支配，听从夏天代行者的命令行动。

基本上只要设定好目标，指定对象就会变成惨不忍睹的尸体，但是如果要下达详细的指示，还是得要说出口。

「后面又有一个人来了！从菖蒲头上跳过去！用爪子抓他的脸！」

她一个一个削减敌方战力，对共同作战驾轻就熟。

菖蒲负责近战，瑠璃待在安全场所，负责从远方支援。

姊妹俩发展出这一套战斗模式。一旦瑠璃提供支援，这场战斗等于赢定了。菖蒲的剑术过人，纤细的身体完全不把男人庞大的身躯当一回事，直接挥刀斩了下去。混战应该很快就会分出胜负。

「上啊！上啊！打倒他们！」

这套模式向来管用，过去她们也曾身陷险境，就是依循这套模式得救。

因此琉璃坚信绝对不会有问题。

「绕到左边！那个男人的脚……」

菖蒲大概也怀抱相同的心情，她们是双胞胎，大多数时候皆心意相通。

她会叫龙胆先走，是因为相信即使困难，她们最后还是能获得胜利。

「……脚……」

所以绝对不会有问题。理应如此。

「姊、姊……」

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

——咦？

下一瞬间，瑠璃倒了下去。

鲜血溢出她的嘴巴，她无法呼吸。

她想呼吸，血液却在倒流，从喉咙满出来。

——怎么回事？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痛楚慢了一拍袭来。背上很痛，像被人用长枪刺中。从未感受过的剧烈疼痛窜过全身，四肢痛得发抖。她想除去这种疼痛，但是接着因吐血而无法呼吸的痛苦逐渐占了上风。

——姊姊，救我。

瑠璃背后中弹了。

她们现在在【华岁】基地后方，位于围墙外开阔的场所。

基地是双层建筑，四周林木环绕，从二楼窗户可以看见夏天代行者与护卫官应战的状况。瑠璃就是遭到来自那个方向的狙击，几乎听不见枪声是因为对方使用了消音狙击枪。瑠璃趴倒在地上，无法确认眼前事物，在朦胧中，她动了一下指尖。

『去。』

她向树上的小鸟下令，鸟儿随即展翅，化为猛禽。

在天空翱翔的暗杀者必定能击倒敌人，可惜瑠璃已经见不到对方的下场。

——姊姊。

脑中忽然冒出一幕幕过往的回忆。

小时候喜欢的红鞋。

夏之里的向日葵花田是她最爱的游乐场。

封面非常漂亮、不读而只用来摸的绘本。

这些记忆里，一定都有另一个女孩子。

虽然是双胞胎，只是先从产道出来就成了姊姊的女孩子。

有点小啰嗦，但是随时随地都很可靠，总是听自己发牢骚，她最爱的……

——菖蒲。

记忆中的姊姊总是在生气。自己真的有那么常惹她生气吗？

她应该也很常笑，只是因为自己惹她担心、添麻烦的时候更多，脑中没有出现姊姊欢笑的容颜。

——对不起。

只是因为晚一步出来就成了妹妹的自己，也许活得轻松许多。

她虽然讨厌被人拿来和优秀的姊姊比较，不过菖蒲因为是姊姊，更常被迫忍受很多事情。

在自己哭着说不想当夏神时，她说『姊姊会陪在你身边』，自愿担任护卫官。

如果那个时候，姊姊冷淡地说『被选上的是你，不关我的事』，自己想必活不到这个年纪吧。

——姊姊。

我应该对你更温柔一点。

——姊姊。

我应该当个好妹妹。

——姊姊。

我喜欢姊姊，最喜欢姊姊了，所以我束缚了她。

我叫她不要结婚，让她感到困扰。

我叫她不要辞去护卫官的职务，让她感到困扰。

因为在我心中，只有她是真正的自己人，要是她离开了，自己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啊，不过……

无法呼吸。

——这样菖蒲就能轻松度日了。

好难受。

——只要我消失，全部问题都解决了。

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情形。

——这样比较好吧。

早知道不要帮助秋天就没事了。

——菖蒲,对不起。

不对，自己不是以神，而是以人的身分做该做的事，这个决定没有错。

——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说有错的话。

——菖蒲。

那就只有自己惨死他乡，以这种方式向姊姊告别。

——姊姊，对不起。

叶樱瑠璃死亡。

死因是失血过多与窒息，在背部中枪没多久就断气了。

叶樱菖蒲没有立即发现叶樱瑠璃已经离世。

她往敌人逼近，在终于解决对方并将之踢开时，往妹妹看了过去。

本来以为躲在树后面的妹妹，不知道为什么趴在地上。

接着，原本协助菖蒲的那些野犬像是忽然没了兴致，吠叫着离开现场。

——难不成……

菖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瑠璃！」

不会吧、不会吧I她背对敌人冲了过去，脑中发出哀鸣。飞快地冲过去后，只见妹妹身体下面积了一滩血。围墙后方的建筑物里，有一名狙击手遭到小鸟攻击，从窗户摔落下去，不过那幅景象没有映入菖蒲的眼帘。

「……」

现场只有呼呼呼的喘气声。

瑠璃一动也不动，默然无声，平常吵吵闹闹的妹妹忽然变得安静。

菖蒲伸出手想看看她的脸，但就在这时，她感到背后有阵杀气，马上蹲下身体。

即使她弃战，敌人也不可能因此消失。她的身体几乎是自主性地动了起来，斩向逼来的敌人。刀一斩下，鲜血随即喷溅而出，喷到她和妹妹身上。

——啊啊，脏死了。

停止思考的头脑只有这个想法。

她还有其他事情要考虑，但她没办法思考到那一步。她无法相信。

杀了一个人后，菖蒲确认似地喊着妹妹的名字。

「瑠璃？」

没有回应。

「不要、跟姊姊、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没有回应。

「呐，瑠璃。」

没有回应。

「呐，你是在开玩笑吧。」

她低头看着没有回应的尸体，情况完全没有改变。

「骗人的吧。」

她步履蹒跚地走过去，跪在地上，摇动妹妹的身体。

没有回应。

「瑠璃、瑠璃？」

那副躯体不再是瑠璃，有某个决定性的东西消失了。

「啊、啊啊、啊、啊。」

她摇了又摇，只有浸染地面的血愈来愈多，情形完全没有改变。

——我没有保护好她吗？

她连妹妹是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

——我明明是她的护卫官。

妹妹肯定有叫『姊姊』，只是自己太专注于战斗。

「瑠、璃、瑠璃。」

这种时候不是该出现奇迹吗？

她向『神明』这么祈祷，但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神啊。

她再一次祈祷。

——神啊。

再一次、再一次。

——神啊。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神在眼前死亡了。

没错，死在那里了。

对菖蒲来说最接近自己的神，就是自己的妹妹。

「瑠璃。」

大和唯一的夏天现人神，尊贵的性命，绝对不能失去的人物。

最重要的是——

「瑠、璃。」

她是菖蒲的半身。她们的长相相同，身高相同，连鞋子的尺寸都一样。

即使是父母也会认错，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妹妹。

「骗人，你快说这是在骗人。」

绝对不能死的人死了，这是绝对不能容许的事情。

菖蒲在绝望深渊里持续没有意义的呼喊，她自己也开始明白这么做是白费力气。

「瑠璃，喂，瑠璃。」

此时，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袭向菖蒲的身体。

——怎么回事？

不知不觉中，自己在瑠璃的尸体旁边倒了下来。她不再是低头看着，尸体就在身旁。

她的身体不断抽搐，犹如被雷劈中般全身往上弹起两、三次。

——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感觉就像心灵还在，身体却让给了别人。无法使力。也许自己受伤了，只是在战斗的亢奋状态中没有察觉。她好不容易将手伸往瑠璃。

——瑠璃。

就算只是稍微碰一下她也好。瑠璃的尸体还很温热，体温还在，也没有变得僵硬。这不能算尸体，无意义的否定出现在脑中。

「瑠、璃……」

菖蒲哭着轻声呼喊妹妹的名字。

她什么事也做不到。

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了，她甚至没有得到保护她的瞬间。她致力于打倒眼前的敌人，以为既然她的支援一如往常，就不会有事。

「瑠璃。」

由于职业的关系，她一直认为先死的会是自己，因此产生怠慢的心态，觉得瑠璃不可能比自己先走一步。

「瑠璃、瑠璃。」

这种没有根据的想法与祈求杀了妹妹。杀死妹妹的是身为姊姊的自己。

「瑠璃、瑠璃、瑠、璃、瑠璃。」

自己杀死了妹妹，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

「瑠璃、瑠……」

菖蒲的呼喊声断了。

「呃……」

有人从背后踢了她一脚，她嘴里发出痛苦的哀号。

那是匪徒的余党。

「臭嫉子！」

那人踢着菖蒲的背，发泄遭她迎头痛击的愤恨。

怒气宣泄过后，他把菖蒲趴倒的身体翻过来，跨坐在她身上，枪口抵住她的胸口。枪口用力按住她的身体，刻意煽动她的恐惧。

——在这样姿势下已经逃不掉了。

怎么办？

——而且痛得不得了。

她的脚从刚才就异常疼痛，那恐怕是一开始出现痉挛的原因，身体会倒下也一定是那里受伤的缘故。脚踝很痛。

像烧起来似地，没错，痛得像在燃烧。

『菖蒲。』

枪口抵住胸口的不快感，脚上的剧痛，脑中在这时莫名出现声音。

『菖蒲，菖蒲。』

那是陌生人的声音，听不出是男是女。

『菖蒲，菖蒲，菖蒲。』

——啊，这是……

菖蒲知道这个现象。

『菖蒲，菖蒲-菖蒲，菖蒲。』

因为她亲眼见过。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叶樱瑠璃从人子转变为神子时发生的现象。

——骗人的吧。

『菖蒲，菖蒲，菖蒲，菖蒲，菖蒲。』

四季代行者一旦死亡，异能会立即转移给其他人，转至当时最适合的人身上。

那是以超自然的方式选出，不是由母亲传给自己的小孩。

因此异能由雪柳红梅转给雪柳雏菊——亦即现在的花叶雏菊一事，对春之里造成了冲击。尽管是碰巧，这种世代交替前所未见。

——啊啊，骗人的吧，神啊。

被选中的人会听见呼唤声。人称四季之声的呼唤有如诅咒，声声呼唤那人的名字，最后无关个人意志，显现的力量会自然出现。自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方式，瑠璃那时候也是一样的情形。

——啊啊，那不是受伤。我现在……

「菖蒲，菖蒲，菖蒲，菖蒲，菖蒲，菖蒲。」

——被选上了。神啊，因为我是她的双胞胎吗？

「菖蒲，菖蒲，菖蒲，菖蒲，菖蒲，菖蒲，菖蒲。」

——这是搞错了吗？瑠璃死了啊。

「菖蒲，菖蒲，菖蒲，菖蒲，菖蒲，菖蒲，菖蒲，菖蒲。」

——夏神居然如此愚蠢。

菖蒲一只脚的脚踝浮现出百合花神痣，暴徒没有发现。

——我根本不配，我一直在做肮脏的工作。

男人享受着胜利者的滋味，没有立刻杀死菖蒲，而是揍起她的脸。

——夏神，我

菖蒲叮着自己将要杀死的男人。

——我没有瑠璃那么温柔。

刹那间，菖蒲脚踝上绽放的神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遍布全身，同时发挥『生命使役』的力量。她没有如同瑠璃用声音下达指示，也没有用手指送出信号。

菖蒲只是向整座山林祈祷。

『杀了这家伙。』

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原本逃走的那些野犬犹如机械般回到这里，往跨在菖蒲身上的男人脖子咬了下去。

「呃！」

男人最后只留下这声呻吟。他揍菖蒲揍到很亢奋，但自己似乎耐不住痛，一认知到自己被咬的事实就休克身亡了。

「……」

菖蒲缓缓坐起身来。

此时她身边有咬紧尸体的野犬，以及逐渐聚集在树上的鸟儿。废弃神社方向又出现人影，正在开枪威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菖蒲觉得可笑，笑出了声音。

那些夸示力量、试图威胁她的人，在她眼里看来蠢极了。

在现在的自己面前，他们与婴孩没有两样。

「啊哈、啊哈哈哈啊哈、啊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子弹擦过脸颊，菖蒲呼地吐了口气，咕哝说：

「杀了他们……」

野犬跑了出去，鸟儿在空中盘旋。

「摇啊摇啊，花儿摇曳，草儿亮，夏日撩乱。」

它们成为另一位夏天代行者的手脚，屠杀所有挡住她去路、危害她的人。

——我能很顺口地吟诵出四季歌呢。

她笑得太过，泪水又涌了出来。

「来啊来啊，此情不散，虎之雨，夏季烟火，卖萤人。」

——我想和瑠璃永远在一起。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分啊分啊，纵然分离，蜻蜓羽化，等待秋日。」

——甚至不需要练习。

无人目睹此时此地发生的异常事态，在四季代行者历史上恐怕是一大损失。

「静静等待，等待秋日。」

新生的夏天代行者叶樱菖蒲在诞生的同时便能随心所欲掌控神通力，展现出天才般的卓越功绩。

「去死。」

菖蒲依然坐着，等待事情结束。

在野犬撕咬人类后，鸟儿们明明没有接到命令，却自行展开鸟葬。

菖蒲冰冷的内心想着，这些人不配有葬礼。

「瑠璃。」

菖蒲朝躺在身旁的尸体说：

「瑠璃、瑠璃……你听我说……姊姊成为夏天代行者了……」

没有回应。

「瑠璃，听起来很像骗人的吧。」

没有回应。

「……说不定不是你也可以。因为我们是双胞胎……我们两个谁都行……」

叶樱菖蒲最讨厌又最喜欢的妹妹一点反应也没有。

「既然如此，如果死的是我就好了……」

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明知道该行动，却什么事也做不到。她知道人死时该怎么办，该如何处理。首先要叫人来，但是她无法离开这个地方。

「原来我们两个谁当都无所谓，神明真是太过分了……」

离不开。没办法离开。

菖蒲爬向脖子被咬男人的尸体，拿走男人的手枪。

「神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太过分了……」

枪口抵住太阳穴。

「瑠璃，我们到地狱再一起抱怨吧。」

就在她即将扣下扳机时——

「菖蒲小姐!!」

男人的声音传进菖蒲耳中。

「叶、叶樱、菖蒲小姐！」

另外还有个小女孩的声音。

「……」

菖蒲稍微拭去大雨般的泪水，找寻起声音的主人。

远处可以看见龙胆与他手上抱着的抚子。野犬往他们冲过去，不过因为菖蒲完全失去战意，野犬像在玩耍，陪在他们身边奔跑。

「呼、呼菖蒲小姐！」

菖蒲愣愣看着全力跑过来的龙胆。

「阿左美先生……祝月大人平安获救了……」

「全赖各位的帮忙，不过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呼、呼……瑠璃大人呢……？」

龙胆放下抚子，蹲跪在菖蒲面前。

「瑠璃她……」

菖蒲刚才大哭了一场，这时又哭得更厉害了。

「瑠璃、瑠璃她……！」

「菖蒲小姐……」

她不是因为脸上挨揍，遭人暴力相向而哭。他看着断了线似地一动也不动的瑠璃，察觉这就是菖蒲流泪的理由。

「阿左美先生……瑠璃她……我妹妹她……她死了……」

菖蒲用哭哑的嗓音说。

「……怎么会……」

龙胆的回应只有疑问，惊愕让他没有余力感到同情或悲伤。

「我……我没有保护好她……」

「不，你做得很好了……」

「呜……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感溃堤，菖蒲无助地靠在龙胆的胸膛上。

龙胆抱住菖蒲，同时好不容易恢复冷静，观察起现场状况。

——她的确过世了。

生前充满活力的瑠璃不在了。

不过他可以判断，距离她死亡还没过多久。

「龙胆，还很温暖喔。」

惊人的是，抚子对瑠璃的尸体一点也不畏惧，触摸着她的身体。

她摸了又摸，像在确认些什么。

「抚子。」

「龙胆，我……虽然不知道做不做得到……」

他们看向彼此，似乎有同样的想法。

「你愿意试试看吗？」

——她有办法再做到一次吗？

抚子在秋离宫展现的超回复能力。

龙胆思考着成功的可能性。

抚子的秋天代行者能力是『生命腐败』，主要是操控生命的状态。

秋天枯叶掉落在地上，回归尘土，成为堆肥后再次孕育出生命。

她可以让生命褪色，也可以治愈，她被授予的是这两种能力。

然而，抚子作为现人神还不够成熟，能让自己的伤势复原算是危急之下的爆发，没办法每一次都成功。

「……你有自信吗？」

「……不知道，要试试看……可是，我需要可以吸取的生命……那个可怕的女人抓走我之后，她告诉我，我在在那个时候做了什么事，要我以后也那么做……给了我很多……老鼠……」

抚子解释起自己被迫做的事。

为了稳定抚子生命腐败的异能，观铃拿老鼠要她练习。

死老鼠与活老鼠放在一起，试着从活的老鼠身上吸收生命力，再注入死老鼠——抚子这么说。

「那个啊，有几只成功了喔……但是因为没有全部成功，我挨了好几顿打……」

知道抚子可爱脸庞上那些伤势的来由后，龙胆感到深恶痛绝。

「观铃·亨德森的子子孙孙都休想逃过我的诅咒。」

「不、不要紧的，因为龙胆来救我了。」

「……抚子，你可以拿我这条命来用。瑠璃大人有婚约在身，我们得让她回到未婚夫身

边……就算我会……」

「龙胆，可是呢……」

菖蒲在龙胆怀里倒抽一口气。

「……阿左美先生……？祝月大人……？你们在说什么……」

她在无尽的哀伤里，开始理解他们的对话内容。

「菖蒲小姐，我会尽力的。唔……因为这座山有灵脉。」

抚子拍了拍地面。

「可以从灵脉借用力量吗？」

「嗯，山会给我力量……我正在找……龙胆，你说你打倒了很多匪徒……现在也还有匪徒在吧……？」

「正门那里应该还在混战。」

「他们很有活力……我会从他们身上……每个人吸收一点点过来。」

「那、那边还有国家治安机关人员和四季厅职员，有办法区别吗？」

「因为他们在打架，所以我都吸取一点点就好，不会夺走他们的生命。吸走他们的力量后，他们只会睡着而已。」

「……」

——各位，对不起。

这件事攸关一个人的生命，他无法在这时候阻止抚子0

「请、请问，救得活吗……？」

抚子神情紧张，朝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菖蒲点头。

「我试试看，不用担心。」

「可、可是……人都死了……？」

「生与死都是我的领域，你愿意交给我吗……？」

「……」

菖蒲无法完全理解这话的意思，但还是决定把瑠璃交给抚子。

「拜托您……」

抚子再次点头，接着展开掌心。她的掌心有秋天代行者的神痣菊花。她将有神痣的那只手抵住大地，另一只手放在瑠璃身上。

「还很温暖……一定能成功。」

她阖上双眼，集中注意力。

接着，她的感官与山融为一体。

她感觉到山林的气息，山林的生命。虫子的振翅声，清流的流水声，鸟儿拍打羽翼时散落的野花花瓣。这座山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瞭若指掌。

其中有一群人在恶斗。一边是盖起诡异建筑物、将之当成基地的匪徒，另外还有与他们交战的特殊部队【豪猪】队员、国家治安机关人员与四季厅职员。

——一、二、三、四。

抚子数着他们的人数，数着数着就忘记数到了哪里。

——总之有很多人。

不需要知道准确的人数，因为只是要从有血气的人吸收力量，掌握到位置就行了。

——大家，请分我一点。

抚子柔嫩的双唇轻启，吸了口气。山林间，响起可爱少女的声音。

「漫天星斗，星光，流星，闪耀秋日天际。」

抚子脑中浮现出可称之为宇宙的『天空』。

「龙田姬星夜飞翔。」

辽阔的『天空』里，抚子位于正中心，其他人都在她下面遥远的地方。

「悠然自适，歌舞作乐。」

她只需要把人挑出来就行了。

「随清风飞舞，飘流向月宫。」

只要这么做就可以，她现在明白了。

——只要龙胆在我身边，我什么事都做得到。

抚子如今回到了自认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所以她觉得自己做得到。只要有他的保护，她就有身为秋神的自信。

——瑠璃大人也回来吧。

战斗中的男人接连失去意识倒下，抚子从『天空』俯瞰那幅景象，在内心祈祷。接着，她吸纳，将吸收来的『生命』流入另一只手，注入叶樱瑠璃的躯体。

——瑠璃大人，快回来。

没有贯穿瑠璃身体、留在她体内的子弾动了起来。

——回来吧，菖蒲小姐在哭泣。

子弹缓慢地沿着穿进体内之处脱离，从琉璃背后掉了出来。菖蒲惊诧地看着沾满鲜血的子弹。

「……！」

她撑起依在龙胆怀里的身体，在不打扰抚子的情况下，尽可能在更近一点的地方见证这个奇迹。

「这时需要姊姊的呼唤，菖蒲小姐，请呼喊她的名字。」

抚子闭着眼睛，忽然这么要求。

她说话说得很流利，像是有人附身在她身上，龙胆见状吓了一跳。

菖蒲也很吃惊，但依然听从抚子的指示。

「瑠璃！」

之后像是『把人唤醒』一词的体现，瑠璃的身体用力弹了一下。

「……请再叫一次。」

「瑠璃！瑠璃！」

「再一次。」

「瑠璃、瑠璃！我是姊姊！快回来姊姊这里！」

瑠璃的身体高高弹起，宛如浮在半空中。

「……」

瑠璃的身体弹起来后又一动也不动，菖蒲颤抖着手往她伸过去。

「……瑠璃，回到姊姊这里来……！」

然后，她轻轻摇晃起瑠璃的身体。与此同时，山与『天空』像是断了连结，抚子猛然抬起头，因为力道过猛而摔倒了。

「抚子！」

抚子像个布偶般摔落在地上，龙胆急忙把她抱起来。

「……注入力量的速度有点太快了。」

抚子有些疲累地说。

「头有撞到吗？」

龙胆担忧地摸着抚子的头，抚子笑得很开心。

「我没事，不过太好了。」

「……嗯？」

「太好了，瑠璃大人回来了吧？」

龙胆转头看向瑠璃。

菖蒲抓着瑠璃的手，正在量她的脉搏。

「……有脉搏了。」

她茫然地说。

「她、她活过来了吗？」

「也有呼吸！」

菖蒲的眼眶又溢满了泪水，坐在旁边的野犬也在吠叫。

她一时间无法相信奇迹真的发生了，就像龙胆确认抚子状况时那样，逐一确认瑠璃的生命迹象。

——她活着。

虽然生命迹象微弱，但她活着。

「我、我也想确认。」

「她、她活过来了……阿左美先生……祝月大人……瑠璃活过来了……呜、啊、啊啊、啊……」

菖蒲趴在瑠璃身上哭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哭得就像小孩子要把自己的感情传达给全世界。

「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

龙胆找不到话说，也跟着流下了眼泪。

「菖蒲小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谢谢、谢谢」

抚子即使疲惫不堪，也冷静地看着落泪的两个大人。

「那、那个……菖蒲小姐。瑠璃大人虽然活过来了，但是流失的血没有回来，不可以造成她身体的负担哦。」

「唉？」

菖蒲急忙放开瑠璃。

「……现在她缺少的血，只是用其他人的生命力来填补……」

菖蒲听见她的劝告，用哭得乱七八糟的脸问道：

「呜、呜呜我、我该怎么做？」

「如果你趴在她身上哭，她会很难很难呼吸。先让个空间给她……」

「好、好的。」

「瑠璃大人和菖蒲小姐的波长类似，请用她能轻松呼吸的姿势贴着她，这么做可以把你的精力传给瑠璃大人。比如让她的头躺在你的大腿上……」

菖蒲照做后，瑠璃的呼吸确实比刚才还要稳定。

菖蒲泪如雨下。

「……祝月大人，谢谢您，感激不尽……」

「别这么说……我才要说谢谢……」

「没有的事……真的很感谢您……谢谢……」

「……她能得救真是太好了……我也很高兴能救活她……对吧，龙胆？」

「……对！」

「龙胆也在哭吗……？等我一下喔，我帮你摸摸头。」

「……不、不用了。」

「那我来帮菖蒲小姐摸摸头。菖蒲小姐，摸摸。」

「祝、祝月大人……呜啊、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哭、哭得更厉害了……」

「抚子，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得到龙胆称赞，抚子抬起头来，幸福洋溢地看着他。

就这样，秋天代行者的救援行动在敌我双方皆有伤亡的状况下，成功达成任务。

至于春天与冬天在四季厅厅舍卷入的事件，暂且将时间回溯到凰女事件爆发冲突之际。

四季厅厅舍十九楼。搜查本部所在的楼层电梯正要打开。

御前观铃·亨德森不耐烦地说：

「……打不开。」

电梯里面，观铃按了好几次开门键。

然而只有响起叩叩的撞击声，电梯门没有开启。

「……这下怎么办？」

「他们这是在争取时间吧。我们只能冋到十八楼，从逃生梯上去。」

「咦……要爬楼梯吗？」

观铃嘴上抱怨，不过还是无可奈何地采取美上说的方法。行人下到十八楼，从梯厅走向逃生梯。

他们一路保护着观铃，往十九楼移动。

逃生门没有上锁，轻易就打开了。

「……哇啊。」

入侵是很简单——

「……这是怎么回事？」

然而眼前出现无法想像的光景。

即使是临危不乱的美上，也不禁目瞪口呆。

「……他们做了什么好事？」

从梯厅到每一间会议室，整层楼化成了丛林。

藤蔓与花草充满整个空间，连走廊的路都看不清。

这里被刻意制造出一片就算狮子或大象忽然出现也不奇怪的景观。

此处没有鸟儿鸣叫，但是彷佛可以听见鸟鸣从远处传来。

不过，这地方完全没有那样的大自然声音。观铃他们耳里听见的，只有厅舍逐渐恢复正常运作后，保全系统自动重新播出的有线音乐广播。

而且广播放出的不是平常的疗愈音乐，而是古典乐。

这个音乐大概是原厂设定，平常都是设定在其他频道。

微小的异常不断累积，形成巨大的异常。

尽管呈现出森林样貌，但这里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户外，只是个寻常无奇的地方。

众人的头上播放出哀伤的钢琴声。

一行人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是误闯入非人世的空间。

「走漏风声……

美上的话引起观铃的反应。

「什么意思？」

「要不是我们收买的某个人泄漏了情报，就是……虽然很难想像，但或许有人打从一开始就是双重间谍……春天代行者知道我们来了，否则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这里是那家伙……春天代行者的主场。」

「……你的意思是她准备好要迎战吗？」

「当然。绿林的战场，无人的楼层，她应该躲在某个地方吧。这幅景象简直像在说『过来让我杀了你』。」

「……」

观铃有过一次险些丧命的经验，对美上的话毫不怀疑。相信事实应该正如同他的推测。她相信是相信，但感性上似乎无法接受，露出了伤心的表情。

「为什么……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也不是都那么痛苦吧……」

「御前。」

观铃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即使是美上也忍不住愕然。

「御前，请您要有自觉。不管是我还是您，不对……我们所有人，那女孩都痛恨不已。」

「可是！」

「您用自己的方式疼爱她，我没有打算干预，但是在一般人的感性中，没办法从您的疼爱感受到爱情。」

——这个世上大概只有我懂吧。

观铃说着『怎么会……』又开始陷入哀怨，美上没理会她，向部下发出指示。

「……我要派出斥候。不过在那之前，先确认能够共享定位资讯。」

美上拿出掌心大小的机器，操作了起来，他们八个人都持有相同外形的通讯器。

那上面装载着高性能的追踪软体。

那个软体可以追踪发出定位资讯的通讯机地点，并且以数字显示大致的距离。因为每隔数十秒就会更新，可即时得知通讯机持有者的所在位置。

「看到了……」

「这个情报是向担任春季护卫的四季厅职员买来的，可以追踪护卫官姬鹰樱的手机位置。雏菊应该就在护卫官所在的地方……毕竟就算在短时间内改造这里，像这样只是弄个玩捉迷藏的地方，对作战计画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要是她不在，只要把护卫官抓来当成人质，威胁要杀人，她自然会出来。不需要派什么斥候，我想赶快见到她，解开我们之间的误会……走吧。万一她逃走，这个作战计画就没意义了。我得把那个孩子带回去……」

「不行。」

「美上！」

「御前和我在这里等，我会先派出两名斥候。不要杀了代行者，其他人随便你们处置。」

观铃对这个不由分说的指示显得很不满。

从电梯入侵的这组人员包括观铃与美上在内，共有八个人。

同时间在其他楼层设置炸弹的人员，也有八人。

美上首先派出两名部下，离开梯厅前往侦查。

十九楼梯厅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走廊，通往各间会议室。此外在中央有座楼梯，通往最上层的空中庭园。

由于从天花板垂下的藤蔓阻挡视线，看不见楼梯上方的状况。

不过，可以想见这些大量的草木是从空中庭园长到这里的。春天代行者只要有花草的种子，不管在什么状况下都能活化生命，但是足以覆盖整座楼层的绿意，只靠种子绝对不够。

派出的两名斥候打开一间间会议室确认状况。

雏菊让树木与花朵在最上层的空中庭园发芽生长，打造出迷宫般的空间。

两名斥候持枪在其内行走的时候，非战斗人员其实正受雏菊加护的草木保护，屏气凝神躲了起来，他们完全没发现。

确认过小会议室与电脑室后，他们接着前往大会议室。

「是在这里……对吧……没有遇到任何人……他们该不会已经逃了吧？」

其中一名斥候不安地说。

「不对，应该还在……」

「可能情报有误，说不定显示的是根本是其他人的定位……」

「对御前说谎的话不只拿不到钱，还会遭到可怕的报复。」

贩卖情报给他们的是担任护卫的四季厅春季部门职员，也就是在警报声响起前企图分开雏菊她们与冬之里护卫的那群人。

事实上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许多意外。

原本计画是四季厅春季部门职员的内应在击退冬之里护卫后，骗雏菊她们留在十九楼。

收买定位资讯的【华岁】成员，以为现在春季职员就在雏菊她们附近。

然而，春季职员尽管人数较多，依然不敌冬之里护卫，而且无法再战，倒在楼下。命运的齿轮实在离奇，像是要弥补这个过失，【彼岸西】成员的长月他们为保护雏菊，与樱他们开战，结果爆炸声响起，全部的人都困在十九楼。

双方就在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打造出了故事的舞台。

「……万一没有找到春天代行者，她绝对会发飙，不知道又要拿谁出气。」

「好可怕……那个人跟会殴打我的妈妈一模一样。」

两人边聊边走，在看见见大会议室中忽然开出的一条路而吓了一跳。

那里有一座花圃。缤纷绚丽的花圃简直像身处天堂。

原本地上铺着地毯，但因为藤蔓与草木爬满地面，虽然是室内并不显得异样，宛如真的置身在户外。

「……」

他们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的景象看得出神。这座花圃就是有这样的力量。

「居然连这种事也做得到……那个春天代行者……」

「连这种地方也要炸掉，真是太可惜了。」

「……啊，等一下。手机收到共享通知，说他们要离开了。」

「另一组人吗？」

「他们的动作真快。我们也得要加快速度……万一没找到代行者，我们人头就不保了。」

他们在交谈的同时，小心谨慎地观察周围环境，继续前进。

「救、救命！救命啊！」

忽然间，有人朝他们说话。两名斥候发现有几名男女被藤蔓绑住，倒在地上，于是把枪口对准那些人，开口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一头金发扎成马尾、戴着红框眼镜的女人回答道：

「我们是【彼岸西】，你们是【华岁】的人吧？」

「【彼岸西】……？」

「就是那个啊，十年前御前劫走春天代行者后，接着处决掉的根绝派。」

「啊啊……」

对方的眼神像在说『这个组织居然还在』，看得长月暗自愤慨，但是表面上依然是泪眼汪汪，装出柔弱的样子。

「我在秋离宫当间谍，身分曝光了，被困在这……拜托你们，可以看在都是组织成员的分上，救我们出去吗……？」

两名斥候互看。眼前的状况怎么想都不对劲，只像个简陋的陷阱。

「就算这家伙是【彼岸西】的人，也没有理由救她吧。」

「……怎么办？要杀掉吗？」

「毕竟上头交代除了春天代行者以外，随我们处置。」

两名斥候没有上当。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是我自夸，我的体格不错，连腹肌都有。你们不想看吗？杀死我这种人才太可惜了。我的部下也都很健壮，男女任君挑选。」

不过这样就行了。不论他们相不相信这番话，不论长月他们被怀疑后会不会惨遭杀害——

「不要杀我们，有话好说，大家都是同行吧？」

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让他们的视线固定在下方。

稍远处，有人正盯着他们两个。

藤蔓覆满整层楼，不是为了制造出丛林的临场感，而是有明确的原因。比如说在天花板形成草木的顶篷，运动神经好的人就能像蜘蛛一样行动。

「这地方待会就要炸掉了，我们没时间应付女人。杀了她吧。说不定杀死她之后，春天代行者就会出来……」

「也是，不然没完没……呃！」

斥候的对话就断在这里。

两名匪徒同时遭到突袭，还搞不清楚状况就失去了意识。

突袭者是抓住天花板藤蔓待命的游击部队。冬天派来的两名护卫有如捕捉猎物的蜘蛛从天而降，迅速勒住匪徒的脖子直至其昏厥。

「安全。」

「……安全。可以出来了。」

躲藏在常绿灌木大片叶子后面的樱与雏菊走了出来。

第一波攻势来自天花板，如果没有一击击倒对方，樱她们会接着从旁边发动攻击。

「春天代行者大人，我的精湛演技如何？」

长月依然遭到细绑，笑咪咪地说。雏菊从樱背后稍微露出脸，姑且点了个头。虽然连一句赞美也没有，不过长月把点头当成称赞，欢欣鼓舞地在地上打滚。

「不要乱动，安静点，所有人小声交谈。」

「啊啊，姬鹰大人……」

长月被樱踩在脚下，显得神魂荡漾。

「拿他们当诱饵的作战计画不错，对方果然派出了斥候。要是这两个人没回去，应该会继续派出斥候……」

「是，击退他们不成问题，问题在……」

冬之里护卫从匪徒的上衣拿走他们的手机。

「爆炸物该怎么处理。」

在只有参与这次恐怖攻击的【华岁】成员的私人聊天室里，有一则炸弹设置完成的讯息。因为是远端操控，设置小组成员到低楼层后会从窗户逃脱，在接御前他们逃走的车里待命。

「我们应该派人手过去。」

樱点头认同护卫的意见。

「我同意，至少要确认爆炸物是不是固定在会移动的东西上。狼星说他们已经要求【豪猪】的防爆小组出动，我们也派人去确认炸弹的位置，在支援抵达时会需要专家的判断。还有……」

她从外套掏出手机。

「这是我的手机……没想到四季厅职员会窃取我的位置资讯……我的确有把手机借人……我太大意了。」

「不，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把手机放在这里，请花叶大人你们逃到楼下。现在只剩下这一层楼还有敌人。两位可以利用藤蔓从窗户逃走吧？不需要降到最底下那层楼，而且遭到下方狙击的可能性也变低了。只要下降几层楼，再进入大楼里面，就能一口气顺着楼梯逃出去。之前因为不确定要素太多，行动受到限制，但要逃出厅舍就得趁现在。两位意下如何？我认为这是最安全的路线。」

「……」

樱沉默着思考了起来。雏菊拉了拉她的外套。

「我们要、抛下、大家吗？」

「……雏菊大人。」

「不可以、这么做……」

雏菊不愿地哀诉，冬之里护卫则一脸苦涩地说道：

「春天代行者大人，如果我们的主人寒椿狼星在场，一定会以您的安全优先。请您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可是、可是呢，观铃小姐、的目的是、雏菊，找不到雏菊、的话，她会、生气，可能……会引爆炸弹……不只、这一层楼……其他楼层、说不定、也还有人……如果雏菊、留下来」

「不行。」樱朝雏菊摇头。「您又想牺牲自己来保护别人了吗？」

「不是、的，樱。如果雏菊、留下来……也许可以、争取时间……雏菊想、说的、是这个。雏菊已经、不是之前的、雏菊、了……」

雏菊难得说出好战的话，只不过神情充满了不安。

「雏菊会战斗……雏菊不会再、把自己、交出去。雏菊会、战斗。」

她强忍内心的惊恐，这么说道。

「不可以，春天代行者大人！」

冬之里护卫的语气强硬，坚决表示反对。

「可是，至少要、让这里的、职员逃、出去……」

樱思考了一下。

「……雏菊大人，御前那个臭女人和她的护卫恐怕在逃生梯附近，因为我们封锁了电梯。如果要让职员从那里逃出去，需要引开那些人……毕竟让没有接受过攀爬训练的人爬藤蔓下去，也是不切实际的方法。」

「可是、可是，倒在、那里的人、也说了，雏菊是、目标……这样的话，我们带着、手机走，让观铃小姐、知道我们、在这里……他们、就会离开、逃生梯、前面了，大家再趁、那个时候、逃走……」

「……这……」

换句话说，这是让雏菊成为诱饵，引诱他们离开。

「我们、本来就、计画、接下来要、用藤蔓到、楼上吧？这是、最后的、手段。雏菊和樱、都会尽、全力……战斗。原定计画、没有改变，继续、进行吧？」

「……」

樱相当明白这番话的意思。

如果只有樱一个人，她也会当机立断以救人为优先。强者要保护弱者，帮助无法战斗的人逃走这个想法并没有错。

不过身为花叶雏菊的护卫官，她不能做出这个决定。

她掌握了对方的行动，还有逃走的方法。就算只有她们两人、就算会有人因此牺牲生命，她们也要逃出去。

「雏菊大人……」

「樱，雏菊呢……只有、今天、会这么做……对不起……」

雏菊直视着樱。

黄金的宝石。黄水晶的瞳孔，现人神的目光向最爱的随从轻喃。

「樱，这是、春天代行者的、君命。」

樱眨了眨猫儿般的大眼睛。

「……对不起喔……可是，只有、这件事、不行，雏菊不能、让步。」

雏菊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在雏菊心中，樱是重要的朋友，所以她不想命令她。有事的时候她会用『拜托』的方式，不论樱多么敬爱她，她还是希望两人是对等的关系。

「樱……有平民、被无端卷入，这是、我们的、战斗。」

即使如此，她此时是站在君主的立场发言。

「雏菊得到、四季之神、赐与、的恩惠，虽然除了、季节显现，禁止使用、神通力，现在受到、攻击的是……『我』。我们必须、拯救、无辜百姓，帮助百姓、逃往安全、的地方。这是、绝对命令，不容、异议。」

雏菊接着又以现人神的地位，向其他人提出要求。

「雏菊以、春天代行者、之名，请求、各位协助。」

此时，那个虚幻而且娇弱，必须有人引导的女孩不在这里。

在这里的是大和这个国家唯一的春天现人神。

天上人，花叶雏菊。

那个一度死去，为了遭到杀害的自己回来的女孩。

「雏菊要尽可能、保护、更多生命，请帮助、雏菊。」

春天少女神说着，弯下腰、垂下头拜托他们。

「拜托、你们，雏菊一个人、做不到……」

冬之里护卫愣在原地。

「拜托、你们。」

长月等人感激涕零，彷佛亲眼见证奇迹。

「拜托、你、们。」

至于护卫官姬鹰樱——

「……遵命。」

她下定了决心。

「没回来呢……」

观铃无聊地嘀咕着。

第一批斥候派出去几分钟后，他们试着用手机联络，电话无人接听。

接着他们又派出两名斥候。此时观铃、美上与其他两人在逃生梯旁的电梯梯厅等待回报，并且持续保持警戒。

「……这根本是游击战。要叫离开的炸弹设置小组的人员回来吗？」

观铃听到美上的话，叹了口气。

「我不想再思考那么复杂的事了，唉，我们直接前进吧。」

「……不对……她没有这种智慧，这应该是其他人的主意。最好别轻举妄动，要是轻易闯入这种视野不佳又行走不便的地方，您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才不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你不放心，一边开枪一边前进不就行了。」

这种草率又不经大脑的发言，听得美上忍不住傻眼。

「……消防安全系统还在运作，那样洒水器恐怕会启动，再说也不知道会击中什么，随便开枪是很愚蠢的行为。万一您想要的⬛⬛⬛⬛中枪也没关系吗？我反对。我想回到可以利用她轻松赚钱的生活。」

「……」

「……怎么了？」

「不要叫⬛⬛⬛⬛的名字。」

观铃说得直截了当，像在划清界线。

「是御前您想叫她这个名字，逼我们跟着叫的吧。」

「……最近我都叫她雏菊吧……我没办法再把她看成是那孩子……总觉得⬛⬛⬛⬛和雏菊不能混为一谈……」

美上见观铃回答得这么不干不脆，扬起了眉毛。

「怎样？」

「没事……」

——她会这么想其实很合理。

观铃险些死在取了死去女儿名字的少女手上。

她执着于雏菊那个人，但是或许已经不将其视为替代品了。

那个女孩太危险，不适合与自己重要的人重叠在一起。

那个柔弱、爱哭，只要凶一点就会屈从的女孩消失了。

『为、什么、要、杀死、雏菊。』

所有大人一起杀了她，那个女孩已不在世上。

「……难道就像美上你说的，不该让她生小孩吗……」

观铃沉吟似地道。

现在这个场所一片绿意，是春天代行者的领域。观铃不知是否因为踏进这个特意打造的战场而心生畏怯，说着像在为自己找借口的话。

「可是，我的结婚对象也不是自己喜欢的男人，是受到爸爸摆布。婚姻生活超悲惨，我被又打又踹……小孩也流掉了……」

「我阻止过您了吧。」

美上像是连想都不愿意想起这件事，烦躁地说。

「您应该早点叫我过去，那样就会是我杀了他。」

「没关系喔，反正那家伙不在了。」

「是。」

「你让他消失了。」

「对。」

「所以没事了。」

「御前……」

观铃与美上完全进入两人世界。

其他成员一句话也没说，默不作声。他们在这座丛林里提心吊胆，害怕会发生什么事。

「我需要美上还有雏菊，才能有安稳的生活。」

「……」

「如果可以让神服从我……」

观铃对美上露出了绚烂的微笑。

「那样我就可以恢复比神更高的地位，不轻易遭受蹂蹒。我受够被压迫的人生了。拜托你，美上，为我把雏菊带回来。」

那是纯真少女的笑容，完全感受不到犯罪的意识。

在美上犹豫着该回答『是，御前』还是『是，大小姐』时，【华岁】所有成员持有的手机同时响起讯息通知。

「…………」

讯息里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派出后就没有再回来的斥候遭藤蔓捆绑的照片。

「……竟敢挑衅我们。」

美上冒着青筋说。即使是观铃也感觉到事态严重，她敛起笑容，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等一下，定位在移动。」

听见观铃这么说，美上反问回去。

「什么定位？」

「本来固定的定位资讯开始移动。正在离开……」

如同观铃所说，传送出定位讯息的手机显示对方正在移动。

「休想再继续耍我们。那些被抓走的人就不要管了，我要严惩玩这种把戏的家伙。是春天护卫官吗？我记得她是个年轻女人……折磨起来肯定非常、非常过瘾……」

观铃等人判断定位指示点的前进方向是二十楼的空中庭园，于是开始移动。如果有人俯瞰他们的行动，想必会不寒而栗。

他们的行动，完全在雏菊等人的掌握之中。

首先，雏菊与樱从大会议室窗户沿着藤蔓，在没有安全措罢保护下爬上二十楼。

冬之里职员、【彼岸西】，还有分散地藏身在草木间的四季厅秋季职员等非战斗人员确认观铃一行人离开后，便移动至逃生梯。

冬之里职员与监视对象【彼岸西】合力找出炸弹，其他非战斗人员则一边确认各楼层是否还有人没有前往避难，一边往楼下移动。

战力分散，每组人员的工作负担因此加重。春天代行者的所有战力倾巢而出，全力应战。

「你还好吗？我们要去一楼，跟我们一起走吧。」

遭到【华岁】成员无视的女性伤者，也由前往避难的非战斗人员带走了。

非战斗人员光看字面上的意思，会以为是个不名誉的称号，但是他们在就职时，都对四季厅将季节传递给所有人的工作心怀憧憬。即使有人受到观铃的金钱诱惑，忘记当初的理念，往恶势力靠拢，但大多数的人都只要每天能为他人的生活尽一己之力，就感到幸福。

「谢谢……谢谢……」

「不用客气，我们也是受人帮忙才能逃出来。先出去再说吧。」

雏菊说不能波及的，正是这些人。

「请交给我吧，我完全是雏菊大人的忠犬，绝对不会背叛。我这条小命纵使燃烧到最后一刻，都LOVE雏菊大人。」

「……这话千万不要只是说说而已。」

「当然不是。我们走，去把炸弹找出来！」

大学时因为宗教拉拢进入【彼岸西】的长月如鱼得水，显得相当有活力。雏菊舍身为人的模样，看得她深受感动，明白自己受到感悟信奉的团体与理念并无错误。

负责看守他们与找出炸弹的冬之里护卫尽管焦躁，但听见樱说『冻蝶就快到了，他说得非常肯定』，也只得强迫自己忍受这样的困境。冬之里护卫对冻蝶怀有深厚的信任，既然他这么说，他们就相信他一定会赶来。

接着，场景来到在二十楼的空中庭园。

空中庭园原本每年只在固定期间对外开放，为表现出崇敬大自然的恩惠与四季之神，整座庭园打造成可欣赏四季花草的植物园。

今年由于春天代行者时隔十年归来，空中庭院的春天花草绽放得欢喜若狂。

「雏菊、雏菊，你在哪里啊？」

观铃的声音在空中庭园响起。

「妈妈来啰。不要攻击我……」

她走来时特地装出轻柔的娇声，字字句句刺向雏菊的良心。

「站住。」

包括观铃在内的四人出现后，首先迎接他们的是已拔出刀的樱。

庭院里的樱花树繁花似锦，樱伫立在纷飞的桃红色花瓣里，如一位清丽的剑士。雏菊也站在樱后面一点的地方。

看在两年前遭雏菊刺穿的那些人眼里，一旦站上这片绿色战场，便无法预料会从哪个方向遭受攻击。樱拔刀等待，是为了牵制近战。即使他们闯过她这关，雏菊也会动用这里所有的花草阻止他们前进。

她们大可先发制人，但是她们现出身姿，只要求对方停步。

「咦？你真的不攻击吗？」

观铃这么问之后，樱只是啐了一声。

「……没礼貌的孩子。」

观铃如此说，同时在内心窃笑。

——啊啊，没错，她很明白嘛。

她知道两人这么做是在争取时间。

——情势对我们有利。

「呵、呵呵。」

观铃对其他事都很惊钝，唯独这种时候脑袋特别灵光。

「雏菊。」

观铃对自己想得到的女孩露出最甜美的笑容，呼唤她的名字。

「……观铃、小姐。」

两年前用樱花树枝刺破观铃腹部后逃走的雏菊，比之前成熟了一点，成长为更优雅的春天少女。观铃单纯地为此感到开心。

「你长高了呢，雏菊。」

「……」

「那套衣服不符合我的品味，不过你变得这么有大人样，妈妈很高兴。」

樱挑选的和服遭到贬低，雏菊心里很不是滋味。

观铃非常会用这种小事伤别人的心。雏菊知道自己的朋友是仔细研究和服的服装目录，再确认她喜欢的颜色与花纹后为她量身订制的。她喜欢这套和服。

两人一起挑选衣服很开心，她是连同那段回忆喜欢着这套和服。

「……雏菊、最喜欢、现在的衣服，不喜欢、之前的。」

她的双唇发抖，说出了之前一直不敢说的话。

观铃旁边的美上不发一语，但是神情非常惊讶。

同时，他也提高了警觉。

——她果然变了。

那份疯狂，那声叫喊，那次的攻击。美上饲养的少女突然变了个人。

她不再是受自己管控时的少女了。他调整心态，告诉自己不可以小看对方。

——如果要攻击，目标是护卫官。

美上推测，眼前的少女应该就是发送定位资讯的人，而且恐怕就是发动这场游击战的罪魁祸首。他冷冷地瞪着樱，而樱不只毫不畏怯，甚至咂舌一声。

「你就是御前的得力助手……美上对吧？你的事我都从雏菊大人那里听说了。看什么看，小心我杀了你。」

她的外表是凛然的美少女，态度却像个不良少女。

「那是我要说的话。我要杀了你，女人。」

「我会先杀了你。」

「错了，是我会杀了你。」

「绝对是我会先杀了你。」

双方之间杀气腾腾。

「……美上，别吓着她了。你要是太凶狠，轮到我的时候她怕得要命，那就不好玩了。」

「是——御前。」

樱看着两人的互动，先是觉得傻眼，接着用鼻子嗤笑了起来。

「你是『御前』的狗啊。跟随那种脑袋有病的女人，你也真是辛苦。」

「……这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说到脑袋有病的女人，你的主人也不遑多让。」

「我的主人是四季代行者，位居国家最顶点的天上人。是睽违十年将春天带给苍生，展现奇迹的现人神。不可与贱民相提并论。」

「……你捧把她得再高，也改变不了你后面那个怪物几乎杀了我们之后离开的事实……」

樱依然笑容满面。

「怎么，没有人丧命吗？雏菊大人可真是慈悲为怀。」

——我真的要杀了她。

美上近乎下意识地举枪扣下扳机。

这发枪击可说令人措手不及，不过樱在那之前就动了起来。

「我说过我要先杀了你！」

子弹没有击中，反倒给了樱机会，欺近依然维持举枪姿势的美上怀里。

「御前！」

美上撞开观铃，在千钓一发之际用枪接住樱的刀。

其他两名匪徒也立刻反应过来，为美上助阵。

樱暂且往后退开，调整呼吸。持抢匪徒有三名，他们的身手比长月那些人还要了得，一次应付三人势必会相当吃力。

「樱！不可以、打起来！」

雏菊大喊。樱回应她的呼喊，也大叫了起来。

「他们都是伤害过您的人！」

她一开始会有那么强烈的杀意，或许是因为听说了之前的雏菊是如何死去。年幼雏菊感受到的惊恐与哀伤，她都很清楚。

对她来说，这时终于能近距离地见到自己要复仇的对象。

「不行就是、不行！」

「这样的话，我就让他们后悔出生在这个世上！！」

『这样』是哪样？樱说出了语焉不详的回答。

即使雏菊劝阻，一度点燃战火的战士们无不斗志高昂。

「……我要杀了你，小鬼头。」

「大叔，这是我主人的君命。我会手下留情，不过绝对会让你哭着求饶。」

三打一的对战激烈地展开了。

观铃一脸从容自在，宛如这场战斗与自己无关。

「观铃、小姐！」

这声呼喊带着希望她能阻止战斗的心愿，但观铃只是耸耸肩，没有其他反应。

「我们都不要插手好吗？」

「……观铃、小姐。」

「怎么……？你要用藤蔓绞住我的脖子？还是用梅花树刺我？你不会这么做吧？应该说还不会……你想处理掉炸弹对吧？到底是谁走漏出去的……真讨厌……」

「……」

「我们像这样讲话的时候，你也在想办法吗？很遗憾，那可不是能轻易解除的炸弹。你看这个。」

观铃手上握着手机。

「倒数计时还没开始，不管是要解除还是启动炸弹都需要我的认证，而且弄坏这支手机也没用。也就是说，我很重要，必须对我百依百顺。你要是敢乱来，我就直接启动炸弹。你以为我不敢吗？启动后到爆炸还有一段时间，你们拼一点也逃得出去。只是爆炸后呢……大楼倒塌……四周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惨状。况且可能还有人在大楼里面。你打算怎么办呢？对我来说谁死了都无所谓，只要我们这些人安全就好，接下来就看你想怎么做了。那边的对战很有意思，就让他们继续打，我们来进行交涉，好吗？」

雏菊看向樱，正在热战的樱也在一瞬间对上雏菊的视线。

两人间只需要视线的交会便已足够，雏菊冒着冷汗点点头，相信樱会撑住。

「我想把你带回去，雏菊。这次我不会再叫你生小孩……只要你答应，我可以解除炸弹撤退。」

「……观铃、小姐……」

「什么事，雏菊？」

「你、为什么、对雏菊、那么执着……」

观铃显得很纳闷。

「为什么……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啊。」

「不要把雏菊、当成⬛⬛⬛⬛，那不是、雏菊。」

「……」

「把雏菊、当成、别人，可以解决、什么问题、吗……？」

「没有什么好解决的，我养了你八年，你真有脸说这种话。」

观铃的态度愈来愈烦躁。

「……」

雏菊的神情愈来愈悲伤。

「也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比雏菊和、亲生母亲、还要久，可是雏菊、一点也不瞭解、观铃小姐。」

拜托你——雏菊继续说下去：

「拜托你、放过雏菊……不要再、纠缠、雏菊……」

观铃这是第二次遭到雏菊明确的拒绝。

「……」

第一次是她责怪她『为什么杀了雏菊』。不过那与其说是报复，更像是自身遭遇的反射，以暴力拒绝，没有对话。

现在，她们终于有了对话。

「把抚子大人、还来，不要再、伤害、其他代行者。」

奇妙的缘分连接起了这两个人。

疼爱又破坏不是自己孩子的女孩，到头来还是会予以摧毁的女人。

无法割舍不是自己母亲的女人，不忍心痛下杀手的少女。

不该遇见却又相遇的两人。

「……雏菊。」

雏菊不知道。

她在为保护狼星他们显现出樱花时，观铃的泪水自然地涌了出来。

除了美上，还有人愿意舍己救人。

出生不过几年的小孩子，为了保护别人在哭喊。

那模样既清高又美丽，让人想要保护她。

她希望这道光芒能进入自己的人生。

她希望自己的人生能有这种人相伴。

遗憾的是，观铃终究是不论怎么做，都会让花枯萎的女人。

花叶雏菊也枯死过一次。

现在活着的她是自行接枝的少女，不再是观铃的花了。

雏菊也知道自己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我』。

心一旦死去便无法复生，不会恢复为原本的那颗心。

心灵受伤的人要不是一蹶不振——

「不要利用、代行者，当成你、心情宣泄、的出口。」

就是更加坚强地振作起来，只有这两种情形。

之前的雏菊无法做到『忍辱负重，以待时机』，但是现在的雏菊不一样。

「就算、我们、死去、会有、新的代行者、诞生，也不要因为、这样就……利用我们。」

她有应战的意志。

「不要杀死、我们。」

她有保护他人的坚强。

「你今天、也打算、伤害大家。」

她学到了经验，征服了苦难。

「不要做、那些、可怕的事就算、那么做、是为了、你自己、也不要……」

她有了向伤害自己的人宣战的勇气。

「不要做、那种事，因为雏菊、绝对不会、饶了你……！」

雏菊说着，黄金眼眸盈满一片泪海。她其实不想说这种话。

她不会主动说出强硬或是伤人的话，即使对方是罪犯，她也不想说出这种话。

「雏菊不会、饶过、观铃小姐。」

然而，她说了一次又一次。

「雏菊绝对、不会、饶了你！不要做出、那种事！！」

是观铃迫使她必须这么做。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

雏菊怒气冲冲地看着忍不住笑出来的观铃。

「……有什么、好笑的？」

「……我会笑，是因为你说的好像我小时候说过的话。」

观铃同样在人生的各种场面，向加害自己的人这么大叫过。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从没得到答案。遭受恶意伤害的人怀恨在心，给予伤害的人却只当成过眼云烟。那些人伤害别人，只是为了瞬间的快感。

「我就算那样大叫，这个世界也一点都没有变温柔，所以我改变了立场。改变立场后，我明白了。打人很快乐，难怪大家都站在攻击的一方。那边的势力比较强，那边的声音比较大。只要大声威胁，所有人都会听话。可是呢，我想站在这样的立场打造出更好的世界……你和其他代行者的力量都该用来帮助有困难的人。既然有人在求助，为什么要无视他们？」

「你说的那些只是在闹小孩子脾气。听到那种幼稚的心愿，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再说，你说不会饶了我是打算怎么做？他们那边就快打完了，到时候你为了保住那个人的命，还是会听我的话。只要你还在乎别人的性命，你就没有胜算。乖乖听话，雏菊，你要回到我那里。你是属于我的。」

这时，表情僵硬的雏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们有、胜算。」

她说话的双唇在发抖。

「我们、有胜算。」

她为何能这么有把握，难道她相信樱会打赢吗？

观铃瞥向美上，他应付得很吃力。樱奋战到衣服都乱了，喘不过气来，只是一味防御。

——没问题，不用担心。

然而，雏菊并未绝望。

——怎么回事？

那抹微笑看在观铃眼里简直诡异极了。

「你在……笑什么？瞧不起人吗？」

那抹笑容看得她毛骨悚然。

「不许瞧不起我！」

身体感觉到阵阵的寒冷，体温急速下降。

「变冷、了呢。」

雏菊嘟哦着。

「啊？」

「变冷、了。」

这是什么傻话？世界现在是春天，这位春天代行者带来的季节充满了暖意，笼罩观铃身体的寒气单纯是从雏菊身上感到的阴森。

「雏菊一直、在等。」

绝对不可能是真的变冷。

——难不成……

观铃这时总算注意到自己呼出了白色的气息。

——啊啊，骗人。

气温急遽降低，如同雏菊所说变得寒冷。

——骗人的吧，难道是……

「雏菊等了、很久。」

观铃的同伙没有发现，他们打得正激烈，没有注意到户外气温的异常。

「美上！」

「雏菊大人！」

这种情形代表的是什么意义，知道的只有樱与雏菊，以及终于明白过来的观铃。

樱大叫后，雏菊也呼应着大喊回去。

「樱！」

两人的行动全部经过绩密的计算。

这片绿地为什么没有马上发挥作用？

观铃应该思考得更仔细一点。如同她的推测，雏菊她们的确是在争取时间。不过，这么做的目的不是为了与她交涉停止引爆炸弹。以观铃的个性来说，不管最后演变成什么样的状况，到头来她还是会引爆它。就算成功抓住她，提出条件展开交涉，她也很有可能坚决不说出解除方式。

况且炸弹最好还是交给防爆小组处理，至于身为门外汉的雏菊等人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准备好专家一到场就能立即应对的环境。那么要怎么做呢？

首先是在专家抵达前，阻止匪徒的行动，可能的话就压制对方。

接着，假使运气够好，便能得知炸弾的解除方式。

总是高高在上的观铃，说不定会说溜嘴。她们让她以为自己这边无法立即发动攻击。她们不是没办法先发制人，这么做是为了让对方掉以轻心。

樱以好战的态度展开对战也是演出来的。

在寡不敌众的状况下，雏菊没有出手。观铃看见这种情形，大概会以为赢定了。虽然无法确定观铃会不会讲出来，她们判断只要有一点可能性就该一试。反正不管怎么样，都要为防爆小组争取时间。

幸运的是交谈没多久，雏菊就从观铃口中得知炸弹解除方式。

解除需要观铃的认证，而且是使用手机操作。这样一来，可以找机会抢走手机，再交由接下来抵达的防爆小组判断与解决。在她们设想的事情发展里，现在是最理想的状况。

最后是击倒对方的时机。这部分与其说是作战计画，比较接近祈祷。

对观铃他们而言的盲点以及成为盲点的人。如果不可能出现在现场的人现身，到时候就是将敌人一网打尽的大好机会。

「……美上！！冬天代行者来了！」

然后，他们来了。四季厅厅舍二十楼，忽然有什么东西冲破空中庭园的玻璃天花板闯了进来。那就像划破春天的魔术师，将阴暗与寒冷，以及些微死气带进这座繁花盛开的绿意空间。在帝都街头造出冰桥，以最快速度冲来的钢铁悍马将最后的冰桥架在这栋大楼的二十楼。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仰头看向天花板，雏菊与樱也看了过去。

「雏菊！！」

「樱！！」

她们听见做出荒唐举动的冬天代行者与护卫官，呼唤自己的名字。

越野车暴冲进来，刚好在雏菊与樱之间着地。

车身急速旋转，眼看就要酿成重大事故时，狼星使出冰的异能将之挡了下来。

众人为从天而降的冬天代行者愣住的现在，正是好机会。

「「抓住他们！！」」

雏菊与樱同时大喊。她们分工合作，雏菊必须抓住观铃，樱则是抓住其他三个人。雏菊在大喊的瞬间，发动握在掌心里藏起来的荆棘种子。荆棘以电光石火的速度伸向观铃，缠住她的身体，手机从她手里掉落下来。雏菊急忙跑过去接住，接着摔倒在地。

「你这个家伙！冬天代行者……！」

观铃本来想掏出手枪，但是遭到雏菊的荆棘束缚，手臂抬不起来。

几乎是冲下机车的狼星看见雏菊的动作，立即做出反应。

「怎么样？愚民，谁允许你把头抬得那么高！！」

他举起一只手，在观铃头顶上制造出一大片冰块，接着让冰块直接往下砸。

遭到喝斥的观铃有如向天上人下跪，冰块撞击头部的冲击迫使她弯下膝盖，血红鲜血直流。

「不、可以！不可以、杀她！」

雏菊摔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惨叫似地大喊。

「……！」

「没错！要是杀了我，炸弹就休想解除了！」

观铃尽管头破血流，态度依然狂妄。

狼星听见后，不得已让已经出现在掌心的冰制大太刀雾散。

观铃傲笑着，彷佛觉得狼星不甘心地瞪着自己的模样很可笑。

「哈哈、啊哈哈！不甘心吗？你很不甘心是吗？我就是十年前夺走你的春天的女人！」

「……！」

「可是很遗憾，你没办法继续伤害我。因为要是你那么做，这里所有人都会死！好不容易可以保护雏菊，你不会做出这种功亏一篑的事吧？还是怎样？你想殉情吗？要我陪你上路吗？哈哈哈！哈哈哈！」

「啰嗦！！」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

狼星再三犹豫后，冲过去朝观铃的脸使了记掌击。冷气窜过，观铃还来不及大叫，眼前便一片发黑。

「……」

观铃这个人光是存在就让他作呕。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交谈，但是他已经不想再跟她说话。雏菊没有护住身体，几乎是滑了出去，身体因此感到剧痛。她战战兢兢地拿着手机坐了起来。

「雏菊！」

背后逼近的脚步声与说话声，令雏菊打了个哆嗦。

「你没事吧？」

思念的人就在背后，她却无法回头。

「抱歉，没有接住你……我拉你起来。不好意思，要碰一下你的手。」

雏菊全身僵硬，但是那个人抓住她的手臂、拉她站起来的每个动作都很轻柔。那个人的情报逐渐进入雏菊眼中。

那双大手，身上的香气，有如丧服的和服。

「……雏菊……我来救你了。」

白皙的肌肤，厚实的胸膛，端正的五官，乌黑的头发，寂寥诱人的眼眸。

「……你认得我吗……？」

因为他像拥抱似地让她站起来，两张脸的距离十分贴近。

雏菊心头一惊，赶紧让身体远离对方。她把手机揣在胸前，大动作地往后退开。

「……雏菊。」

狼星因为这个近似拒绝的反应，脸色逐渐发白。如果内心的反应能具体呈现出来，想必能看见狼星的心脏随之碎裂。

「雏菊，不用怕，我不是敌人！」

狼星一走上前，雏菊就往后退一步。

两人之间出现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这下就结束了！！」

另一方面，樱先锁定美上为攻击对象。

她一鼓作气冲上前，一脚往他的脸踢下去。趁美上的身体重心不稳时，她粗暴地抓住对方，用刀抵住脖子，牵制另两名暴徒。

「不许出手！」

美上虽然瞬间失去意识，却又马上胡乱挣扎了起来，樱奋力压制住他。

「樱！」

冻蝶下车后没有知会狼星，直接朝樱跑了过去。冻蝶朝其他两名暴徒使出居合斩，用修长的脚踢出回旋踢。

舞蹈般的流畅动作与樱如出一辙，只是比她更激烈，每一击造成的伤害也更重。他立刻打算挥刀砍向对方脖子，樱急忙出手制止。

「住手！要留住他们的性命！」

「……」

冻蝶听见樱的指示后，刀没有斩下去，而是用刀鞘攻击其中一人脑门，并抓好另一个人冲过来的时机使出过肩摔，那人随即昏厥。两个男人瞬间倒地不起。冻蝶的呼吸平稳，只有樱的呼吸十分急促。

「樱！！」

冻蝶像惊醒过来般冲上去。他抵达此处不过数十秒的时间，手法如此俐落。

被樱压制住美上也不禁感到惊讶，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白马骑士。

——啊啊，别过来。

冻蝶走上前来，她的呼吸又变得更加急促。

樱这时已经消耗不少体力。在三对一的局面中，她始终要注意不能杀死对方，也不能死在对方手里，维持僵局。现在自己的状态肯定糟透了，她在意起自己的外貌。

……樱，没事吧？要绑住那家伙吗？我来吧。」

「好、好的」

「你做得很好，已经没事了。冬季护卫去哪里了？你们有联络上吗？」

冻蝶说得飞快，打算先解决眼前的状况。樱什么话也说不了，冻蝶就将美上从她手里抢了过去。

「放开我！放开我！大小姐！」

「我可以让这家伙也安静下来吗？」

冻蝶见樱点了点头，便凭借强健的体格，用手臂绞住美上的脖子，立刻让他失去意识。

「行了……」

他的动作迅速，转眼间便已完成这一连串的动作，让人害怕地思考他之前不知道做过多少类似的事。

——我早就知道了，与这家伙为敌会很可怕。

她想起自己的剑术师傅包含体术在内，有超一流暗杀者的资质。

「冻蝶，雏菊大人……」

「不用担心，狼星在她身边。」

由于狼星赶过去，那边的观铃也被控制住了。

雏菊与狼星好像在讲什么话。樱想过去，又觉得现在不该打扰他们，于是停留在远处观

「樱……」

樱听见冻蝶的呼喊，往他看了过去。

两人互相凝视对方，时间彷佛暂时停止。

「……你很害怕吧。对不起，我们应该更快赶到……因为你撑了下来，我们才能及时赶上。」

樱什么话也说不出口，睽违许久再见的冻蝶实在太过耀眼。

「继续下一步行动吧，你行吗？」

她无法回应。电话里听见的声音此时正对着自己说话，她体温上升，脑中恍恍惚惚。

「……」

冻蝶因为自己彻底遭到无视，显得很诧异。

「你从刚才就不说话……难道是有哪里痛吗？有的话让我看看。倒是……」

冻蝶说到这里，注意到一件事。

「……那个……」

他注意到眼前的少女跟自己所知的时候相比，成长了许多。

「我说……唔……」

她长成了让人无法随意攀谈的美丽少女。

结果冻蝶在这时也说不下去了。

——这个人是谁？

忽然间，他脑中冒出这个疑问。

刚才他觉得『这个人是樱』，话说得飞快，注视她的时候，也觉得『是樱没错』，只是又过了一小段时间后，他变得不太确定。

——她真的是樱吗？

少女的五年远比青年的五年变化更大。十九岁的姬鹰樱女大十八变，冻蝶因此深感困惑。因为冻蝶沉默了下来，樱担心起自己的脸看起来是不是非常糟糕，同时重逢的喜悦也慢慢涌现出来。

樱那双大大的猫眼泛起了泪水。

「什、什么嘛……你未免来得太慢了……还有，不要一次说那么多事！」

她费尽全力挤出的是这些话。

——我这个大笨蛋。

樱陷入自我厌恶的情绪之中。她话声中带泪，而且一听就知道在虚张声势。

好不容易有坦率一点的机会，第一句话却说得这么冷漠。

过去在分道扬镰之前都对自己语带尊敬的少女，如今说话变得十分粗鲁。

他原本或许该对她丕变的态度感到疑惑。

「……抱歉，我会讲慢一点。」

但是他实在太专注于凝视樱，连自己搏命前来救助没有得到感谢也不在意。

「不说了！那家伙很重要，不要杀他！他可以用来向御前施加压力！冬季护卫现在在楼下找炸弹！我们要立刻过去会合！」

「知道了。我没有杀死他。还有——」

「……什么啦？」

「……你真的是樱吗？」

「嘎？」

她发出了怪叫声。

冻蝶慢条斯理地拿下墨镜，凑上去盯着她的脸。

「做、做做什么！」

「……你是樱吧……？」

他似乎还是无法相信，靠得愈来愈近。

樱的心脏到达了极限。

她推开冻蝶的胸膛，让双方之间保持一段距离。

「太近了！」

冻蝶见状，露出了显而易见的受伤表情。

「……你……你、你这个人！你不确定我是谁就跟我说话吗？」

樱用因为羞耻而发颤的声音这么说。

「不，你散发的氛围和我认识的樱很像，我想应该没错……」

「万一我是你不认识的人怎么办！那样很丢脸吧！」

「认错人的确是很丢脸，可是我没认错。」

冻蝶重新浮现出柔和的微笑。

「好久不见，樱…………你长大了呢。」

樱用手臂遮住通红的脸庞，怒吼了回去：

「别说那种亲戚会说的话！」

冻蝶尽管被吼了一顿，还是很开心。

「这种反应很正常吧。话说回来……我还是有点难相信……反观我只有变老而已，真是难为情……」

「相信我！我是货真价实的樱！虽然不是你认识的樱……」

「这样啊……」

「就是这样！」

冻蝶大概是连有人倒在脚下也忘了，或许是能与樱像这样讲话而感到开心，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那么，还是改变一下称呼方式吧？像是姬鹰小姐……你成长得这么亭亭玉立，继续叫你樱好像不太恰当……」

「跟之前一样就行了！」

樱与冻蝶正要发展出与以前大不相同的关系。

尽管有护卫官两人的体贴，现人神们正经历一场傍徨无措的重逢。

「……雏菊……我、我不是敌人……」

他说的话雏菊当然很清楚。她会逃离是因为距离太近，同时也是为狼星长大的模样感到吃惊。

「……我是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事情我都听说了。内在……你如今的内在不一样对吧？可是，我听说你的记忆还在。你不记得了吗？我送过花梨的冰花给你。我们一起……一起在冬天一起玩耍……你救了我……我已经二十岁了……雏菊，我不是敌人，我来救你……我来救你了。不要逃……拜托你……」

这些她也很清楚。

他是季节最高位，四季始祖的冬天，雏菊所知的最高贵的男子。

死去的雏菊在十年前心仪的男子。

那名少年成长后，如今就在自己面前。

——啊啊，是狼星大人。

与观铃对峙时盈眶的泪水，如今扑簌簌地流了下来。

十年来，始终占据内心一角的男子。

——狼星大人还活着。

初恋的人就在那里。那个拼命要让所有人活下来，为众人牺牲生命的人。

过去那个已经消失的雏菊，想保护的人就是他。

——他还活着。

她从其他人的话里知道他活着，也确认他和樱讲过话。

不过，亲眼所见的感动难以言喻。啊啊，雏菊心想。

——这个瞬间。

简直像做了坏事的心情。

——本该、属于那孩子。

自己抢走了原本该在这里的女孩的位置，雏菊有这种感觉。

然而在此同时，花叶雏菊也为了与狼星的再会深受感动。此时这股感情是谁的感情？是不是自己的，她也不知道。是那死去孩子的残骸喜极而泣，还是属于现在的自己？无论是哪种情形，雏菊想起已经不在的自己，不禁泪流满面。

——对不起。

没有让你们见到面。

——对不起，对不起。

本来想让你活着回到他身边。

——对不起、阻止不了、你的死。

他喜欢的那个女孩不是自己，但她现在却以雏菊的身分站在这个地方。

——不过，太好了呢，狼星大人、还活着，你好好地保护、了他。

她很高兴看见他活下来，并且成长，那成了祭吊死去自己的花束。

「狼星、大人。」

雏菊保持距离，朝狼星说起话来。

「对不、起。」

雏菊心想，得向他道歉。

「……没能带她、回来，对不起……」

虽然重逢了，与他见面的却是假的自己，她内心无比哀伤。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之前的……雏菊……」

「喔……我听说了。」

「死去的、那孩子……她很喜欢、狼星大人。」

十年后听见当初告白的回答，狼星顿时全身僵硬。

「她到最后、都还、喜欢你……对不起，没办法、让她回来……狼星大人、应该想、听见她、亲口回答吧……对不起……」

从别人口中听说雏菊的内在是不同人的事实，他总算明白了。

——啊啊。

现在这个奋力说话的女孩，和狼星的初恋是同一个女孩。

——真的不一样了。

不过，她确实不是原本的那个人。如果要问他哪里不一样，他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

——可是……

他知道在不同的雏菊里面，也有那个原来的她。

「对不起……结果由、冒牌的雏菊、来回应你、的告白，对不起……」

滴滴答答，雏菊泪如雨下，狼星一步又一步往她走近。

雏菊这次没有再逃。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没办法逃。

「……谢谢你告诉我。」

狼星看着雏菊的脸。她显得很不情愿，用手掲住脸。狼星不得已，只好抓住雏菊的和服袖子，希望能留住她。

「我一直、一直很喜欢你，很高兴可以听到你的回应。原来我们是两情相悦……」

「对不起……对不起……」

狼星摇头。

「只要能知道这份心意，我就心满意足了。」

「回来的、雏菊是、这个样子，对不起……唔……呜、呜呜……」

「……不要哭……你……你能回来，我也很开心……我是说真的。」

「…………呜呜…………呜、呜呜……可是，雏菊、不一样了……」

「我知道，你们不一样，可是只有你能回来也很好。」

「……就算……我们不、一样……？」

这时，雏菊总算放开捣住脸的手。她眨着眼睛，说话时止不住潸潸流下的斗大泪珠。

「难道因为你不一样了，我就不能为了你回来开心吗？」

此时站在那里的，是今年开始执行春天代行者工作的少女。

「你可是保护了我心爱女孩的人，就算不是这样，我们……、心里都有那个女孩……也有相同的回忆。为什么要向我道歉，你以为我会拒绝接受你吗？」

「毕竟……」

「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新生的花叶雏菊这时第一次与寒椿狼星相遇。

「……谢谢你活着回来……我一直很喜欢那女孩，但……这不影响我为了你回来高兴。」

她漫长的旅途，想必就是为了听见他这句话。

「谢谢你活下来。」

这真的是一趟非常、非常漫长的旅程。

「……雏菊……回来是、好事吗……？」

这次换雏菊抓住狼星的和服袖子，想要留住他。

「是好事、吗……？」

她甚至希望世界可以永远停留在这个瞬间。

「对，我很高兴。非常高兴……」

「……没有人、没有人……在等雏菊、回来……」

「我在等你，樱还有冻蝶也是。」

「就算、雏菊是、冒牌雏菊、吗……？」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很高兴看见你回来。」

「……真的、吗？」

睽违十年，狼星脸上终于浮现出安详的微笑，点了个头。

「我向冬神发誓，绝对没有说谎……」

接着，他牵起雏菊的手。雏菊的手是温暖的春天，和自己的不一样。

「你不需要懐疑我，如果你不放心，要问我几次都可以。」

虽然不想冻着她，但他有个东西无论如何都想送给她，于是使用了神通力。

刹那间，冰花生成，他轻轻将之交到雏菊手中。

那和他第一次送的花一样，是花梨的花。

「但我的答案永远都一样。我很高兴你回来了，我很想你。」

他们两人不知道，这种花的花语是『唯一的爱』。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抢走你，或是伤害你。」

狼星这时同样落下了眼泪。

「你是我的春天……」

「欢迎你回来，雏菊。」

四季厅厅舍的恐怖攻击事件就这样落幕了。

之后的详细经过由赶来的正牌国家治安机关与特殊部队【豪猪】的防爆小组记录了下来，由于处置上有些不人道，被列为机密文件。

冬天与春天主从制伏的【华岁】首领观铃·亨德森从昏迷中醒来时，全身遭到细绑，身处的地点在十八楼的咖啡厅。

被人用咖啡厅贩卖的矿泉水往脸上泼，终于清醒过来的观铃一抬起头，就对上春天护卫官姬鹰樱的脸。

「……这是我们第一次面对面交谈呢。我是春天护卫官姬鹰樱，希望我们能相处融洽。」

「什么？」

这是什么状况？观铃隐隐作痛的脑袋思考了起来。

——对了，忽然有机车冲进空中庭园。

接着自己注意到的时候，脸部已经遭到攻击。观铃那张平时姣好的面容，现在处处是冻伤。

「废话不多说，我有很多事要问你。」

樱拿出从观铃那里抢来的手机，以及冬之里护卫和长月他们找到的炸弹。炸弹就安装在咖啡厅的桌子底下。

「这个东西要怎么解除？幸好……不对，遗憾的是防爆小组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抵达，我们想趁等待的这段时间尽最大的努力。万一厅舍爆炸，我的主人会很心痛，她不忍心看见附近的平民受伤害，心地非常善良。啊啊……你休想再见到她了，她正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休息。言归正传，这个炸弹……你手机的这个画面有几个号码……本来以为炸弹只有一个，看来还有好几个，而且每一个都有不同的解除密码……在你昏睡的时候，我们痛打其他【华岁】成员，拷问他们，他们说解除密码只有你知道。你得把密码说出来才行。一个也就算了，居然有这么多个……要花的时间太多了。说吧，我希望我的主人可以放心下来，享受与冬天重逢的喜悦。」

「……哈、哈哈……你的脑子坏棹啦，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你不说吗？」

「废话！不过……这个嘛，如果你可以放了我，让我的成员逃走，我也可以说出来当成交换条件。你们可以救大家的性命，我们会直接离开……我会放弃雏菊。」

观铃尽管倒在地上，说起话来依然旁若无人，樱则朝她露出了微笑。

「我本来就讨厌你这个人，这下更讨厌你了，反而感觉很痛快……」

樱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得观铃毛骨悚然。

「对长辈说话的态度注意点……」

「你也该注意对我说话的态度，你最宝贵的那条人命现在可是掌握在我手上。」

观铃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内心不禁感到疑惑。她的人生没有什么宝贵的事物，有的话也只有【华岁】这个自己的归属，还有作为得力助手的男人。

「……」

观铃在受细绑的状态下，左右张望。

「你在找人吗？这边、这边，看得见吗？他已经命在旦夕了。想到你们……对雏菊大人做的事，这种死法实在太轻松了……你不觉得吗？」

在她被迫用奇怪姿势看过去的方向，是同样遭到细绑，失去意识的美上。

观铃发出惨叫。

「哈哈！」

樱笑了起来。

放松敌人的戒心，幸运的话问出炸弹的解除方式，将他们细绑起来后等待防爆小组赶来。

真要说起来，这是为了雏菊拟定的作战计画。

实际上，没有问出炸弹的解除方式也无所谓。

不论过程如何，只要观铃他们最后无力抵抗就行了。

樱认为既然他们不会愿意配合，那就想办法让他们服从。一开始她的打算是让观铃把自己的命放在天秤上面。

防爆小组没有立即赶到也没关系，在他们抵达前，只要让她受到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世上的苦痛，想必就会松口。具体来说，樱打算一根一根折断观铃的手指。

然而，要是向善良的主人提议『可以把他们折磨得半死，问出炸弹的解除方法』，雏菊恐怕会拒绝。她可以预见，雏菊会要求她用更和平的方式问话。

所以她先让事情依照雏菊的意思发展，不过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就算事态解决，她还是希望能做点什么复仇。

在交由司法审判前，不能采取什么行动吗？她绞尽心思想着复仇。不对，是一定要复仇。

正当她心意已决时，那个人出现了。

美上也在同行的行列。

樱从雏菊口中得知，美上非常重视观铃。

另外她也知道过去观铃没有派出美上成为雏菊的对象。

她不知道观铃是否会带美上同行，但是他出现了。

看见美上时，樱心里是这么想的。

『太幸运了。』

只要制伏他，就能有效威胁观铃，拿来吓唬她。

那么如果顺利逮到人，该怎么处理？

这时，她耳边响起了恶魔的低语。

『你不是早就知道复仇方法了吗？』

那就是观铃不断对雏菊所做的事。

樱听说主人为了不让自己和狼星他们再次遭到攻击，忍受着监禁生活。

观铃一而再，再而三地威胁雏菊。

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摧毁你心爱的事物。

一开始樱听见这件事时，身体气到发抖，觉得不可原谅。

这是利用人类心理的残忍行为，简直太狠毒了。

然而现在这个瞬间，她感谢起对方给了自己这个好点子。

如果要让对方服从，可以把那个人最重视的人抓来当人质。

大部分的人重视的是自己的性命，另外还有一种情形，是自己爱着的某个人。

要是那样的对象被抢走，生命受到威胁，人们会有什么反应？

「哈哈！」

所以樱笑了起来。

幸而防爆小组还要一段时间才会抵达，要下手就趁现在。于是樱大展身手，搭建起复仇的

舞台，另外还有一位出色的帮手也来了。

在可一望帝都街景的大片玻璃窗上面，美上有半个身体被抛在外面，抓住他脚的是冬天护卫官寒月冻蝶。乍看之下温柔的他，同样为了主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什、什么……？喂！快放开美上！」

冻蝶伤脑筋地笑了起来。

「我要是放手，他就掉下去了……」

「那不是废话吗！地板，把他放在地板上！」

观铃的怒吼声响遍整间咖啡厅。樱露骨地表现出受不了她大吵大闹的模样。

「冻蝶……这个女人还搞不清楚状况。」

冻蝶听见樱这么说，点了点头。

「好像是，必须让她明白现在是谁作主。下点猛药好了。」

观铃看见美上的身体逐渐往窗外滑下去，叫得更凄厉了。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你们在做刊么！？」

「……要我放手的人是你。对吧，樱。」

「正是。问我们在做什么这句话也很奇怪，十年前你们这些家伙袭击了冬之里，如今还敢向别人要求正当的对待吗？」

看着茫然张口的观铃，冻蝶冷静地说：

「我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冬天护卫官寒月冻蝶，我亦是在十年前辜负了我家主人期望之人。我认真思考过要在你们受到其他组织公正的制裁前杀死你们……听见我这么说，你就知道我心里的恨意有多深了吧。为了让防爆小组尽快完成工作，我们可以马上离开这个地方，移动到安全的场所，请你务必要把解除密码告诉我们。你要是不说……那就别怪我们毁掉你重要的人。」

「冻蝶可是言出必行的男人。」

「没错。我说到做到。」

「这件事跟美上没关系！跟美上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当然有关系，他可是你的左右手。雏菊大人想必也像这样恳求过……但是你们根本

不理会她……真可怜……我们应当歼灭敌人。」

「在他摔下去前，先让他清醒过来吧。在昏迷不醒的状态摔死也太无趣了。」

「有道理……不过他要是在这种状态醒来，不会因为随便乱动，结果自己摔下去吗？」

美上的身体慢慢往外面滑落而去。

——怎么搞的？

观铃觉得这种状况实在太诡异了，平常做这种事的人都是自己。

她的立场总是在安全的地方下令，所以无法接受现在这种逆转过来的状况。说穿了，她根本没想过，四季代行者的护卫官会为了知道炸弹的解除方式与装设位置，用人质来威胁她。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这是骗人的吧？你们不会真的杀他吧……？难道你们想成为杀人犯吗……？」

樱与冻蝶互看向对方。

「为了主人，我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对吧，冻蝶？」

「没错，樱。况且现在说这种话也没什么意义……我都处刑过那么多匪徒了……」

「你怎么会向我们要求正直呢？」

「……我们会对人民正直，但是没有对匪徒正直的义务。」

观铃的背上不断冒出冷汗。

「还有，这家伙摔下去后，接下来就轮到你了。你们会从同一扇窗户，摔到同一个地方。你就看着男人的血泊，后悔自己出生在这个世上吧。下一个交涉条件就是你的命了。」

他们是认真的。

而且，他们有点享受现在这样的状况。

「观铃·亨德森，你再仔细想一想。你反正一定会被关进监狱，你乐在其中的世界是不会来临的。不过，你比较喜欢和心爱男人一起活着的世界，还是一起送死的世界？就算今后再也见不到面，只要对方活着就能感到欣慰，这是我的亲身经验。新的春天代行者没有出现的那八年，我就是这样熬过来的。」

「如果我们改变心意，你就会少一个选择。虽然樱那么说，不过我的手瘦了。与其给你选项，我更想让你见识到地狱。」

「别乱来，冻蝶。事后处理要是不赶快结束，会让雏菊大人和狼星等太久吧？」

「……说的也是，为了让他们可以放心休息，还是得先解决炸弹这件事……再撑一下好了，得加班了。」

「这是愉快的加班。十年来我一直想这么做。」

「的确是，那么就好好享乐吧。」

「今天是好日子，是最适合复仇的日子，我都想哼歌了。」

两人始终保持在低沉的情绪交谈。

观铃又过了一段时间才终于死心，最终她招出了所有炸弹的设置地点与解除密码。防爆小组抵达时，观铃还哭着向他们哀求『救救我』。

无论如何，一行人总算平安无事地守住了四季厅厅舍。

雏菊与狼星因为隔离在别的地方，对这些事一概不知。

第二卷 春之舞 下 终章 春之舞

哗啦哗啦。

淅沥淅沥。

哗啦哗啦。

接着又是淅沥淅沥的声音。

这是水声，雏菊迷迷糊糊的头脑里这么想着。

自己既不在海边也不在河边，为什么会有水声？

——樱在、哪里。

视野迷蒙，看不清楚。

自己好像睡了很久，但是睡得不够，还想继续睡下去。

虽然想直接阖上双眼。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不看不行』的感觉，于是她坐了起来。

身体轻飘飘的。

奇怪,这里是……

这时的雏菊。

——雏菊知道、这个地方。

现在的雏菊看着眼前的景象。

渡船漫游在樱花漂浮的水面。

淡桃色花瓣互相聚拢，悠然浮荡。

渡船划开花瓣，从中间穿了过去。

分散的樱花花瓣在船驶过后，再次随风摇曳着聚拢在一起，在岸边打造出樱花的绒毯。

昏昏欲睡的柔和阳光，刚上色的树木色彩，鸟儿的鸣吨，这些全部完美调和，带来幸福洋溢的春日时光。

——等一下，这是……

放眼望去，樱花如云海，如果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许会以为在作梦，或是误闯进非现世的某个地方。

船上的乘客陶醉于大自然美不胜收的风景，不禁赞叹。

——这是以前的、记忆，之前那个雏菊、的记忆。

乘客有两名，两位都是女性。其中一人美得犹如『虚幻』的化身，委身在春的世界。

——母、亲。

高雅的和服，伽罗色的头发盘了起来，缀饰着梅花发簪。

——母亲。

若隐若现的颈项白皙动人。年龄看来约莫二、三十岁，长相是清秀的少女，随年龄増长也不见变化。

——母亲、还活着。

另一人是四、五岁的小女孩，大概是刚才那位的亲生女儿。她貌美如花，如果说母亲是『虚幻』，她就是『惹人怜爱』。

——那孩子也、还没死。

她们的长相并不相似，但是发色与瞳孔的颜色很像。母亲的头发是伽罗色，女儿的是琥珀色；母亲的瞳孔是黄色的风信子石，女儿的是黄水晶。像这样一比，就能看出她们是一对母女。

在摆渡的船夫眼中，眼前是熟悉的锦簇花海。

——啊啊，这是梦、吗？

如同现实的梦境。

雏菊的身体透明，她就在过去的母女身旁，却不能干涉。

她只能看着已经不在的自己，以及已经不在的母亲。

「这是母亲的春天。」

她看着过去那个尚一无所知的自己，不禁潸然落泪。

「母亲是春天代行者大人……很厉害吗……？」

——你也是。你也会、成为『春天』。

「我的名字是雪柳雏菊，来自曙，是雪柳红梅的女儿，今年五岁。」

——花叶，你父亲是、花叶家的人。

就算她拼命地说，对方也完全没有反应。

娇小的『那孩子』，与虚幻得彷佛随时会消失，但还有体温的母亲。

她感到无比怀念，又觉得残酷。世界愈美，就愈显得残酷。

「母亲……这个人是……我的父亲？」

——如果这时候、雏菊能讨、父亲欢心。

「不，没什么……我不在之后，他会保护你……」

——说不定、我们可以、全家人、住在一起。

时间无情流逝，她到了最后见到母亲的场面。

「我总是不在你身边，是外婆把你养大的。你不要和我待在一起比较好。」

——不要说、这种话。

「就是这样……妈妈是坏女人，如果和我在一起，连你也会被说坏话……」

——雏菊不、在乎。

「妈妈不想要这样。他们要说我的坏话没关系，可是如果有人说雏菊的坏话……我会很伤心、很伤心……」

——孤单、更难'受。

「对。就算辛苦也要熬过去……」

——母亲，那个孩子。

「为了活下去，你可以逃，逃避不是失败。」

——她活了、下来。

「总之你要活着，等待再战的那一天……把刀藏在心里……」

——她很努力、活了下来。

「只有你能活出自己的人生，雏菊。」

——母亲，你在、那里吗？

雏菊看着她们泪流满面。

她只能看着过去「那孩子」被迫与母亲分开时的挣扎。她奋力抵抗，伸长了手想过去母亲

那里，但是没有一个大人允许她这么做。

连母亲自己也不允许。

——见不、到了。

「我会当乖孩子。我会很乖很乖，所以……我们下次满月前能见面吗？」

——再也见、不到面、了。

「好，那你一起来吧。」

这时，泪如雨下的雏菊屏住了气息。

「可以吗……母亲？」

她挣脱老婆子，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扑向母亲。

雏菊一直以来保护的、死去的『那孩了』，描绘出了不同的未来。

——啊啊，骗人。

「我很乖很乖喔。」

她被红梅抱在懐里，笑容满面地说。

「雏菊很努力、活着喔。」

「我知道，雏菊。妈妈都看见了。」

——这是梦，这只是、一场美梦，雏菊、知道。

「之后可以交给你吗？你都那么努力了。」

「……」

——雏菊知道，这不是、真的。

「可以吗，雏菊？」

梦里的红梅不是在跟『那孩子』说话，而是雏菊。

红梅直视着哭泣的雏菊，『那孩子』也露出抱歉的眼神看向这里。

「雏菊可以自己再努力一下吗……？」

——虽然不是、真的。

「对不起喔，让你背负这么重大的责任……雏菊，你可以再努力一下吗

——虽然不是、真的，但、雏菊只有、一个答案。

「嗯，雏菊会、继续努力……！」

这时，意识回到了现实。

她注意到梦醒了，流着眼泪起床在她来说一点也不罕见。

她的人生几乎都在泪水中度过，欢笑的时间不多。

「……」

平常为了排解寂寞，她总是自己抱住自己，安抚内心的忧伤。

「……嗯」

但是，今天已经有人抱住她了。

她的随从睡在同一张床上，把脸埋在雏菊的腹部，简直把她当成了抱枕。

樱把主人当成娃娃抱住的模样，看得雏菊不自觉泛起笑容。

「樱。」

她勾起笑容，眼泪虽然又流了下来，但那并不是哀愁的泪水。

「……」

雏菊看向室内，寄宿的旅馆有扇大窗户，晨光从遮光窗帘的隙缝间透了进来。拂晓射手完成了工作。

——今天会是、美好的、一天。

今天对雏菊来说，对四季整体来说，是重要仪典执行的日子。

「……樱。」

「嗯……唔……」

「雏菊的、樱。」

「唔唔……」

雏菊摸着还昏昏欲睡的随从的头，吟唱似地呼唤她的名字。

「樱，早上、啰。」

全新一天的开始正在等着她们。

那年夏天，大和睽违十年再度召开四季会议。

在严密的戒备下，仪式在帝州帝都的大和神社本殿举行。

参加者只有部分相关人士。四季代行者护卫官们看着自己主人荣耀的一刻，眼神充满自豪。

春夏秋冬代行者各自穿上正式礼服，献上歌舞。

这天天气晴朗，从早上开始举行的仪式，在中午时迎来结束。

最后是由四季始祖冬天，现人神寒椿狼星号令唱和。

「二十四节气，唱和。」

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上前。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

其他代行者也跟着唱和。接下来则是重复相同的过程。

夏天代行者叶樱菖蒲与奇迹生还的叶樱瑠璃上前。

「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瞥了眼自己的护卫官，微笑着说。

「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

寒椿狼星朗声带领最后的唱和。

「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全员站成一排，向象征四季模样的雕像鞠躬。

「季节降临于此。」

总共五位四季代行者向四季神明报告四个季节循环不息，无所缺欠，献上了祈祷。

每次在四季会议结束后，大和神社内都会举行庆宴。

众位四季代行者换下礼装，与护卫官会合，一行人沿着神社走廊前进。四个季节的现人神与护卫官齐聚一堂，场面十分盛大。

「菖蒲，你有发现吗？我跳错一个地方……万一夏神生气怎么办？」

「……昨天我就说要多练习一下再睡了……」

叶樱瑠璃与叶樱菖蒲如今正以史上第一例双子神之姿，有相当活跃的表现。

瑠璃一度死亡，当时姊姊菖蒲被判断为最适合人选，获得夏天代行者的异能，后来瑠璃又因为秋天代行者的力量生还。

瑠璃活过来时，不知为何依然保有代行者的异能。两位神的诞生使她们与婚约对象的感情路产生变化，这件事留待日后有机会再谈。

「对不起……菖蒲大人……昨天如果我有阻止……因为住在同一间饭店，抚子忍不住就跑到两位的房间……」

阿左美龙胆组成新的护卫队，负责每日的警备工作。

之前的同事长月目前被拘留在国家治安机关，四季厅高层提出将她栽培成双重间谍的建议，眼下龙胆正为她的处置方式伤透了脑筋。

「别这么说，我不是在责备阿左美先生，况且……我也一起玩牌了。」

「没有的事，都是我的错……因为是我说要一起玩牌……没想到瑠璃大人会那么认真……结果玩到很晚。」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因为秋离宫遭到破坏，目前生活在秋之里。由于绑架案得以解决的那次缘分，她与夏天代行者的关系比以前更加要好。

「抚子，那是赢家的优越感吗？十战十败的我虽然没资格说这种话，不过下次我绝对不会输。我会超努力练习。」

「别、别这样……瑠璃大人，那个啊，老实说……我很会玩牌，我们还是玩您有胜算的游戏吧？您这样太可怜了。玩什么好……龙胆你说呢？」

她还是一样黏龙胆黏得很紧，不过交到年长的同性朋友，对她带来的是好的影响。瑠璃答应下次会送她一只小狗。

「她在可怜我！这个小女孩！用怜悯的眼神看我！喂！护卫官！这是什么教育！这个小女孩超会精神虐待别人的唉。」

「……对不起，瑠璃大人，抚子没有恶意……其实她昨天还偷偷问我该不该放水……对吧，抚子？」

「不需要那么做。反正就算放水，她还是会输，两位不用放在心上。」

「咿！你们这些人不必要的温柔真是气死我了！」

在吵吵闹闹的夏天与秋天背后，是气氛较为沉稳的春天与冬天。

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握住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的小手，一路保护着她。

他凝视着雏菊的一举手一投足，一瞬间也不想错过。

他疼爱春天的模样正如同冬神。

「小雏。」

狼星顾虑雏菊坚持以前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不同，因此旷称她为『小雏』，一方面也是因为每次叫她雏菊时，她那张过意不去的脸让他看了心里难受。

「是，狼星、大人。」

这是只属于狼星的新称呼。他嘴里甜蜜的喉称，化成温柔的声响传进雏菊耳中。雏菊很喜欢他叫她『小雏』。

「注意脚边，走廊很滑。」

「是。」

「^那些人还真吵。」

「不过，瑠璃大人、的精神很好，真是、太好了。」

雏菊开心地说。

「是啊，抚子也是。」

尽管狼星嘴上这么说，但他的眼神并未停留在瑠璃与抚子身上。

他眼神直盯着换上全新和服，盛装打扮的雏菊。平时轻柔流泻的长发绑起了可爱的瓣子，每当雏菊踏出步伐，瓣子就跟着晃动。

狼星很想摸摸她的头发，硬是忍了下来。

「这是你第一次参加四季会议后的宴席吧？不过真要说起来，你也是第一次参加四季会议……」

「是，狼星大人，雏菊这是、第一次、参加。」

「宴席上有很多美味佳肴，希望有你喜欢的……」

「和式……还是西式……」

「是和式料理。这一点就别要求了，这种时候都会是和式料理。对了……我有请他们准备柳橙汁，放心吧，小雏。」

雏菊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子，难为情地说：

「雏菊没有、果汁也、没关系。」

「可是你喜欢吧？」

「……喜、喜欢。」

「我想看你吃自己喜欢的东西。」

年轻的两人之间的对话充满了暖意，看在旁人眼里十分温馨。

「……下流。」

只有春天护卫官姬鹰樱用严厉的目光看着他们。而狼星囚为樱这句话，险些踩到和服下摆。

「喂，樱，你说什么？」

「下流。」

「嘎？」

他们的年纪相近，从以前旁人就搞不清楚两人的关系究竟是好是坏。

樱身为春天的护卫官，原本就算只是在形式上，也必须对冬天代行者表现出敬意，但是樱完全没有那个意思，狼星也没有谴责她，因此嘴上不饶人的两人很容易爆发冲突，而引爆点通常都是雏菊。

「刚才那些话触犯了我的风纪！」

「莫名其妙，谁知道你的风纪委员会的存在？」

「我的风纪委员会很严厉！你故意诱使雏菊大人说出喜欢这两个字，就是这一点触犯风纪！」

「我没有那个企图。」

「真的吗？你可以向冬天发誓吗？」

「小雏，小雏也不要误会喔？」

「喂，快发誓！」

「我一点也不下流。」

「……」

雏菊满脸通红，沉默着没有说话。

狼星与雏菊目前是朋友关系，但是不论谁都看得出来，狼星对雏菊怀有思慕之情，纵使是精神尚未成熟的雏菊也感受到了。

不需要明讲，她都知道他同样钟爱新的雏菊。她无法拒绝这种包容的爱，每天都受到他的吸引。

狼星大概是打算让情感持续维持在发展阶段吧，他没有急着重新建立关系。

现在他只是在见面时，不肯让出她身旁的位置。

这种情形看在护卫官樱的眼里很不是滋味。

「再说……你还把我这个护卫官晾在旁边，擅自保护雏菊大人……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啊？」

「我可是有得到许可的！」

「……啧！」

「不许乱咂舌！你对我的态度真的很差……」

「会吗……？除了雏菊大人，我根本懒得理其他人。」

「你对冻蝶就很温柔吧！我都知道喔！」

樱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向旁边默默听着年轻人聊天的冻蝶。

冻蝶特地弯下腰来，配合樱的视线。

「……你对我很温柔吗？这是我的荣幸。」

「……」

这个男人如今依然浑然不知樱的心意，无所顾忌地拉近距离，樱此时尽量不去思考这件事。

「我没有，冻蝶他……他不会像你那样，从一个月前就用信件疯狂稀炸我，要求保护雏菊大人，所以我只是对他还没有那么严厉。冻蝶我也懒得理。」

两人之间的关系并未完全修复，但是比起重逢当时更能好好沟通了。狼星想与雏菊联络，必然需要有中间人的协助，如今他们自然而然成了类似同事的关系。

「就今天而已，有什么关系嘛，你就别计较了。我提前告知，不就是尊重你吗？如果我当天提出这种要求，你一定不会答应。」

「废话，开什么玩笑。你到处交涉，提出我不能拒绝的条件，逼我不得不接受。」

「很好，你挺聪明的嘛。今天要到处打招呼。虽然麻烦，里面有些人事先打好关系不会吃亏，我会介绍几个人给你认识。樱，你得要记住护卫官的规矩。还有，我推荐可以担任小雏护卫的人也会过来会合，待会要和他们碰面。这些条件不错吧？全部都是为了小雏。」

「搞什么？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

「我是比你们还要资深的四季代行者大人。」

「狼星，不要欺负樱。」

「我没有，我对她很好吧？」

「狼星、大人，不要捉、弄樱。」

「我、我没有喔。小雏，我只是说话坏了点，没有捉弄她喔？」

「多教训他几句，雏菊大人。」

今年春天的事就像没发生过，四人之间度过了平稳的时光。

大和神社庭院内举办的庆宴一开始十分拘谨，但是随着时间经过，众人各自离开座位，或在庭园内散步，或到别桌谈笑，呈现出和乐融融的餐会景象。

在此之前，四季厅展开了正可说是『大刀阔斧』的人事革命，几乎有半数的职员遭到替换。

发起恐怖攻击I厅舍爆炸未遂案的犯人【华岁】成员下狱。

不过也有传闻显示，有既存的好几个恐怖组织受到这次恐怖攻击的煽动，出现奇怪的动静。

转为投靠狼星他们的石原，现在正受国家治安机关的保护。

虽然想借由从她那里听取的情报稍微掌握其他匪徒的动向，可惜希望渺茫。

此时在这里的人们所享受的和平，不知道可以维持多久。

到头来，这种事情自太古以来从无止境。

烈季代行者与匪徒的战争永无结束的一天。

「雏菊大人，您的脸很红呢……」

「雏菊喝了、甜酒。」

双颊发烫的雏菊，与认为差不多该把雏菊带离狼星身边的樱，两人决定稍微离席，到庭园散步。

「我们去庭院散散步。」

她姑且告知狼星与冻蝶，保护欲强烈的两人随即站起来。

「不用站起来。我们想两个人走一走。」

「雏菊想、和樱、一起散步，可以吗？」

狼星他们也许是听出这话是提醒他们别偷偷跟来，不甘不愿地点了点头。

「……不要走太远喔。」

「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表演夏季歌的时间就快到了，等她们准备好后，我再过去叫你们。」

雏菊与樱手牵着手离开了会场。她们回头一瞧，发现冬天主从正忧心地看着两人。她们吃吃笑着走了起来。

大和神社的庭园极尽奢侈之能事，整体就像座小型村庄。

庭园里有小河也有桥，再往前走一点，还可以看见田地与花圃。一年之中只有一个月会对外开放。

光是像这样只是在庭园里面散步，都是很稀有的体验。

她们在红色木桥上停下了脚步。

「狼星未免表现得太明显了。」

「嗯？」

她们肩并肩低头看着小河聊了起来。

鱼儿在河里优游。

「他喜欢雏菊大人吧？他根本没有隐瞒的意思。」

「……」

「您会回应他吗？」

「……唔……」

雏菊面露娇羞，愁眉不展，樱看着她，在觉得可爱的同时也感到了寂寞。她十分确定现在的雏菊终会与狼星修成正果。

两人就像命中注定，受到彼此的吸引。

因为他们毕竟是冬天与春天。

还是因为他们是狼星与雏菊？

「……我不欢迎，但是也不会反对。」

樱不同于以往，没有展现出强烈的抗拒。

「我知道他尽了很大的努力，为了保护你，用尽各种方法。如果是他……说不定有一天您的父亲也会赞成。」

「……」

樱的话让雏菊吓了一跳。

春之里对于这次一连串的骚动，同样保持缄默。雏菊与樱和其他代行者合作，解决了这起事件，春之里针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反应，仍然弃她们于不顾。

然而，雏菊父亲打了电话来。

电话里关心了她的身体状况，对他们疏远的亲子关系而言可说是长足的进步。

「……樱。」

雏菊朝不太擅长改变自己的樱说。

「是，雏菊大人。」

雏菊有些欲言又止：

「雏菊、喜欢、狼星、大人……」

「…………是。」

这时是第一次，由雏菊口中说出如此肯定的话语。

「……这样啊。」

樱没有想像中伤得那么重，但内心还是隐隐作痛。

——这不是恋爱。

这不是恋爱，但是近似恋爱。

她是她的最爱，她不想让任何人夺走。

她喜欢这位少女，敬爱这位春天现人神。

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

十年来一直没有改变。

——我喜欢你。

尽管是不同的喜爱，樱有自信绝不会输给狼星。

——我喜欢你。

「可是呢……」

雏菊对这样的樱说：

「就算……雏菊有喜欢、的男生。」

雏菊让自己的手指与樱的手指交叠，像要暖和她的手似地握住了。

她们不知道是第几次握住彼此的手。

今后雏菊会主动握住手的女孩，想必也只有樱。

雏菊微笑着，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

「雏菊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女生、只有樱。」

雏菊低喃：这一点永远不变。永远也不会改变。

夏风吹过两位少女之间。

「雏菊大人……」

初夏就要结束了。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盛夏过后是秋天，秋天结束后是冬天。

「就算变成、老奶奶、雏菊还是会、像现在这样、喜欢你。」

即使雏菊爱恋的是别人，始终在身旁支持她的只有这位冠上春天花名的少女。

不管是明年、后年、几年后、几十年后。

就算两人都垂垂老矣，动也动不了。

「雏菊喜欢、樱。」

春天现人神都会向这位随从献上不变的爱。

「……是最喜欢吗？」

「最喜欢，直到死去……就算死了、也绝对、最喜欢。」

樱的眼前忽然变得模糊，泪水扭曲了她的视线。在这位神的面前，她总会变成爱哭的女孩。

「就算转世投胎吗？」

她会变得比谁都还爱撒娇，而且坦率。

「下辈子、雏菊想变成、樱栽种的、花。」

「……不要。那样您就不能讲话了。」

「可是雏菊、想要樱、喜欢雏菊。」

那是因为雏菊喜欢樱。

「我喜欢您，不管您变成什么样子。」

樱能得到神如此的喜爱，其他事对她来说都变得不重要。

「雏菊大人，为保护您……」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

她本来想说『死不足惜』，最后打消了这个念头。

「没事，我会永远保护您。我们要两个人一起活下去。」

雏菊听见后，果然开心地露出了微笑。

「嗯，我们要、活下去。」

「我们是最强的两个人。」

「嗯。」

「不管是明年还是后年……我们要一起献上春天。」

「嗯。」

「我们一定做得到。」

「嗯，放心。」

雏菊那张如糖果甜美的脸庞，泛出一抹妖艳。

「雏菊会圆满完成、春天的显现。」

远方传来呼唤两人的声音，雏菊与樱依然手牵着手，再度迈出脚步。

起初出现的是冬天。

世上只有冬天这个季节，冬天难忍孤寂，于是削减生命，创造出新的季节。

新的季节命名为春天。

春天仰慕冬天这位老师，始终追逐着他的背影。

冬天则以敎导回应春天的敬爱，两个季节和睦地轮流交替。

然而，大地在中途发出了哀鸣，哀诉着没有休息的时候。

动物在孕育爱苗时便沉沉睡去，树木正长出绿叶时又变得天寒地冻，这样的话还不如只有难熬的严冬。

正因为体会过春天的暖意，冬天的到来便显得更加难以忍受。

这个说法伤透了冬天的心，但他仍为实现大地的心愿，继续削减自己的生命来创造生命，那便是夏天与秋天。

酷热的夏天是为哀叹疏离自己的大地。

生命逐渐死去的秋天是为了让大地有再度接受自己的时间。

大地接受这样的安排，于是有了春夏秋冬的季节更迭。

四季各自追逐彼此的背影，在世界绕行，借此带来了季节的变化。

春天追逐着冬天，夏天与秋天跟随其后。

虽然只要回头就是春天，但已不同于只有两个季节的那个时候。

春天与冬天的蜜月不复存在。

冬天爱恋着春天。

如同动物结成夫妻、比翼连枝般爱着春天。

春天也像是命中注定似地，同样爱着冬天。

秋天与夏天注意到他们不为人知的情愫，因此为他们提出一个建议。

那就是把自己的职责交付给住在大地上的生物。

获得他们力量的生物必须用一年的时间走遍大地，名为四季代行者。

一开始，他们把这个任务交给牛，但牛的步行速度缓慢，那一整年只有冬天。

接着，他们把任务交托给兔子，兔子却在路上被狼吃掉而身亡。

鸟儿出色地达成使命，只是隔年，它便忘了这项任务。

四季正苦恼着该如何是好，最后是人类主动请缨。

人类自愿成为四季的代行者，以祈求大地的丰饶与安宁。

春夏秋冬因此把力量分给一部分的人类，冬天得到了永远深爱春天的时间。

四季代行者就此诞生在这世上。

故事便从这里开始。

第二卷 春之舞 下 后记

敬启。近来可好？你那里会冷吗？

故事结束后是否该写这封信给你，我在犹豫中将信寄了出去。

我上次说过，希望能把美妙的事物送到你的手上，说不定有人会想像是个有如美梦一般明亮的世界。对不起，我所谓的美妙其实有些落寞。

出门时没有穿上外套，寒冷寂寞，感到穷途末路而不禁泪.卜时，看见同样忍受着天寒地冻的人，心里产生这样的想法。

『啊啊，原来我不是一个人。』

那是想向那个人冲过去的心情，并非觉得既然有人和我一样就算了，而是想拿着毛毯冲过去，告诉对方『我也在寒冬里，还在继续努力』的心情。我希望能为所有悲伤的瞬间，增添一点暖意。

因为外面实在过于严寒。

这个故事不是在他人的期望下诞生，而是我的一封信，送给所有自觉渺小的人们。即使自己的人生或是生存方式遭无心的他人否定，只要坚持不放弃，也许总有一天会在雪夜里，遇见与自己拥抱着相同寒冷的人或作品。

然后，『我还能再战下去』———这么想的那一天会到来。我希望能带给你这样的希望。

就算有伤害你的事物出现，我希望你可以忍辱负重活下去，等待出战的机会。

我可以给你毛毯，但很抱歉我无法伴随在你身边。

因为只有你，可以活出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我会在雪国，声援思考何时是自己奋战机会的你。

你拿起了这本书，虽然只有这样的缘分，也请让我为你声援。

请保持活力，接触各种美妙的事物，可是也别太勉强自己。

可以的话，希望这个故事可以成为漫漫长夜里陪伴着你的毛毯。

最后借此机会感谢各界人士。

感谢书店、出版社、责任编辑，装帧设计师，与我共同努力，把这个故事送到你手上的所有工作人员。

接着我想为了美丽的书籍封面致上由衷谢意，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将雏菊等人送到这世上的老师。您打造了让所有拿起本书的读者为了精致的绘画感到惊喜、心荡神迷的瞬间，很荣幸能与您共事。

读到最后的你，谢谢你在现在这个时候陪伴着我。

希望你在阖上本书后，下一次由你成为别人在长夜里的毛毯。

第二卷 春之舞 下 插图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ito

扫图：ito

录入：虚空文学旅团录入组

校对：虚空文学旅团校对组

修图：虚空文学旅团修图组

冬天严肃地如此告知。

汝名为『夏』，接续于春天之后。

汝需以万紫千红妆点大地，以灿烂阳光照耀世界。

接着，冬天继续削减自己的生命，创造出秋天。

在一旁守望季节诞生的，是冬天最爱的季节春天。

大地求助于冬天，抗拒春天与冬天的轮替。

原本只有一个的季节増加为两个、三个，甚至是四个。

夏与秋这两个季节在诞生的瞬间随即理解自己的使命，向冬天发誓。

——季节之始祖，吾等誓将与您一同进行季节更迭。

冬天接受这份誓言，因此有了春夏秋冬的季节流转。

四季各自追逐彼此的背影，在世界绕行，借此带来了季节的变化。

春天追逐着冬天，夏天与秋天跟随其后。

虽然只要回头就是春天，但已不同于只有两个季节的时候。

春天与冬天的蜜月不复存在。

冬天爱恋着春天，如同动物结成夫妻、比翼连枝般爱着春天。

春天也像是命中注定似的，同样爱着冬天。

秋天与夏天注意到他们不为人知的情愫，因此为他们提出一个建议。

那就是把自己的职责交付给住在大地上的生物。

获得他们力量的生物必须用一年的时间走遍大地，名为四季代行者。

一开始，他们把这个任务交给牛，但牛的歩行速度缓慢，那一整年只有冬天。接着，他们把任务交托给兔子，兔子却在路上被狼吃掉而身亡。

鸟儿出色地达成使命，只是隔年，它便忘了这项任务。

四季正苦恼着该如何是好，最后是人类主动请缨。

人类自愿成为四季的代行者，以祈求大地的丰饶与安宁。

春夏秋冬因此把力量分给一部分的人类，冬天得到了永远深爱春天的时间。

四季代行者就此诞生在这世上。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序章 妹妹是神明

因为有某人的奉献，世界才得以运行。

暗夜里点亮灯火，守护人们生活的人。

白天里，推动社会的人。

即使没有彼此交谈，各自的行动也会引发连锁效应。

即使得不到感谢的话语，某人的奉献依然会成为他人的光芒，或是一把利刃。人们的生活以这样的方式受到协助，明天照样到来。

没有人知道，其实是各种奇迹的堆叠，他们才能迎来明天。

世界便是如此运转。

为世界奉献的，不只是人类。

担负季节更替神命的四季代行者。

担负带来日夜神命的巫祝射手。

这些神明的代行者，同样为世上万物奉献自己的生命。

春天代行者祈祷，世界便百花齐放。

夏天代行者歌唱，生命便朝气蓬勃。

秋天代行者舞动，便有飞花落叶。

冬天代行者下令，世界便成一片银白。

拂晓射手将箭射向天空，苍穹便透出晨曦。

黄昏射手以夕暮抹去晴朗天色。

得到神赐与能力的现人神们，同样为世界奉献。

与一般平民不同的，是他们没有选择权。

世界对他们的需求至死方休，直至他们耗尽最后一分力气。

就算强风豪雨，照样得走入山林。

就算雷声轰隆，照样得舞动身体。

就算朋友离世、家人归天、恋人须命，照样得歌唱、舞蹈、射箭。

因为他们是神的代行者。

有使命在身的，不只是神的代行者。

在一旁协助的守护者们，同样得将自己贡献给这个世界。

某一位夏天代行者护卫官的工作，就是向成了神明的妹妹说出魔法话语。

『瑠璃，我想看夏天的风景。』

只要说出这句话，妹妹就会为姊姊带来季节。

那是与她有着相同长相的双胞胎女孩，为了众人的幸福，被迫舍弃自己幸福的女孩。

激励这个女孩子负起神的责任，就是姊姊的工作。

『瑠璃，我想看夏天的风景。』

『我喜欢瑠璃带来的夏天。』

『我想看瑠璃的夏天。』

为了守护成为献祭品的妹妹，她不得不说出这些话。

一旦被判断没有用处就完了——不知道哪个大人在她耳边威胁似地这么说过。

无论如何，她朝可怜的妹妹说：

『瑠璃，我想看夏天的风景。我喜欢瑠璃的夏天。』

在妹妹心中，姊姊的期望是唯一的救赎。

不想成为神的少女，为了不会帮助自己的人们歌唱舞蹈。

为此她需要理由，而最好的理由是爱，这样要说服自己比较容易。

所以，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说。

『姊姊，你看。』

献上的歌舞，寄托于大地的信仰，将季节带给姊姊的想法，为世界带来了夏天。

如同嫩枝主动将枝枒伸向天际，稻穗如海浪摇曳。

一个干涉产生出更大的干涉，奇绩就是这么形成，出现在这世上。

和暖至酷热。舂霖至暑雨。残花至盛夏。

夏岚至薰风。花野至绿野。绿蔓至萎黄。

相较于其他季节，夏天代行者带来的季节响起了喧嚣的天籁。

这些都是为了扶助自己的姊姊。

她们完全对等，没有优劣也没有次序，但是如果不保持这种扭曲的关系，无法发挥功能。

没有人知道，正是这样的一对姊妹让夏天得以运转。

黎明十一年，大和国，衣世，夏之里。

在地图上找不到的隠密郷里，当代夏天代行者的生命之火正要熄灭。

尊贵的人物将要逝去，此人过去为大和的和平奉献了自己的一生。

为珍惜离别前的时光，家人朋友聚集到了夏之里中被称为本殿之处。

由于代行者年迈，死亡早已在众人的意料之内。

有人逝世，就有人诞生。

四季的代行者一死亡，立刻就会选出适合成为下一任代行者的人选。

在统计上，获选者通常是年轻人，只是年轻的定义范围很广，下至五岁，上至将近二十岁也不稀奇。当时十岁的少女也十分有可能被选上。

接下来就要被神选上的少女，浑然不知即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照样过着日常生活。

晨间，柔和的阳光映照着大地，今天她也擅自闯进姊姊的房间，吵醒仍在梦乡的她。

「菖蒲、菖蒲，快起床。」

「今天放假……昨天晚上是你害我熬夜的吧……」

活泼的妹妹与昏昏欲睡的姊姊。姊姊逃进被窝里，双眼又闭了起来。独留在被窝外的妹妹 想尽办法吸引对方的注意，在床上蹦蹦跳跳。

「瑠璃……别闹了……不要用这种方式叫人起床……」

不胜其扰的回应，瑠璃得到期望中的反应后显得很开心。尽管是耍赖的孩子，却让人无法讨厌，因为在她天真的眼神与声音里，充满了对姊姊的喜爱。她不再乱跳，接着从棉被外面直接抱住了姊姊菖蒲。

「抱紧处理！」

「呃……好重……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

她就像刚开始认识这个世界的小猫，毛毛躁躁。

相较之下，菖蒲与同年的瑠璃在一起时，显得格外成熟。瑠璃如果是太阳，菖蒲就是月亮，各自散发不同的光芒。

「因为我喜欢跳来跳去。」

「你到自己的床上跳啦。」

「我喜欢在菖蒲的床上跳来跳去。」

「……」

虽然厌烦，菖蒲并未对妹妹发脾气，她知道妹妹最喜欢的就是自己。

在菖蒲心里，瑠璃是精力有点过于旺盛的双胞胎妹妹，是自己心爱的家人。

快点来玩嘛，帮我绑头髪，面对无理取闹地提出这些要求的瑠璃，菖蒲劝告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只有在让菖蒲摸头的时候，瑠璃才会安静下来。

瑠璃会那么乖巧，是因为她希望菖蒲可以多摸一会儿自己的头。然而，菖蒲很快就把手抽走了。瑠璃不满地抱怨了起来，像是觉得依依不舍。

「再多摸一下嘛。」

「不摸了。」

「为什么？我要摸摸。」

「我起床了，所以不摸了。」

两人的世界十分和平，充满了爱情，一点也不扭曲。

「小气鬼菖蒲。」

「我就是小气。」

暴力并未笼罩她们，那是离成为世界的工具还很遥远，自由而且备受呵护的孩提时代。

叶樱姊妹这时的确是幸福的，她们拥有过这样的时期。

这时没有一个人知道，将要降临在她们身上的灾难。

「要穿哪一件衣服呢？」

菖蒲打开衣柜，拿了几套衣服出来。她把衣服抵在身上，在全身镜前面确认。瑠璃从后方探出头来，镜子里映照出两位一模一样的黑发少女。

瑠璃与菖蒲，她们是双胞胎。乌黑的长髪，珍珠光泽的肌肤，将来无疑会成为大和美人的清秀脸庞，这些是她们最大的特徴。

「跟我一样！跟我一样！我们来穿一样的衣服！」

「又要穿一样……？爸爸妈妈会分不出来的……」

「有什么关系嘛，我们可以来转圈圈，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戯。」

「那种游戯只会让大人伤脑筋而己。」

「我想让他们伤脑筋。」

外表如出一辙，内在则完全不同。也许是天性使然，菖蒲的性格稳重，自然常需要照顾瑠璃。菖蒲依言穿上了与瑠璃相同的洋装。接着，她要瑠璃在化妆椅坐下，帮她绑起头髪。

「干脆我也来帮菖蒲绑头发吧？」

「我不要！瑠璃绑的话会爆炸！」

「头吗？」

「对，头会爆炸，砰」

「爆炸，我想要爆炸。」

打理好服装仪容后，两人也吃完了早餐。大人之间一直弥漫着忐忑不安的气氛。

『差不多要下达神谕了。』大人说着她们听不懂的话。

「你们在说什么？」

菖蒲感觉到不安，这么问道。她的父母没有回答。瑠璃说要去庭院玩，父母有些迟疑，但终究是答应了。

『老公，要是不盯紧一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们一定不会被选上，最好是这么想。』

双亲语低声说着别有深意的话。那是他们为人父母的祈祷，是出于爱情的祈求，希望自己的孩子不会被神选上。

瑠璃与菖蒲不明白父母心，走到了庭院。叶樱宅邸有一座宽敞的庭院。

「菖蒲，你想玩什么？我们可以玩你想玩的游戏！」

「还是玩你想玩的游戏吧，你想玩什么游戯？」

「可以吗？那么我要玩传接球！」

一旦天气变冷，就不能在户外玩耍了，菖蒲没有异议。

球有娇小的两人必须用双手捧着那么大，当时她们喜欢不让球掉在地上、挑战连续传接球的次敷。

这时的季节是初秋，然而秋天代行者尚未前来姊妹俩所住的夏之里所在地——衣世进行季节显现，树木依然葱绿，未见枯黄。凉爽的风与柔和的阳光温柔地围绕两人。夏末的晴空下，球投来传去。

姊妹俩的双亲在檐廊看着她们，每当她们接到球，父母就会连声称赞接得好。

两人听了喜上心头，更加亢奋地玩起传接球。

哪一边会先漏接球呢？

是瑠璃，还是菖蒲？

「菖蒲！再投高一点！」

是瑠璃，还是菖蒲？

「接得到吗？你会不会往后倒下去啊？」

是瑠璃，还是菖蒲？

「没问题！再高一点！高一点！爸爸、妈妈，我接到的话要夸奖我喔！」

菖蒲照她所说的把球投出去，球飞得很高很高。

太阳与球重叠在一起，看不见球在什么地方。

「瑠璃？」

咚、咚、咚，球因落地发出了声响，消失在庭院角落。没有接到球的是瑠璃。

「瑠璃……！」

同一时间，夏天代行者在夏之里本殿辞世。

负责世界架构的体系立即要求选出继任者，瞬间进行挑选。

以可谓残酷的极高效率，无情地强迫奉献。

「瑠璃，你怎么了……？」

神谕的确出现了，继任者之名为『叶樱瑠璃』。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叶樱家的双胞胎之中，妹妹被选上了。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选上的人会是她。

「不要，不要叫我！！」

瑠璃一倒在地上，便惨叫了起来，在地上打滚。

「瑠、瑠璃……？你的身体会痛吗？瑠璃！」

「很痛，好痛喔，菖蒲，我好痛，好痛……」

「等、等一下，你等我一下喔……！妈妈！爸爸！」

没有被选上的菖蒲视线无法离开瑠璃，妹妹的身体明显出现异状。

相同的洋装裙摆底下露出的脚，上面出现彷佛用刀精心刻下的红色百合花图样。双亲见状，絶望地低喃道：『是神痣。』

搞不清楚状况的菖蒲，只感到害怕。

四周也出现了异状。以瑠璃的身体为中心，鸟儿纷纷聚集而来，围绕在她的周围，如同在等待王的觉醒。远方某户人家养的狗在吠叫，猫排排站在围墙上，乌鸦在天空盘旋，它们全都注视着瑠璃。

新的『生命使役』之王。

——好可怕。

眼前的光景让菖蒲感到恐惧，双亲哭着问为什么。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女孩已经被选为夏天代行者。

代行者选出时，身体会出现人称神痣的圣痕，这是第一个征兆。

代行者体内发生呼唤名字的四季之声现象，这是第二个征兆。

最后是无关代行者的意志，行使出由神赐与的能力，这是第三个征兆。

这些征兆使得被选中的人怎么瞒也瞒不住。

天真的普通十岁小女孩，她的人生就在这天结束了。

因为，她成了神。

出现现人神的叶樱家，日常生活随即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家族里出现听见神谕的女孩，正是非日常生活的开端。

瑠璃很快地受到大人的管控，双亲随时陪伴着她。帮不上任何忙的菖蒲除了前往里的学舍通学，其他时间只能安分地待在宅邸里面。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菖藩呢？」

面对瑠璃的疑问，她的双亲一再解释『被选上的只有你』。

负责管理与营运四季的四季厅职员告诉瑠璃，成为夏天代行者是无上的荣耀，可是瑠璃根本听不进去。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当什么神！我不要去本殿！我要和菖蒲在一起！」

这的确是光荣的地位，只是在成为现人神的那一刻，也等于被夺走了人生。

担任这份职务的人们，不过是推动世界的小零件。

四季代行者就是献给世界的祭品。

「不要，我不要……」

瑠璃成了为世人牺牲的活祭品。

尽管残酷，不过她的童年与往后的人生，从此不再属于她自己。

唯有等她年老，或是年纪轻轻便撒手人寰，才有可能终结背负的责任。

「瑠璃……别给大家添麻烦……」

「我不要……跟我走，菖蒲，跟我一起走……」

瑠璃哭着哀求菖蒲，但菖蒲始终无计可施。

为了能够自如地运用忽然得到的神通力，瑠璃必须到夏之里本殿的里中枢机关进行修练，那里已为代行者准备了住所。

因为瑠璃实在哭得太厉害，在双亲的恳求下，里暂时允许她以通学的方式修练，但是她总有一天还是必须与家人分开。代行者需要接受管理和保护。在这个世界，现人神是使世界运行 的零件，为了确实发挥功能，需要练习。

修练的这一年住在本殿，会比较有效率。

「等你回来再一起玩，瑠璃……」

「不要、不要、不要！菖蒲也跟我一起走，我不要去！」

每天反覆上演着相同的场面。瑠璃耍性子说不想去修练。或是躲在家里，或是抱着菖蒲哭喊，每次都是双亲抱着大闹的瑠璃，开车接送。

日复一日，菖蒲只能从宅邸的窗户看着车子离开又回来。

也许是本人太过顽固，也有可能是身边的人没有给予足够的支持。

过没多久，便有瑠璃这个夏天代行者是问题儿童的风声传了出来。

这么坚决抗拒神明工作的女孩简直难得一见，出现了这般负面的评债。

年幼代行者因此急需一位能够扶持她的精神支柱，也就是代行者护卫官。

四季代行者护卫官负责保护四季代行者的身心，至于挑选方式，每个里与每位代行者都不一样。夏之里大多是从近亲选出，然而瑠璃连候补名单内原本要好的亲戚兄弟都拒绝了。

最重要的，是没有人能够理解瑠璃的委屈。

她本来就不是个愿意受人控制的女孩子，当她感情用事时，可以劝导她的人极为有限。

这么一来，众人的指望便只剩下一个人。

那就是她的双胞胎姊姊，叶樱菖蒲。

她们的父母恐怕也知道，能够安抚瑠璃的只有菖蒲。

不过，他们并未强迫菖蒲成为护卫官。

在他们心中，神已经抢走了两个宝贝女儿之中的一个。

如果菖蒲成为护卫官，就等于另一个女儿也被抢走了。

出于父母心，他们希望至少菖蒲可以过着平凡的生活。

至于瑠璃，她内心深处应该是希望由菖蒲担任，但不知道是遭到父母阻止，还是她自己也认为不能这么做，她没有要求过菖蒲成为护卫官。

她只是一回到家，就会冲到慕蒲身边。

「我不要再去了……！明天我不要去，绝对不去……！」

她不是窝在自己的房间，而是在姊姊的房间里用棉被裹住自己，把自己包成了一只蓑衣虫，拒絶整个世界。她的精神会这么不稳定，无法灵活运用娇小身体里的神通力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由于夏天代行者『生命使役』的力量，瑠璃抱怨动物的叫声一直在脑中响个不停。这个问题只要经过训练就能解决，然而瑠璃的情绪很不稳定。

「我不想当神……真的不想……我不要，菖蒲……」

瑠璃现在需要的不是在本殿的修练，而是可以控制住不安的场所。

她需要一个作为心灵依靠的人，可以仰赖、能从其身上获得活力以继续努力。

「瑠璃……」

年幼的菖蒲是个聪明的孩子。

不需要双亲解释，她也能理解他们不想要自己成为护卫官的理由。

看瑠璃就知道了，不管是成为神还是神的随从，都会是一条艰苦的路。

如果现在因为同情妹妹而伸出手，自己将来总有一天会后悔吧。

——可是……

每次听见瑠璃说『菖蒲呢？』这句话，她就无比心痛。

——瑠璃会变成什么样子？

菖蒲因为自己没有被选上而松了口气，同时也产生了罪悪感。

如果两人不是双胞胎，她也许不会有这种感觉。

两个女孩子长相一模一样，如果不开口，连父母也很难分辨。然而，菖蒲逃过了一劫。

神明的选择没有议论的余地，但是菖蒲内心始终有个懐疑。

她怀疑，其实自己也有被选上的可能。

——如果我的行为是决定关键呢？

那个时候，瑠璃没有接到球，因为菖蒲把球投得很高。

——如果那就是原因呢？

实际上，这两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过宛如受到了诅咒般，菖蒲心里一直纠结着瑠璃被选上，而自己能够幸免的理由。

早上是瑠璃比较早起。

早餐是瑠璃比较快吃完。

先向父母道早安的是谁？

如今再怎么思考当时的状况，也无济于事了。

如果神的挑选标准不是行为而是灵魂，这些想法也没有意义。

理由只有神知道，『如果』的可能性多不胜敷。

菖蒲绝不是想成为神，妄想却停不下来。

——我们就算不一样，也毕竟是双胞胎。

外貌相同的事实，令她的思考沉入极深的黑暗，而且听见进出叶樱家的四季厅夏季职员背地里的批评，也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是这么说的：『如果不是妹妹，而是姊姊就好了。』

她既乖巧又不倔强，以管理人员的立场，听话的小孩子管教起来比较轻松。他们也在说着 『如果』。

菖蒲听了自然是气愤不已。

她心想，他们根本不知道妹妹的优点。

——她勇敢，有创造力，个性开朗，正义感强烈。

在如同月亮的菖蒲看来，太阳般的瑠璃光彩夺目。

——瑠璃才是比我适合的人选。

事实就是如此。所以不论有多少个『如果』，妹妹成为夏天代行者完全没有问题。

不管其他人怎么说，自己最清楚瑠璃的过人之处。

她是适合的人选。没错，没有问题，所以说不要再想了。

——你是最适合的人，一定是这样的吧？

「我不想成为什么神。」

——虽然应该是这样的。

「我不想……」

不管有什么思绪在菖蒲的脑中，也因为这句话全部清空。

「是啊，就是说啊……瑠璃根本不想当什么神……」

你适合成为神。虽然适合，个性却无法适应。

——如果我能代替你就好了。

有没有可能是自己错过神的指示，结果把责任推给瑠璃了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就成了大罪人，菖蒲忍不住这么想。姊姊居然让妹妹成了活祭品。

菖蒲在脑中反覆思索无意义的事，原地打转。

她能为可怜妹妹做的事不多。

如果是菖蒲落得相同的境遇，会希望瑠璃怎么做呢？

「菖蒲……以后……都会是这样吗？回不去以前的生活了吗？」

瑠璃这么问她，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她为自己成为现人神，导致家庭变样感到哀伤。

幼小的妹妹承受不住变化。

瑠璃在菖藩床上蹦蹦跳跳的早晨消失了。

姊妹一起吃着小点心，一同欢笑的午后不会再出现。

那个时候传接的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家里随时弥漫着守灵的气氛，家人间几乎听不见笑声，暮气沉沉。

父母的意见冲突变多了，也开始会争吵。

所有事情，所有的事情都变了。

那一天，妹妹成了神，结果导致许多事情都出现了变化。

家人间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关系。

——我不要这样。

如果能修正轨道，让这场悲剧往稍微好一点的方向发展。

——我不要这样，我得想想办法。

那就只能靠菖蒲振作起来了。

成为神的妹妹希望有人能解救自己，需要有个人能劝导她，与她同甘共苦。如果不用再看见女儿暴跳如雷的模样，父母的心情想必也会比现在平静。

「……瑠璃，你听我说。」

幸而这时候的菖蒲，内心没有悲怆的感觉。

不需要这么做的理由有很多，但是她只专注于促使自己行动的理由，做出了需要勇气的决定。

年幼的叶樱菖蒲虽然聪明，但她其实只是个怕寂寞，为家人着想的小女孩。

「瑠璃，我会成为护卫官。我来保护你。」

她是个比起被爱，更会主动付出关爱的孩子。

「姊姊会陪在你身边。」

明明逃避才是最好的选挥。

她要走的这条路充满了荆棘，等于自己决定走入地狱。

她知道那将会是艰辛的人生，需要有为了保护妹妹，杀死外敌的决心。

尽管此时的她年仅十岁。

「……可、可是……」

原本阴郁的瑠璃听见菖蒲这么说，眼里亮起了一丝光芒。

「……可是……这么做的话，你……」

她在黑暗中抓到希望，看见了曙光。

惊人的是，这正是夏神开始崇拜『姊姊』的瞬间。

「……我不想要你受苦……」

不过，瑠璃并未马上点头同意，尽管她无比渴望菖蒲能陪伴自己。

瑠璃很喜欢菖蒲，她不想要这个温柔又聪明的双胞胎姊妹痛苦。

可是，她想要她的陪伴。

让菖蒲堕入同一个地方的迟疑、渴望与解脱，全部交织在一起。

「瑠璃，没关系，我是自己想这么做的。我们一起努力……好吗？」

瑠璃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往菖蒲伸了出手。

泪水沿着脸颊潸潸落下，为众人成为活祭品的女孩终于得到解救。

菖蒲看着用力抓住自己的妹妹，心里感觉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

太好了，接下来肯定能一切顺利。

善良又愚蠢的孩子，在内心如此相信。

黎明十二年，冬之里。

大约一年的修练结束，为进行与冬天代行者共度一个月的『四季降临』仪式，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偕同护卫官叶樱菖蒲，前往冬之里。

两年前，同样是在四季降临期间，春天代行者为保护冬天代行者遭到匪徒绑架。这桩惨剧震撼了四季的世界，如今春天代行者依然下落不明。

冬之里始终笼罩着哀伤的气氛。

「夏天代行者大人与护卫官，欢迎两位前来。请随意，不用拘束。」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状态，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在四季降临期间，几乎没有露脸。

他仍在找寻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的去向，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也跟随在他身边。冬天正在努力找回春天，换言之，瑠璃与菖蒲成了不速之客。四季降临原本是为了让双方代行者与护卫官可以加深彼此的关系而存在，可惜狼星根本心不在此，也就没能实现此事。

冬之里的人期待年纪相仿的狼星与瑠璃雨位代行者能够亲近对方，只是狼星认为这么做等于是要他将瑠璃当成雏菊的替代品，抗拒他们的一片好意。

真要说起来，当时根本不是适合培养交情的状况。为了保护瑠璃与菖蒲，冬之里布署了最严密的警备，不管她们走到哪里都有里的护卫随行。两年前，他们没能保护春天，为了避免相同事态再度发生，他们绷紧神经全力防备，随时处在警戒状态。在这样的气氛下，很难达成冬之里的人所期望的交流。

寒椿狼星与花叶雏菊在四季降临期间相处得十分融洽，这件事瑠璃与菖蒲都听说了。瑠璃得知狼星与雏菊的关系后似乎有什么想法，鼓起勇气向狼星搭话。

然而，她的努力只是白费力气。

一起意外发生了。有一次，瑠璃与狼星一同进行能力训练，瑠璃不小心误伤狼星宝贵的花树。生命使役所操控的动物们冲上去，撞断了树枝。那是狼星特地从搬迁前的冬之里移植过来的花梨树，充満了与花叶雏菊的回忆。狼星无法原谅她的行为。

瑠璃道了歉，他还是怒不可遏，结果惹得瑠璃恼羞成怒，两人大吵了一架。

瑠璃与狼星就这样翻脸了。

瑠璃哭着说，本来想跟他当朋友的，菖蒲看见她那样子也忍不住想哭。

黎明十三年，夏天显现之旅。

夏天主从从显现之旅开始的黎明十二年起，就在应战匪徒，只是当时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展开了可谓『歼灭反贼』的扑杀行动，因此匪徒的注意力集中在冬天，瑠璃与菖蒲没有经历到激烈的战斗。这对立场上需要保护瑠璃的菖蒲来说可谓庆幸，毕竟如果忽然要她与匪徒厮杀，她不可能做得到。

此时的她们仍然需要四季厅派来的职员保护。

「菖蒲，你的运动神经好像变好了……」

「你也有这种感觉吗？」

「听说你很快就学会了使用枪和剑这些武器……好厉害……」

「嗯……」

奇妙的是，一旦决定成为护卫官，运动能力便会有显著的提升。

虽然不知道这是否能称为神力，不过其他季节的护卫官也有相同的征兆，使他们的体能逐渐超越常人。也许这是神的恩赐，用来保护现人神。

比起力量，叶樱姊妹更想回到平稳的生活，这份礼物实在让她们百感交集。

「都是我害的，对不起。」

瑠璃抚摸着菖蒲因为练剑而在掌心长出的茧。

微笑地说这不算什么的菖蒲，的确成了瑠璃的心灵救赎。

黎明十四年，夏天显现之旅。

菖蒲第一次杀了人。

匪徒忽然发动猛烈攻撃，经过一阵激战，她杀死了匪徒。

因为瑠璃尚未换下冬天的景色，鲜血飞溅在白雪上，艳红得令人毛骨悚然。四季厅职员安抚起神志恍惚的菖蒲。

代行者护卫官几乎没有人可以在任期内不杀人，负责保护代行者的工作多少都会卷入这类的暴力事件，这无疑是正当防卫。

所以不会有人问罪，没事的——尽管他们这么安慰她，她的内心始终无法释怀。

瑠璃朝尸体哭喊『都是你害菖蒲杀人的！』。

原来我成了杀人者啊，菖蒲在雪中吁出白色的气息。

黎明十五年，夏之里。

瑠璃与菖蒲看着『春天代行者消失的五年』新间特辑。

人们已经逐渐把没有春天这个季节当作理所当然。

代行者死后，马上会选出继任者，就像瑠璃当初的状况。由于没有新任春天代行者诞生的消息，春天的消失就成了雏菊存活的证据。

现在这个时候，她依然活在某个地方，只是必定不是安然无恙的状态。她遭匪徒劫持五年，很难想像她会毫发无伤。就算身体没有受伤，内心又是如何？节目里，人们纷纷说道『希望春天赶快回来』。

他们指的不知是此时依然在奋战的春天，还是新的春天。

「大家只要春天来了就心满意足，根本没有想到我们。」

瑠璃嘀咕着。万一相同的情形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们光是想像就觉得害伯。

黎明十六年，夏之里。

十五岁的瑠璃与菖蒲正值多愁善感的年纪，经常发生争执。

原因或许可以归咎为她们随时都在一起，毕竟不管是感情再要好的家人，都需要一个人独处的时间，然而瑠璃对菖蒲的束缚可说是逐年増强。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瑠璃得知自己的代行者护卫官迟早会由其他人——也就是她的人生伴侣接任。

依照惯例，夏天代行者通常是年幼时由家人辅助，之后就会换成别人。

这个时期已经在讨论瑠璃的婚事，她大概是抗拒着这件事吧。

瑠璃的人生受尽他人的摆布。

她会选择对身旁的人发泄，是仗着家人对她的纵容，她认为菖蒲会承受累积在自己内心的怨恨。菖蒲不在意瑠璃对自己泄愤，也为她的行动找了正当借口。

——如果是我被选上成为代行者，说不定也会像那样发飙。

长相相同的双胞胎姊姊比妹妹自由。

——她每次看到我，心情肯定都很复雑。

瑠璃会那么难受，是因为自己在她身边。当时自己做出的决定或许是错误的。由于瑠璃的婚事有了进展，菖蒲开始认真思考起离开瑠璃这件事。

愚蠢的孩子终于后悔了。

黎明十七年，夏之里。

菖蒲出走，尽管最后以失败告终，但她在途中结识了新的缘分。

夏天的恋爱就从这里开始。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第一章 夏天代行者护卫官 叶樱菖蒲

黎明十九年，夏季，夏之里。

艳阳高照大地，翠绿山林飘荡着绿叶的芳香。

璀灿花朵歌颂着生命，蝴蝶在空中飞舞，诱惑着人类。

夏天代行者的季节来临了。

几个月前还是寒冬的里，如今彻底换上了夏衣。

瑠璃与菖蒲结束这一年的夏天显现旅程，回到了里。

——好久没见到他了。

十八岁的菖蒲为了见自己的未婚夫，准备外出。

菖蒲穿上了配合季节的衣服，夏季感十足。

全新的洋装搭配刚买的女鞋，手里提着编织包。

妹妹瑠璃看见姊姊打扮得比平常用心，缠着她问为什么出门，菖蒲编了个煞有其事的理由就逃了。

玄关的门一开，眼前立即迎来刺眼的阳光。

也许是因为不久前仍过着驱走冬日、迎接夏日的日子，她还不习惯户外阳光灿亮的景色。

或许哪里还有未融的雪，她不自觉找起那寂寞冰冷的冬季残骸。

——今年冬天也是一样顽固。

近年来，冬天一年比一年严寒。在冬之里遭到绑架的春天代行者至今依然杳无踪影，失去她的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其哀伤也表现在季节上。

狼星像是借由带来季节的行为，填补丧失雏菊的空虚，冬天的时期足足有平常的两倍之久。

由于冬天一夕之间转变为夏天，许多人因季节变化的冷热温差饱受折磨，甚至引发了气象病的流行。

依据四季代行者的传说，过去只知道冬天这个季节的大地，忽然得到春天的温暖，哀叹起严冬与暖春的季节交替。

大和人民现在可说是有了亲身的体会。

——希望花叶大人安好。

现在夏天等于替代了春天，只是这样终究行不通。

菖蒲由衷祈祷没有见过面的春神能平安归来。

她想着想着，走到了目标的那条小路。

她掩人耳目，藏身在杂树林里。确定没有人看见自己后，她又走了起来，前往未婚夫等待的地方。里四周环绕着苍郁树林，一旦进入里面，不论是人是兽都会与绿意融为一体。虽然不是在做什么坏事，但菖蒲不自觉蹑手蹑脚地行走。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公开，她不得不躲躲藏藏。

——这算是幽会吗？

光是这么想，她就觉得心慌意乱。

发现隐藏在树林间的那辆车后，她小跑步上前。

与未婚夫久别重逢，她不由得脸红心跳。只是——……

「什么，你还没说吗？」

未婚夫知道菖蒲还没有将两人的关系告知瑠璃后，语气显得很错愕。

一上车就听见这句话，菖蒲忍不住呕气。

——我也不期待会听到什么甜言蜜语。

但说法起码可以再委婉一点吧，她朝气质斯文的未婚夫提出了抗议：

「连理先生……事情没那么简单。」

「总是比代行者护卫官的工作简单吧。」

连理捉弄似的戳了戳菖蒲气呼呼的脸颊。菖蒲的脸颊马上又气得鼓了起来。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这样对待四季代行者护卫官叶樱菖蒲。

「菖蒲，你太怕瑠璃了。」

菖蒲也只容许他态度这么放肆。

「你听清楚了，留意主人心情是护卫官的工作，因为她用心地显现季节。我怎么可能特意挑在显现的旅途中，说出会伤害她的话来。」

「别生气嘛。啊，我忘了说，今年也感谢你们显现夏天。」

「……」

「因为有四季代行者叶樱瑠璃大人与代行者护卫官叶樱菖蒲小姐，以及各位相关人士，为大和带来了夏天。仅在此代表夏之里，管理里医局的老莺家致上谢意。」

连理虽然在菖蒲面前表现出轻浮的态度，不过基本上个性成熟而且温柔。

「……老莺连理先生，感谢你的慰问，希望你能迎来美妙的夏天……」

菖蒲气呼呼地说完后，连理像是为了平息她的怒气，微笑着说了起来：

「繁文缛节到此为止……对不起喔，我知道把这件事告诉瑠璃没那么简单，谢谢你在显现之旅后那么累了，还来和我见面。」

「……」

「不要再生气了嘛，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在他心中，菖蒲究竟占有什么样的地位？

菖蒲不知道，但至少对她来说，他有无可取代的重要性。

当时她还不晓得，这个人会是拯救她的人。

说到两人的相识，要稍微往前回溯一段时间。

叶樱菖蒲十六岁时，因为对身边所有事物都感到厌悪，从里逃了出去。

她没有事先规划，完全是一时冲动。

当时的菖蒲烦恼着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各种事情，诸如与主人——也就是双胞胎妹妹瑠璃的应对方式：代行者护卫官的工作摧毁自己人生、随侍在妹妹身边、妹妹却没有帮助自己等等，与其说她烦恼的是生活，更正确来说是烦恼整个人生。

双胞胎妹妹瑠璃也正面临问题，至于她的烦恼，则是来自婚事进展得很顺利。在只想与姊姊共度的人生里，有外人正准备介入。她后来很满意这樯婚事所安排的对象，不过这个时候的 她还没有这种想法。瑠璃是靠着菖蒲才有办法进行神的工作，有关自己婚姻的大小事都是她烦恼的来源。再过几年，最爱的姊姊就会离自己而去，内心的不安转为暴躁，变成了对周围事物的反抗。

瑠璃的反抗自然一股脑儿地全发泄在菖蒲身上，最终导致菖蒲的内心受到创伤。

菖蒲想着『我累了，我想消失』。

菖蒲有过于强烈的责任感，这个特质有好有坏。她总是在协助别人，没有想过自己需要帮助。她的立场的确很可悲，只是因此出走的行为还是过于草率，毕竟她知道这么做，造成的将是她不乐见的结果。

首先，是这么做会害瑠璃哭。

菖蒲为人生感到苦恼，但她并不是讨厌瑠璃。

第二，菖蒲对自己的肯定，是来自身为瑠璃姊姊的立场。

换句话说，逃离护卫官的职位，等于往自己的脖子套上绞索。

自己可以胜任神的姊姊这个地位，是菖蒲的存在证明，也是唯一可以从他人口中得到的肯定。

逃离护卫官工作是在加害自己，做出符合他人期待的行为则是自我保护。况且她也知道，就算放弃职务逃走，里还是会派人追来，带她回去。

逃家后，瑠璃会有多么悲伤，长年建立起来的信任也会瓦解，人们对她失望，自己将遭到难以忍受的斥责与侮辱——她能轻易想像这一切。

她的出逃只是悲哀又愚蠢的逃避。

至于刚取得驾照的菖蒲骑上机车，冲过山林的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曾是个愚蠢孩子的少女在冲出里后，机车马上就没油而熄火了。

她手足无措、茫然地杵在山路时，后来成为她未婚夫的老莺连理碰巧开车经过，伸出了援手。因为他帮忙保密，菖蒲逃家的事实没有人知道。连理保护了菖蒲的人身安全，也守住了她的名誉。

「果然只能由我亲自出马，请她把姊姊交给我。」

那一天，他救了菖蒲。

「连理先生……」

这就是他们迅速拉近距离的起因，说浪漫或许的确很浪漫。

这件事成了菖蒲人生的分歧点。她有了帮助自己的人，以及倾诉烦恼的对象，而她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因为有连理这个心灵支柱，菖蒲受创的内心重新振作了起来，她又能继续担任瑠璃的姊姊。

也是由于这样，菖蒲与连理自然而然便订下了婚约。

「不，请连理先生出面是最后的手段……毕竟不知道瑠璃会做出什么举动。我们的婚约得到了父母的认同，不过妹妹才是最大的难关。光是我至今一直隐睛你这个人的存在，恐怕就会触怒瑠璃。话虽然这么说，我已经想像得出她大发雷霆的模样了……」

菖蒲在连理面前会抬不起头来，也许是因为那次解救她的戏码。

「她会对我做出什么事吗？」

「嗯，像是派出狗来攻撃的程度……不过，我绝对会保护你。」

——我不想害他更失望。

她会这么想是有原因的。

事实上，山上的相遇并非菖蒲与连理的第一次见面。

尽管菖蒲不记得了，但其实他们在更年幼时，有过称不上交流的交流。

当时的情形深埋在幼年时的记忆之中。

有一次，父母带她们去赏花，父母离开菖蒲身边的期间，连理正巧在附近，菖蒲因此和他有过简短的交谈。另外还有一次，里举办小型的祭典，姊妹俩走在一起时不小心碰撞到连理，造成他的麻烦，大概都是这种程度。他们小时候在里里面接触过几次，就只是这样。

虽然只是这样的小事，菖蒲忘记了，连理还记得。

连理发现束手无策的菖蒲时，马上想起她是『那个孩子』。然而，菖蒲把他当成来路不明的可疑分子，摆出了失礼的态度——在那次的救援里，有过这么一段苦涩的回忆。连理解释两 人并非第一次见面时，显然很失落。

「……这样看来，我死定了吧，对方可是能够使役所有生物的夏天代行者大人。死定了……」

「我、我不会让你死的。」

尽管沮丧，不过因为连理知道她小时候的模样，便试图以年长者的身分保护她，而他的宽宏大量也拯救了菖蒲。

「呵呵……我的死因是姊控啊。」

连理哈哈笑着，咕哝着说真伤脑筋，可是看起来并没有真的觉得烦心。

「连理先生，这一点也不好笑。」

菖蒲不满地噘起嘴说。

「抱歉。万一真的演变成火爆场面，我会坚持『请将菖蒲小姐嫁给我！』，你也要帮我说话喔。」

「我知道……再说，受害的恐怕不会只有你而已。」

菖蒲这时候并未小看婚讯对瑠璃造成的影响。

只是，她的确该把事情看得更严重一点。几个月后，菖蒲安排了一个场合介绍未婚夫，让瑠璃知晓这位婚约对象的存在。瑠璃震惊得当场大哭，抗拒的反应导致神通力发动，整个里的动物因与她的精神呼应而陷入恐慌，随处肆虐。

结果动物们经过整整三天才终于镇定下来。之后，瑠璃拒绝与里的所有人——包括菖蒲在内——对话。怒不可遏的妹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在春天再度造访大和，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融化她内心的冰雪前，展开了长期的罢工行动。

「有那么可怕吗？」

连理看待这件事的态度比菖蒲不以为意得多。

「就算是在这个时候，我也能轻易想像出她会哭喊得多厉害……」

他们现在搭乘的这辆车，之后也会因为瑠璃的怒气受到鸟儿激烈的粪便攻撃，整辆车变得惨不忍睹，令连理露出有如世界末日来临的表情。

「呵呵……菖蒲真受欢迎呢。」

这个时候，他还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不好笑。你不懂事情有多严重吧，我和你的婚姻可是会引发风暴的！」

菖蒲生气了。他像是觉得很有趣，用指尖抹去眼角的泪水。

「哈……真好笑……不过只要克服这个难关，就能自由了哦？」

「……这……」

「我们一起离开衣世，在帝州购置新居，展开梦想的都市生活。我会进入四季厅相关的医疗设施，你的话……应该就是去四季厅吧？虽然多少会受到监视，而且还是有报告义务……至少不像这里处处受限，到时候我们的愿望就能实现了。」

「……」

他说着，语气里充满了希望。

「『离开里，获得自由』的心愿……就快要实现了，再努力一下吧？」

「……好。」

「话说回来，虽然是我的提议，随着结婚日子接近，我总觉得害怕了起来……要是你不在，瑠璃真的不会有事吗……」

「至少生命不会有危险，父母有安排了。」

连理纳闷地歪着头。

「虽然说也要瑠璃可以顺利结婚……」

「那是有益的婚事吗？就像我们的婚姻……」

「……对。」

「不过……瑠璃在未婚夫面前骑着鹿逃走了吧？她有办法结婚吗……？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笑到肚子都痛了，可是仔细想想，那位未婚夫也真是可怜。居然讨厌我到骑鹿逃走的程度……说不定对方会这么想。如果你对我做出这种事，我一定会很难过……他们真的能携手共度往后的人生吗……」

「瑠、瑠璃最近没有再逃了……好像也拉近了和对方的距离。我一开始也不信任那个人，只是……父母是认真地为瑠璃着想。」

「是吗？也就是说，对方是适任夏天代行者护卫官的人选吗？」

菖蒲点了点头。因为瑠璃一再逃避，婚事很难说进行得顺利，然而菖蒲并不反对这门婚事。

因为这场婚姻也可以说是种保护瑠璃的方式。

「我最不放心的，是我的继任者能不能保护瑠璃。」

「……嗯。」

菖蒲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似乎也明白。

「毕竟功能有所缺陷的代行者可能会遭到『替换』。」

菖蒲说着，心情十分沉重。

所谓的替换，也就是杀害当代的代行者，改由新代行者就任。

由于有新任代行者结束修练前季节中断的缺点，除非有重大状况，否则不会发生这种情形，但不能说绝不会发生，毕竟历史上实际发生过这种事。会发生替换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四季代行者犯下某种罪行，以判刑的形式执行替换。

另一种情形，是卷入里当中的权力斗争，或是感情纠纷、怨恨与仇恨这类在一般民间也会发生的问题，因而无可避免地遭人痛下杀手。

由于会导致季节消失，原本里应该尽全体之力阻止替换这种行为，只是也有人认同这是正确的做法，他们秉持的是一旦系统出现异常就该换掉——这种相当合理的思考方式。

四季代行者即使死了，也马上就会诞生下一任的代行者。

可以交替，所以进行替换。

至于代行者遭到替换的风险，不仅限于夏之里。

虽然这时候的菖蒲还不知道，后来她从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那里听说，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也同样面临过替换的危险。

四季代行者是现人神，是受到崇祀的人物，是隐匿的贵人，不过主要还是『祭品』，讲究 的是『功能』。菖蒲会压抑自己的想法，持续说出『瑠璃，我想看夏天的风景。』，背后原因也是为了防止替换。

无法发挥功能的四季代行者，不只是里，连世界都不需要。

「你觉得那位婚约对象没问题的根据是……？」

菖蒲听见这个问题，尽管说来伤心，还是解释了起来：

「那个人比我更强，在里举办的武术大会中从没让出过优胜的位置，直接进入名人堂…… 如果和那个人结婚，就不用担心了……」

「……那个人有什么经历？」

「我没办法说得太清楚，不过那个人要是会败下阵来，那就是瑠璃以及其他护卫全部阵亡的时候了。」

「比你更强的……最强……？那真的是人类吗……？」

「那个人可以说是杀人武器。」

既然你这么说，可见是相当厉害的人物——他佩服地道。

「毕竟是君影家出身。」

「喔喔！这样啊，那个人姓君影啊。」

「对。」

「……原来是负责里内警备的君影家公子，由他担任护卫官确实令人怀抱期待。就巩固地盘来说同样是不错的选择。双方结婚之后，那些地方人士便很难出手，你父母也挺有一套的。」

这种攸关家族势力的婚姻问题，很难分辨是不是最佳的判断。菖蒲听见他的感想，再次确定父母做的是正确的安排。

「瑠璃以前很讨厌显现夏天，造成了周遭人士的困扰……现在她不再是遭到里敌视的问题儿童，不过万一卷入里的势力版图之争等等，她有可能在与自己完全无关的地方受到危害。虽然也许是我多虑了……不过我希望瑠璃可以和实力坚强的人结婚……」

连理嗯嗯点头。

「毕竟你是瑠璃的护卫官，又是她的姊姊，当然会担心。不知道瑠璃是否明白你的心情。

我们大多是相亲或是策略婚姻，如果能想成这么做不是为了家族，而是为了自己，会比较容易接受……在自由恋爱的时代，这种做法……其实根本就落伍了……不过里是异质的存在，最好是和能保护自己的对象在一起，尤其女生更是这样。不会有人说……不用结婚也没关系这种话……」

「我和父母都向瑠璃解释过，她也慢慢能理解了。」

「这样啊……希望能够顺利，要是能顺利就好了。」

他感慨万千地说，菖蒲听着，感觉胸口涌过一阵暖意。

「谢谢你。」

四季代行者的血族，注定只能过着不自由的生活。

他们只能在狭小的框架里，找寻自己的幸福。

因此连理那句『希望能够顺利』，她听了格外开心。他是真心希望瑠璃能够幸福，同样重视对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连理的体贴温暖了菖蒲的内心。

然而，她尽可能不露出开心的表情。

「唔……我们扯远了。讨论婚礼之类的事情，要在哪里开会？」

「不是开会，是讨论，要说讨论。虽然位置有点远，但我找到一座不错的庭园，我们可以在那里散步聊天。你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今天出来也是为了让你转换心情。」

菖蒲按捺住内心的喜悦，心想不可以受到他的贴心影响。

「其实在附近随便找个草丛……」

「又不是小孩子在说秘密。」

「可是……」

菖蒲由于某个理由，无法轻易接受他的温柔。

——不能太接近他，因为我们之间没有爱。

叶樱菖蒲与老莺连理，这两个人的婚姻存在着算计。

连理是夏之里名门的次男，正烦恼着如何拒绝父母安排的婚事。

菖蒲是夏天代行者护卫官，希望可以借由结婚离开职位，度过自己的人生。

他们都对自己生长的地方感到窘迫，想要逃离拘束。

然而，想要在管理着血族的里赢得自由，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最大的反抗，顶多只能选择不会束缚自己的对象为人生伴侣。

所以菖蒲与连理为了得到自由，彼此利用。

他们会结婚，会住在一起，不过就仅此而已。在对家族与里证明已尽到义务后，他们就可以各自过起喜欢的生活。

他们一再互相确认不会束缚彼此，最后决定合作。

这正是所谓的契约婚姻。爱上不喜欢自己的契约对象只会徒增麻烦，他们必须永远是利害关系一致的合作伙伴。

不过，菖蒲有好几次难以掌握与他之间的距离，甚至需要这么告诫自己。

——我们只是共犯。

她爱上了他。谁有资格谴责她的爱恋呢？

孤独的少女除了家人以外，第一次遇见可以谈心的对象。

他正如同在严寒夜里递给自己的一条温暧毛毯。

她责任感强烈，不愿意叫苦，却能在连理面前表现出年轻女孩的一面，尽管仍有克制，但可以向他撒桥。从她过去的行动，可以看出『夏天代行者护卫官叶樱菖蒲』有多么需要这样的时间，因此她会坠入情网一点也不奇怪。虽然并不奇怪……

——怎么会这样。

不过本人十分疑惑。成为护卫官的这几年，菖蒲过着以瑠璃为中心的生活，恋爱对她来说遥不可及。笼中鸟不知情为何物，恋爱不在她的计画之内。只要能设法逃离里的枷锁都好，结婚只是一种手段，这一切本该是冷静而且合理的判断。

——我喜欢上他了。

笼中鸟恋爱了。那不是激情的爱恋，而是静谧的暗恋。

——他最好别跟我结婚。

爱意渐浓后，她出于喜欢的心情，希望对方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我们这么做是错的。

如果要问正不正确，两人的结合的确是种错误。

然而，现在说这种话已经太迟了。真要说起来，促使这种情况发生的不是别人，正是菖蒲。

『……我想成为不一样的自己……我想要自由……在里的生活好苦……』

那一天，在决定逃出里的那天，菖蒲哭着向连理这么说。

在山路进退不得，得到帮助，丢脸又哀伤，各种情绪使她溃堤了。

她将无法向人倾诉的心情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她一直想要有人听自己说话。

诉说这样的生活如何痛苦，诉说讨厌这样的人生。

尽管他们在几分钟前还是陌生人，但他没有无视菖蒲突如其来的坦白。

他温柔地劝导菖蒲，我们这些四季代行者后裔很难得到真正的自由，同时也帮她想有没有什么方法。他在思考过后，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我正想拒絶家人安排的亲事……而且我也想得到自由，想和可以一起为这个目标奋战的人结婚。换句话说，这与恋爱无关……虽然是种计策，不过我们能不干涉对方的生活，

支持对方的行动，成为朋友……这种方式……你觉得怎么样……？』

他听见菖蒲内心的哀鸣，邀她与自己合作。

『虽然得欺骗大家，不过你愿意……和我假结婚吗？』

他对她说，我们可以一起得到自由，成为伙伴互相支持，你愿意和我一起努力吗？

虽说这么做对他也有利，起因还是出于对菖蒲的同情，这一点无庸置疑。

——正因为如此，我们最好不要履行这桩婚约。

现在的菖蒲忍不住这么想。

她瞥向连理，他正在等待菖蒲的回应。

菖蒲没有打算答应他前往庭园的提议。

「那么好的地方，不应该是和我……应该和你真正喜欢的人去。」

她这么说是为他着想。连理听见后，神情明显很失望。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话像在责备菖蒲，令她感到一阵心痛。

「因为……如果之后你想和其他人去那里，和我的回忆不会很煞风景吗？」

——这么做是为了连理先生好。

菖蒲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我喜欢上你，你肯定会觉得麻烦。

她忍住想耍一吐而快的心情。

——因为你想要的是演好自己角色的女生。

所以说，两人没有必要建立起好交情。

菖蒲的理论在她内心很合理，只是不适用于连理。

他哀伤地垂下了眉毛。

「我不这么觉得……」

「到时候你就没办法带着新鲜感约会了，还是保留下来……」

「不要这么说，我想跟你一起去……」

他语气阴郁地回应。

——怎么办，该不会惹他生气了吧？

在菖蒲不知所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时，他又说了一次『走吧，我们一起去』，语气里流 露出不由分说的强硬。

「好……就听你的吧。」

这就是爱上人的弱点，菖蒲无法拒絶连理的要求。

后来两人还是决定由连理开车，去那座庭园。

说起来，他们可以共度的时间极为有限。

黄昏射手朝天空射箭拉下夜幕前，她必须赶回家里。

连理考虑到菖蒲的门禁，带她来到附近山林的巨大庭园，开车来此不怎么远，有数百种花朵争妍斗艳。

「哇啊……好壮观……」

夏天花朵的强烈芳香扑鼻而来。

「你喜欢花吧？」

连理试探着询问，菖蒲一脸兴奋地点着头。

「喜欢……」

「太好了。我就觉得你一定会很高兴。开心吗？」

「开心……」

连理看见菖蒲开心的样子，也露出了欣喜的微笑。

连理与菖蒲有个共通点，他们都是愿意为爱献身的人。

菖蒲因为自己的名字来自夏天的花朵，喜欢所有的花。

尽管她没有印象，不过自己可能在他面前提过喜欢花。未婚妻拖着疲惫身躯从夏天显现之旅回来，他思考着可以带她到哪里放松心情，深思熟虑过后挑选了这个地方。

他想：『她喜欢花，应该会很高兴。』

——难怪他那么坚持要来。

他有正当理由带菖蒲——而不是总有一天会交到的真女友——来到这里。菖蒲满心欢喜，同时也感到哀愁。

和连理在一起时，她总会不自觉有种误解，以为对方多少也有点喜欢自己。

「真是座美丽的庭园呢……」

她说着，在内心否定自己的想法，训诫自己别误会对方的好意。

「你家也有土地，也可以弄成这个样子吧。」

菖蒲在努力不要更喜欢他时，他直率地聊了起来。

「我们家族十分坚守传统，根本不会想打造西式庭园。」

「你们有那么大片山林，太可惜了。」

「保持原状也很好，大地需要没有人力介入的原始山林。」

这座山原本是名门望族所持有，如今已转让给他人，经过开发后，建造成一座古城风格的度假城堡。

巨大庭园其实算是度假城堡的附属品，之后口碑传了开来，吸引大量人潮，因此才对外开放，让所有人都能进入园内参观。换句话说，这里成了约会圣地。和连理来到这种地方，菖蒲实在难为情得不得了，只是她又马上回过神来。

——我们是共犯，不是情侣。

菖蒲的恋情就是不断反覆这样的过程。

她为了连理的行为与表情忽喜忽忧。她戴着冷静的面具，内心雀跃不已，而在直视现实后又忍不住失落。

没错，这是在开始的同时结束的一段恋情，她心想。

「……我们走吧。」

菖蒲太习惯扼杀情感，很快就无视并遗忘内心的疼痛了。

两人一边逛着庭园，一边聊天。

也许因为时间正好是中午，人们已纷纷前往旅馆内的餐厅，歩道上面见不到其他人影。现场形成只有两人的空间，愈来愈有约会的气氛。

半路上，出现连理被蜜蜂追着跑，抛下菖蒲这种没有绅士风度的场面，只是这样的场面也很有趣。菖蒲无法控制心跳一再加速。

「菖蒲，难得来这里一趟，我们把喜欢的花名记下来吧，可以当成捧花的参考。」

至于连理这边，他表现得和平常一样。

「捧花……我们的婚礼是西式的吗？我还以为是和式……」

「我们会在祭祀四季神明的神社举行典礼，这是婚宴用的。婚宴时宾客做西式打扮是现在的主流，所以我以为到时候会是婚纱搭配捧花。叹，难道你比较想要和式礼服吗？」

「西式听起来也不错，你比较中意哪一种？」

「嗯，真难决定……平常我是个比不上哥哥的儿子，可是我不希望和你的婚礼也是那样。」

「……」

「我想要大家认为我是配得上你的青年……哪一种好呢……」

「……」

「你觉得呢？」

「……我从之前就有种感觉。」

「嗯？」

「……你常会刻意贬低自己……」

连理原本笑容满面，听见这句话后瞬间失去笑意，露出了惊诧的表情。

「……」

他的反应就像面具忽然被人扯了下来。

「你其实是个很认真的人，但是故意表现出轻浮的样子，经常轻视自己……我很好奇原因。你的服装与发型，该说是故意那么打扮吗？你明知道这么做会惹来父母的批评……他们的确抱怨过吧？」

连理以嘶哑的嗓音说：

「吓到我了……」

菖蒲战战兢兢地问道：

「你果然是故意的吗？为什么……不，你不想说就算了……」

连理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菖蒲，只是反问：

「……你是从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

这次他的语气显得很平静。

「你从什么时候发现我的举止很刻意的？」

菖蒲不习惯没有笑容的他，内心害怕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不过，她认为这种时候需要诚实以对，于是老实回答他的问题。

「我从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感觉了……但是到你家造访的时候，才真的确定。」

菖蒲想起之前拜访连理家的情形。

连理出身的老莺家在里是一手掌管医疗的豪族。

连理家不是本家，只是其中一支分家，但在里也有相当重要的地位。

连理的家人有父母与哥哥姊姊，连理在其中处于受尽鄙视的地位。

『护卫官小姐，长男比较适合您，您确定真的要嫁给这个蠢小子吗？』

连理父亲这么说的时候，菖蒲简直气到脑血管差点没爆开。

那次的造访是为了讨论聘礼等诸多事项，但是事情完全没有进展，对方只是没完没了地抱怨连理有多蠢。

『这孩子从以前就容易半途而废，没什么成就。』

『他没有毅力，也不懂得努力，根本配不上护卫官小姐。』

『长男离婚过一次，目前正在找再婚对象。长男比较适合您吧？』

这个社会上的确有父母不会炫耀孩子，而是故意讲孩子的坏话，这么做对小孩子同样不是正面教育。

只是故意对带来家里的未婚妻灌输这些坏话，实在令人怀疑是种精神虐待。

更何况本人就在他们面前。菖蒲感到十分不快。

由于连理在场，她不想把事情闹大，因此表面上装出了和蔼的态度。但是老实说，除了婚丧喜庆以外，她根本不想再见到这家人。

至于连理，他不以为意地接受父亲的羞辱，只是静静笑着。

后来连理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说『抱歉让你屈就了』，当时那种心痛的感觉她一辈子也忘不了。

经过那件事后，菖蒲再也不怀疑为何连理和自己一样想离家，也明白他为什么不想接受父母安安排的婚事了。

不过，他为何甘愿处在那种地位，依然是个谜。

聊过之后就知道连理的头脑并不糟。而且既然能成为医生，表示他甚至算得上优秀。他对事物的见解绝不愚蠢，但是在家族里面的地位低下，习惯装疯卖傻，彷佛他本来就该这么做。

连理听菖蒲这么说完后，又恢复成平常轻浮的笑容。

接着，他不好意思地说：

「……老莺家需要我扮演不可靠的次男……」

菖蒲无法理解这番话，板起了脸来。

「这是什么意思……？」

「好啦好啦，没关系啦，我的定位就是这样。正如你所说，都是演出来的。我像个笨蛋一样傻笑……摆出一副蠢样，他们就能感到幸福而且安心。那个家里……需要扮演这种角色的孩子。」

「……连理先生，那样绝对不正常……」

「不用放在心上，只要菖蒲懂我，我就很欣慰了。」

「说得这么夸张……」

「不不，一点也不夸张，我现在超幸福的。」

他脸上带笑，看起来却莫名哀伤，菖蒲不由得感到心痛。

「……」

「真想快点和你一起离开这里。」

菖蒲看着嘀咕的连理，回道『是啊』。

属于两人寂寞又幸福的时光逐渐流逝。

庭园里，有座仿若迷宫的蔷薇花园。

这时候花园里空无一人，只剩菖蒲与连理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在四周回响，耳边听见的唯有鸟儿的鸣啭、风声与树叶轻晃的声响。

两人一路走在蔷薇拱门形成的迷宫花画里。

他们聊着婚礼，聊着见不到面时发生的事，时而欢笑，打打闹闹，到了后半根本已经不是开会了。

……这样好吗？

菖蒲心想，这样不行。

菖蒲喜欢他，所以感到愉快，但是他并非如此。

「菖蒲，这样好像结婚典礼。」

连理不明白眼前人的心情，雀跃地把手伸了出来。

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他们之前从来没有牵过手。

他会戳脸颊闹她，会摸头安抚她，然而表现出绅士风范来牵她的手还是第一次。因此菖蒲受到气氛影响，握住了连理的手。

「新郎新娘进场……像吧。」

连理笑着。

走在花径上的两人，的确很像新娘与新郎。

——虽然高兴。

也很悲伤。菖蒲马上就后悔了。

「是啊……好，结束。」

菖蒲说着，结束了这场游戏，因为她感到空虚。然而，连理又抓住了她抽开

的手，接着露出有些不安的眼神，问菖蒲『为什么』。

「我们来预演嘛。」

「已经预演过了。」

「再一下就好……不行吗？」

「……」

「毕竟是必须要做的事……」

连理窥探着菖蒲的双眼，流露出可以说是恳求的情感。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们是假情侣，不可以……轻易做出真情侣会有的举动……」

——这样会对不起你总有一天真正想牵手的对象。

他不明白菖蒲的顾虑，神情十分哀戚。

「……朋友也会牵手啊。」

「没有吧，我身边没有人这么做，尤其是和男生牵手。」

这种说法或许有点太尖锐了，他的表情显然受了伤。

「对不起。好，我放开了。非常抱歉，我不会再碰你的手了。」

他一放开，她的手忽而感到冰冷。

他兀自往前走，像是在气菖蒲的顽固。

——走掉了。

蔷薇花园里一片昏暗。

虽然有阳光照进来，感觉却像走在阴影里。

所以他一个人走在前面，感觉无比遥远。

菖蒲忘记拒絶的人是自己，因为不想看见他走向暗处，冲了上去，不自觉地抓住

连理的手臂。

接着她就这样移动指尖，像连理刚才那样握住他的手。

——脸好烫，指尖也很烫，心臓好吵。

她也搞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不司以喜欢上他。

她很明白，只是各种情感交错，思绪无法正常运转。

「怎……怎么了？」

菖蒲害羞又紧张，说不出话来。连理看不下去，主动开口：

「菖蒲，你不是讨厌跟我牵手吗……？」

他的语气有些受伤。

「……你不喜欢吧。」

这句话听得菖蒲心头一紧。

她伤害了连理。就算彼此很亲近，她刚才的态度也过于冷淡。

不过，即使是伤害自己的人，一旦那个人神情阴郁，他还是会先担心对方。

「你可以不用讨好我。」

接着他会退一歩，交由对方判断。

他同样是习惯扼杀自己的人。

「……没有……」

怎么可能讨厌。刚才的拒绝只是为了阻止会错意的自己。

……这么做对你来说简单，对我来说很不容易。

「我不讨厌和连理先生……牵手。不讨厌……只是……」

他的手指轻柔握住菖蒲握上来的手，观察起她脸上的表情。

「你心里还有顾虑吗……？」

菖蒲低着头，害怕与他的眼神交会。

她害怕，觉得自己眼里也泄漏出了『喜欢』的情感。

「对。这么做……对你以后的交往对象过意不去……」

事实与这个说法有点出入。

这不是谎话，但也不是主要原因。

菖蒲克制着自己。

因为每当这种时候，一定会有个声音出现。

『你忘记自己对瑠璃见死不救了吗？』

那道冷冽的声音，抛出了撕心裂肺的话语。

『讨厌的女人。』

自己的声音痛骂着自己。

『居然抛下那么喜欢你的瑠璃。』

每当她感到喜悦时，这个声音就会出现。

『只有自己逃走，不丢脸吗？』

那个声音说，别忘记自己犯下的罪过。

「……菖蒲？」

连理看着菖蒲，担心起沉默不语的她。菖蒲想微笑着说没事，可惜她装不出笑容。各种情感袭向菖藩，试图将她闷死。

罪悪感让她喘不过气。

孤独的神独自在家里等着她。

她想跟在自己身边，自己却拒绝她并逃离了。

可怜的妹妹现在孤零零地一个人。

——我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菖蒲和瑠璃在一起，已经是悲伤多过了快乐。

——我是个满口谎言的叛徒。

随着时光流逝，她已能明白妹妹现在所处的状况有多残酷。

为什么自己的人生忽然遭到剥夺？

为什么没有人帮助自己，自己却得奉侍这个世界？

『姊姊，夏天来了喔。』

『这是给姊姊的夏天。』

『因为有姊姊在，我会更努力。』

可怜的妹妹若要从这份职务解脱，就是她死亡的那一天。

如果尊重妹妹的心情，自己最好尽可能待在她身边。

可是菖蒲甚至不惜与连理假结婚，也要选择趁早离去。

要是两个人再继续单独相处下去，她会受不了。

她想向他人求助，改变现在的关系。

她想逃。她喜欢妹妹，但还是想逃。

——因为她说的『姊姊，你看』那句话。

只要说出『我要看夏天的风景』这句魔法般的话语，她就会只为了菖蒲成为神。

『你看，夏天来了。』

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女孩，为了众人幸福被迫舍弃自己幸福的女孩。

激励那个女孩成为神，是菖蒲的职责。

『因为姊姊说想要夏天，我把夏天送给你。』

每当夏天来临时，菖蒲都觉得痛苦。

——瑠璃。

『我不要送给别人。』

因为她感觉就像在面对自己的罪行。

——瑠璃，别这么做。

『姊姊，跟我说你想看夏天的风景。』

——对不起，瑠璃，我说谎了。

妹妹是神，这就是菖蒲的罪过。

『我最喜欢姊姊了。』

——瑠璃，我最喜欢你了。

可是，其实我想这么说，我想这么告诉你——

「我最讨厌你带来的夏天了。」

我最讨厌了，瑠璃。

绝对不能说出口的话，堆积起了大量的尸骸。

『我讨厌牺牲瑠璃带来的夏天。』

『我也讨厌这个世界。我讨厌害我们两个人受苦的这个世界。』

『我怎么可能喜欢夏天。』

『我只是怕你遭到替换，才这么说。』

『是大人们逼我说出这种话的。』

『是大人们逼我说出这种话的。』

『我不可能喜欢从我身边夺走瑠璃的季节。我最讨厌夏天了。』

『我只是在你面前假装喜欢而已。』

『我在大家面前假装喜欢。』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被杀死！！』

『……如果我不安分点，就会失去你。』

『我不想要瑠璃因为夏天而被杀。』

『我不想看见你死。』

『我们家从那一天起就毁了，爸爸多了很多白头发。』

『妈妈老是在叹气。不论我怎么做，都改变不了瑠璃与父母的痛苦。』

『瑠璃，因为我在你身边，害你眼里容不下别人。』

『这样不行，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没命。』

『我会为了保护你而死，目前发生这种情况的机率非常高。』

『你不要那么仰慕我，这样我死的时候，你就会很伤心。』

『还有，我其实是很糟糕的人。』

『我讨厌你，可是又最喜欢你；我想保护你，但是保护不了你。』

我打算选择卑鄙小人的命运。

我打算选择不会得到幸福的未来。

瑠璃，我会与你一起走向不幸，毕竟我们是姊妹。

我相信这么做是对的，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想得到爱？

「菖蒲……别提那种现在根本不存在的人……」

菖蒲从悲哀的深渊归来，凝视着连理，话梗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如果他是更坏的人就好了。

更冷漠、无情，不把菖蒲当人的那种人。

如果他是坏人，让菖蒲可以毫不迟疑地把他的人生卷入，她就不会有这样的心情了。

「我们虽然只是因为假结婚在一起，但毕竟要互相扶持，度过往后的人生……」 对他来说，她是个任性又不可爱的年轻女孩，其实他大可以因为她使性子而发怒。

「我们……可以牵手吧。在你生病的时候，我想拉着你的手……」

连理只是静静守护着她，宛如提供人们避雨的树林。

菖蒲活在暴力的世界里，而他给了她平稳的时光。

他说服她要两个人一起努力活下去。

「我生病的时候，也希望你能这么做……」

——为什么？

连理很温柔，温柔得令菖蒲难受。

为什么我选了一个会让自己想追求爱情的对象？

「希望就算我们老到走不动，也可以牵着手……」

——我根本不想谈恋爱。

这岂不只是在不自由的世界里，渴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

如同大地认识了春天——如果本不知道这份温暖，就能继续忍受下去。

「……」

再这么沉默下去，只会让他无所适从，因此菖蒲不再坚持，咕哝着『你高兴就好』。

连理听见后，整张脸开心地亮了起来。

「谢谢你……菖藩。」

其实他根本用不着道谢，他在说完后，紧握住了菖蒲原本轻轻握着他的手。从每个指尖与这样的动作，都能感受到连理对菖蒲的心意。

尽管力道绝对不轻，但这种彷佛不愿放开对方的触碰方式，轻易便让恋爱中的少女如痴如狂。

——对不起。

她的内心充满了罪悪感。菖蒲与连理仅是靠着彼此信任建立起关系，这样的关系因为菖蒲出现了破绽。

如果知道这个事实，眼前的他不晓得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可以再多牵一下子吗？」

菖蒲点头。视野里映照彼此牵起的手，她想遏制只是看见这幅景象就涌起的喜悦。借欺骗他人得到这种情感，她觉得很难受。

——啊啊，幸好在蔷薇花下。

因为环境有些昏暗，不论是绯红还是满溢罪悪感的脸，他一定都没看出来。

「那个……如果你真的不愿意的话，可以明确拒绝我。」

「为什么要这么说……」

连理以稍微嘶哑的嗓音解释起来。

「……在你面前，虽然我很努力……但还是有很多讨人厌的地方。」

「你很努力吗……？」

「当然啰，我不想被你讨厌……」

连理说着，难为情又戏谑地笑了起来。

「家人都那么讨厌我了，万一你也讨厌我，我就完了。」

他又在装疯卖傻了。他将『卑微』当成保护自己的手段。

不过，菖蒲不希望他再这么做，她深知他的优点。

「你不需要努力，我不会讨厌你的。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擅长扼杀自己的两人。宛如受到互相吸引的相遇。

连理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传了过来。

因为习惯忍耐，习惯压抑自己的情绪，所以他明白。

如同菖蒲需要连理，连理也同样需要菖蒲。

——就算不是怀抱相同的心情。

他需要自己。不是只有自己需要他，这不只是扮演的角色。

明白这一点后，她差点喜极而泣。

「连理先生……」

她原本尽可能不说出带有好感的话，但是一想到对方需要自己，她就克制不住了。

「你真的不需要努力，因为我……不会讨厌你……」

——我想说我喜欢你。

「我一辈子都不会讨厌你。」

——如果能说出口，那该有多好。

两人之间架起的桥梁还不够坚固。

「请相信我……」

对这时的菖蒲来说，这已经是她最诚挚的回应。

本人没有注意到，比起随口说出的喜欢，这样的行为其实更真诚地表现出内心的好感。

「……」

连理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她，接着还是笑了。

「……谢谢，我也是。」

不过，他马上露出彷佛看穿一切的奇妙眼神。

「就算你讨厌我，我也不会讨厌你。一辈子都不会。」

你不知道为什么吧？他提出了奇怪的问题。

——不知道。

菖蒲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想填补两人内心的孤独。

如果能够实现，再迟也没关系。

——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

需要多少时间都无所谓。

——我想和这个人一起走下去。

她只是单纯这么想着。

「……我们回去吧，菖蒲。」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牵手。

菖蒲内心的烦恼，以适当的方式迎来了终结。

时光流逝，来到黎明二十年。

大海上的岛国『大和』，发生了与四季代行者相关的大騒动。

在这个由于列岛状似樱花树枝、人称东洋之樱的岛国，遭绑架的神回来了。

睽违十年再度归来的少女神，其名为花叶雏菊。

她是遭四季代行者的天敌『匪徒』掳走后便下落不明的春神，在忠诚的部下——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随同下，展开了显现奇迹的旅行。

有人妨碍她，有人协助她，人们各种不同的想法交会。

春天主从在属于夏天主従的夏离宫静养时，受到了匪徒——四季代行者的天敌——攻撃。发

动攻撃的是激进组织【华岁】。

【华岁】不只针对夏离宫，也攻撃了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与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居住的秋离宫。

宛如重演十年前花叶雏菊绑架案，改革派中势力最大的组织【华岁】掳走了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

接下来，事情出现了戏剧性的发展。

夏天主从应春天主従的请求，答应协助救出秋天代行者。

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与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也賛同这样的做法。

再加上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四季代行者与护卫官组成了春夏秋冬联合战线。

整起事件在四季厅与【华岁】的人质交渉破裂后，出现了急转直下的变化。

夏天主从与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为救出祝月抚子，前往【华岁】基地。

春天主从在掌管季节营运的四季厅厅舍，遭到【华岁】攻撃部队的袭撃。

同一时间，冬天主从在赶往四季厅厅舍途中，遭受【华岁】的分队突袭。

在这火爆的一天，夏天主从应战匪徒，陷入危机。

在激战之中，瑠璃遭到狙击手从死角射撃，因而丧命。

菖蒲身为护卫官却没能保护最爱的妹妹，只能一筹莫展地看着她死去。

菖蒲为了妹妹的死后悔莫及，正打算跟随瑠璃的脚步时，秋天主从好不容易阻止了她。

幸运的是，抚子运用能力治疗瑠璃的身体后，夏天主从双双获救。

而这一连串的事件，在春天主从与冬天主従的奋战下，顺利解决。

春天主从在四季厅厅舍迎战【华岁】攻撃部队时，冬天主从前往救助，保护了她们的安全。

【华岁】的首领、其心腹与其他几名恐怖分子遭到逮捕，四季与匪徒的全面对战以四季的胜利收场，春天事件在此落幕。

尽管结局可称圆满，但后来发生了一个问题。即使是暂时的，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的确死了。

四季代行者一旦死亡，四季神明会立刻选出继任者。

自神治时代传承至今的一族里面，最适合的年轻生命会成为下一任的神。

神不知道是什么打算，选择了叶樱菖蒲成为下一任夏天代行者。

糟糕的是，在继任夏天代行者诞生的状态下，瑠璃复活了。

原本菖蒲现人神的能力理应遭到剥夺，但是不知为何力量没有消失。

前任夏天代行者瑠璃复活时，当然还保有能力。

史上第一次出现的双子神，使夏之里陷入了混乱。

人类讨厌无前例可循之事，在封闭的里更是如此。

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料想，她们的存在受到了批判，这被认为是异常状况。

两人这样的状态是好是坏？在本人缺席的状态下，里召开了决定她们未来处境的会议。开会的结果，夏之里包括高层在内的人，为叶樱姊妹刻下了无情的烙印。

那烙印便是她们为『凶兆』。

她们扭曲惯例，存在本身象征了她们恣意妄为的行为。

人们高呼，不正常的人必须受到严格管理。

最后得出了结论，她们不只行动需要受到限制，连保存血脉一事也必须慎重。

废除双子神的婚约，这决定正是凶兆应受的处置。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尊重瑠璃与菖蒲的意志。

此时，菖蒲正躺卧在叶樱家自己的房间里面。

房里乱得像经过强盗洗劫，正表现出她的精神状况。

她没有歌颂夏天，只是任时间流逝。

「菖蒲，对不起。」

瑠璃哭泣着，向如同尸体般躺在床上的菖蒲道歉。

「你会变成神都是我害的。对不起，我知道再怎么道歉也不够……对不起……我、我…… 那时候……那个时候……」

瑠璃的眼泪落到了菖蒲脸上。

——你为什么要道歉？

菖蒲也泪流满面。不，那到底是瑠璃还是菖蒲的眼泪，已经分不出来了。总之她因为对瑠璃感到过意不去，又自觉可悲，内心苦闷不已。

她知道妹妹没有做错事。毕竟没有保护好妹妹、害妹妹死去的人是她。

「……如果我就那样……」

原本瑠璃终于能敞开心房接受未婚夫，结果婚事也告吹了。

菖蒲做的事没有一件顺利，也许她就是没有那个运气。

「不要再说下去了……你没有错……过来这里。」

一如菖蒲说要成为护卫官的那个时候，瑠璃哭着抓住了菖蒲。

菖蒲安抚哭泣的妹妹时，忽然有个想法。

在这最糟糕的结局，至少有一件好事。

——连理先生。

这样的事态或许对他也好。

菖蒲觉得，他与自己在一起是个错。

婚约取消一事会毁损他的名誉，但终究保护了他的未来。

——没错。就是这样。

往后得到美好伴侣时，连理大概很快就会忘了菖蒲吧。

「瑠璃，把所有事情都忘了吧。」

在这世上，只要做了坏事就会受到惩罚。

即使成了一辈子得为大和夏天奉献的人，一定也不例外。

菖蒲认为应该要接受这一切。

她庆幸起自己短暂尝到了恋爱的滋味。

接下来只要再像以前那样，慢慢扼杀自己的内心活下去就行了。

因为成为神的女孩，只能为世界而死。

一点好事也没有。

神和人类在一起，一点好事也没有。

看见纸条上那句老套的『不要找我』时，我不禁冒出这个想法。

这副身体真是可恨，我连追上去也不行，虽然是放弃了许多事物的人生，唯独这个事实我难以接受。我捏烂那张纸条，哭了起来。时间无情地催促我尽自己的义务。

遭到家人抛弃的那一天，我同样得把箭射向天空。我不射箭的话，夜晚不会降临。

以前我不懂这份工作的必要性，如今我明白了。

有些人必须到了晚上，才允许自己落泪，或者潜逃。

所以今天我也无法去找消失的家人，得照样带来夜晚。

——我该怎么做？

房间里帘西都在，什么东西都没带走就逃了。

你们就那么想逃离我身边吗？其实可以不需要用这种方式离开，实在太突然了。我早就知道『那个人』迟早会离开我。

我没想到的，是『那家伙』也弃我而去。

——慧剑，为什么？

就算其他人背叛我，你也绝不可以这么做。

你不怕我崩溃，然后夜晚不再来临吗？

我可以断言，就算你讨厌我，唯一可以保护你们两人的只有我。

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你逃得过族里的追兵吗？你会被杀死的。

你想离开我的话，大可直说，我会亲自送你离开。

难道以为彼此是家人的只有我吗？

即使是希望就此结束人生的日子，我也无法放下神的工作。

「慧剑，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射出箭时，我一如往常地说了这句话。

唤着不在这里的人有什么意义？只是徒增悲惨罢了。

在意识消失前，我期待醒来后有人会回来。

『……』

然而现实只有我独自一人。

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

回来吧，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第二章 黄昏射手 巫觋辉矢

带来黄昏的神在夏日气息里，看向白日的月亮。

「串烧。」

他懒洋洋地嘟囔。

时间是黎明二十年，夏天，地点是大和国龙宫。

大和由北到南分成了爱尼诗，帝州，衣世，创紫，龙宫等五个地区。

黄昏神此时正站在大和最南端的名山——龙宫岳秘密山路的入口前。

「我的箭也有办法射中月亮吗……」

从他的位置来看，月亮正好刺在山顶的位置。

因此他才会说出那种话吧。

尽管不太恰当，不过看他的外貌就很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我不想射箭……工作好累……」

男人年龄约在三十来岁，整体给人不健康的印象，背有点驼，表情也毫无霸气。他似乎没怎么睡，眼晴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出阴天的气氛，也许是最准确的形容。

不过，他只要笑得稍微亲切一点，就有种不论男女都喜欢的男子气概。

「……只有一天也好，真希望可以不用射箭。」

微卷的短髪，深邃的五官，散发出年长男性特有的成熟感。他接下来似乎要爬山，身上穿着防水外套搭配弹力材质的长裤。

「为什么我每天都非要爬这种破山不可……？」

「辉矢大人。」

「我想回家……」

「辉矢大人。」

「我想回家喝酒……」

「真是的～辉矢大人。」

他杰出的特质全毁在自己手上。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从刚才就在指责他的人像是按捺不住，大喊了起来：

「在崇高的仪式举行前，不可以说这种话。」

名为辉矢的男人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站着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女生。

「龙宫岳是灵脉所在的神圣山脉，您应该赞扬山林的壮阔，说什么『破山』实在太不敬了。山神要是听见，肯定会很伤心！」

她摆出『我生气啰』的动作，可惜不太成功。

她是个不适合板起严肃脸孔的女生，深褐色短发有点自然卷，大眼晴圆滚滚，嗓音高亢，长相则是清秀纯真的少女。

若说她有什么能够达到威吓效果的要素，就是比辉矢高的身材，还有身上那套明显是某特殊部队订制的部队服。

「……月灯小姐。」

然而，辉矢一点也不畏惧。

他稍微扬起视线，一脸不满地说：

「啰嗦，我才不认识什么山神。」

「啊，不敬！大不敬！」

两人像小孩子一样吵了起来，只是很快就分出了胜负。

「不敬就不敬，我们的随身护卫官连发牢骚也要管啊？」

「唔……」

月灯吵输了。辉矢这么抱怨后，她忽而露出了困窘的神情。

所谓的随身护卫官，就是在海外被称为特勤人员的职位。他们隶属于拥有大和警察权的国家治安机关，负责担任重要人物的随扈。周围另外还有七名男性职务与月灯相同。从他们环绕在四周看来，现场的重要人物无疑就是辉矢。辉矢本来打算对安静下来的月灯再多念个两句，但是他还没开口，其他随身护卫官就纷纷劝戒起辉矢。

「又开始孩子气了……辉矢大人。」

「拜托您不要每天上山前都这么拖拖拉拉，荒神队长骂得很有道理。」

「到头来您还不是会被荒神队长拖上山……您是想要有人关心吗？」

从他们的话里听来，率领这支随身护卫官部队的是她——荒神月灯。

要当上国家治安机关的特勤队队长没那么容易，她可以说是实力坚强。虽然说应该尊敬她一点，不过辉矢的态度很放肆。

「我说你们啊……什么想要有人关心，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我可是受到月灯小姐的数落，正感到沮丧哩。况且这座山真的有神吗？我倒是不知道。」

「「太不敬了。」」

部下们异口同声地喝斥。

「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请您注意自己的立场，护言慎行，荒神队长说的没错。」

「您担任神职，理应知道吧。这里是龙宫最大的山脉，龙宫神社的所在地，而且是相当灵验的地方。我们只是看不见，说不定有崇高的神灵在这里。有种说法是这世上有上千万神，问题不是山神是不是真的存在。」

其实他们所有人的态度都很放肆。

辉矢遭到队员穷追猛打，冷眼往月灯看了过去。

「……总觉得我好像处于劣势唉。」

也许是觉得他们的对话有趣，原本消沉的月灯也为难地稍微露出了笑容。

他们之间似乎常出现这样的对话。辉矢发牢騒，接着月灯和她的部下劝戒，最后辉矢被念得生起闷气，宛如熟人间常有的对话。

「辉矢大人，非常抱歉，他们基本上站在我这一边，因为他们是我的部下。」

「虽然气人，但这么说也没错，我简直是四面楚歌……算了，没差。」

「别这么说。他们是我的部下，我是辉矢大人的随身护卫官。也就是说，我们都和您站在同一阵线。」

「……」

「……辉矢大人，您的地位尊贵。」

月灯轻柔劝导着，又继续说下去：

「不论是好是坏，您的言行举止在各方面都会造成影响。」

辉矢别开了视线，但是月灯没有。

「您的立场伴随着责任。您想必也会有感到难受的时候……可是，在神圣的场合请谨言慎行。」

月灯态度恭敬地提醒辉矢记住自己的身分。

「您可是掌管大和的夜晩，『黄昏射手』巫觋辉矢大人。」

获得神赐与的力量显现季节之人，称为『四季代行者』。

同样能操控神赐与的异能显现日夜之人，则称为『巫祝射手』。

『巫祝射手』与『四季代行者』一样是总称。

正确来说，掌管白天的是『拂晓射手』，掌管黑夜的是『黄昏射手』，巫祝射手是冠上这些名号的代行者之总称。

古今中外，都是由巫祝射手将光芒与黑暗带给天地万物。

他们在灵山向天空射箭，带动日夜交替。

拂晓射手射箭击落黑夜的天盖，显现出白日的天盖。

黄昏射手射箭击落白日的天盖，显现出黑夜的天盖。

他们射出的箭划破天际，最后如同魔法一样消失。

太阳与月亮都在天盖的彼方，如果不击落天盖，不论黑夜，夕阳还是朝日，都无法出现在大地。日夜的天盖周而复始地轮流笼罩大和的大地与大海——这么想或许比较容易理解。

而这个天盖无法目视，也碰触不到，够将之射穿的只有巫祝射手。

这个魔法般的天盖，又称为『守护天盖』。

每天射穿守护天盖，为世界带来日夜的人，总称为巫祝射手。

世界为什么会有天盖笼罩呢？

这个谜团从开天辟地时就存在，最后依循自神治时代流传下来的传说，认定这是因为世界是由神的加护与奇迹，宠爱与试炼所形成。

四季代行者要在既定的季节行动，而巫祝射手则没有一天可以休息，每天都必须爬上灵山。

不论刮风下雨，气温降到零度以下，还是出现观测史上最高温纪录，都与巫祝射手无关，因为白天与黑夜必定每天都会来临。

「……我知道啦，月灯小姐。」

辉矢从很年轻时就担任黄昏射手，接受自己的人生并这样活着。

不过就算接受，也不表示这份工作就不辛苦。

「可是……用不着这么责备我吧。」

他当然也会想发牢骚。

虽然是神，他终究也是个人。

「我没有责备的意思。」

月灯见到现人神脸上落莫的神情，不由得惊慌起来。

「……我不是在责怪您的埋怨，只是内容太……那个……我很清楚您的辛苦。」

辉矢不满地看着月灯。

「非常抱歉……是我思虑不周。」

「……」

「您是在气我摆出一副『守护人』的样子……吗？」

因为辉矢不发一语，月灯的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细。

「……您已经讨厌我到不想回答了吗……？」

她哀伤地凝视着辉矢。

「……」

沉默的辉矢不再看着月灯，而是瞥向旁边那些月灯的部下。

他们没有说话，不过都投以『这种气氛该怎么办』的责怪视线。辉矢又把视线移回到月灯身上，她就像只挨了駡的大型犬。

——糟糕，这下我完全变成坏人了。

这个时候，辉矢已不再感到烦躁。

「月灯小姐……」

面对对方真诚的态度，他的负面情感也跟着烟消云散。

「虽然我们的相处时间很短暂，不过你也很清楚吧，用不着把我的话当真。」

如同众人的指贵，那番发言的确不恰当。

他是现人神，说到底，本就不该在神圣的场所说出贬低神的发言。

问题不在于有没有人听见他那些话。

「对不起，是我的错，这个话题就到这里打住吧。」

辉矢自省并立刻向她道歉。他不讨厌这位单纯的随身护卫宫。

「可是……我的发言害您……」

「不，你没有错，是我不该在神山山脚下说那种话。你那么虔诚，想必听了很不愉快……」

他甚至可以说喜欢她，希望她能赶快恢复笑容。

「我身为年长者还做出那种丢脸的举动，对不起。」

「……」

「月灯小姐？」

「……辉矢大人……您果然不想再和我说话了吗……」

辉矢以为事情这样就解决了，结果月灯又露出伤心的表情。

「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想到那里去？」

「刚才可能伤害了辉矢大人的那个问题……」

「嗯。」

「您刚才结束了那个话题，但我们应该要把话讲开，您本来是想骂人的吧？有什么话请说出来，我希望您可以讲清楚。」

荒神月灯是个正经八百的人。

——对了，她就是这种个性。

辉矢愈来愈着急，月灯愈来愈消沉。

「不是的，我不是要放弃沟通……！」

「……」

她依然露出大型犬般哀伤的眼神。辉矢慌慌张张地想挽回局面。

「那个……你也知道，我发生过很多事，所以现在才会……就那样，再加上我个性也不好……」

「这不能怪您，可是我明知道状况……」

可惜他辩解得不是很顺利。

「今天气压低，我头又很痛……我有偏头痛，只是心情稍微差了一点！」

「是吗？您需要止痛药吗？」

「不用。总之你要知道，我没有刻意疏远你。」

「我知道……真的吗……？」

「都说了知道就不要怀疑。我是说真的，没有说谎。」

辉矢平常总是愁眉苦脸。

这时为了月灯努力挤出笑容，让他脸颊肌肉很痛。

月灯质疑地看着辉矢，不过最后还是笑了出来。

「那就好……」

她的语气像是如释重负，微笑彷佛花朵缩放，辉矢不禁想闭上双眼。

在性格阴郁的辉矢眼中，月灯这名女子实在太过清高而且耀眼。

月灯不明白辉矢的心情，继续提出内心的疑惑。

「那个……辉矢大人。」

「有什么事？月灯小姐。」

尽管有些疲惫，辉矢还是礼貌性地回应了她。

「如果您对我感到厌烦……想要我辞职……」

「什么？你想辞职吗？」

「不是，我没有。我是假设辉矢大人……」

「不可能。」

辉矢回答得斩钉截铁。见辉矢不让自己把话说完，月灯显得很伤脑筋，不过还是继续说下去。

「如果您真的有那种想法，请给我挽回的机会……我只是想这么说而己。」

「……」

「辉矢大人的随身护卫官还有其他几位候捕人选，只要您想换人，随时有人可以更替。不过，我希望可以保护您到最后，我会以最诚挚的态度侍奉您。就算您感到厌烦，也希望您可以相信我……」

她在话里表现出十足的忠诚，连辉矢也忍不住有些惊讶。

「……」

脾气古怪的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觉得难为情，因此语气不自觉地变得严肃。

「……不用担心，没有人可以取代你这样的人才。再加上你有一半是属于我们这边的人……族里的大人物也能接受。」

「一半是指……信仰吗？虽然我的确是信仰现人神……」

「对。你出身自族里对现人神较有好感的宗派……会从国家治安机关的人员里面选中你，信仰也是其中一个理由。总之，现人神的世界很封闭，不想接受不瞭解自己领域的人。这么思考的话，推荐你担任我的随从兼护卫确实很合理。除非发生什么状况，否则我不会换人。像你这样的人才不多，不会影响到你升官的。」

现人神有敌人，也有信仰他们的人。

月灯属于后者。辉矢这么说明明是想让她放心，可是她又露出了大型犬般哀伤的眼神。

「辉矢大人……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只是单纯觉得服侍辉矢大人的日子很开心。一起爬山，回程时看看海，在屋里大口扒饭……我喜欢这样的日子。」

月灯的表情像在诉说『您怎么不懂呢』，辉矢被说得不知所措。

「我不想让没有与您共度过去那段时间的人抢走您。」

「……我知道你这么说是因为虔诚，只是听了实在很不好意思，别说了……」

这时，听着他们对话的部下终于插嘴：

「辉矢大人，荒神队长，两位说完了吗？ 」

「我们等很久了。」

「我都抽完一根菸了。」

两人的确聊太久了。辉矢与月灯急忙补救。

「我，我们走吧。」

「我们得要保留力气行动。大家抱歉，这就出发吧。」

月灯与辉矢并肩爬上了龙宫岳的秘密山路。

其他七名月灯的部下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走在后面。

「……」

「……」

沉默一会儿后，部下互相看向彼此。

「和平落幕了呢。」

其中一个人说，其他人也点头认同。

接着，他们窃窃私语地聊了起来。

「冲突好像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

「是啊……值得高兴的是他们相处得不错。」

他们看似对辉矢与月灯的对话感到不耐烦，但正确来说是『假装不耐烦』，在一旁守望着两人。

由于正在执勤，他们一边提高警觉，一边小声交谈。

「荒神队长很尽责呢。」

「万一辉矢大人又把自己关在山里就惨了……希望他可以早点振作起来……」

其他部下也同意这人的话。

「是啊。不过……好像还需要再一点时间。在我们从龙宫撤退前，希望能有接替的守护人继任……」

「没那么简单吧。『我们』也是好不容易才被接纳。」

「可是总有一天还是得恢复原本的形式……四季代行者与护卫官，巫祝射手与守护人，本来就是两两一对。现在的状况，不知道会对之后的神事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他们的对话指出了辉矢目前的异状。

如同月灯部下所言，过去并没有由国家治安机关组织部队保护黄昏射手的前例，就像四季代行者一样，巫祝射手也有贴身护卫。

那就是『守护人』，而且这人必须由血族内选出。

然而，如今实际保护辉矢的，是荒神月灯率领的随身护卫官部队。

作为贴身护卫的守护人不见人影。

「必须在异象发生前恢复正常……辉矢大人需要守护人。」

黄昏射手现在可说是处在异常的状态。

「……这是国家治安机关的光荣，只是对『巫觋一族』来说很没面子吧……」

「肯定是。辉矢大人说不要族人的保护，才不得不委由我们……」

「怪就怪他们处理得太差劲。老实说，辉矢大人没有逃走导致黑夜消失，就该心存感激了。」

部下们嗯嗯点头，接着把声音又压得更低，继续聊下去。

「所以说……守护人和夫人后来怎么了？」

「还没找到……」

「说不定早就找到人，在什么地方处理掉了。」

「不可能。因为辉矢大人下令『找到也不许问罪』。」

「……那是正式命令吗？」

「那句话等同于保护宣言，而且守护人愿意的话，也可以回到原本的职位。」

「那位遭受那种对待，还在等对方回来吗……？」

护卫队成员看向辉矢微驼的背影。

佝偻的背影，飘散出了哀愁。

他们看得直想叹息。

「不行不行，心里好难受。」

「如果是我的话绝对原谅不了对方，毕竟辉矢大人根本不能离开这里……」

「那个人虽然难相处……但个性其实很善良……」

「人太好了……」

「他怎么会原谅对方呢……」

「他就是那种人……我们要帮助他。」

所有人一致点头同意。

「虽然没办法永远陪在他身边……至少现在这段时间我们可以照顾他，否则他太可怜了。」

因为部下们走得有点慢，月灯与辉矢朝他们招了招手。

于是他们不再聊天，赶紧沿着山路往前走。

虫鸣，鸟叫，人类的间聊声。

各种声音交错，时间逐渐流逝。

一行人登上山顶附近时，时间大约是傍晚六点半。

辉矢他们的目的地，是龙宫岳的自然生态保护区。

这里是大和国贵重的动植物栖息的场所。

自然生态保护区有些设有自然步道，但是龙宫岳不分季节，八合目以上皆禁止进入。

编注：将登山路程分为十段，一合目为十分之一的路程。

辉矢等人从其他登山口上山，不走提供一般人行走的登山歩道，在九合目停下。

此处有一片树木遭到人为砍伐，整过地的平整地面，那就是他们的目的地。这座灵脉丰沛的山有供一般民众步行的登山歩道，但是他们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径。

当地人受限于规定不得进入，因此在登山路上没有见到其他人。

与四季代行者相同，这么做是为了不让平民百姓见到巫祝射手的仪式。

抵达后有短暂的休息时间。他们各自补给水分，或是做些伸展运动，各自以自己的方式休息。

辉矢没有坐在为他准备的椅子上，而是站着伸展身体。

这时，月灯为他拿了运动饮料过来。

「辛苦了。还有点时间，请稍微休息一下。」

「嗯。妨也要喝点水，小心别脱水了，毕竟我们不会马上下山。」

「是。话说回来……山林完全染上了新绿色呢。」

月灯说着并望向四周。眼前呈现出如果要问现在是什么季节，便只有『夏天』这个答案的盎然绿意。

枝叶间吹来微风，轻抚着在场所有人汗水淋漓的肌肤。

这是个舒适的夏日午后。

「春天结束的时候虽然觉得可惜……但此景真是令人赞叹。」

辉矢也点头同意。

「夏天来了也很让人开心。」

「今年因为是相隔十年的春天，结束的时候感觉很寂寞。春天代行者突然出现在龙宫岳后，已经过了好几个月啊……」

「那个时候真是吓了一大跳……」

「就是啊！那时忽然接到四季厅的通知，简直是一片兵荒马乱……！」

「月灯小姐脸色都变了，大喊着：『日落时间要改了！』」

「毕，毕竟和由秋入冬时又不一样嘛！我真的很惊吓……对不起……」

「我也没说那种时候不需要进行精准的调整啊，不用放在心上。」

他们聊的是日落与日出的时间问题。

不论是黄昏射手还是拂晓射手，射箭的时间随季节而有所不同。

四季代行者与巫祝射手是没有来往的现人神，双方唯一的关联便是巫祝射手需要配合季节，改变射箭的时间。

不过，日落与日出只要尽可能配合季节调整时间就行了。

龙宫多台风，常发生代行者搭乘的飞机抵达不了龙宫，或是没在预定的来访日期现身的情形。唯有代行者离开后，才有办法进行精准的调整。

调整为夏天的日照时间长，冬天的日照时间短。

此时辉矢没有立刻进行仪式，也是在等待事先预定好的时间。

「……我以为春天代行者会半途放弃，结果她真的一路显现到爱尼诗。真了不起……我可能办不到。」

辉矢的语气里，同时带有同情与尊敬。

巫祝射手的世界与四季代行者的世界没有紧密的关联，只会透过相关人员获取工作上必要的情报。

辉矢没有亲眼见过春天代行者，但是有听说她在六岁时遭到『匪徒』绑架。

四季代行者存在着天敌，那便是被称为『匪徒』的恐怖分子。

他们的中心思想与派系不只一个，大致上分成『改革派』与『根絶派』。

『改革派』主要为向政府抗议，认为四季代行者的能力应该为众人广泛运用者。比如说，将四季代行者各自拥有的异能用于本国的经济活动，在自然灾害发生时协助救援，或是介入国外的战争，要求内容五花八门。

四季代行者是行使季节之人，不会屈服于这类要求。

『改革派』因此与四季代行者爆发武装冲突。

十年前绑架的春天代行者，以及今年绑架的秋天代行者，都成为他们用来与政府交涉的筹码。

『改革派』看似有高尚的理念，其实行动尽是表现出了人类的暴力冲动。代行者是他们宣泄暴力的出口，或者说是当成反政府行动的手段。

相较于『改革派』，『根絶派』的理由更单纯。

他们几乎都是因为各种理由拒絶四季代行者显现季节，与其交战，结果败阵之人的后代子孙。由于这样的渊源，每个时代都有只否定特定季节的人。年轻世代继承祖传下来的遗恨，高举起武器，猎杀代行者的性命。

四季代行者一旦死亡，会立刻诞生下一位代行者，因为这种超自然的法则，杀戮行为本身并没有意义。尽管没有意义，他们却依然持续猎杀，最终成了永无止尽的杀伐。

因此，『根絶派』的宗教色彩较『改革派』还要浓厚。

十年前遭到绑架的女孩子花叶雏菊为修行中的春天代行者。当时她体现被称为『四季降临』的神话，在冬天代行者居住的冬之里与其展开同居生活时，遭受匪徒攻撃。

攻击目标为冬天代行者，然而雏菊为保护自己的护卫官与冬天主从，自愿成为人质，遭改革派的匪徒组织【华岁】俘虏。之后，雏菊没有得到外界的救援，经过了数年才孤身逃离【华岁】基地。直至今年，管理代行者的独立机关『四季厅』睽违十年，发出了『春天归来』的消息。

月灯沉痛地说：

「她真的很了不起，希望人民欢欣鼓舞的模样可以为她带来慰借……」

「这可难说……毕竟人民的声音几乎传不到我们耳里。」

「……」

辉矢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令身为平民百姓一员的月灯露出了落莫的神情。

「月灯小姐，十年前是你进入国家治安机关之前吧？」

「对，差不多。」

「我那时候刚结婚……」

从辉矢口中听见『结婚』这两个字，月灯顿时感到无所适従。

「当时我听见有个小女孩遭到绑架……每次见到族里的大人物，我都会问那孩子怎么了，没想到神会不在这么长一段时间。春天没有到来，就表示那孩子还活着，没有遭到绑匪杀害……四季厅发出『春天归来』的消息时，我还以为她终究没能活下来，觉得很难过……」

辉矢说到这里停顿一下，接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原来她还活着……」

辉矢的语气里，透露出他是真心为了对方的生还感到喜悦。

「是，她还活着。」

月灯露出微笑。

她喜欢自己的保护对象这种有人情味的一面。

「经过确认后，才知道『春天归来』不是单纯地有其他代行者诞生，所以春天重回大和，而是那个被绑架的女孩子回来了。那个孩子回来啦，这样啊……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这个大叔差点没哭出来……」

他看起来吊儿郎当，其实是很温柔的男人。

「这对现人神来说可是个令人振奋的消息。我也不能再这么消沉下去了。比起春天，我实在……」

辉矢自嘲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月灯打断了。

「辉矢大人也很了不起。」

她的语气强势，不让辉矢继续说下去。

「春天代行者是很艰苦，不过您也度过了艰难的一段时间。但您还是每天上山，为世界带来夜晚，请别藐视自己……」

月灯的话充满了慰劳之意，似乎意有所指。辉矢一时露出迷茫的表情，但还是下定决心说道：

「我说……我虽然想等消失的守护人回来，但看目前的情况，还是需要有人暂代……」

月灯马上就听出他的意思。

「在他回来前这段时间就行了……就由你……你觉得如何呢……我可以和你一起努力下去……」

她惊讶地睁大双眼，接着脸上露出按捺不住的欣喜。

然而，她马上板起了强忍着喜悦的表情。

「……辉矢大人。」

「抱歉，你不想吧。」

「我没有不想……！我很高兴……」

「只是不能答应啊……」

「……不是的。毕竟……」

辉矢低下了头，为了与他面对面，月灯抓住了他的手臂。

两人的视线交会后，月灯更强烈地感受到辉矢受伤的心情。

「如果我愿意，您会马上让我成为守护人吗……？」

「……这……」

「……现在的制度只是暂时的，我们总有一天会撤退。不是巫觋一族出身，隶属于国家治安机关的人，我认为没那么容易成为守护人。我与辉矢大人背后各自有不同的机关，这件事牵扯到双方的权利……尤其……巫觋一族不可能同意政府机关介入得更深，毕竟他们与四季厅一样属于独立机关，并且以此为傲……我有说错吗……？」

辉矢也许早就料想到她的回答，神情没有太失望。

「……嗯，说的也是，你说的没错。我受到管理，你则是属于国家……」

只是他的语气显得很寂寥。

「现在这样已经算是破例的安排了。不喜外人介入的一族，做出了最大的让步……想要有更多的要求……是我太得寸进尺了……」

「辉矢大人……」

「对不起，月灯小姐，我只是稍微提一下而已……请忘了吧……」

辉矢微微一笑，像是要她别放在心上。

哀伤的气氛弥漫在两人之间。

神与信徒之后肩并肩，继续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接着，到了指定时间。

辉矢终于动了起来。

「辉矢大人，劳烦您。」

「没问题。」

夜晚来临的仪式终于要开始了。

月灯与部下们的神情有点紧张，守护着正要成为黄昏射手的辉矢。

他反覆深呼吸，在胸腔里吸满山里的空气。

巫祝射手与四季代行者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们大规模行使能力时，并不需要特别的仪式。

他们不需要歌舞，虽然是射手，但也没有随身携带弓箭。

唯一需要的只有灵脉所在的圣山，以及在神治时代与日夜神订下契约的一族后裔。

男女不拘，唯有神选之人可以集神的宠爱于一身。

此时，美丽的光点缠绕辉矢的身体。

光点舞动似的在空中飞舞，集结成形，化成一把大弓。

辉矢的手摆在弦上，盯着没有靶心的天空。

光弦拉动时，发出犹如电流的声音。

「月灯小姐，来了。」

这时，平常的辉矢消失了。

看在认识他的人眼里，必定能看出他的表情与平时完全不同。

辉矢口中的『来了』，指的是有超凡的灵体进入自己的体内。

说起来，巫祝射手也许比四季代行者更接近神。

因为他们是经由明确的『某种灵体』附身来使用能力。

『巫祝射手』的『巫祝』两字，单纯地说明起来，就是侍奉神的人。

辉矢出身的射手血族『巫觋一族』，其中的『巫觋』也是同一个意思。

侍奉神的人当中，女称为『巫』，男称为『觋』。

换句话说，巫颂其实是职称。

族里所有人的姓氏都是『巫觋』，他们是为维持神打造的这个世界的秩序，奉献自己的侍者。

其中最重要的，当属拂晓射手与黄昏射手。

他们为了将代行者的工作交给人子的神，为了等待日夜的世界，献出自己的身心。

辉矢摆出等待射箭的姿势后，神的仆人月灯发出了号令。

「放箭！」

刹那间，光矢飞上了天空。

那正是巫祝射手的模样。

强烈的光芒与声响只出现了一瞬间，箭很快就不知道射到了何处。

射出箭的辉矢一个蹒跚，往后倒了下去，月灯小跑步上前抱住了他。

尽管她个子很高，两人还是有体重的差距，但她完全不当一回事。

几个人合力将辉矢搬到事先铺在地面的垫子上后，这一连串的工作就完成了。

巫祝射手一将神通力形成的箭射上天空，便会昏厥。

据说是因为短时间内使用大量神通力而昏迷，不会危及生命。

巫祝射手需要负责保护他们的守护人，是为了隐匿以及守护神秘的射手，而保护昏迷的射手也是其中一项工作。想必没有人敢将自己毫无防备的身体交给陌生人保护，因此要是没有建 立起信任关系，射手将会心力交瘁。月灯的部队刚开始代替前任守护人进行护卫工作时，辉矢连睡觉的脸都很严肃。

「辉矢大人……」

现在只要月灯舒展他的眉间，他的表情也会跟着安稳一些。

辉矢虽然要她什么事都不用做，月灯还是握住他的手，确认他的脉搏，想要借此让自己也能放下心来。

他睡着时的呼吸很浅，看起来真的就像死了一样。胆战心惊地等了一会儿后，众人头上的天色终于出现变化。

「日落了。」

月灯的一名部下确认道。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响起掌声。

辉矢射出的箭顺利射穿天空，露出黑夜的天盖。

蔚蓝的天色绶慢转暗，随着时间变化为橘红色。

「……成功了吗？」

嘶哑的嗓音传了过来，月灯将视线从天空移开，看向辉矢。

昏睡的辉矢终于醒了过来。

月灯向他微笑。

「是，恭贺黄昏射手大人，今天您也为大和带来了夜晚，是非常美的晚霞。」

也许是因为夕阳有些刺眼，辉矢眯起眼来看着月灯，然后笑了起来。

一行人在现场待到深夜，直到夜黑得必须彼此接近、否则无法确认对方身分，才开始准备踏上回程。

辉矢的工作到这里结束，之后他可以像个普通人回家休息，就寝，迎来隔天，下午过后再上山。

这样的日子就是他的人生。

「花矢差不多该起床，准备出门了。」

「拂晓射手大人吗？」

「对。守护人弓弦之前发牢骚说很难叫醒她，说不定还在唾。」

「连那位守护人都这么说了，看来要叫醒她肯定很辛苦。只是看不出拂晓射手大人是那种人……」

「她那个人很体面，和我不一样，所以才会给你这种印象吧。我和她相处的时间比其他人都长，大概知道她的个性……她很信任弓弦。这份工作要求正确的行动，要是没有个地方可以放松，肯定撑不下去。」

月灯听他这么说，忽而在意起他是否信任自己。

「月灯小姐？」

「唔……我来开手电筒。」

为了打消不安的念头，她转换了话题。

「太阳下山后，山里……很……暗……」

她说到一半，话说得结结巴巴。

手电筒一亮，有个骇人的东西随即映入她的眼帘。

「什么……？」

灯亮的方向碰巧照到『某个东西』。

一开始，她以为凭空冒出了一座小山。

那东西的体型就是这么庞大，毛茸茸的，呼吸急促，双眼带着锐利的光芒。

由于四周一片漆黑，无法辨别其全貌。

「……！」

一眼就看得出来，那是头狰狞的野獣。

月灯的惊慌只维持了一瞬间。

「辉矢大人！！」

她一感觉到『某个东西』打算攻撃这里，马上用身体撞开辉矢。

原本在不明生物前进方向上的辉矢因此免于惨遭『某个生物』冲撞，只不过也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采取了保护动作，但是受到撞击的身体依然感到阵阵疼痛。

「敌人！三点钟方向！」

月灯以钟点位置告知部下方位，同时迅速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进行威吓射撃。枪声在黑暗里响了起来。

「……！？」

辉矢原本想问月灯现在是什么状况，但他也感觉到了『某个物体』的存在，于是把话咽了下去。

——熊吗？

大和的龙宫现在理应没有熊栖息，辉矢又思考起其他可能性。

——还是山猪？

如果是山猪，体型未免太巨大了。

野獣如脱兔般在树林间逃窥，仍然没有离开的意思，可以听见它在四周奔跑的声音。在月灯的指示下，枪声同时响起。

野獣没有发出惨叫声，只有在草地奔跑的沙沙声不停传来。偶尔可以听见低吼声，但还是判别不出那是什么动物。野獣持续试图往这里攻撃。

「继续威吓射撃！辉矢大人！您站得起来吗？」

黑夜里，月灯抓住辉矢的手臂，硬是把他拖了起来。

「开，开枪不好吧？这里是自然生态保护区，而且还是圣地！」

「我知道不可以杀生，但要是不夺去那东西的力气，明天的仪式也会受到影响！我会尽量不伤害其他生物！总之请听从指示！」

「知、知道了。」

一名护卫队员见他们的讨论告一段落，喊道『请下令！』。

月灯随即下达命令。

「执行行动代号【蝌蜴】！三个人跟我来，其他人负责保护辉矢大人，撤退到八合目的小屋！」

其他随身护卫官在接到命令前就展开了行动，他们包围住困惑的辉矢，组成紧急状况发生时的队形。辉矢从随身护卫官的人墙隙缝间，注视月灯的行动。

她取出队服上装备的两把求生刀，接着以双刀的技巧斩向『某个生物』。辉矢倒抽了一口气，没想到她会展开近身战。

「辉矢大人！请开始移动！我们要下到八合目！」

一名部下果断地向辉矢说，接着其他人从两边支起他的腋下，拖行着他移动。他与月灯的距离愈来愈远。

「这边人太多了！不用管我，赶快派几个人过去那里！那里需要帮忙！月灯小姐再怎么强……！」

部下听见后吼了回去：

「队长出身于国家治安机关特种部队【豪猪】！」

「而且还有只有少数菁英能取得的【精兵】资格！」

「大家会听从她的指示，是因为她获得了各种勋章！请相信队长！」

他们视月灯为特殊人物的理由就在这几句话中。

如果能理解他们话里的重大意义，想必就能够接受了。

国家治安机关是拥有大和园警察权的国家机关，负责保护国土与国民的安全。

而在国家治安机关之中，有个名为【豪猪】的特种部队。

其存在等同于海外有特遣队之称的反恐部队。光是从这支部队出身，便己能证明是万中选一的强者，而月灯还有另一个强者的证明。

那就是【精兵】。月灯部下刚才提到了这个词，【精兵】可以说是最强士兵的证明。

在国家治安机关里，设有【精兵养成课程】。那是为栽培超越生理与心理极限的士兵，以地狱训练闻名的培训课程。

中途退训者多，只有极少数人能合格的难关。

国家治安机关里取得这项资格的人也不多，如果拥有【精兵】徽章，便能得到同机关人员心服口服的赞赏目光。

所以这些部下对自己的队长相当自豪。

「那个人可是史上第一位女性精兵！您要是瞧不起她，未免太失礼了！」

部下们坚决否定了辉矢没有说出口的担心。

月灯要是听见了，肯定会很高兴，可是她现在不在这里。

「就算是这样……！」

辉矢转头看向后方，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对战的声音。

「请听从指示！辉矢大人，如果我们在这时候折回去，等于是不给队长面子！」

「对，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也难辞其咎！队长会杀了我们！辉矢大人，不要再拖了，赶快逃！您就当这么做是为了大家！小跑步也可以，快跑！」

「可恶……！」

辉矢尽管放心不下，还是不得已地跟着他们跑了起来。

在一片漆黑中跑下山是很危险的举动，幸而辉矢等人平安抵达八合目的山中小屋。众人虽然抵达小屋，但也并没有因此弥漫起安心的气氛。

「如果要通知国家治安机关有紧急事态发生，最好是再往下走，不过……暂时还是先在这里等比较妥当。」

「山脚下有基地台，能收讯吧？」

「有人接到队长的联络吗？」

「还没有。辉矢大人，请先坐下，在小屋里面走来走去也没有帮助。」

所有人忙成一团时，无事可做的辉矢在山中小屋内的长椅坐了下来。

由于八合目有对一般民众开放，小屋空间宽敞，环境维持得相当整洁。

虽然为了警戒野獣，屋里只点了最少的灯，不过总比待在自己带来的黑暗里来得明亮。辉矢感觉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只是内心无法平静。

——月灯小姐，还有其他人。

他试着冷静下来，只是脑中全是那些留在现场的人。

辉矢什么忙也帮不上，只能盯着自己紧握的拳头，任时间流逝。他气自己的无能为力，一再挥拳揍向膝盖。

——冷静，他们可是国家治安机关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鋭部队。

月灯与其他三名部下一定不会有事。

他祈祷他们千万别出事。

抵达山中小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队长来电！据报我方没有死者，但敌人逃掉了！」

部下的手机接到联络，辉矢因此得知月灯与其他人都还活着。

「他们没事吗！？伤势呢？有人受伤吗！？」

因为只是传达重点，通话很快就结束了，辉矢甚至没听见月灯的声音。

「是，所有人连擦伤都没有。由于保护辉矢大人为第一优先，队长接着会直接与我们会合，保护辉矢大人下山，之后或许会请求当地猎友会的协助。」

「……这样啊，虽然没看到大家平安无事之前都没办法放心，但总之活着就好……」

「辉矢大人，请冷静点，您的脸色很苍白。」

「……毕竟遭到前所未见的野兽攻击……我很担心大家……我不希望有人受伤。」

因为辉矢过度担心自己这些护卫，部下不由得苦笑，又继续说下去。

「队长有句话要我转达，『如果在下山途中遇到它，到时候我一定会确实猎捕』。」

「意思是她故意放野獣逃走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她大概是想尽可能活捉，以免辜负辉矢大人的提醒。」

辉矢后悔起自己说出口的话。他质疑月灯不该开枪，那句话只是脱口而出，没有经过仔细的思考。

他这么说有他的理由。以自然生态保护的观点，手枪这种杀伤性武器就算只是威吓射撃，也有可能误伤保护区里的其他生物，这是第一个理由。

第二个理由是基于宗教的观点，不论是何种生物，在圣域杀生恐怕会产生『不洁』。巫祝射手与山有密切关联，严格禁止造成山林不浄的所有行为，信仰现人神的月灯当然也知道。

月灯将武器从手枪换成刀，最重要的理由是顾及其他生物，而且可以的话，她想必也希望在不杀害不明生物的情况下解除危机吧，结果就这么让那个生物逃了。

「本来应该格杀勿论……毕竟那生物攻击了人类，而且还是您这位为大和带来夜晚的现人神。」

「……我太天真了……对不起。之后我也会向月灯小姐道歉。」

「您能理解就足够了。队长同样有说『严禁杀生』，况且辉矢大人的发言是基于神职的立场，并没有说错话。不过，这次恐怕难以免于杀生了，必须动用猎人……毕竟敌人疑似是『狼』。」

「什么……？ 」

「……那是头狼，虽然体型相当庞大……不过特征完全符合。」

辉矢脑中浮现出只在影像里看过的狼。

「不，我是知道狼……只是，大和没有狼吧？那不是只有在动物园才看得到吗……」

「对，这就是此次事件可怕的地方……总之，详细情形就等队长他们前来会合再问清楚吧。」

之后，辉矢等人与月灯一行人顺利会合，一同下山。

辉矢等人下山后，接着入山的是国家治安机关派来的分队与当地猎友会，他们合作追逐狼的行踪，可惜始终没有发现踪影。遭到袭撃的圣域明明经过了一场乱斗，却找不到它的任何踪迹。

猎友会的捜索徒劳无功，狼在那之后也一再出现，騒扰辉矢他们，导致辉矢与月灯率领的护卫队大为混乱。

古时候的大和有留下狼栖息的纪录，但黎明二十年的如今，狼早已在大和国内绝种。由于海外的数量也逐渐减少，许多国家将其指定为保育类生物。

理应不存在的野兽现踪，不断侵扰黄昏射手，这般事态绝不可小觑。

此外，由于担心其对人类的攻撃性恐怕是由狂犬病造成，再加上比成人庞大的身躯，考虑到危险性，原本对一般登山客开放的龙宫岳立刻封山。民众只要不上山就能保证生命安全，但是辉矢不一样。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每天都得上山前往圣域。

黄昏射手的戒备变得森严，同时也必须查明在大和没有栖息地的狼出现在这座山的理由。

没有狼从附近的动物园逃脱，因此有可能是动物非法仲介贩子或走私业者在某个过程中遗失的个体，人们出这样的假设性结论，不过也有人提出了另一个可能。

『那也许是春天消失造成生态破坏的产物。』

这里所谓的生态，指的是分布在大和各地的生物以及生物栖息的环境，而环境污染与变化都会破坏生态。

比如说，人类燃烧绿林，滥伐树木，导致栖息在树林里的动植物因此失去食物与居住地，视情况而定，甚至可能濒临绝种。

生态无法保持平衡，受害的同样也包括人类。

要是河川受到污染，人类将河里的鱼吃下肚，一样会受到不好的影响。

只要有一种动物发生变化，变化也会连带出现在食用那种动物的生物身上。

滥捕滥采也是破坏生态的主要原因。

外在因素出现连锁变化，进而导致生态系受到破坏——这么思考也许比较容易理解。

在大和这个国家，春天代行者遭到针对四季代行者的激进组织——通称『匪徒』的存在绑架，因为这起十年前的悲剧，之后大和便一直没有春天，只有夏秋冬三个季节轮替。

夏天与秋天的期间不变，冬天则像是为了捕足舂天的时间，长期支配着大地。

黎明二十年时，大和各地都有生态异常的报告。

第一个是长期的寒冬使得植物无法生长，或是动物找不到食物而丧命，生态失去平衡，导致出现濒危物种。

第二个是出现型态异常的生物，发生原因未知。

失去春天的四年后，开始出现异常巨大的鱼类或动植物的报告。

第三个是异常行为。

原本温驯的生物闯入城镇，威胁人类安全，或是集体自杀，这类的报告逐年増加。

此类报告虽然不多，但大和国政府在这十年间必须应对这些现象也是事实。

由于大和的现状是如此，所以有一种声音，认为这次狼的出现也和生态破坏有关。

因为某种原因复活的狼，攻撃了黄昏射手。

在这个时间点，生态破坏的假设不过是众多可能性的其中一个。

其他还有各种荒唐无稽的假设。

会议就是要探讨每一种可能性，这个假设的出现没有引来批判，顶多只是稍微勾起人们的兴趣罢了。

之后射手这边依然持续报告有狼出现，由于它只出现在黑暗里，又总是如同一道黑影般消失无踪，为了与一般的狼做出区别，人们称其为『暗狼』。

这一连串的騒动后来称为『暗狼事件』，射手身边的现场处理人员与其他现人神相关的组织一再开会，讨论包括生态异常在内的各种可能性。

起初『暗狼事件』的对策会议是由三个组织进行讨论，分别为主要负责培育，保护黄昏射手以及拂晓射手的『巫觋』一族、拥有大和国警察权、保护人民安全的『国家治安机关』、大和国政府负责自然环境保育的『环境保护厅』。

在生态破坏的假设出现后，因应环境保护厅要求，邀来季节方面的专家一同参与讨论。

受邀者有来自四季代行者的养育机关『四季之里』，与协助四季代行者活动的『四季厅』。

管控大和四季代行者的这两个机关参与后，多少分享了四季代行者现在的情报。话虽如此，为确保代行者的安全及提高隐密性，事端背后的真相几乎彻底遭到隐瞒。由于缺乏情报，导致事情往恶劣的方向发展，开始有人认为是现人神的行动有问题。所谓的讨论时而失控，衍生出最糟糕的意见。

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了天谴说这个观点。

该不会是现人神们欠缺思虑与倦勤的举动，惹怒了四季神？

狼的出现只是这次发生了看得见的危害，其实开端在更早之前。

生态系的乱象不过是神发怒的蛛丝马迹，今后恐怕会有更严重的灾祸。

天谴说一派看不顺眼现今代行者的行动，加以指贵。

他们认为，大和有十年的时间失去了春天。

代行者遭到绑架八年，但是之后的两年是因为心病而放弃自己的义务。

夏天强求秋天让死者复活，导致出现双子神这种不正常的形式。

秋天则是不顾新任的夏天代行者已经产生，协助了双子神的诞生。

冬天是十年前那起事件的主因，春天会消失也是冬天所害。

现任代行者肆意妄为，轻率的举动触怒众神——讨论最终演变成了对代行者的攻讦。

其实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这不过是对现任代行者不満的人提出的意见。很快就有反对意见出现，表示单方面怪罪现人神是不敬的行为。

接着不论哪个组织都分成了拥护与批判四季代行者两派，展开白热化的辩论，讨论气氛甚至比龙宫岳为何出现理应绝种的狼这个议题更加热烈。

讲题愈是耸动，本质愈容易受到忽视。

狼攻击员昏射手的原因，相较于从非法动物仲介贩子或是走私业者手中逃脱的说法，生态破坏与天谴说更广泛流传于现人神的世界。

对四季代行者而言很不幸的是——各季节的里都出现不少支持这个说法的地方势力。

负责管理里的家族，也就是『权贵』在各方面都具有影响力。

不论是里还是四季厅，鲜少有人能违抗故乡的望族。

毕竟四季厅除了一般公务员，也会招揽里的人才。

里是完全封闭的村社会，一旦在其中遭到孤立，不仅生活会过不下去，也休想出人头地。这种情况不只发生在个人身上，遭到仇视的一族有可能连地位都变低。

由于『不可反抗上位者』这种纵向的社会结构，原本拥护派的人也开始转换阵营。

不管想法有多么荒唐，说话有份量的人都能得到一定人数的赞同。比起拥护代行者，见风转舵的人会选择讨好里的权贵。

四季的世界里，支持天谴说是『正确』的风向正在成为主流。

最后恐怕连与代行者无关的事物，也会成为原因冠罪在他们身上。

因为施加伤害的那一方，并不在乎受到伤害的人。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第三章 春天主从与冬天主从

四季代行者有各自作为自己根据地的区域。

养育后裔的机关『里』同样分别散布在各个区域。

春天代行者的春之里位于帝州。夏天代行者的夏之里位于衣世。

秋天代行者的秋之里位于创紫。冬天代行者的冬之里位于爱尼诗。

每个里都存在于未标示在地图上的位置。

另外，巫祝射手的根据地分别在南方与北方。

拂晓射手需每天前往位于爱尼诗的某座灵山，黄昏射手前往的则是位于龙宫的龙宫岳。

故事场景移到春天代行者的根据地，大和国中心的帝州。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二日，二十四节气中的『大暑』。

夏天带来风和日丽的暧意，不只是帝州，所有地方都充满了大批出游的人潮。

位于大和首都的知名游乐设施更是免不了人挤人。

开园不过一个小时，不管去到哪里都熟闹得像庙会。

这座游乐圆入口前，站着明显害怕着汹涌人潮的两个女孩子。

「樱……」

「不用担心，雏菊大人，我一定会保护您。」

夏风摇曳着她们的长髪。

她们穿着符合其年龄的少女衣着，以任谁看了都知道两人关系亲昵的极近距离交谈。

其中一人是留着琥珀色亮丽长发的少女。波浪长髪有如仙女羽衣，黄水晶瞳孔世间罕见，配上蔷薇色的双颊与樱唇，容貌彷佛由神特别精心打造的她，正是大和国的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

「人好、多，好可、怕……」

不流利的说话方式有些特殊，使雏菊给人的感觉比实际年龄还要幼小。

她的嗓音甜如糖果，声音与迦陵频伽一样美妙。

编注：佛教传说生物，外型为人首鸟身，有很长的尾巴，声音无比悦耳。

「……果然还是不该来的……」

回话的另一位少女有着夜樱般的发色，从漆黑至灰樱的渐层色长髪彷佛光亮的丝绢。她的美丽连花儿也相形失色。那双大大的猫眼睛正仔细観察雏菊这位主人的情况。

「不，不是、这样的……出来玩、雏菊很、高兴……」

今天由于冬天主从的邀约，春天主从第一次造访游乐园。

地点是邻近春天主从所在的帝州帝都，名为『帝州童话王国』。

这座主题乐园的特色是虚构的童话世界，园区内共有五座城镇，依照属性区分为天空、森林、大海、光、暗。

一般游乐画的游乐设施在这里应有尽有，也提供了丰富的餐点。每一座城镇都配置了受欢迎的吉祥物，炒热游客的情绪。

此时，她们正在等待冬天主从出现。

以时间来说，龙宫发生的暗狼事件已经演变成大问题，夏之里的叶樱姊妹也正因为婚约取消而丧志，不过她们还不知道瑠璃与菖蒲遭遇的惨剧。

「……雏菊大人，如果您感到不安，请别勉强自己，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去好吗……？内心的不适会影响身体，只要跟狼星他们解释，他们应该能理解……」

「不、不可以……！雏菊想、和大家、一起玩。」

雏菊听见这个提议，瞬间露出哀伤的表情，不禁哀求似地抱住了樱。樱被她抱住后尽管有些惊讶，还是自然地抱了回去。

「雏菊大人……」

大热天里抱在一起，只会徒然令彼此的体温变更高，然而不管是樱还是雏菊都没有迟疑。这对她们来说不是问题。

樱摸着雏菊的背，像在安抚她的情绪。

「说的也是，您从早上就很期待了……而且您也想让狼星和冻蝶看看您为了来游乐园玩，用心打扮的模样……对吧……？」

原本埋在樱的怀抱里的雏菊，胆怯地抬起头来。

「……樱，你懂、雏菊的、心情吗……？」

惹人怜爱的羞怯少女。主人这副模样看得樱心荡神迷。

「我懂，我对雏菊大人无所不知。」

「为、什么……？」

「因为爱。」

樱自豪地这么说之后，雏菊喜不自胜地接住她的爱，同时给予回报。

「雏菊、也懂，樱、也是、因为爱。你说、自己……不适合、这种打扮……可是很可爱、很适合你……樱好、可爱……」

雏菊看着樱今天的打扮并这么说，樱今天难得穿上了裙子。

而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的夸奖，羞得不得了。雏菊笑盈盈地看着她的反应。

「唔……能得到您这句可爱的评语，我挑战平常不穿的服装就值得了。那身打扮也很适合您。」

「平常都是、你帮雏菊、挑衣服，每一套、都很、合适。」

雏菊的话没有其他意思，樱却担心了起来，这么向她确认：

「雏菊大人……虽然现在才确认有点太迟了，但您会不喜欢我替您挑选衣服吗？」

「雏菊没有、这么、想过喔……？谢谢你、平常的、帮忙，樱。」

双眼闪闪发亮地这么说的主人实在太可爱了，樱再一次紧紧抱住雏菊。

她们的身体分开了，只有手还牢牢牵着，继续等待狼星他们。

「雏菊大人，回到刚才的话题……游乐园里几乎都是无害的民众。如果判断有害，我会在您不注意的时候铲除，请不用担心。虽然不甘愿，但我会彻底守护您与狼星的交流。」

「嗯……」

雏菊先是点了点头，接着才赫然一惊。

「铲除……？」

雏菊被她激烈的用词吓到了。

樱则英勇地点头。

「正是铲除。」

雏菊与樱互相凝视着彼此，雏菊似乎从铲除这个词联想到各种情形，惊恐地猛摇头。

「樱……就算对方、是坏人……也不、可以……那么、凶狠……」

樱伤脑筋地垂下柳眉，在内心叹息。

——之前都发生过那种事了，居然还在为别人操心。

樱稍微回想起发生在几个月前的那起事件。

雏菊遇到了绑架自己、以扭曲的爱情代替母亲养大自己的罪犯。

她险些再次遭到绑架，所幸最后得以有惊无险地避免此事。

面对危害自己的那些人，就算更冷酷也无所谓，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这是雏菊大人的优点，不过也会让她陷入险境。

「好吗……？不行、喔……」

春神看着随从的脸，想得到她的允诺。

轻柔的花香飘到了樱的鼻尖。

春天代行者不需要香水，身体自然会散发出春天的芳香。

樱为之着迷，差点就要听从对方的所有要求。

但是为了主人的安全着想，她还是尽可能提出反驳。

「雏、雏菊大人……那么做对坏人太仁慈了，我们要坚决拒絶暴力……」

「雏菊不是、只有为、坏人着想喔。」

「您的意思是……？ 」

「雏菊不想、让你做、那些凶狠、的事……因为你、可能会、遇到危险……」

「雏菊大人……」

啊啊，樱心想。

「那些、做坏事、的人呢……有时候、没办法、沟通……抓走雏菊的、观铃小姐就是、这种人……雏菊一直说、不要、不要，她也不会、住手。这个世界上、有真的、真的很可怕、的 人，樱你去、挑衅、那种人……雏菊觉得、很害怕、很害怕……」

——您实在太温柔了。

樱要是采取激烈的行动，恐怕会遭到报复，雏菊害怕的就是这种事。雏菊亲身体验过人类的悪意有多可怕，因为绑架受到的心灵创伤，使她的精神跟不上实际年龄，但她面对这种事情时格外深思熟虑。她会这么说，也是因为她知道樱是一位可以为她奋不顾身的护卫官。

「你是雏菊、很重要的……人，所以……雏菊、不想要你、遇上危险……拜托你……不要冒、不必要的、危险……」

这番话虽然对坏人留情面，主要用意还是担心樱这位护卫官。樱保护主人的心情变得更加坚定。

为了让雏菊放心，她解释了起来：

「抱歉，请原谅我的说明不够仔细。如果有可疑人士，或是向雏菊大人出言不逊的人出现，我只会将对方带开，交给国家治安机闘。」

「樱……嗯，谢谢。」

樱的回应似乎让雏菊松了口气，她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如果对方是匪徒，我会折磨到那个人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然而，随从接下来的发言又令她惊慌失措。

「樱……你、你有听到、雏菊说的、话吗……？」

樱严肃地点头。

「听到了。雏菊大人对这个世界愈温柔，我就必须愈无情。」

「听到了，但是、没听、进去……」

雏菊绝望地说。

「可惜因为地点的关系，没办法佩刀，不过我有获得许可，把短刀和手枪藏在裙子里面，用来保护您的装备一应倶全。」

樱稍微掀起裙摆，让雏菊看见藏在裙子底下的枪套。就算被其他人看见，因为造型的关系，也只会以为是大腿护套。

「不行！你的、裙子！啊、啊啊……」

雏菊急忙按住她的裙子，樱原本骁勇的气势因此逐渐减弱，变得很难为情。樱为自己是剑士也是护卫一事感到骄傲，为了雏菊，她总会不自觉地展现出男性化的一面。可是刚才那么做 的确有失体统，她面红耳赤地找起了借口。

「唔……裙子里面有短裤……雏菊大人，寒月流很重视步伐……」

「不行就是不行！刚才那样、不可以！」

遭到主人的斥责后，樱沮丧地放下裙摆。

「对不起……失礼了。」

雏菊也帮忙仔细整理好樱凌乱的裙子。平常两人的立场相反，不过也只有同为女性的主従才会出现这种画面吧。樱虽然羞怯，还是很开心主人的体贴。

「樱可是、女孩子喔！而且今天、冻蝶大哥和、狼星大人、也、会在场。」

「是……对不起。那个……虽然有准备这些，不过我会尽量不用……我会遵从雏菊大人的意思行动，我不是不听命令的蠢狗。」

「……这不是、命令，樱也、不是狗。」

「雏菊大人……」

「樱是雏菊、最重要的、朋友。」

主人的话令樱心头一热。

「是……雏菊大人。虽然刚才说了那些话，但我发誓今天不会发生雏菊大人担心的事。我和冻蝶针对警备进行过多次讨论，对方表示会赌上冬天的威信负起保护的责任。即使不想这么说，他们是目前最能信任的护卫。雏菊大人您能理解吧？」

「嗯……雏菊相信……我们受到、冬天、那些人、很多照顾……他们、现在也、在保护、我们……对吧……？雏菊、也看到了、几个人……只是他们、的打扮、和平常、不一样……很 难、看出来……」

樱赞叹着雏菊优异的视力，同样往四周看了过去。

「是，冬天的护卫在园里会跟在我们身边，四季厅职员则分散在停车场以及园内监控系统的监视器前这些地方。还有，派来我们这里的两名护卫会在停车场待命。」

「这样、好吗……我们出、来玩，还受到、这么豪华、的阵容、保护……」

「这是冬天的要求。请别忘了我这个护卫官也在。」

「……樱和雏菊、在一起……雏菊就、放心、了。」

樱向雏菊嫣然微笑，用力握住了主人娇小的手。

——东边三人，西边两人。

她笑脸面对主人雏菊，同时暗自数起警卫的人敷。

——前方一人，后方两人。

她们只要稍微移动，警备人员也会混在一般人里面，保持距离跟着她们走。，

——不愧是冬天的护卫，如果不认得长相，根本看不出来。

受到护卫厳密保护的事实让樱感到安心，同时也有些不甘与歉疚。

——如果我们这里也能派出这样的阵容……

她的脑中描绘出也许总有一天会成真、无法立即实现的梦想。

简单来说，现在的春天主从没有什么盟友。

十年前，春之里仅仅三个月就终止雏菊绑架案的搜索，由于当初的背叛，她们无法信任自家阵营。

而且在先前那起事件里，与春天主从随行的四季厅春季职员也背叛了她们，受到改革派匪徒组织【华岁】的收买。

四季厅之后派来新的春季职员填补护卫的空缺，但是她们完全不信任对方。

由于事件的缘故，加深了她们对周遭人事的不信任感。

这时伸出援手的，是相隔十年再会的冬天主从与冬天护卫。

狼星与冻蝶在和春天主从再会前，暗自派出两名冬天护卫保护她们，那两位在前些日子正式由冬之里指派，成为春天主从的随身护卫。这样的部署当然是十分特殊的状况。

那两名冬天护卫在春天那起事件里协助了樱，因此就算是雏菊也能放心与他们交谈，樱十分感激这样的安排。

为了保护十年前遭到绑架的女孩雏菊，烦恼始终纠缠着樱。

——听见天谴说与生态破坏的传言后，雏菊大人又封闭起自己的内心。

黄昏射手在灵山遭到暗狼攻撃，原因恐怕出在春天消失的生态论，进而发展出天谴说，这些都是从四季厅职员口中听来的。

其他季节恐怕也都知道。

狼星会刚好在这个时机约她们出来玩，不用问也知道是担心因为传间而意志消沉的雏菊。他大概是想带她出门散心，直接确认她的状况。

樱会答应邀约，也是理解冬天主从尽力照顾她们的心意。

——希望她能恢复活力，毕竟这是雏菊大人好不容易结束辛苦的工作，第一次迎来的夏天。

樱希望雏菊的心情能够平静。雏菊淡淡的爱恋犹如在纸灯点燃的烛火，听见意中人狼星约她去游乐圜时，她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历经了千辛万苦，只是到游乐园玩应该不算过分，樱这么想，只是天谴说的支持者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批评的机会。

——那些家伙说什么都是春天代行者不在害的，把错全怪在我们身上，简直是莫名其妙。

到处都有人散播空穴来风的谣言，樱身为雏菊的保护者，眼前的情形让她怒火中烧。

——根本就没有人帮忙。

春天消失的这段期间，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绑架八年，加上之后空白的两年。

总共十年的时间，尤其是她回来后的两年，更是遭到严厉的抨击。

春之里的人大多认为雏菊回来后拒绝显现春天两年，是代行者个人的任性妄为。

本来除了春之里以外，很少有人知道她那两年拒绝显现春天，但由于这次的传言，此事变得众所皆知，对春天代行者抱持怠惰印象的同类恐怕会因此增加。

人们批评：『她可以显现却没有显现春天。回来后就该马上进行春天的显现了。』

回来后就该马上进行春天显现这个意见并没有错，人民也是这么期盼。

季节的有无，会大幅影响人们的生活。

——难道雏菊大人没有人权吗？

实际上，与她友好的人都对这个说法感到愤怒。

八年的绑架生活里，雏菊因为内心的创伤导致人格崩坏。

现在的她是一度死去又再次重生，另一个人格的她。

雏菊自己也说『雏菊死了』，表明之那个自己的死亡。

她会有雨年的时间拒絶春天显现，是因为长期的监禁生活严重消耗她的精神，又得知搜救工作已停摆多年，需要时间重新调适自己的心情。因此她有一段时间连正常生活都过不了，显现能力也很低落。

代行者是以心显现季节，尤其在进行大规模显现时，要是本人的身心状态不佳便很难成功。

真要说的话，她能只花雨年就重振起来已经算很了不起了。

——四季代行者可不是工具。

没有人考虑到当时的情况，雏菊养病的两年期间遭千夫所指，八年无人救助的责任归属却依旧没有着落，未免过于不合理了。

——他们根本不知道雏菊大人那个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在立场上需要负起随职务而来的责任，这点樱也能理解。

雏菊将这件事看得更重。那两年无法重来，无计可施。

她在结束勤务后无法享受假期，有愈来愈多的日子只是忧愁地躺在床上。

——那些蠢话连篇的家伙全都下地狱去吧。

雏菊接受批评，但是樱无法原谅。

——没有入去救她，所有人都放弃了我们。

雏菊崩溃的那两年鲜少有人知道。

——他们都事不关己。

雏菊说『反正雏菊迟早会死，不要管雏菊』的模様，始终烙印在樱的心里。

当时的悲伤并没有消失。

「樱……雏菊说了、那么多、不安的话……对不起……」

樱沉默了一会儿后，雏菊担心地这么对她说。

樱赫然一惊。

「不，别这么说。您有什么意见，都可以告诉我。」

——不行。难得到游乐园来，要欢乐一点。

「嗯，雏菊、第一次、来游乐园……樱也要、玩得开心、喔？」

雏菊想必也希望樱可以乐在其中。她不需要说出口，樱就明白了。对雏菊近似爱慕的敬爱，与对现状的无奈交错在一起。

「是，雏菊大人。」

樱有点想哭，硬是忍住了。

雏菊开心地甩着与樱牵在一起的手。

「啊，是冻蝶、大哥。」

「狼星也来了。」

这时，刚好有人朝春天主从走了过来。他们分别是样貌高贵的青年，以及散发大人成熟魅力的男人。两人都身着适合现场气氛的打扮。

「抱歉，譲你们久等了。处理入场券花了点时间。」

「樱、雏菊大人，久等了。」

即使在人群中依然耀眼，五官端正而且高雅的青年是寒椿狼星。

「这座游乐园很不错，因为有事先联络，整个流程进行得很快。虽然隐瞒身分，对方还是给了我们贵宾待遇。如果有什么状况，只要告知工作人员，就会有人帮忙解决。」

站在一点也不平易近人的美青年狼星身边也毫不逊色、英姿焕发的男人是寒月冻蝶。

「希望不会有状况发生。我们冬天的护卫也在，放心玩吧。」

他们是这个大和国的冬天代行者与代行者护卫官。

「……雏菊大人，这套夏服很适合您。」

该说真不愧是冻蝶吗？他马上称赞起雏菊的服装。

他仔细観察雏菊的打扮并出言称赞后，视线也移到樱的身上。

「樱……」

话还没说完，樱就把话打断了。

「什么话都别说。」

冻蝶纳闷地问：

「说你可爱也不行吗？」

「不许说！ 」

「已经说了。」

「不要说了 ！」

「抱歉。不过，有必要这么生气吗……？」

雏菊在一旁看着他们互动，嗤嗤地笑了起来，狼星连忙接话：

「我也这么觉得！小雏……很可爱，樱也是。」

他压抑住羞耻，好不容易说出生涩的赞美。

「你们都很可爱……我是说真的，不是客套话。」

雏菊明显地感到害羞。樱对自己受到称赞不以为意，只觉得心爱的主人因为狼星的一句话面红耳赤非常有趣。不过，她很开心雏菊的打扮得到赞赏，因为主人的装扮是随从大展身手的机会。总的来说，雏菊与樱都觉得幸好从一大早就开始精心打扮。她们看着彼此这么想道。

「感谢两位、的赞赏，狼星、大人、与冻蝶、大哥，雏菊很、高兴。两位也、很帅气、呢……」

「冻蝶还有狼星，你们听好了。你们不用管我，只要称赞雏菊大人就行了。」

樱说到这里，摆出了严肃的态度。

「最重要的，是感谢两位周全的安排……我之后会直接去向冬天护卫道谢。」

「不用放在心上，毕竟是我们邀约的。」

「狼星说的没错，樱，你不需要在意。」

「不行，毕竟劳烦各位如此费心……帝州是我们的居住地，居然得接受各位的好意，身为春天护卫官，实在万分愧疚……」

冻蝶劝阻了她。

「不用想那么多。对了……我们派过去的那两个人还好吗？藤堂还有霜月……没有惹什么麻烦吧？」

「哪有什么麻烦，那两个人表现得非常好。对吧，雏菊大人？ 」

「嗯，他们都、很……温柔，有他们在、很好。」

「这样啊……之后我再去慰问他们。平常你们可以依靠那两个人，不过今天有我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话不用客气，尽管开口。雏菊大人，有事都可以跟我说。」

对话在这里暂时停了下来，出现不是尴尬，而是有些羞涩的惬意沉默。

春天主从与冬天主从只是为了一起玩而有这样的交流，这件事本身就是奇迹。他们虽然害臊，不过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四个人像这样见面的日子终于来了，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有这种感慨。

「小雏……樱。」

不过，狼星板起脸开口，破壊现场和乐融融的气氛。

「那个……我有件事要说，算是表明我的决心。」

他稍微低着头，像是无法直视雏菊与樱的双眼。

「和我这个冬天代行者在一起……你们可能会害怕遭到匪徒攻撃，不过……我真的变强了，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我。」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来，轮流看着春天主从的双眼。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们。你们不用担心……」

狼星说着说着，苦笑了起来。现在说这些话只是把欢乐的气氛搞僵，但他还是选择说出 口，展现他的诚意。

——狼星。

樱一时说不出话来，雏菊也有些不知所措。

甚至连冻蝶都很惊讶，可见这是不在计画之内的行动。

春天遭到绑架是冬天的错，这一切是冬天的堕落所引发的天谴说，恐怕狼星也听说了。其实这不是现在才有的说法，这十年来，人们都在背地里这么批评，只是现在搬到台面上高声宣扬罢了。狼星早就习惯这类的谩骂，不过这不表示他完全不会因此受到伤害。

他是孤傲的冬王，同时也是多愁善感的二十岁青年。

——雏菊大人一定会安慰他。

冻结的气氛里，樱这么认为。她的主人不会无视他人的哀伤，想必会以春光般温暖的话语鼓励狼星。

樱知晓自己不需要特地发言，只是她内心也同时涌现疑惑——这样真的好吗？

狼星说也会『保护』樱。

无视这句话，交给雏菊独自面对冬天真的好吗？她在内心不断思考。

与冬天主从对立得最严重，且将憎恨表露无遗的人是樱。

——遭到【华岁】攻撃时，狼星和冻蝶都赶到四季厅来解救我们。

他们放心不下雏菊与樱，事件结束后又在帝州留了一段时间，关心事态发展。

——他们还从自己阵营派了护卫给我们。

那就是冻蝶刚才提到的两名护卫。原本护卫不可能分派给其他季节，这么做就像是雏菊把樱交给其他阵营。换句话说，狼星身边的防卫会变得薄弱。

两人是十年前的幸存者，对雏菊心怀感谢才派他们前往——虽然狼星他们这么解释，这么做依然是破例的调度。樱为了保护雏菊，总是在威吓四周的人，提心吊胆，但她现在的心情比之前稍微轻松了一点。即使可以将冬天主従的支援视为理所当然，樱也没办法冷酷至此。

正因为过去都是一个人保护雏菊，她更是感激他人的协助。

「狼星。」

樱刻意装出冷漠的态度。

「我知道你变强了。」

她还无法让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不过她知道他们有很大的变化。

「你这个冰冻首都高速公路的男人在说什么啊……」

樱观察并且理解冬天主従的行动，思考过后，决定再相信他们一次。

「……虽然大家都因为那件事责备你……但我很高兴……」

经历过一个人赢不了的战斗后，她也变了。

「我很高兴你愿意为了雏菊大人不顾一切赶来……因为你当初那么做，现在我们才能有这样的交流。老实说，你在各方面的付出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你们那边也很不容易，还愿意派冬天护卫过来……谢、谢谢。藤堂先生与霜月先生都很优秀……唔……所以说……我的意思是……」

樱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狼星与冻蝶。

「我看到你的行动，决定稍微信任你。狼星、冻蝶……冬天……不是春天的敌人……我可以这么认为吧……？」

这个问题听起来像是心愿，甚至像是请托。

「樱……」

狼星以嘶哑的嗓音叫她的名字。

那副模样让人想到了十年前，来到冬之里低头拜托『请救救雏菊大人』的那个年幼的樱。因为没有保护好代行者受到惩罚，樱遭春之里驱逐，投靠冬之里，与狼星和冻蝶共同生活了五年。冬天主导的大规模捜索结束后，她对他们感到失望，后来便消失了踪影。在冬天主从心里，樱同样是自己过去没能救助的少女之一。

她愿意再次敞开心房，窥探着冬天主従的眼里有些不安。为了消除她的不安，狼星与冻蝶用力点头。

「相信我，冬天会保护春天。对吧，冻蝶？」

「当然。而且不只是雏菊大人，冬天也会保护你……」

樱听见他们的回应，低下了头，像是松了口气。

「雏菊大人，他们这么说喔。您认为呢？」

雏菊始终感到惊慌失措，知道他们不是在吵架后，也露出了放心的笑容。

「雏菊觉得……和狼星大人、还有冻蝶大哥、在一起、比较、安心……！」

冻蝶与狼星点头，表情像是因雏菊的话深受感动。

「……我得先声明，我们不是只会求你们帮忙……春夏秋冬联合战线还在，如果冬天陷入危机，我也会赶过去提供协助，谁也不欠谁。」

狼星听到樱的话没有马上反应过来，过了 阵子才想起似的说……

「这么说来，之前是有这么一回事……我都忘了。」

狼星的说法令樱忍不住错愕，心想他居然不把贵重的同盟当作一回事。

「你这个人……你就是说话这个样子，才会被人叫成阴沉暴风雪男……」

樱有点担心狼星。狼星因为过去发生的事，费心对待雏菊与樱，对其他人则漠不关心。

「小心没朋友。」

樱乍看之下不在乎雏菊以外的人，其实非常重视横向关系。她与夏天和秋天的合作也比狼星来得密切。

「别叫我什么阴沉暴风雪男……唉，他们算是我的朋友吗？ 」

「至少是友好的关系吧？」

「这、这样啊……」

狼星果然还不习惯这种新关系。

「我那么说是因为还不习惯，抱歉。毕竟我们现在这种关系很少有，季节基本上不会有来往，而且四季全部都有交流，实在非常罕见……」

狼星像在找借口，等他说完后，樱接着说：

「我没有要你勉强自己和他们打好关系，只是如果可以互相协助是最好的。我们在十年前没有合作，今年我们做到了，所以成功救出了抚子大人，这一点绝对没错。老实说，只要少了任何一个季节，都很难把人救出来。况且四季的合作关系，也是有赖你和冻蝶说服每个里的大老才能建立起来……」

「……他们其实并不是真的能接受这种做法。因为我亲自出面，他们迫于压力，才不得不答应。他们的态度都很高傲，而且还是当着我的面，摆出『我来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的样子。」

「但是我们做到了。」

「是啊，譲他们大吃一惊……春天的事件也因为这样能及早解决……」

「正是。虽然说你本来以为靠你们就可以解决，装出孤傲的样子……」

「我没有装！」

「孤独是我们的本质，但最好重视与夏天和秋天建立起来的关系……以后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这话很有道理……我会谨慎处理。」

「真要说起来，你只是不习惯和我们以外的人建立朋友或是合作关系吧。」

「……唔！」

「你好像和瑠璃大人不合……不过，她其实对你不错吧？菖蒲大人、秋天的抚子大人和阿左美先生，大家都对你很好吧？你居然不把和这些人的关系当一回事……亏你还是季节的始祖冬天……阴沉暴风雪男……狼星，至少你要礼尚往来吧？事件结束后，你有写信感谢夏天与秋天的协助吗？」

樱的眼神像是看着只会惹麻烦的弟弟，让狼星再也受不了。

「总觉得你变得跟冻蝶没两样！」

「雏菊希望、大家可以、好好相处，雏菊、很重视、和大家、的关系。」

「你看，向雏菊大人多学学吧。雏菊大人如此纯真，所以得到了夏天与秋天的喜爱。」

「不是的，大家、雏菊、都喜欢，下次也找、夏天和秋天、一起出来、玩吧。」

「小雏……说的也是，我们去海边吧。不要去泳池，去海边。」

一度尴尬的场面忽而转变成年轻人的轻快气氛。

冻蝶静静微笑，听着他们三个人的对话，有一瞬间稍微挪开墨镜，抹了一下眼头。那一瞬间只有樱看见，她有些吃惊。

——冻蝶很感动。

他一路吃了很多苦，刚才的对话或许勾起了他心里的千头万绪。

从最年长的他看来，守护的少年少女现在活力十足的模様，也许让他流露了真情。樱稍微移动位置，遮住冻蝶，接着佯装平静地说：

「我们走吧。狼星，你还记得规则吧。」

狼星与雏菊怯生生地站在一起。他们走在前面，冻蝶与樱站在他们后面。

「这个队形我很熟。樱，我可以和小雏牵手吗……可以吧？ 」

「虽然我很想说开什么玩笑，不过今天就特别允许你吧……雏菊大人，如果您讨厌狼星，可以直接把他推开。不过为了避免迷路，还是得找个人牵着手……」

「没、没有、讨厌。」

「小雏说不讨厌喔，樱你听到了吗？小雏说不讨厌我。」

樱用力咂舌一声。尽管不甘愿，队形还是这样完成了。

很久以前，他们四个人总是保持这样的队形。现人神只要回头，守护者就在旁边。在雏菊与狼星心里，这是最能让他们安心的部署。雏菊与狼星手牵着手，两个人都很害羞。

樱窥看着冻蝶的脸，他已经恢复平时的模样。

樱松了口气，自然地露出了微笑。

「冻蝶，我和雏菊大人都是第一次到游乐圜，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再请你指导我们。」

冻蝶先是一脸惊讶，接着从墨镜底下朝樱露出温柔的目光。

「……只要和普通人民一样就行了。我可以帮你拍很多和雏菊大人一起游玩的照片。」

「我不需要。我要雏菊大人的个人照，还有带我们去热门的游乐设施。」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雏菊想、想要、那个，其他游客、戴在头上、的那个、东西……！」

「好，为了小雏，我们先去买那个。那个哪里有卖？冻蝶。」

「进去后马上就可以看到了。雏菊大人，我来帮您拿东西。」

夏日里，春天主从与冬天主従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四个人入场后，先是挑选了帝州童话王国各吉祥物造型的发箍或帽子，体会彷佛成为童话王国居民的气氛——尽管他们原本以为要戴的人只有雏菊。

「大家、一起戴、吧！」

没有人能反对这句话。雏菊戴上兔子发箍，樱是猫耳发箍，狼星是魔法师的帽子，冻蝶是海贼的帽子，全部都由雏菊，亲自挑选，种族与职业完全不同的团体诞生了。

「樱，你怎么已经想拿下来了，那可是小雏挑的唉。」

「因为……这个……实在是……喂，狼星，别硬戴在我头上！」

虽然发生了一点小争执，一行人还是从起点迈歩。

游乐园分成几个区域，他们决定依天空、森林、大海、光到暗的顺序游玩，并且在每一区以不同的分组行动。

「撞、撞到了……怎、怎么办……樱……雏菊要、赔偿吗……？」

「那边的小孩子也撞来撞去，应该不用担心吧？我们先往终点前进吧！」

樱与雏菊在赛车场上胡冲乱撞。

「不行，搞不懂怎么玩。如果只是要离开这里，直接撞开墙壁前进不就行了吗？」

「那样就不是玩游戯了。你看雏菊大人与樱，她们合作得很好。」

「这种游戏就让知道玩法的人去玩，需要冰冻的时候再叫我。」

「狼星，这个游戏不需要冰冻。」

狼星与冻蝶在解谜逃脱游戏里无法协调。

「冻蝶，还好吗……？早知道就在上去前先给你了……晕车药。来，这里有水。」

「樱……抱歉。受不了，我开车就不会晕车……」

「因为连续玩了好几次吧，不过狼星说还要再坐四次云霄飞车喔。」

「叫他别闹了……」

冻蝶与樱穷于应付活力旺盛的狼星。

他们继续在园区里逛，散步聊天也很开心。

中途分成了不同小组行动，最后还是回到雏菊与狼星，樱与冻蝶这样的组合。

樱趁走在前面的雏菊与狼星聊得兴高采烈时，悄悄拿下了发箍。

「怎么了，太阳穴会痛吗？我可以帮你调整松紧。」

她正犹豫要不要再戴上时，冻蝶主动提议。樱抬头看向身旁的冻蝶。

「不，不会痛，再说这个也没办法调整。」

「用扯的就可以弄松了吧。」

樱这位师父的仪态是位文质彬彬的绅士，却有着与外表格格不入的蛮力。樱摇头谢绝他的 好意。她想留下发箍当纪念品，希望可以保持原样，凭冻蝶的力气说不定会弄坏发箍。

「不戴了吗？很适合你喔。」

冻蝶没有调侃的意思，但还是惹恼了樱。

「……这么可爱的东西，怎么可能适合我。」

「为什么这么说？这个发箍和你的黑发很搭，难不成你讨厌猫吗？」

冻蝶安抚起她的情绪，她觉得既丢脸又生气。

——又把我当成小孩子。

重逢之后，冻蝶说樱的外表成长了许多，可是似乎没有把她当成女性看待。樱很想告诉冻蝶自己已经是个女人了，只是不敢说出口。

她会这么犹豫，是因为两人之间有认知上的差距。

冻蝶是樱过去爱慕的对象。

——我怎么会喜欢上这种家伙？

尽管是一度封印的恋爱，她后来也没有再喜欢上其他人，寒月冻蝶这个男人依然在樱的心里占有一席之地……

另一方面，在冻蝶心里，樱依然是五年前那个受自己保护的年轻同僚。

「……如果要说漂亮还是可爱，你算是漂亮的那一型，不过……那不表示这个发箍就不适合你。你戴起来很可爱，戴上吧。」

在冬之里与狼星住在一起时也是这样，但是冻蝶现在好像更过度保护了，简直像哥哥在照顾分隔两地的妹妹。

——这个无自觉发电机迟钝爱耍帅不知保持距离的像伙。

尽管在内心咒骂，但她并没有真的说出口。

——说出来太蠢了。

她差点没叹气。

「……冻蝶，我是护卫官，这是百姓玩乐时戴的东西。」

若要说起来，冻蝶其实对樱也有好感。

「在雏菊大人面前，你也是一般民众，而且还是年轻少女。樱，虽然因为我不中用，害你过得比别人更辛苦……」

他身为剑术师父、身为年长的男性、身为一同度过丧失雏菊那段时间的伙伴，对樱相当关心。

「以后希望你可以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

他的关心无微不至，樱在他心中有着比其他人更特殊的地位。

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他只是对她没有恋爱的感情而已。

——废话，我跟冻蝶一点也不配。

寒月冻蝶在所有人眼中都是散发着成熟男人魅力的大人，他喜欢的人肯定是站在他身旁也毫不逊色的人，樱这么想。

——暗恋他的我简直蠢毙了。

毕竟两个人彼此都是护卫官，只有在两位主人见面时才会有联系。

冻蝶要找对象也会是在冬之里，他应该会找个能在里等待自己回来的人。

这是完全不切实际的恋爱。

——我真是太愚蠢了。

樱知道必须早点割舍这样的心情。

为了亲切对待自己的师父冻蝶，她必须努力放下这份情感。

冻蝶不可能期望樱的爱。至少樱是如此确信的。

——雏菊大人回来了，我的人生已无遗憾。

心怀爱恋，但是不需要恋爱。

樱因此更是坚定自己的决心，要在他面前摆出同僚的态度。

「……戴上这种欢乐的配饰，可以留下美好的回忆吗？」

不能让他察觉白己的心情。

「可以。在之后回想起来的时候。」

「只会觉得难为情而已吧……说不定会成为黑历史……」

「要这么说的话我怎么办？我还转行当海贼了。」

冻蝶拉了拉海贼帽，为难的表情看得樱忍不住失笑。

尽管刚才她还嘟着嘴怀想过去哀伤的回忆，不过寒月冻蝶戴着海贼帽的模样，再看一次还是很有趣。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冻蝶，那顶帽子意外很适合你。」

冻蝶也笑出了声音。

「我懂你的意思。我们是护卫官，在立场上必须守护要保护的对象，不能一起玩乐，更不能玩得忘记自己的本分……」

「对。雏菊大人是尊贵之人，我只是随从，不能破坏阶级秩序。」

冻蝶安抚似的回应给出一本正经解答的樱。

「不过啊……这是雏菊大人的期望，我们最好能带头陪她一起玩。」

「……是吗？」

「是，要是大人不这么做，小孩会有顾虑。她想玩什么游乐设施，就该让她全部玩到。」

「这和刚才的话不会很矛盾吗？」

「不会，我只是迎合雏菊大人的心意而已。对护卫官来说，顺从主人的意思非常重要。你之前这么说过，雏菊大人遭到囚禁……回来后因为精神崩溃，把自己关在春之里……」

「嗯……」

他指的是空白的那两年，樱自然而然地垂下了视线。

「今天在那位大人心里，说不定会留下比我们比我们想像中更加深刻的回忆，毕竟她被夺走长达十年的童年……她的心灵还很幼小的话就更是如此了。雏菊大人的童年无法重来，不过只要有人帮忙衔接，就能为她补足美好的回忆……」

樱思考起这话的意思。她认为冻蝶的言下之意，也许是今后为了弥补雏菊丧失的时光，需要有人帮忙。她抬头看向冻蝶，纤细的手指指向自己。

「帮忙衔接的是我……？」

「没错。」

冻蝶微笑，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樱的手又继续旁徨地移动。

「还有……狼星。」

她指向走在前面的狼星背影，最后迟疑地指向冻蝶。

「……冻蝶……？」

冻蝶在墨镜底下惊讶地睁大了双眼，樱将他这样的反应视为困惑。狼星喜欢雏菊还无所谓，但即使雏菊仰慕他这位『冻蝶大哥』，也许还是不该把其他阵营的护卫官扯进来。

「啊，我说错了吗……」

樱感到既后悔又羞耻，连忙把手放下，但是冻蝶马上抓住那只手，力道甚至有些强硬。

「没有错。」

他斩钉截铁地说。

「没有错……」

接着，他以特有的柔情嗓音呢喃。也许是因为夏日的艳阳，两人牵着的手很烫。

「……你真的是很体贴的人。」

冻蝶沉思之后说道，脸上露出了有些苦涩的表情。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冻蝶没有马上放开手，空着的另一只手重新戴好墨镜，头稍微往旁边转开，就这么直接迈出步伐。

游乐圜里人山人海，他们正在人群里移动。其他人也有牵手，像是亲子、情侣和朋友，走在前面的狼星与雏菊一样牵着手。

所以就算他们牵一下手，也不会太显眼。

虽然不显眼，樱还是整张脸都红了。

樱不知道冻蝶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是让他牵着自己往前走。后来，冻 蝶终于把手放开了。

那个时候的他已经是平常的冻蝶，他轻柔地眯起眼睛。

「樱，谢谢你把我算进去……不过，雏菊大人最需要的是你。如果你不能一起开心地玩，雏菊大人肯定会很失落……如果你还有犹豫，就当成是君命，因为雏菊大人说的是『大 家』。」

他这么劝导后，手抵着下腭苦笑了起来。

「这么说好像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冻蝶与樱是师徒关系，他从以前就有劝戒樱的习惯。

再加上冻蝶本身就很会照顾人，难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不需要我的建议……」

他为他人尽心尽力，同时也希望别人需要自己。

对于这位使命必达的年长男性，樱能理解他纤细的心灵。

「……你不要自行认定。」

她喜欢他这种个性，想对他说没有关系。

「有……需要……」

她知道他是厉害的人，所以想在他脆弱的时候支持他。

樱的爱不论在什么时候，都是奉献的爱。

「……你还有很多事要教我。我的剑术进歩了，可是服侍贵人的教养不足，四季会议就是很好的例子。像是典礼的进行方式和禁止事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的教导……当天我根本手足无措，你应该也看到了……」

「樱，你是第一次参加，会这样也是情有可原……」

「不，不能因为情有可原就算了。我丢脸等于是丢雏菊大人的脸……就算不提这件事，我还有很多缺乏常识的举动，毕竟我无父无母……有些大家都知道的事我却不知道……出席正式场合的时候，这种感受特别深。」

樱也希望冻蝶能再多照顾自己。在她难过的时候，不知所措而想哭的时候，想起的总是冻蝶的背影。

她祈求似的说：

「……如果……你发现我有什么缺失，应该要继续指导我。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师父……对吧……？」

说出口的本人并不知道，这句话对冻蝶的内心来说是多大的救赎。

「樱……」

她害羞地低下了头，没有看见冻蝶听到她的话时露出什么表情。她玩弄着还无法决定是否要戴上的可爱发箍，继续说下去：

「尤其我现在烦恼很多，有很多事要找你商量……帮帮你的徒弟吧……」

「没问题……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会成为你最大的助力。」

忽然间，大大的掌心放在樱的头上。樱惊讶得抖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这样的反应，手的重量马上就消失了。樱知道冻蝶这么做是为了激励她，更是无法抬起头来。她的脸颊发烫。只要冻蝶一碰她，她就会变成这样。

为了改变心情，樱刻意换了个话题。

「对、对了……今天四季厅派来的护卫说不定有支持天谴说的人，我们还是要小心别让他们抓到把柄。」

「……那个啊，别理那种无聊的歪理。太愚蠢了……」

「我知道，那种说法很荒谬。四季厅春季职员在告知我们有天谴说时，与其说是故意羞辱，感觉更像是提醒我们注意这个状况，要我们提高警觉，防范可能会有的仇恨犯罪发生……」

冻蝶叹了口气。

「再蠢的专都会有人当真……事实的确是如此。我看还是加强戒备以策安全。」

樱点头。

「……如果只是单纯的暴力，我可以成为盾保护雏菊大人。但是面对这种严重中伤，我实在不知道可以为雏菊大人采取什么样的行动。我本来就和里还有四季厅春季部门不对盘……只要想到遭受批评的原因之一，也许就是出在我的行为……」

她又继续拨弄着发箍时，冻蝶把手伸过来，拿走了樱手里的发箍。

樱这时总算抬起头来，对上冻蝶的视线。

「坚毅点。」

他的声音在樱耳里总是格外悦耳。

「这种时候更应该要做出摆脱那些批评的行为举止。春天顺利达成使命，现在除非有特殊要求，你们正在休假。代行者与护卫官和其他季节温暖地延续交情，因这件事受到攻击才奇怪。狼星也感到有点挫折，可是他高傲的态度没有改变对吧？那就是因为我的教育……说起来有好有坏。」

樱纳闷着，一时间搞不懂他这么说的意思。

「你是带给世界季节的现人神，是奇迹，要成为绝不能让人证不起的男人，我是这么教导他的。」

听见意料之外的教育方针，樱惊呼了一声。

……原来他不是本来就那么自大。

狼星从相遇起态度就孤傲不逊，她以为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个性。

冻蝶扬起嘴角，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

「……当然，狼星天生就有那样的特质……不过是经过教育，他的个性才成形。他在立场上必须成为那样的人，就算里的地方人士、大人和其他人瞧不起他，他也必须反抗回去，强调自己冬王的身分。」

「为什么……？」

下一瞬间，说出口的那句话如一支箭，刺进樱的内心。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连你们都会被瞧不起。」，

樱眨了眨眼睛，这时总算明白冻蝶的意思。

狼星是冬天代行者，是四季始祖，在四季的结构里高居王的地位。王要是不够强大，就会遭到攻陷，陷落后受到他人统治，夺走领土。

这里所谓的领土，指的正是四季代行者的尊厳。

「他要是不保住四季最上位者的威厳，其他季节也会受到轻视，春天的举止同样会对夏天和秋天造成影响。」

以现状来说，他们不过是让世界运转的齿轮，如果再遭到欺侮，雏菊他们——甚至是往后世世代代的代行者，恐怕都会成为那些利用他们的人的傀儡。

狼星担起了成为四季代行者堡垒的责任。

「所以不管别人说什么话，春天都要表现得坚毅。我也是这么做的。」

「……知道了。」

樱回答后，冻蝶将猫耳发箍戴到樱的头上。

两人正在聊严肃的话题，这么做实在很不正经，她笑了出来。

「……所以你们才选择来游乐园吗？故意在天谴说那些家伙面前展现反骨精神？」

「不，这两件事没有关系。狼星只是想和雏菊大人一起来游乐园。因为戒备不易，我本来反对，最后还是讲不过他。看他们玩得那么开心，幸好有来……」 「和你的指导没有关系，那小子果然天生就有王者气质。」

这时，狼星和雏菊正好回过头来。因为距离有点远，他们朝两人招了招手。

冻蝶与樱彼此看向对方，微笑着赶了上去。

之后依然没有可疑人士接近，他们继续在游乐园里玩耍。

「听说、那个、很多人玩，樱！」

午餐前，大家正在讨论最后要玩什么游乐设施时，雏菊露出雀跃的笑容，指向一栋建筑物。

「呃！」

樱就这么愣住了。那里是鬼屋，可以听见西式风格建筑物里传出了惨叫声。

「这种……恐怖的东西，真的有人喜欢吗……？不如……我们去有可爱玩偶的屋子，怎么样……？」

雏菊看见樱的反应，赫然想了起来。

「对、对了……樱害怕、恐怖的、东西……像是鬼……」

「我记得你之前听到鬼故事时超生气的，说会睡不着。」

「还是别玩了，樱，不需要勉强。」

樱冒着冷汗看向雏菊，雏菊的表情似乎觉得很遗憾。樱思考了一下，鬼屋在这座游乐园里是热门游乐设施，不能让主人体验的话，是自己这位随从的失职。

「我们走吧。我不怕，雏菊大人。」

「不可以，你不要、勉强、自己……雏菊不要、看到你、不高兴……」

「我没有勉强自己。这种骗小孩子的把戏我才不怕。」

樱的表情很坚定。

雏菊、狼星与冻蝶面面相觑，摆出『真的没问题吗』的表情。

樱坚持不听劝，四个人只好跟着排队，接着轮到了他们。

童话王国的鬼屋玩法是搭着小船在水上移动，目睹受诅咒村庄的惨剧。

一艘小船只能容纳两名乘客，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分成两组。之前在玩游乐设施时，四个人试过各种组合。狼星基于先前的经验，提出建议。

「小雏，你跟我一起吧。冻蝶，你负责保护樱。」

这是个妥善的安排。比起感到害怕的樱，最好由狼星或冻蝶负责保护雏菊。而进一步安排从樱小时候就协助、教导她的冻蝶与她一起玩更是合适。不管她再怎么发牢騒，狼星和雏菊都知道她十分仰赖冻蝶。

雏菊点头同意，冻蝶也同意，而最关键的人——樱因为害怕游乐设施里化着幽灵妆的解说员工，没有听见。

「樱，你可以吗？头饰先拿下来，免得掉进水里。」

「啊，嗯……我要和冻蝶一起坐吗？」

「对，我们走吧。小心脚边。」

樱在冻蝶的引导下搭上小船，连唰的水声听起来也很可怕。

船上设置简易的安全护栏，坐椅也是平面的长椅。

——这么看来，不会有云霄飞车那种剧烈的晃动。

樱瞬间分析了起来，但是并没有因此减轻内心的恐惧。

「路上小心～」

船动了起来，幽灵员工跟着发出开朗的欢送声。因为是受诅咒的村子，游乐设施内部昏暗，偶尔有冷风吹到脸上，塑造出寂寥的气氛。

游乐设施响着诉说惨剧的旁白声，一些仿似真人、脸色极差的人偶以机械般的声音，向船上的游客说『回不去了……』。

「冻蝶，回不去是什么意思……？」

樱害怕地问冻蝶，冻蝶的回答很正经。

「马上就能回去了，那只是这里的世界观。樱，很危险，不要站起来。」

「可是，万一是真的……？呀！有东西、有东西喷在脸上！」

「那是水花。」

也许是害怕待在这个空间里，樱的反应十分激动。

「船、船船、船在摇！」

「那是幽灵在推。」

「为什么要说得这么可怕！」

「樱，那只是设定……冷静点……有那么恐怖吗？我倒是觉得很有趣……」

「不有趣……我一点也不觉得有趣……！」

如果鬼屋的设计者在场，或许会为了樱胆怯的反应深受感动，她正是最符合鬼屋理想的游客。

另一方面，雏菊与狼星则是以与众不同的方式乐在其中。

打从进入鬼屋后，小船就在悠然的气氛中缓慢前进。

「狼星大人，有幽灵、在摇晃、小船，我们……不会、很重吗？」

「小雏很轻。这是怎么设计的，到固定位置就会晃动吗？」

故事进行到了中段，两人依然没有感到害怕。

「狼星大人，那个是、合欢，这是夏天、的故事呢。」

「你知道得好清楚，连开花的时期都知道，真厉害。」

故事继续进行，在不明传染病蔓延开来，死去的村民成为幽灵咒杀活下来的村民时，他们依然是这种气氛。雏菊会被巨大的声响吓到，可是似乎一点也不害怕故事里的惨剧，此时她也悠哉地観赏手握柴刀的杀人魔人偶。

狼星转头看向后面，虽然暗得看不清楚，还是能看见樱与冻蝶的影子紧紧贴在一起。

——就是要那样。

狼星期待的就是那种场景。

——她要是会害怕就好了。

狼星让视线移回到雏菊身上，她在丧尸从墓碑后面跳出来的瞬间拍起了手。

……不对，应该说不愧是我喜欢上的女孩子吗？

尽管有些遗憾，他转念一想，觉得雏菊玩得开心就好。

小船的旅程接近了终点。

惊悚的场面结束，伴随着哀伤的音乐，黑暗中亮起了有如萤火虫点点微光的无数灯火。

此时的景象，也许是在表现人们惨遭残杀的灵魂就要安息了吧。

宛如身处在天文馆里，眼前景色梦幻而且美丽。

「结束了吗……？我不害怕这种东西，没想到小雏也不怕。」

狼星这么说之后，雏菊点了点头。点完头后，她稍微思考了起来。

「以前、好像会、怕……」

「是吗？」

「对，不过……」

「不过？」

「在、梦里……见到了、雏菊的、妈妈……那之后、就完全、不怕、了。」

狼星坐直了身体。雏菊的母亲红梅已经过世。

上一任春天代行者红梅逝世后，雏菊被选为继任的春天代行者。

原本代行者是以超自然的方式选出，和血縁没有关系，这次却不一样。

春之里的人认为这是不祥的征兆，父亲说『是你杀了她』，将母亲的死怪罪在她身上，可以说雏菊的苦难正是从母亲死后开始的。

「还、还有……『那孩子』、也在……之前的雏菊、也、出现、在梦里面……」

未受到祝福的新任春天代行者在六岁时前往冬之里，匪徒抓走了她。

雏菊最后在监禁生活中死去，不是肉体上的死，而是精神上迎来死亡。

「她们、两个人……跟雏菊、说话、了……」

后来，产生了现在的雏菊。

「虽然、辛苦，你可以、继续努力、活下去吗……？妈妈问雏菊……雏菊会的，雏菊这么、回答……」

狼星的初恋是已经死去的雏菊，她不论个性还是说话方式，都和现在的雏菊不一样。

「虽然……那是、梦……」

即使不一样，狼星还是爱上了她。

「后来雏菊、想，说不定是、因为，雏菊很、努力，妈妈为了、夸奖雏菊、所以来、见雏菊。」

他爱上一度死去又重新站起来，决定奋战，并为今年带来春天的花叶雏菊。狼星的『春 天』在黑暗中坚强地笑着。

「雏菊如果、害怕，妈妈一定、会很伤心，所以雏菊、决定不要、害怕。」

她的话有些寂寞，但也很刚强。

「因为她是、守护雏菊、的人。」

不知不觉中，狼星握住了雏菊的手。

「狼星、大、人。」

雏菊心头一惊。与这位冬神相处时，雏菊总是心跳得很快，因为之前那个雏菊的爱意还留在心里。

「我也这么觉得，因为小雏你很努力，她才会现身。」

为了坚持之前的雏菊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人的她，这个男生改变称呼方式，叫她『小雏』，

现在的雏菊也喜欢上了他。

她会爱上他就像命中注定，爱得愈来愈深。

「小雏一直很努力，很棒。」

狼星没有否定雏菊。

他似乎把她和之前的雏菊看成同一个人，但在对待她时，的确把她当成了另一个女孩子。

他做出明确的区分，落下淡雪般轻柔的好感。

每当碰到这好感的细雪，雏菊就会心跳加速，内心一繁。

「雏菊……在狼星大人、眼里也很、努力、吗……？」

「嗯……」

这场雪什么时候会停，还是会一直下，雏菊不知道。

她只是想，如果可以永远下着这场雪，该有多么幸福。

「狼星、大人……」

雏菊紧握住牵着自己的手，狼星马上以相同的力道握了回去。

雏菊也想向狼星表现出内心的好感，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能毫不运疑地向樱说出『喜欢』这两个字，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对狼星说出口。她光想就脸上发烫，喉咙干哑。

万一传达出自己的好感后，狼星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自己恐怕会一蹶不振。她只是想像都快哭了。

「狼星大人、为雏菊做了、很多事……」

她想更接近对方，却拿不出勇气。

「没这回事。」

「有……护卫那些、人也是……都是为、了雏菊，专程来、到帝州……刚才你也、夸奖雏 菊、很努力……」

「那是我自己想那么做。」

「可是……有什么、雏菊能做到、的吗？」

我有什么能做到的吗？狼星看着如此询问的雏菊，爱恋让他生不如死。

狼星的心愿只有一个。

——如果你能喜欢我，我会很高兴。

他祈求似的想着。过去十年，狼星始终在等待雏菊回来。

两人终于能够再会。包括过去与现在，他再次爱上了她。他衷心期盼这段恋情能够顺利，可惜与雏菊的恋爱没有那么轻易能够开花结果。

「……我……只要你愿意像这样见我，我就很幸福了。」

狼星赎罪的日子才正要开始。

「以我的立场，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事。」

狼星满溢着对她的好感，却主宰不了恋爱。

「……说真的，其实我们连这样一起游玩都不行。这次我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约你出来，我以为你会拒绝……因为小雏和樱你们的允许，今天我们才能在一起。因为你们没有拒绝……冬天和春天才能建立起关系，就只是这样。」

他喜欢雏菊，可是没有采取任何关键行动，有他的理由。

「事情由我来做就行了，不应该让你做……我是这么想的。」

他按捺住了过去对雏菊的心意。

「你想要我做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只要你开口，什么事我都愿意做。」

如果没有春天那起事件，两人会始终保持在疏远的距离，恐怕他只能遥想着雏菊，结束这一辈子。

他连想都想不到能身处在现在这种状况，唯一能做的只有展现自己的诚意。他带着愧疚的心情放开了刚才握住的手。

「……」

狼星放开手后，雏菊愣了一会儿。她先是惊讶，接着露出了哀伤的表情。

她觉得对方连心都远离了，内心十分痛苦。

狼星自制的举动，在雏菊心里只留下了空虚。

「雏菊与、狼星大人、会一直是、这样吗……？」

只有寂寞。

「什么？」

雏菊的声音有些发抖。

，「雏菊会、永远让、狼星大人、受苦吗……？」

泪海漫了开来，濡湿眼眸。

「小雏？」

雏菊也等了狼星十年，终于能见到他。

「今天见面、的时候，狼星大人、露出了、歉疚的、表情。您说会、保护雏菊……雏菊 很、开心。」

重逢后，他说现在的雏菊也很好，不需要是之前的雏菊。

「可是……雏菊心里、很难受……」

雏菊感谢他愿意接受自己，感谢之情远超乎狼星的想像。

但即使受到他的肯定，雏菊也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

她心想：因为您如此体贴，我希望自己可以回报。

尽管她鼓起勇气掏出自己的真心。

「开心的……只有、雏菊……」

狼星却孤立她、疏离她，说不需要她做任何事。

「狼星大人、心里、对雏菊的、感觉只有、抱歉……吗？ 」

尽管他欢迎自己回来。

「我们连、朋友都、当不成……吗？」

尽管他说很高兴看到自己回来。

「狼星大人、和雏菊会、永远是、这种关系、吗……？」

雏菊的黄水晶瞳孔诉说着『为什么要远离我』。

他的话等于是在说，你只不过是我赎罪的对象。

「小雏，不是的……！」

「那么、雏菊……」

可以的话，她希望和同样受伤害的狼星，一起往光明的方向走去。

两人的未来才要开始启程。

「雏菊觉得，不要和、狼星大人见面……好像……比较、好……」

两人还有很长的未来，此时雏菊看见的却是彼此之间的那堵高墙。

之后，换狼星的声音颤抖起来。

「不、不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情感急速坠下，他心急又害怕，连话也讲不好。

「不只是因为罪悪感！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以的话，我想永远陪在你身边！我心里不只有歉疚……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幸福……！」

狼星的内心沉痛不已，他和雏菊在一起的状态与其他人绝不一样。

「可是，都是我的错……」

心烦意乱，自从小时候喜欢上她之后就是这个样子。

「……是我害的……害你被绑架……」

她的一言一行都让他手足无措。

「我不能忘记这件事……」

——否则我会无穷无尽地只想要你。

「……是这样吧？」

雏菊听见后，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

「就是……！」

「不是的，雏菊……都、明白。」

雏菊坚持不肯退譲。

「犯罪的、是那些、匪徒……十年前，所有人、都是无辜、遭到波及，雏菊都、明白。」

她真挚地传达自己不那么认为的想法。

「不是、狼星大人、的错……」

那是狼星坚持拒絶，却也最需要的话。

「雏菊比、大家还要像、小孩子，在狼星大人、听来……可能觉得、很多话、都很奇怪、很愚蠢……可是……这件事……雏菊确定、自己是、对的……冻蝶大哥、和狼星大人、在那个 时候、保护了、雏菊……」

由雏菊本人说出这些话，等同刺进狼星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不是、冬天的、错……」

——为什么要这么说。

「狼星大人……如果您、可以、答应雏菊、任何事情……雏菊希望您、不要再、对雏菊说、那么多的、对不起……还有希望、您也、可以说出、想要雏菊做、的事情……」

狼星想要的是惩罚，而雏菊没有这么做。

「我们是、朋友，不要、一直说……对不起……」

她受过很重的伤，因此更是深爱着人。早就崩坏的雏菊正努力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她希望狼星一样可以振作，面对未来。

他们都不再需要憎恨与愤怒了。

「狼星、大人……拜托、您……」

这不能说是错误的选择。事件解决了，但是发生过的事并未因此一笔勾销。雏菊的内心依然稚嫩，狼星依然想死。

两人受过伤害的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与身体不同，心伤就算可以治愈，也不会消失。

「……您果然……觉得……雏菊在、说蠢话、吗……？」

两人必须在为已死的『雏菊』吊念的同时，往未来前进。

因此他们彼此需要，雏菊相当清楚这一点，所以希望狼星不要拒绝她。

她想着——如果离得太远，我就没办法支持您了。

「我没有那么想……你……真的不讨厌我摆出朋友的态度吗？」

「不、讨厌……」

「……」

泪水模糊了狼星的视线，他在晃动的视野里看着雏菊。

「这样的话……如果你能允许我以朋友的身分提出要求……」

说出这个心愿让他产生罪恶感，然而若雏菊允许的话，他想说出口。

「我想要更多可以和你见面的时光。」

雏菊的神情充满了喜悦。

「我在爱尼诗，你在帝州，虽然没办法时常碰面……只要见面的时候，可以像这样亲近地聊天……我会高兴得飞起来……这就是我希望的事。」

狼星伸出手，握住一度放开的手。雏菊也紧紧握了回去。

「狼星、大人……雏菊会、去见您。」

「……我也会。」

「雏菊也想、和您……见面。以后、我们要、很常很常、见面……」

「好……」

雏菊笑了起来，终于能放下心中大石。狼星也微微笑着。

「……」

不过，雏菊像是想到了什么事，笑容逐渐消失。

「……小雏？」

雏菊迟疑地看着狼星，最后过意不去地开口：

「狼星、大人……在与雏菊、见面、的时候……如果以后、觉得、和雏菊在、一起、很无 聊，不想再、见到雏菊……不用勉强、自己……」

「什么……？」

「雏菊想、和您、在一起，可是……雏菊不要您、勉强、自己……」

狼星慌张了起来。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刚才不是也这么说吗……」

「可是……比起雏菊，狼星大人、已经是、大人了……」

雏菊垂下了柳眉，哀伤地说：

「……雏菊每次、说话的、时候，大家都会、露出困扰、的表情，而且、有时候连、对话……都、接不下去……狼星大人、说不定、也会这么、觉得……」

雏菊说到这里，不再说下去。春天代行者的心灵停留在小时候，这件事在某个圈子算是众所皆知。长时间的监禁与处在各种惊恐之中的结果，她连话也说不好，前因后果一并传了开来。人们在和雏菊对话时，恐怕大多都小心翼翼的，本人也隐约有这种感觉，才会得到刚才那样的结论。

「……所以你刚才……才会说自己说的话很蠢吗……」

雏菊在对话造成对方困扰时，总是暗自感到烦恼。

「小雏……」

这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小心翼翼的人也没有恶意。

所以雏菊才会这么痛苦，以她的情形，很难肯定是否随着年纪增长，自然就会解决。

她的说话方式与心灵，说不定一辈子都会是这个样子。

「我不可能会那么想，不过你会有这种担忧，是我的错……」

雏菊这个存在，总会让狼星想起十年前那起事件带来的悲伤。

「不、是。」

「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的错……」

雏菊又露出了伤心的眼神，即使如此，狼星还是继续说下去：

「……真的很对不起……不过……」

狼星又握了一下牵起的手。她的手很娇小，以十六岁的少女来说实在太小了。他想哭。如果那一天、那个时候救得了她，就不会有这种痛苦了。

「……我也……我也不想留下你，自己长大……」

说完，他终究哭了出来。

「……我想和小雏一起长大……」

他按捺不住，泪水流了下来。

他对雏菊怀抱的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狼星活到今天的所有后悔与罪悪感，排山倒海地往他压了过来。

「你痛苦的时候，我根本不想快活地活着……根本不想早一歩长大……」

他说着说着，开始自觉可悲。反覆说着『为什么、为什么』这句话。

「我想……和你……一起……长大……」

「狼星、大人……」

「我不想让你说出那种话……」

狼星一手捣住脸，泪水实在太过碍事。

他诅咒自己，认为自己没有哭的资格。

羞愧、愚蠢、无药可救。

「我只想让你幸福……」

雏菊像是呼应着狼星的哀伤，同样泪眼汪汪。

接着，她用手背抹了抹睑。

「狼星、大人，不是您、想的那样，对不起，雏菊不、要紧……」

「……你不用向我道歉。」

「不、不……真的、没关系……雏菊很快、就会长大……」

雏菊尽管内心着急，依然坚强地说出哀愁的话。

「狼星大人，雏菊、会很快、长大。只是慢一点而已……不要、哭……」

狼星听见这句话，哭得更厉害了。

「刚才、雏菊说了、自己的担忧，其实不是、您想的、那样……雏菊知道、不用、担心。」

——我想和你一起长大。

如此渺小的心愿，为何无法实现？

「雏菊……雏菊知道，狼星大人……」

雏菊放开彼此牵住的手，轻抚着狼星的脸颊。

她抹去狼星流下的泪滴。抹去时，泪水流到了她的手上。

「狼星大人……不管雏菊、变成、什么样子，都会、等雏菊……」

「小雏……」

——为什么？

「……雏菊、说的……没错吧……？您会等雏菊、长大……」

——为什么你总是这个样子？

狼星因为爱恋与悲凄，险些无法呼吸。

——你总是能用温柔化解他人内心的冰雪。

狼星也该醒悟了。

花叶雏菊这个人不适用于损益的概念，费尽心机也没有意义。

「狼星大人，您还、记得吗？雏菊从小、时候就是、做什么事、都比别人慢、的小孩子。」

她唯一有的，就只有为心爱的人単纯的祈愿。

「可是、狼星大人……您一定、会等雏菊。」

在她崩坏前，甚至是崩坏之后，也依然温暖照耀着狼星。

「所以就算、雏菊是、小孩子……就算现在……什么都、比别人慢……雏菊也、不害怕……就算雏菊和、狼星大人、不一样……您也一定……」

雏菊又哭又笑地说：

「您也一定、会等、雏菊。」

这句话道出了雏菊对狼星有极大的信任。

「……小雏。」

狼星还是很难受，不过呼吸稍微轻松了一点。

「……雏菊也要、拜托您……可以……等雏菊吗……？不会、太久的……」

他心里有句想说的话。就像她说的，等她再长大一点之后。

——我想说我爱你。

「……没问题，我会等你……不过……你慢慢来就行了……」

为了告诉她这句话，他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到。

「不用太拼命……我希望你可以慢慢长大，我会永远等你……」

「是……狼星大人……雏菊会、慢慢、长大……」

说完后，两个人自然而然依偎在一起，希望能填捕彼此的寂寞。

狼星抹去了雏菊的眼泪，雏菊也抹去了狼星的眼泪。

对方温柔的触摸，让他们高兴得又哭了出来。

如此反覆过后，他们的心情终于平静下来。

「小雏，别告诉他们我哭了。」

「狼星大人、也要、答应雏菊，别说、雏菊哭、了。」

他们彼此答应对方保密，不让护卫官知道他们今天流下的泪水。

虽然他们的个性与生长环境迥异，护卫官都是他们心里最重要的人。

「下次希望能有不那么逊的秘密，只属于我们的……」

因为狼星说得有些害羞，雏菊觉得好笑，嗤嗤地笑了出来。

「是，狼星、大人。」

这趟乘船旅就这样结束了。

四个人共度的宝贵时光过得飞快。

离开鬼屋后，他们继续在游乐园里闲逛，最后决定坐下来吃个饭休息。他们走进提供轻食的餐厅，找了个位子坐下。

这间餐厅和速食店一样，需要到柜台点餐与取餐，因此他们必须分成一组人占位子，一组人去点餐。

樱说要去点餐，狼星也主动站起来帮忙。

冻蝶负责保护雏菊，狼星与樱则加入了柜台前的排队人龙。

雏菊与冻蝶就在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稍微能放心一点。他们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很开心。狼星在意着自己红肿的双眼，向樱说道：

「唉，樱。」

他会主动帮忙，是因为想要有和樱独处的时间。

「什么事？」

「你今天……」

——和冻蝶的关系有进展吗？

他本来想这么问，又临时打消念头。

——我要是这么说，只会招来不必要的风波。

狼星在与樱生活的那五年，相当清楚她的心意，并且在暗地里支持她。

「好玩吗？玩得开心吗？」

在狼星心里，雏菊是第一重要的女孩子，樱则是第二重要。

樱看着狼星轻笑出声。

「今天可是和雏菊大人一起来游乐园，当然很开心啊。」

狼星松了口气，接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这样啊，我也很开心。」

那是只有在亲近的人面前会露出的、少年般的笑容。

平常总是板着一张脸的狼星居然会笑，的确让人吃惊。樱也有些惊讶，然后又觉得别扭，掐住了狼星的脸颊。

「豪痛。」

「正经点，嘻皮笑脸的。」

狼星被她掐着脸颊，还是继续说下去：

「笑也噗行吗？」

「……没有不行，只是你笑得太呆，我一时忍不住……」

能对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这么放肆的人，大概只有她和冻蝶。

樱満足地放开手后，狼星揉揉脸颊，发起了牢騒。

「樱，你可要感谢我的宽宏大量。这么做的人如果不是你，早就被冰冻了。失礼的家伙。」

「哦，你算哪根惩？」

「我是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

「哼，寒椿狼星大人啊……你对我说这种话没问题吗？」

「……什么意思？。」

「我要把你小时候的糗事告诉雏菊大人。」

「不行不行！」

「懂了吗？我的地位可是比你高的喔。」

「卑鄙小人！」

「卑鄙就卑鄙。反正只是丧家之犬在乱吠。」

「你以前对我的态度没那么差吧……？」

「这个残酷的世界造就了现在的我，要恨就恨这个世界吧。」

「……说得头头是道，其实你是因为小雏，觉得捉弄我很有趣吧？」

两人打打闹闹的，像是一对兄妹。

「厳格来说，我算是在一旁守护你和雏菊大人。」

「什么……？」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让狼星有些不知所措。

「今天你们有好几次独处的机会吧。」

「对、对啊。」

「如果有进度的话，记得向我报告。」

狼星感到自己整张脸都红了起来，不自觉地看向雏菊。

雏菊朝他挥了挥手，冻蝶也跟着挥手。狼星扭捏地挥手回应后，视线转回樱身

上。

「……那是你特地安排的吗？」

「虽然不想那么做，不过的确是特地安排。」

狼星自然拜谢起樱，道谢之后才说：

「唉……我搞不懂你到底是反对还是支持我和小雏在一起。」

「……什么？当然是啊。」

「是怎样……？」

樱一脸不耐烦地说：

「……你真的满脑子只有雏菊大人……如果是以前的我，有可能答应今天的交流吗？」

说到这里，狼星终于注意到樱容许了自己做的很多事。

当然正是她愿意接受自己，一行人才能在游乐园里共度欢乐的时光。

——也是，以前的樱不可能这么做。

对樱来说，雏菊同样是她重要的朋友。

「最爱的主人被男人抢走，我却还是选择守护，你在这时候就该想到了。」

重要的朋友被人抢走，她不可能会高兴。

「抱歉……我……那个……」

由于长年来的争执，狼星还是半信半疑。不过，此时该相信的不是过去的樱，而是眼前的樱。

「抱歉，我太迟钝了。谢谢你。」

樱似乎也在反省自己说得太过火，声音变得轻细。

「……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这么做不只是因为良心。我利用了你们的关系，你向我道歉

是搞错对象了。这样会让我很为难，别跟我道歉。」

「利用什么……？」

「你的地位还有特棹。」

樱说着，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狼星诧异地眨着眼睛。

「你忘了吗？你说过要我记住护卫官的规矩。」

狼星的确说过这种话，那是四季会议齐聚一堂的时候发生的事。

狼星为巩固她的地位做了各种安排，因此这么说。

「以现状来说，受你庇护是最能保护雏菊大人的方式。毕竟我们在四季中孤立无援……就我春天护卫官的立场，拒绝你的支援与关爱是愚蠢至极的行为。我个人没有家族的后盾……能够为雏菊大人效劳的事不多。如果你不是冬天，我根本懒得理你。这是我这个护卫官的判断。怎么样，你的确受到利用了对吧？」

「你……别装坏人了，那怎么算是利用……」

狼星认为帮忙是天经地义，况且要是她们拒絶自己的帮忙，他会更难过。

以樱的个性，拒绝冬天协助的可能性很高，她没有这么做，是出于对冬天的敬意，以及她确实为雏菊记住了护卫官该有的规矩。

春天少女神正是樱活下去的理由。

「是利用。我嫉妒你，但是又借助了你的力量。」

所以她硬是忍住了真正想说的话和否定的念头。

「我知道这么做很肤浅，冻蝶说不定也会傻眼，可是不管别人怎么想……为了雏菊大人，我什么事都愿意做。我希望那位大人可以远离所有痛苦……希望她能幸福……」

樱为了雏菊，甘愿扼杀自己。

狼星差点没叹气。

他自认吃了不少苦，但是相较于眼前的女孩，自己根本输惨了。

他们没有在较量输赢，只是他常觉得自己比不上对方。

尤其是在与雏菊相关的事情上，他不只一次产生自己恐怕一辈子都赢不了的想法。

「雏菊大人希望有时间与你相处……从中作梗无法让主人得到幸福……」

「樱。」

「老实说……我不希望主人被你抢走，可是身为护卫官，我必须舍弃个人情感。」

「樱……听我说。」

「虽然不想接受……雏菊大人说最喜欢的女生是我，答应下辈子也要和我在一起，所以说……我只能忍耐……为了雏菊大人的幸福……」

「知道了！我知道了。你说得我心好痛，不要再说了……」

樱露出『这家伙在痛苦什么？』的表情，继续说下去：

「总之，我并没有很积极地帮助你们，你自己好好加油。你也可以利用我。只是要是你敢让雏菊大人痛苦，我会到爱尼诗制裁你。」

「没问题，你要是生气的话，可以直接过来揍我……」

狼星这种坦率的态度让樱看傻了眼。

「怎么了，居然这么老实，难不成你想挨揍吗？ 」

樱笑闹着抡起拳头，狼星却点头没有反抗。

「如果再见到你，恐怕会断几根骨头，这点程度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

「可是你最后……选择了好好相处吧……」

「……哼。」

「我现在才注意到，自己依赖了你的好意……」

「我可没有想要跟你好好相处。」

「什么！」

「你又不是我朋友。」

「骗人。你今天……不是骂我说因为我没有你们以外的朋友，才会被别人叫阴沉暴风雪男吗？」

「那是假话。」

「不，那一定要是真话啦，我只有你和小雏这两个朋友……」

「啊，队伍前进啰，狼星。」

「喂，樱，我们是朋友吧？你只是在闹我吧？」

「没错。闹你很好玩。」

就这样，两人再会后，建立起了绝不算差的新关系。

他们聊着聊着，柜台前的人潮散去，轮到了樱与狼星。

他们端着四人的饮料正要回位子上时，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子往他们接近。

少年的头髪滑顺，似乎有很好的教养。他笑容满面，直接往樱跑过去。接着他开口，语气以小孩来说相当成熟。

「别来无恙，姬鹰大人。」

樱一时间惊讶地眨了眨眼睛，但是马上回应起这位奇妙的少年。

她装出小孩子来找自己说话的模样，只是回答时压低了声音。

「……吓了我一跳……原来是阿星阁下……」

他们似乎是旧识。

「您在这种地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少年。阿星阁下，那位大人应该没有打算在这里和雏菊大人接触吧？」

从樱特地加上尊称，听得出这名少年在樱心中有相当高的地位，或是她认为对方是需要尊敬的对象。

「怎么可能，我们无意打扰各位的欢乐时光。因为发生需要告知各位的消息，我们只是想及早通知而己。」

狼星的视线游移，搞不清楚状况。

「既然在冬天在场的时候过来，表示告知对象不只是我吗？ 」

「姬鹰大人果然敏锐。我收到传话，表示也有忠告要给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大人与护卫官寒月冻蝶大人，请问各位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那样雏菊大人四周的警备会变得薄弱。」

「各位今天下榻的饭店是我们已事先安排好的地方。时间就订在雏菊大人就寝后如何？残雪大人的私兵会在房门前固守。在残雪大人的指示下，两位居住的楼层不会有其他旅客，也就是包下了 一整层楼。请您在入住的隔壁房间等候，我家主人会亲自前往造访。」

「……」

「怎么样，姬鹰大人，这样的安排您可以放心吗？」

「……残雪大人的力量实在有点吓人。」

少年轻笑了起来。

「别这么说。主人很中意姬鹰大人，您要是保持距离，他想必会十分遗憾。」

「那位大人是那种人吗……算了。既然残雪大人找我过去，没有理由拒绝……狼星，你们也住在同一间饭店吧。晚上有时间吗？」

狼星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脸色显得很不高兴。

「狼星，这位是……」

「不，等一下，樱你别说话。」

少年听见狼星冷冽的言词，一时之间僵住了。

刚才与樱闹着玩的狼星已不见踪影。

「喂，既然你是四季相关人士，首先要向我致意吧。你这是不敬的行为。」

在那里的是除了面对敞开心胸的人以外，极度冷漠的冬王。

因为他刚才还像个年轻人与樱聊天，态度的冷热差距更是明显。

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马上深深向他鞠躬。

「万分抱歉，冬天代行者大人……请原谅小的失礼……」

「狼星，原谅他吧，他只是位使者而已。」

「使者才更应该要注意。你不敬的行为，会让我对你的主人也抱持不敬的印象。以你的立场，不该做出这种事情，你要谨记在心。」

「您说得是……抱歉，我……」

「阿星阁下，用不着那么害怕。好了，你先走吧，狼星这边由我来解释。」

樱袒护着他，他虽然迷惘，最后还是深深一鞠躬，接着便逃也似的跑走了。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狼星，你真是的……阿星阁下只是比较慢才向你打招呼，算不上不敬吧。别欺负那孩子……」

「我没有欺负他，我的身分必须要保持威严……所以呢？」

「抱歉啊。那孩子和我在春之里是同一个设施出身。那是个收容孤儿、叫做慈院的安置机构……虽然入院时期没有重叠，不过我们同样受过那里照顾，所以他很亲近我。再加上我们都幸运得到服侍显贵的荣誉……他应该没有无视你的意思，那孩子只是每次看到我，都会开心地 跑过来跟我说话而己。」

「……」

「……所以说，下次你再见到他的时候，眼神不要那么凶狠。还有……你一定会为自己这次高傲的态度后悔莫及。」

「……是我思虑不周，有机会的话，我会当面向他道歉……话说回来，我不会对权贵卑躬屈膝，就算是会让我后悔的大人物也一様。」

「你真的有够高高在上……他的主人不是你想像的那种人。」

樱看向雏菊，她正看似惊讶地看向站着说话的狼星与樱。

冻蝶似乎也注意到出了什么状况，同样看着他们。

樱戴上微笑的面具，表示什么事也没发生，低声向狼星说：

「……阿星阁下的主人是你意中人的家人。」

「什么……？可是小雏她……」

她与父亲花叶春月的关系疏远，母亲雪柳红梅则是早已过世。

她还在世上的家人寥寥可敷。

「阿星阁下的主人是花叶残雪大人。他是雏菊大人同父异母的兄长。」

狼星险些没有把手里的果汁洒在地上。

那个时候，我脑子只有一个疑问。

我一度死去，后来因为奇迹生还，被送到医院。家人们赶来后，嘴里不停地说着太好了、太好了

——不好吧？

这些人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冷静地看待这件事。

——这种情形一点也不好吧。

面对死而复活的我，所有人说的话旧很温柔，病房里弥漫着感动的气氛。

只有我暗自着急地想着『怎么办？』

为什么没有人明白？这种情形一点也不好。

只要我死了，很多事情都能迎刃而解。可是我复活了，所有问题又回到原状。

为什么不让我死去，好一了百了？

『幸好你活下来了……』

父亲握住我的手。那一双曾一再放开我的手。

——你真的这么想吗？爸爸？

只要我不在，你就不用再被夹在里的权贵之间，活得那么痛苦了。

『不要再乱来了……瑠璃』

妈妈带着哭声说。

——你真的这么想吗？妈妈？

有一个成为神的女儿很辛苦吧，我不在比较好吧？

『……谢谢你们。』

我知道要是把话说岀来，会伤害到这些温柔的人。

我对自己的家太心存怀疑，不过我还是喜欢他们。

『我很幸运。』

我喜欢他们，所以才能一路努力到现在。我是为了家人带来夏天。

我会歌唱，我会跳舞，我会尽各种努力。

——我会努力的，你们要爱我喔。

我的人生总是在这么向家人呼喊。

『真的太好了，我很开心。』

所以我很清楚，这种情形对我一家一点也不好。

家里出了个代行者这种事一点也不普通，你们在养大我的这十八年来也很明白吧。

我死在那个时候绝对是最好的，不是吗？

『我会赶快复原。』

我的疑问没有传达出去，而是锁在心房里……

因为我听说菖蒲也成了夏天代行者。

啊啊，糟透了，这次居然连菖蒲也被我拖下了水。

啊啊，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我该露出什么表情？

啊啊，我的罪孽愈来愈深重，情况愈来愈糟糕。

啊啊，婚约也毁了，打撃接踵而来。

啊啊，我不想成为最受到喜爱的瞬间是死去那一刻的女儿。

可是坏事接二连三，我像个罪人低垂着头。

然后，我这么说。

看吧，我果然还是■■最好。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第四章 夏天现人神 叶樱姊妹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二日，夏之里叶樱宅邸。

时间是春天主从与冬天主在帝州童话王国再次见面的那一天再稍微回溯 。

「瑠璃……拜托你……让我一个人静静……」

发生在夏天姊妹身上的事悄悄进行，没有其他四季代行者知道。

双子神的其中一位，叶樱瑠璃杵在紧闭的门扉前。

「…………姊姊。」

刚才她向房间的主人——也就是姊姊说话，被赶了出来。

房里的菖蒲萎靡不振，瑠璃也无精打采。

原本樱桃般亮丽的肌肤与双唇、乌黑的黑发，如今都失去了光彩。

与姊姊菖蒲如出一辙的那张大和美人脸上，如同病人一样抑郁，看起来实在不像歌颂季节的夏神。

基本上，四季代行者在自己所属的季节活力都会十分充沛，此时叶樱姊妹却显得垂头丧气。

「菖蒲……」

她站在门外呼唤，房内没有回应。泪水在眼眶打转，她紧抓住洋装的胸口，也不管这样会把衣服弄皱。

「对不起……」

带着哭腔说出的这句话，不知道是否有传到姊姊耳里。

舂天那起事件解决后，瑠璃与菖蒲在五月五日立夏开始了夏天显现之旅。

中途她们也参加了顺利在帝州大和神社召开的四季会议。

接着两人继续旅行，姊妹俩成功将夏天带给大和全域。

她们凯旋归来，回到夏之里，之后包括里长在内的夏之里掌权者以『双子神诞生』为由， 告知已废除姊妹俩的婚约。

无视当事人的意志，婚约受到施压而废除，得知这个悲惨的消息后，已经过了数天的时间。

双子神诞生有什么不对？

她们首先遭受的指责，是瑠璃死后分明已当场选出菖蒲为下一任的夏天代行者，却还是让瑠璃复活了。

瑠璃一旦复活，要是两人代行者的资格皆没有遭到剥夺，恐怕会演变成现在的状态——为何没有考虑到这种可能性，进而打消复活她的念头？不论是由两名代行者进行季节显现或是轮流进行，都有可能对大地造成不好的影响。

死者复活导致产生不正当的代行者，这件事本身成了批判的焦点。

批评主要来自掌管夏之里内政的『夏枢府』。

那是夏之里内，以里长为首的行政机关。

四季之里区分为春之里、夏之里、秋之里与冬之里，每个里内部各自有负责管理的春枢府、夏枢府、秋枢府与冬枢府。

枢府地位最高的则是里长。

本殿这个祭祀季节神的神殿里，除了有基本上与家人分居的代行者住处，枢府机关也设置在此。

瑠璃与菖蒲结束夏天显现的旅行后，被叫到本殿内的里长室训话。

『新任夏天代行者叶樱菖蒲大人……你为什么让上一任的神——你的妹妹复活？』

夏之里里长松风青蓝劈头就这么问。

现任里长是一位身穿灰白和服的壮年男性。继承地方望族松风家的势力、高贵的名门长子，指的就是青蓝。

他接任不过数年，还是位新里长。朽木般细瘦的身材与锐利的眼神是他的特征，他的目光一瞪，散发出的压迫感足以使人说不出话来。

『 ……为什么……』

青蓝的问题，令菖蒲难掩疑惑。

瑠璃屏住了呼吸，一同出席的双亲也哑口无言。

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很正常。叶樱一家被叫来这里，竟是因为家族成员复活而受到谴责。

『因为……我……没能保护瑠璃……』

静谧的里长室里，菖蒲感觉自己的心跳声格外响亮。

——为什么？

受到质疑后，她也思考了起来。

为什么叶樱瑠璃会死？

——因为身为护卫官的我没有保护好她。

为什么叶樱瑠璃会复活？

——我正要追随她自杀时，秋天那两位人士救了我们。

为什么让她复活？

——因为我爱自己的妹妹。

她深爱着妹妹，甚至想过自己也不活了，要一起向夏神表达强烈抗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所以……』

这个残酷的问题，有个很明确的答案。

然而，要把浮现在脑海的话语说出口实在太难了。

即使只是稍微思考一下，罪悪感就让她想自我了断。

——不行，冷静点，要谨言慎行。

菖蒲喝斥自己。

在来到这里之前，她就知道了，青蓝特地把他们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表示叶樱一家卷入了麻烦。

尽管还无法判断现在是什么状况，但双胞胎所处的环境变得险恶这点无庸置疑。

——对方正打算伤害我们。

青蓝毫不隐瞒对他们一家人的厌悪。

——对方要定我们的罪。

她受到言语攻撃，饱受精神上的折磨。对方个不讲道理的人。自己不管要说什么话，发言都必须慎重。

——爸爸妈妈也被卷进来了。

菖蒲看向坐在旁边长椅上的双亲，让心情平静下来，设法与眼前的对手一较高下，这么做不只是为了自己。

瑠璃与菖蒲的双亲不隶属于里长的直属部门，但也在枢府内的部门担任主管。

自己的发言说不定会对父母或是父母所属的部门造成不利。

——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要怎样才能保护大家？

正当她迟疑着该怎么回应青蓝时，父亲喊了起来。

『里长！！』

他的语气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里长，这话太过分了！我女儿犯了什么错……！瑠璃是侍奉大和的夏天代行者，菖蒲也诚心诚意地克尽护卫官的职责！结果我的女儿不幸因此丧命！救人一命，为什么要遭到责怪！』

双胞胎父亲的个性温和敦厚，除非遇上什么严重的事情，否则他甚至不会让人看到自己生气的表情。

这样的父亲出声怒骂，接着母亲也瞪着青蓝发出抗议。

『居然在瑠璃本人面前这么说……实在太没常识了！而且您也不该对菖蒲说这种话！』

瑠璃兴菖蒲都很吃惊，她们压根儿没想到父母会说出这些话。 父母在她们心目中的印象，是唯唯诺诺地对权势者唯命是从的人。

他们并非不爱两个女儿，只是在瑠璃与菖蒲従事神明领域的工作后，他们的确拉开了与女儿的距离。

他们不知道该如何与成为神的孩子以及选择将人生奉献给神的孩子相处，无所适从。

他们希望孩子能更普通一点，这种心情隐约也传达给了两姊妹。

需要承担起责任与义务的两人早早结束了童年，不同于小时候，她们无法坦率地索求父母的爱情。

他们就这么维持着拘谨的亲子关系，不过此时两人却为了女儿动怒。

『爸爸、妈妈……』

菖蒲身旁的瑠璃欣喜地喃喃说着，菖蒲自己也感到胸口一阵暖意。然而，这份温暖没有持续太久，马上就让人泼了冷水。

『两位是认真的吗？』

叶樱家在里当中也算是名门，而青蓝面对他们，态度既没有敬意，也毫不体贴。

他甚至露出了作呕的表情。

『如果两位因为疼爱女儿，没有意识到她们犯下的罪行，那可是个大问题。』

他以掌心比向瑠璃与菖蒲，让他们确定他口中的犯罪对象后，凶狠地说道：

『现在使里陷入混乱的，正是两位的女儿。』

夏天姊妹咽了下口水，白皙的喉间发出声。

这个男人相当懂得如何制造出让人不安的气氛。

贸然出手只会使情况更糟——他散发出让对方发自本能地感受到这种危险的氛围。那不是武力威胁，但是巢居在他身体的灵魂十分骇人。

双観还想再继续抗议，但是菖蒲朝他们使了个眼神，暗示父母别说了，接着她才终于开口：

『我没有保护好她，害她失去性命……这时秋天代行者大人与护卫官……』

她说着，尽力压抑住自己的情绪。

『我听到报告，他们那么做是为了阻止你跟着轻生。』

『……是。』

青蓝叹了口气。

『……你好像还是没有理解状况，我这么解释好了……我是问了你「为什么」，但你的个人情感与我无关。我会那么说，只是希望你对自己的罪行能有自觉。没想到你居然这么迟钝……』

青蓝对她的双亲也毫不隐藏厌恶的态度。

『你们因为女儿是现人神，就太宠溺她们了吧？』

这句话有如虐杀人心的毒。

『爸爸妈妈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瑠璃在此时插入了对话。

她站了起来，力道之猛，连坐着的长椅也跟着晃动。

菖蒲连忙要她坐下，但她依然对隔着桌子、一脸泰然自若的青蓝骂道：

『不要说这些责备菖蒲的话！我会死是我的错！责怪那些救我的人根本搞错对象了！你那个时候明明没出来战斗，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瑠璃，坐下……』

『我不要！菖蒲，因为这件事……！实在太奇怪了！就算他是里长，也不该那么说！』

青蓝又深深叹了口气。他故意呼出很长一口气，譲所有人都听见。

『……瑠璃大人，我很想尊敬你这位现人神，不过这种时候，还是请你当个死人别说话。』

室内忽然陷入了沉默。接着在场的人充满怒气，同时也感到震撼。

『……什么？』

瑠璃拔高了嗓音。即使是夏之里统治者，青蓝的举动还是越线了。

纵使四季代行者的存在受某些人轻视，大部分的人也只是是冷眼旁观，没有人敢当面把话说得这么狠。面对眼前之人如此失礼的举动，是人都会生气。

『你本来已经不该在这里了……』

同时也他们感到恐惧。彷佛遇上无法沟通的怪物，内心混杂着害怕。青蓝正是那样的人。 即使想沟通，对方也听不进去，令人开始产生放弃沟通的想法，不过，菖蒲还是努力振奋自己。

『里长，您说的话简直欺人太甚』

菖蒲也大喊了起来，然而里长吼得更大声，斥喝了回去：

『还不是你们做的好事，害我不得不说这种话！！』

他吼得震耳欲聋，菖蒲不自觉地倚向瑠璃。

『听好了。你明知道自己是夏天代行者，为什么让上一任代行者复活？』

她感受到瑠璃的身体微微发抖。

不论是青蓝的话语还是视线，都展现出绝对的权威。

『这么做会引发什么后果……为什么你连想都不想，只顾着满足私欲！』

要求对方屈服的语气，巧妙地激出厌恶感与恐惧。

『你最好认清自己犯下的罪行！你们都是大罪人！！』

他会批判到这种程度，应该是因为有一部分的人支持他。夏之里里长并不愚蠢，不会只是为了发表个人意见，专程把他们叫来这里。

瑠璃和菖蒲感觉站也站不稳。她们以为如果有批评声浪，在春天那起事件之后就会出现， 但是那时候没每人对她们说这种话，她们也就放心了下来。

春天那起事件解决的当时，或许可以说因为还有很多其他需要解决的问题，这件事情的处理才会延宕至今，不过特地挑在夏天显现完成后设下这种局，实在是出其不意的卑劣攻撃。

而且他们还让父母也到场。全家人互相烦恼自己的发言会不会限制彼此的行动，或是造成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在没有人能妥善地组织语言回击之际，青蓝挥下言语的利刃，斩断了叶樱一家。

『由双子神进行的季节显现，今后不知道会对大地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你们没有想到这个风险，实在太没有危机处理能力了！你们做出的是违背天理的行为！不合乎自然法则！就算是秋天代行者的能力，让死去的代行者复活简直玷污了惯例！』

瑠璃与菖蒲迄今为止面对过许多暴力，也对战过匪徒，青蓝却以几乎让她们感到胆怯的气势怒吼。

尤其菖蒲的动摇最为严重，拜托秋天代行者让瑠璃活过来的人正是她。

就算被指责是自己害死了妹妹，才会导致这样的局面，她也无话可说。

『……除了夏枢府的职员，也有很多人对你们在舂天那起事件中的应对抱持怀疑。你们双子神太让人不安了。今年的显现结束，接着迎来秋天，在冬天结束后，春天再度来临，明年你们又继续显现，那就必须持续调查大地有没有出现异常状况。调查谁来进行？当然不会是你们。你们连这点都没想到，又是个问题。针对你们的处置，我身为夏之里里长，必须做出慎重的判断。首先是……』

接着青蓝说出的话，摧毁了夏天姊妹俩的生活。

『你们现在订下的婚约全部取消。』

看来青蓝一直想讲这句话吧，他说完后嗤笑了一声。

『对方家庭马上就接受了，甚至有人表示不希望成为凶兆的女子成为家族的一员。请两位谅解。』

面对欺人太甚的事实，菖蒲和瑠璃差点没当场昏过去。

总归来说，由于出现这样的指责，双子神成了我行我素且不祥的象徴。

不祥与凶兆，在『村社会』是罪孽深重的烙印。

如果是在更古老的时代，被视为凶兆的人在里的生活会受到限制，被幽禁在某个地方。

被烙下此一烙印者所出身的家族，也会受到村民的集体制裁。

这次因为事情发生在四季代行者身上，免于遭受这般恶劣的对待。

只取消两人的婚约，叶樱家没有遭到咎责，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接着只要姊妹俩忍耐一辈子，事情就圆满解决，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这是夏之里的见解。四季代行者尽管受到崇奉，也不过是四季营运这个巨大体系里面的小齿轮。

既然掌权者下了这个决定，代行者在整个家族成为人质的状态下，要违抗也难。

瑠璃她们的双亲保住一命，今后也要继续为青蓝及其他权势者效劳。

瑠璃与菖蒲都不想看见双亲饱受批评、疲惫不堪的模样，因此她们只能软弱地从命，造成如今这般屈辱的状况。

在现代社会，竟还能做出如此无视当事人意志的蛮行，主要是因为养育四季代行者的血族群体——『里』是个封闭的村社会。

自神治时代传承至今的家族位高权重，再向外开枝散叶，形成金字塔结构的社会。每一个时代繁盛的家族多少会有变化，但几乎都是由同一个家族掌控里的实权，这正是村社会的特色。

如果惹得权势者不快，不只是个人，就连家族都会遭受牵连，甚至不只家族，整支血脉的 人都将受到波及，这是在里生活的默契。

无法遵守规矩与法令者会遭到驱逐，即使是四季代行者也不例外。

毕竟代行者不过是以超自然的方式从血族里面选出的人。里里面的某一户人家，有一天忽 然得到出现代行者的荣誉，说起来就只是这样而已。

瑠璃与菖蒲出身的『叶樱』家，在夏之里这个村社会算是名门望族。尽管家族的地位让两人过去几乎都能心想事成，要推翻这次的决定却没有那么容易。

「菖蒲，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瑠璃从回忆里回过神来，手贴着门板继续道歉。

叶樱菖蒲为何会像死了一样一动也不动，只是哭个不停呢？

原因不只是婚约取消。

「……我不知道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

在与青蓝那场冲撃性的会谈后，菖蒲隔天跑去与里的权威人士——包括青蓝在内——交涉，表示『我会放弃自己的婚约，请至少让瑠璃的婚事照常进行』。

但是不管她怎么做，都会遭到青蓝的妨碍与警告。

不出所料，每一位地方人士不仅都不肯听她说话，甚至在大门前就把她赶走。

她心想肯定还有什么方法，最后决定前往青蓝家的宅邸，跑了几趟，对方却连门都不让她进，父母和亲戚都劝她放弃。

菖蒲的内心也深受挫折，她遭受打撃的反应比瑠璃还激烈。

——为什么要把自己关在房里？

瑠璃回到里、得知婚约取消时，整天都待在房间里面。

她大可像发表菖蒲的婚事当时那样大闹一番，只是她连这么做的力气也被夺走了。

不只自己，连姊姊都受到如此残忍的对待。而且这都是因为自己复活，夏天代行者出现异常所导致，对追随着姊姊的身影而活的瑠璃来说，这种情形有多么绝望，实在笔墨难以形容。

她会如此低落，并不只这个原因。从青蓝口中听说对方已经同意取消婚约，这件事也让她陷入巨大的悲伤。

瑠璃的婚事与菖蒲的情况不同，尽管是透过双方家长介绍，经过一波三折的过程后，最后她终究与婚约对象产生了情愫。那个人让瑠璃觉得就算菖蒲辞去护卫官的工作，只要有他在，自己就能继续努力下去。

婚约一夕破灭，她打过对方的手机，但是手机岂止不通，听见『您拨的号码是空号』的机械语音时受到的冲撃，她忘也忘不了。

他接受了这种不合理的对待，这个事实再次重重打击她，终于让她卧床不起。她昏睡、哭泣，又继续昏睡，才终于开始恢复思考能力。这么说来，菖蒲不知道怎么了。她久违地走出房间，从父母那里得知菖蒲也把自己关在房间不肯出来。

瑠璃急忙跑去菖蒲的房间，看见了失魂落魄、泪水滂沱的姊姊。

「菖蒲，对不起……」

接下来就是一开始提到的状态。

吃了闭门羹的瑠璃，在门前思考着该怎么说才能改善这个状况。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房里传来啜泣声，却对她的问话没有任何回应。

「要我把饭菜端来吗？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拜托你告诉我吧。

她这么祈求，但是菖蒲的要求只有一个。

「瑠璃你才要好好吃饭……」

现在我不需要你。

「拜托你，不要管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这就是菖蒲的要求。

——看吧，我果然还是■■最好。

瑠璃满脑子都是不该有的念头。

「瑠璃，对不起……先不要管我 ……」

「……姊姊……」

「对不起，瑠璃。」

不要管我，菖蒲语带泪声，喃喃说着。

——看吧，我果然还是■■最好。

尽管试图把回响的声音逐出脑海，可惜没什么用，瑠璃不得已，便放着那声音不管。

「真的、真的很对不起，瑠璃……我是个没用的姊姊，对不起……」

——看吧，我果然还是■■最好。

声音在脑子里吵个不停。

「……」

瑠璃始终无法离开那扇紧闭的门扉。

直到数个月前，瑠璃都把自己关在夏离宫的房间里。那时候她以为这么做是给抛弃自己的姊姊应有的教训，如今她深刻体会到自己当时的愚蠢。

瑠璃轻抚门扉，接着离开了那里。

叶樱宅邸与夏离宫同是西式风格的建筑，是栋三层楼高的大宅。

瑠璃的房间就在离菖蒲房间不远的地方。

房间维持着她小时候的摆设，到处都是布偶与观叶植物。里面布置着原木家具，以白色与绿色为基调的装潢，令房间整体呈现出温馨的气氛。

回房后，身为瑠璃眷属的猫狗与鸟儿纷纷凑到她的脚边，发出担心的叫声。瑠璃因为有夏天代行者的特殊能力『生命使役』，可以与生物沟通。她马上就理解它们不只是凑过来，还希望能鼓励沮丧的瑠璃。

「……谢谢你们的安慰 ……」

瑠璃拖着沉重的身体扑到床上，身体随着床垫里的弹簧反弹了一下。

接着，猫狗奋力爬上床，靠在瑠璃身上。

可爱的动物们为了填补主人的孤军，一只只爬上她的身体。瑠璃被埋在毛里，思考着今后该怎么办。

按照原本的安排，瑠璃的结婚典礼是明年，菖蒲的结婚典礼则是在今年初秋举行。

瑠璃的婚约对象会直接成为代行者护卫官，所以菖蒲的任期到今年为止。菖蒲的结婚典礼后，是与瑠璃的婚约对象交接代行者护卫官工作的时期，待交接完成，菖蒲就会园满离职。如今这些预定计画全都没了，为姊姊结婚典礼准备的贺礼也无处可去。

——我想找人商量，我该怎么做？

她们连最后和未婚夫交谈的机会也没有，事情就这么拍板定案了。对方甚至换了电话号码，现在他在做什么，瑠璃也无从得知。既然对方把事情处理得如此决绝，她就算去对方家里恐怕也见不到人吧。

说到底，她根本没有前往的勇气。

瑠璃思考到这里又想哭了。手机正好在这时响起来电铃声，她于是忍住泪水看向手机萤幕，期待说不定是未婚夫打来的未显示来电。

「……喂？」

来电者不是她期待的那个人。

『瑠璃大人，抱歉一大早打电给给您……您还好吗？』

出声的是她第一个想到感觉可以商量的男性。

瑠璃急忙坐直身体，力道之大还吓到了猫狗，她用发抖的手重新拿好手机。

『瑠璃大人？听得到吗？』

声音的主人是在春天那起事件里，与她们建立起交情的秋天代行者护卫官。

『是我。我是龙胆，请出点声音。』

他同时也是春夏秋冬联合战线的盟友，阿左美龙胆。

『我透过某个情报来源，得知两位遇上了不得了的状况，有什么我能帮的忙吗？』

瑠璃顿时眼头一热。

「龙、龙胆先生……！」

她可怜兮兮的求助语气，连自己听了都觉得窝囊。

「龙胆先生，那、那个……我、我……我有好多事想说……」

龙胆告诉过她，秋离宫遭到破坏后，秋天主从不得不回到里居住。这通电话大概是从秋之里本殿打来的，因为连生活起居的声响或衣物摩擦的声音都听不见，龙胆也许不在抚子身边。

『我会听您说，所以我才会打这通电话。请不要哭了。』

「龙胆先生……」

仰慕的人因为担心自己打来的这通电话，拯救了混乱的瑠璃。

有真正担心自己的人愿意倾听，心情就会不一样，何况那个人还是如同哥哥的龙胆。 瑠璃讲起两人的婚约取消，菖蒲一蹶不振，以及自己想要改善现状却束手无策。

『这样啊……』

龙胆似乎一定程度地掌握了她们的状况。

『……很遗憾……两位的婚约都取消了……』

「嗯……话说回来，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情报来源是谁……？」

『我也不是很清楚详情 』

龙胆说得很模糊，又继续接话。

『给我消息的人好像统整了各个里的【一匹兔角】。直接将信传到我的私人信箱，里面条列出其他代行者大人遭遇的事件……』

瑠璃愣住了，里面有个词汇她听都没听过。

『您不知道吗？他们在夏之里应该也引发了问题喔。』

瑠璃努力思考起来，不过最后还是搞不懂。

「我外出进行显现之旅，回来后都关在房间里面……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样啊……要解释的话……兔子本来不可能长出角来，长角之后……意即过去所未见的人们。与他们对立的，则是【老狯龟】。』

瑠璃的脑子愈来愈混乱，继兔子之后又冒出了乌龟。

『老狯龟是形容那些人狡猾，像雷打不动的乌龟。现在我们身处的环境，说是受到【老狯龟】的操控也不为过，而发出反对声音的就是【一匹兔角】。』

「我都不知道有这些势力……」

『不，这并非组织，只是个名称，其实这些势力早就有了，真要说起来，比较接近保守主义和革新主义吧。』

龙胆向困惑的瑠璃解释。

首先，『保守主义』坚守自古以来的传统，对改变与创新抱持异议。

『革新主义』则是与保守派相反。

他们颠覆传统，试图做出改变与革新。

保守与革新两派的观点都有好有坏。

这次龙胆所说的【老狯龟】与【一匹兔角】，指的就是存在各个里的保守主义与革新主义者。

『虽然可以这么解释，但也特指做出脱离了定义本质的行为之人。【老狯龟】就是掌管里的大老，一成不变的成员，权力只会集中在特定的家族。他们在固守传统的同时亦贪图利益，为了维持权威，找尽各种理由让事情对自己有利，简直就是老奸巨猾的乌龟。夏之里没有这种人吗？』

「我大概懂你的意思……父母都会叮咛我们不可以违抗里的大人物，反抗他们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是有这样的气氛。」

『对，就像您说的。而与他们对立的就是【一匹兔角】。特地加上「一匹」，好像是指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很重要……这一派大多是非名门出身，或是无法忍受上位者做法的人。过去也有这种对立的情况。老兵与小兵，想法、经验与出生的时代都不一样。由于春天那起事件，显露出理当重新审视如今四季之里整体结构的事态。对立的双方辩论得十分激烈，甚至产生了 【老狯龟】与【一匹兔角】这样的名称。以我们的立场来看，这样是以光照进里的暗处，突显出问题。就在这时，龙宫的暗狼事件牵扯上天谴说，因此……』

「等一下，忽然变得很难懂……不要一口气说那么多艰深的话！」

瑠璃在脑中整理听到的词汇与双方的对立关系，可惜还是乱成一团。

总之乌龟与兔子的感情不好，她只搞懂了这件事。

『唔……那么我解释得简单一点。里那些被称为《地方人士》的那些大人物，十分位高权重对吧？』

「嗯。」

『惹怒那些大人物不会有好下场。因为他们握有权力，恐怕会加害自己与家族，像是让人找不到工作，或是被施压……』

「……虽然无法大声宣扬，但似乎是有这种情况……」

『由于叶樱一族自古便是名门世家，您过去想必没有这样的担忧，不过比起似乎有这种情况的说法，其实更应该说这种事经常发生。』

「……」

瑠璃对自己是深闺千金一事有所自觉，没办法反驳。

『如果那些大老都是好人也就算了，只是里大多不是由那样的人掌控。因为地位高，一直受人吹捧或可以肆无忌惮都是理所当然的……那种人的儿女继承其地位后，也只会巩固地盘， 好让自己同样能为所欲为。在长久的历史中，里都是由这些糟糕的人掌握权力。』

这番话瑠璃也能懂。亲戚聚会时，众人大多会讨论地方人士与其他家族的话题。

像是那家人做错事遭到大老的制裁，或是那家人透过婚姻，势力又重新崛起，大人们总是开心聊着这些话题。她从小就耳濡目染，自然产生了不可以违抗大人物的心理。

『不只是里，在历史上，平民百姓的世界也有同样的情形。在有权力的地方，聚集了多少志向清高的人，就有多少居心不良的人，而这类居心不良的人意外善于处世，通常都能爬到很高的地位。要是权力者为所欲为，会发生什么情形？会有很多人明知不对还是选择服从权势者，或是为了成为权势者唯一的宠信、不惜把别人踢下去，导致恶人当道。』

龙胆严肃地以小孩子也听得懂的方式解释。

瑠璃也严肃地一再点头。

『这里先转换话题。』

「转换话题……？我来得及理解吗？」

『没问题的，之后话题还会绕回来。那么……春天那起事件里，勾结激进匪徒组织【华岁】的罪犯大致上分成两种。』

瑠璃无意识地蹙起了柳眉。她自己也在那起事件里遭到背叛，我方的情报因此泄漏至敌人【华岁】手上。

『一种是追求快乐的人。这种人要不是被金钱蒙蔽双眼，就是为了寻求刺激这种愚蠢的动机，走上犯罪这条路。』

「真蠢……」

『追求这种快乐的人，大多是里里面那些地方人士的近亲。』

「蠢毙了……」

她的确听过有些人会为了追求快乐而犯罪，只是再次从友人的口中听闻，那些根本不认识的人犯下的罪行让她无比失望。

『另一种人则是出自怨恨。』

「你说怨恨……是谁对谁？」

『被只有自己享尽所有好处的【老狯龟】所犠牲的人。憎恨里或是四季厅这些组织，选择与【华岁】为伍。不论是里的工作还是四季厅的职位，没有人脉根本爬不上去……不管再怎么努力，都赢不过那些家世好的人。他们不在乎代行者，而是对里与四季厅的结构感到愤怒。借由协助恐怖分子引发重大事件，用这种方式打击当权者……这种人不在少敷。』

「为什么不在乎我们！」

『……因为有太多人只把四季代行者视为《机能》看待……』

瑠璃水汪汪的眼里充满了愤恨，说道：

「我和菖蒲要是拿出真本事来，可以毁了整个里……」

『……这个想法先放在一边，我继续说下去。您不认为应该追究的不只是叛徒，还有使他们通敌的环境吗？』

「环境……？」

『代行者受到的待遇与里那些大人物的想法息息相关，这也是环境。因为里的大老认同，瑠璃大人你们才会被当成工具。』

「……有道理。」

『国家治安机关调查那些被逮的四季相关人员，发现不论是为了追求快乐还是出于怨恨， 几乎所有人犯罪的其中一个理由，都是因为苦闷。【华岁】将人送入内部，看准那些想从压抑的村社会逃离的人，拉拢他们。春天那起事件后，有一股浪潮认为不该把责任推卸到某一个人身上，更需要质疑的是四季厅与四季之里现在的结构，点出这个问题的就是【一匹兔角】。』

这世上想必没有完全清廉的团体。

只是春天那起事件，让四季厅及四季之里丑悪的部分无法掩饰地显露了出来。

「这样不是很好吗？那些人不错嘛……【一匹兔角】。」

瑠璃衷心希望【一匹兔角】能努力下去。

如果里的大人物能稍微改变想法，说不定可以挽回自己与菖蒲的婚事。

然而，龙胆马上打碎了瑠璃小小的期待。

『也没那么好。』

「怎么说？」

『出自怨恨而这么做的人想破坏腐败的制度，至少引起騒动，让大人物惊慌失措，幸运的话甚至是让他们颜面尽失，【一匹兔角】也有这样的人。』

「这、这样不行啊……【一匹兔角】。」

『哎，不过激进分子只是其中一部分的人……而【一匹兔角】的成员大多是年轻人或是家世不好的人。过去被踩在脚下的人开始高喊不公平。这些经过深思熟虑的【一匹兔角】，为了代行者的遭遇感到愤怒，并予以拥护。』

「真、真令人高兴……如果有更多这种人就好了……」

『可是，【老狯龟】会乐见这种情形吗？』

「咦……」

龙胆问道，瑠璃的一颗心起伏不定。

『只要【一匹兔角】的人保持安静，他们的生活就能维持现状，也不用听那些刺耳的声音。苦难由其他人承受就够了，自己要过快活日子，这种人就是【老绘龟】。』

「……」

『这些腐败的人，想必会设法扭转当前这种自身行事遭到谴责的状况。』

「……龙胆先生？」

龙胆的语气愈来愈激动。

『他们想要转移焦点……把对自己不利的事全部怪罪在别人身上。以【老狯龟】的立场， 他们应该会转移问题的矛头。』

龙胆说得滔滔不绝。与他热血沸腾的情绪相反，瑠璃感觉体温一再下降。然而龙胆没有察觉，依然继续说下去。

『批评的矛头最好是针对造成这种情形的原因，瑠璃大人也隐约注意到了吧？』

对于眼前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瑠璃终于开始在脑中整理情况。

过去模糊的世界忽然变得清晰。

『天谴说是威望受到冲撃的【老狯龟】，暗中操作所散播的谣言。』

眼前所见的，只有单纯的悪意。

『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达到了重要的成就。』

那是她不愿意见到的黑暗。

『季节同心协力，撃退匪徒，甚至更进一步从四季厅与各里揪出倒戈与叛离者。舂天那起事件逮捕了很多【老绘龟】的家族成员，现在他们处在非常不妙的立场。』

瑠璃一时间感到头晕目眩。代行者为人们奉献，而里与四季厅本来应该扶持他们才对。

这些人竟放弃自己的使命，为了顾全自己而攻击代行者。

『所以才会有对我们不利的谣言传开，好掩盖他们的过失。瑠璃大人，你们的婚约为什么会突然取消，您不觉得奇怪吗？』

真是太愚蠢了，只是那些攻撃的人不会觉得自己的行为愚蠢吧。

『凶兆不过是个名义，对方只想要展现自己的影响力，迫使你们服从。他们刚好抓到把柄，便趁机攻撃。这样下去绝不是好事。』

瑠璃听着龙胆的话，很多事终于在脑中串了起来。

《果然。》

这句话浮现在脑海。

——看吧，我果然还是■■最好。

语气冰冷，而且无情。

『我们愈是听从对方，事态只会愈来愈恶劣。情况不容许我们再静观其变，或是感到悲观而逃避面对。我希望瑠璃大人可以挺身而出，我相信夏天的两位能够突破僵局。』

——看吧，我果然还是■■最好。

不管再怎么努力，他人的厌悪还是很令人难受。

尤其对为受到喜爱而活着的女孩来说，更是如此。

『所以说，瑠璃大人，龙宫那里……』

龙胆激动的语气忽然停了下来。

『……瑠璃大人？』

他注意到瑠璃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我……」

终于开口的瑠璃，声音在颤抖。『

瑠璃大人，怎么了？』

「我、我……我，怎么办……」

『什么意思？』

「我……」

他激起她的对抗心态，想让她振作，从失意之中重新站起来。

『瑠璃大人……？』

只是，话语恐怕一筹莫展地落了空。

瑠璃的话刺进龙胆的心臓。

「我果然还是死了最好……」

『什么……？』

龙胆一时无法理解她的话。

「怎么办……」

『您在说什么……？』

刚才说口若悬河的他瞬间敌下话语。

『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他的语气里带着焦急。

「我……是我造成了受抨击的原因……」

龙胆想澄清自己的话不是那个意思，但是瑠璃抢先说了下去。

「我也知道大家都讨厌我。」

『瑠璃大人……您为什么要这么说？又不是只有夏天遭受中伤……！』

「我知道，可是夏天的问题也波及到了秋天吧。」

『……这……不对，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在瑠璃脑中响了起来。

「春天受到最严重的抨击，不过大家都知道，代行者会遭到绑架，是因为当时她身边那些大人救不了她，错不在雏菊大人。也就是说，明显有过失的人只有我。」

——看吧，我果然还是■■最好。

「结果我居然厚着脸皮复活了。」

——看吧，我果然还是■■最好。

「抚子和龙胆先生都没有错。」

——看吧，我果然还是■■最好。

「你们只是想尽办法救我，什么错也没有。」

——看吧，我果然还是■■最好。

「菖蒲本来再过不久就要结婚，辞去护卫官的工作，结果我害她成为代行者，婚也结不成了。」

——看吧，我果然还是■■最好。

「全部、全部，都是我的错……」

她不想造成龙胆的困扰，只是感情一开始宣泄便停不下来。

心情终于能化成言语说出口，她谴责起自己。

「看吧，我果然还是死了最好。」

只有自己注意到这个事实，可是为什么——

哀伤的是，瑠璃的语气十分肯定。

「……菖蒲一定也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厌悪极了，手捣住双眼，不想直视摆在眼前的残酷现实。

如果泪水可以溶解身体，那么就不用麻烦别人处理尸体了。

——如果死亡可以得到疼爱，我愿意走上这条路。

她根本不想要这种命运。

——为什么老是这个样子？我总是这样。

瑠璃的人生一直不断在空转，不论她怎么做，最终都会慢慢演变成带给他人麻烦，得到惹人厌的结果。

其实人只要活着都会遇到这种状况，只是瑠璃的世界实在太过狭小。

她无法忍受。

期望被爱就是这名女孩的原动力，她难以忍受这种状况。

如果得不到爱，不如死去。

——如果我不是神。

她思考起无意义的『如果』。

——那一天的那个时候，如果神没有选中我，我过的肯定会是不一样的人生。

这个梦她幻想过上千次。

如果是其他女生或是男生成为神，而不是自己，白己就不用苦尝现在的绝望与屈辱，也可以轻易得到爱情。

——为什么？

可惜的是，想再多的『如果』也徒劳无功。

——我根本不想成为神。

神选上的是瑠璃。成了活祭品的女孩只能忍耐巨大的不幸降临在自己身上，哭也无济于事。

因为叶樱瑠璃的人生，只属于她自己。

『瑠璃大人……』

成为神的女孩要过平静的生活，这件事本身就很困难。

龙胆的语气激动而且感伤。

『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他责备瑠璃，同时又想保护她。

『请别说……死了最好这种话……』

「……因为我……是个没有价值的人……」

『没有这种事，我知道您是为了别人，刻意装出开朗的样子。』

「……我不是。」

『您内心难过，但是一次也没有在大家面前表现出来。您是个温柔的女孩子。』

龙胆细数着，尽力让瑠璃改变想法。

『我都知道。您的心地真的很善良……』

「骗人……」

『我没有骗人。』

「这话不是真的……」

『那么想的人只有您。』

「……」

『您是非常好的人，您活着才是最好的。不只是我，很多人都这么想。』

瑠璃呜咽着，回他『没这回事』。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自己真是像龙胆说的那种人，如果自己是既温柔又惹人爱的女孩子，过的应该会是不一样的人生。

龙胆仍在劝慰哭泣的瑠璃。

『现在发生的事不是您的错。那些您不想让他们讨厌的人，有责怪过您吗？』

「……没有……」

『我想也是。您身边那些爱护您的人，都没有这种想法。』

「还是会有人……至少菖蒲她……」

『瑠璃大人，不可以这么说。』

龙胆谴责她，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这世上没有比她更为妹妹着想的人了……您心知肚明，为什么还要说这种话？』

「因为……是我的错……」

『菖蒲大人有这么说过吗？』

「她 ，她不会说，所以我来帮她说……！因为菖蒲不会说这种话！」

瑠璃想起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姊姊，又哭了起来。

「其实她很想这么说！可是她不会说出口！我必须帮她说出来才行！帮她说出我死了最好这句话！……」

『……』

「因为我，所有人都只能忍耐……」

『虽然您的话毫无条理可言，但我明白您为什么会这么说了。』

龙胆对她说道：

『听清楚了，您会这么想，是因为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把您逼得走投无路。如果没有出现天谴说或是生态破坏这些说法，您会怪罪自己到这种程度吗？请您仔细思考。』

「可是……」

『我喜欢你们姊妹俩，所以无法忍受两位任人摆弄的现状。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希望 你们可以振作起来。不过……我不该和现在的您说道些话……关于这件事，我非常抱歉。』

她想要龙胆别这么说，只是泪水与苦涩的心情汩汩涌出，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她泪如雨下地听着龙胆的声音。

『您的强悍不是来自高贵的身分，而是为了他人逼自己变强。我没有想清楚，您身边发生这么多事，您想必很难受，对不起……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再次强调，绝对没有您死了最好这种事。』

「……」

『请相信我，有很多人因为您平安获救而高兴，我也是其中一人，请不要无视这些人的心情。』

死了最好这句话，对救了自己的人太过失礼，哭着庆幸自己获救的家人听了也会伤心。

「……对不、起……」

所以瑠璃忍耐了很久，只是她实在太想把这句话说出口。她呜咽着道歉。

「龙胆先生，对不起……说出那种难听的话，对不起……」

『不会……』

「这句话梗在我的喉咙里，我一直想要有人听我说……」

『我想也是，站在瑠璃大人的立场来想，必然会变成这样。真要说起来……您已经很能忍了。复活后发现姊姊成了代行者……普通人根本无法接受……』

「我竟然对救了我的龙胆先生说这种话，我真的是不知感恩……让抚子的努力都白费了……对不起……我总觉得……我真的是……」

瑠璃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的自己。她想起自己到处惹麻烦，就为了求得父母与姊姊的关心。

原本是为拯救秋天代行者展开的行动，最后获救的却是自己。

姊妹俩成了双子神，她装出开朗的样子想帮助不知所措的姊姊，但是姊妹俩的婚约一被取消，她便卧床不起，抛下菖蒲一个人。

这些全部都让她觉得丢脸、难过、愚蠢，想诅咒自己。

「我的人生没有一件事情顺利……」

她再也忍不住而嚎啕大哭。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情形？该如何补偿？其他人会做得更好吗？不知道。心里好难受。她哇哇大哭，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助。泪水与呜咽停不下来，一时间连话也没办法说。

即使她哭个不停，龙胆依然没有挂断电话。

『瑠璃大人……您还好吗？您身边有毛巾还是水吗？』

瑠璃的泪水与鼻水止歇后，龙胆终于间了口。

「我没事……」

『……我真希望可以立刻赶过去。』

他这话说得十分诚恳。

「……不，现在大家都很辛苦……请陪在抚子身边……真的很对不起……不过，我的心情比较轻松了……把话说出来很重要呢……」

『我有帮上一点忙吗……？』

「嗯，你帮了很大的忙……」

龙胆否定她，要她别说死了最好这种话，拯救了现在的瑠璃。龙胆也许是感到她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以轻柔的嗓音说道：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谢谢 ……刚才那件事……可以帮我保密吗……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请不要告诉别人……」

『瑠璃大人……』

现状完全没有改变，她只是为了有人可以听自己说话这个事实感到宽慰。向好友倾吐烦恼，得到倾听，大哭了一场。

「真的很谢谢你。」

她的心情比一开始轻松了不少。

『……但我认为您还是应该和菖蒲大人或是父母把话说清楚……』

「不用，没关系。我已经造成了大家很多麻烦，他们会觉得我又在耍任性了。」

『他们不会这么想的。』

「……就算他们不会那么想，听起来也会像是我伤害了龙胆先生，所以请帮我保密……不好意思喔。」

『好吧……』

「还有……我还有一件事要道歉……你刚才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对吧？」

龙胆回答得支支吾吾。

『这……』

「对不起，打断你的话……龙胆先生都听我说了，我也会听你说……不对，是请告诉我。 你要我振作起来去龙宫……说到这里对吧？我在龙宫能帮上什么忙吗……？」

『……可以，只是对现在的您来说也许太残忍了。』

瑠璃的眼里又泛起了泪光，但还是面露微笑。

「没关系，因为有龙胆先生听我说话，我现在心情很平静。说吧。」

『…………』

「龙胆先生？」

手机另一头传来了犹豫的气息。

瑠璃感到歉疚，心想自己不该打断他的话。

过不久后，龙胆下定决心似的说：

『…………您听到这件事，说不定又会难过……』

「什么事……？」

『根据某个情报……龙宫的暗狼事件还没有解决。现在因为各种原因，导致代行者风评不佳……我认为这也许是挽回的机会。』

「挽回……？」

『对。至于原因的话，瑠璃大人……您得到四季授与生命使役的能力，我想您或许可以驯服暗狼。』

瑠璃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如果事情能够解决，说不定能抹除烙在两位大人身上的凶兆。』

她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在逐渐理解龙胆的意思后，神情也跟着亮了起来。

『所以我想请您到龙宫一趟。』

瑠璃原本虚弱的泪声，此时充满了力量。

「我、我懂了！……如果问题真的是生态破坏，又和动物有关……也许就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了！」

『是，您是整个大和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虽然说菖蒲大人也是……』

瑠璃感觉眼前豁然开朗。

或许是因为她受到太多伤害，丑态尽露，已经坠落至谷底，接下来也只能振作了。

「这么做的话，也能减少针对雏菊大人的谴责吗？还有其他人……」

只要有方法，就还有希望。

她涌起了这样的心情。

「既然大家认为原因是现人神，那由现人神来解决就行了吧……！」

与瑠璃开朗的嗓音相反，龙胆的语气显得很低落。

『……是。不过因为这么做也有危险……您要是告诉其他人，恐怕会遭到制止。』

「嗯……毕竟现在的风向就是要代行者别乱来或……或许我该私下行动。」

瑠璃这么说着，马上开始动作。她生来就是擅长动手而非动脑的人。

她将手机抵在耳边爬下床，触碰房间桌上的平板。

手脚都还能动，自己并没有死。

既然没死，她想挣扎到最后一刻。

「这件事本来最好是和黄昏射手大人合作，只是……我们完全没有对方的任何资讯。」

『也是……我这边也没有对方的情报……不过，听说射手大人为了射穿天盖，会提早进入圣域所在的山里。』

「那么目的地就是龙宫岳。」

瑠璃一边说着，一边快速操作平板，最后手指在平板的萤幕弹了 一下。

『瑠璃大人，您如果确定要去……我可以帮忙安排机票……』

「喔，我订好了。」

『什么！？』

瑠璃订了前往龙宫的机票，而且还是两张。

「我订了今天最晚的那班飞机，抵达时间是晚上，虽然没办法马上展开调査，总之先去了再说。」

『……好强的行动力。』

「嘿嘿……」

『我能帮的忙就只有这么多……我和抚子接下来为了准备秋天的显现，会忙好一段时间。 不过只是回信应该没问题……有什么进度的话，请随时告诉我。』

「好，我知道了。我会努力，让大家见识到我厉害的一面！」

『……瑠璃大人。』

「我要过去了，龙胆先生。」

『……是，路上小心，瑠璃大人。』

叶樱瑠璃为了处理中伤的起因——暗狼事件，决定前往龙宫。

另一方面，在创紫的秋之里又有另一个问题。

秋之里本殿，这里是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现在的居住地。

本殿其中一个房间里，晒出褐色肌肤的美男子一手拿着手机，神情严峻。

是电话另一端的人反应不如预想吗？他侧着脸，垂下剑眉，黄菊色发丝轻抚过脸颊。

「龙胆。」

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心爱的主人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都不接电话吗……？」

龙胆的手机响着电话无法接通的声音。

「对……昨天和今天都是这样……我也借用你的手机打了电话过去，但是她们也拒接那个电话号码……」

龙胆见主人快哭了出来，急忙安抚她的情绪。

「她们不可能忽然不接电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是她们讨厌我了吗……？」

「……不是。」

龙胆抱起最爱的公主，思考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抚子面前露出笑容，不让她察觉白己内心的不安。

——夏天显现应该已经顺利结束，也不可能是遭到匪徒攻撃。

「抚子，我会找时间向其他代行者大人确认，询问他们是否有与夏天取得联络。」

「嗯……不过，要是她们只有不理我们的话，怎么办 」

「不，她们绝对不会这么做。我们约好夏天显现之旅结束后要见面……还聊到要去海边……」

「难道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惹她们讨厌了吗……」

——现在对代行者的批评声浪是最有可能的原因。

「不会的。」

——这件事不能告诉抚子。

龙胆用力抱住抚子，隐藏自己的担忧。他小心翼翼地使力，不让抚子感到难受。

——瑠璃大人、菖蒲大人，两位没事吧？

这时的阿左美龙胆不知道，有人冒充他的身分，与瑠璃通了电话。

一个又一个，围绕着代行者的悪意一再増加。

此时依然没人发觉，有手伸向了他们各自的脖子。

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是在夏天。

那是个酷暑的日子，彷佛炎帝在这个世界肆虐。

一走出宅邸，我就后侮了，但是脚步始终没有停下来。

我那个只听说过其存在的妹妹，成为春天代行者征已过了一段时日。

之前我完全没有想过要见她，但终究还是采取了行动。

前任春天代行者雪柳红梅过世，她的女儿成了『神』的下一个活祭品。

我因此忽然动起见她一面的念头，差劲的个性显露无遗。

究竟是有多倒楣，才会沦落到那样的人生？

我的心情就像去远足，要去看失去翅膀的蝴蝶。

如果遇到当时的我，我真想吊死自己，让自己从这世上消失，尸骨不留。

太愚蠢了。尽管是活在憎恨之中的童年，那么做还是太愚蠢了。

我将自冠从小身处的恶劣环境怪罪在那对母女身上。父亲与春天代行者发生关系，生下女儿，我的母亲直到现在依然对这件事怀恨在心。对父亲来说，我只是他和有助于自已出人头地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一点也不可爱。

我身边的人际关系糟透了，连谁是怀人都看不出来。

人类都是卑贱肤浅的生物，我在被灌输这种观念的地狱里成长。

所以说，我很高兴上天惩罚了那个不劳而获的女孩。

里里面没有一个人想成为四季代行者。我心想真是活该。

当时那种心情，在一抵达她住的宅邸就迅速消失了，如今回想起来，我还是忍不住嗤笑自己真的、真的太蠢了。

那里根本不像是花叶家千金该住的地方。

围墙脏乱，到处涂满了里里面那些恶劣蠢小孩留下的涂鸦。为什么不清除干净？那里不是要求品格的现人神该住的宅邸。

即使先不管她是现人神这件事，那里也不是和我同属花叶一家的人该住的地方，里长怎么会允许这种情形？

父亲知道这里的惨状吗？脑中浮现出各种疑问，可是答案只有一个。

他们不可能不知道。那两个一心追求权力的人，不可能没有掌握到这里的状况。也就是说，他们知道这里的状况，选择置之不理。

「……」

葬礼结束也才过了几天的时间。

这里真的是需要受到保护的人住的地方吗？

也许我不该到这里来，难不成我是想知道根本不需要知道的事？我的内心逐渐冒出这种想法。

我似乎在等待不再需要憎恨她的机会。

这样不行。我想恨她。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人都到这里来了，不见她一面就离开，我实在不甘愿。

我直接走进了那间脏兮兮的屋子。

我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走进去，屋里没看见半个人。

——我记得她才五、六岁，应该有几个人在照顾她吧。

可疑人士能轻易闯入的防护措施，以及寥寥可数的配置人员，都让我吃惊。

——她不是父亲和他真正深爱的女人生下的小孩吗？

父亲非常重视继承人，提供给我的教育与食衣住都不虞匮乏。

我享受着里的名门花叶家该有的待遇与尊敬。

——那么在这里的女孩呢？

我的心情愈来愈差。我来这里，是为了见那个丑陋的孩子。

在父母的喜爱下出生，不知人间疾苦，结果遭受惩罚成了现人神的愚蠢孩子。原本我打算在见到她之后，这么对她说。

你母亲色诱了我父亲。』

『你和你的母亲害我的母亲发疯了。』

『你为什么要出生？』

『你是私生子，不配成为花叶家的人。』

『听好了，整个里的人都讨厌你。』

『你成为四季代行者是惩罚，上天在惩罚你。』

『你根本不知道我过去的人生有多惨。』

我要痛骂她一顿。

我要骂得她哭出来，以报一箭之仇，都是她害我的个性变得这么扭曲。

我本来是这么想的，我真的有这种想法。我没有说谎，我讨厌妹妹。

我恨她，恨不得她去死。

终于能伤害妹妹，我痛苦的人生也能借此得到些许安慰了。

我本来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怒气冲天地在屋里徘徊，然后终于听到了声音。

听到有人在哭的声音。

恶毒的思绪霎时停摆，不安支配了身体。

我看向四周，没有人赶过去。喂，有小孩在哭。

『……』

我沉默着，屋里似乎没人。屋内应该照顾小孩的老妈子，那人到哪里去了？小孩子的哭声响个不停。

这时，我恐怕已经明白了。

酷热的夏天，不満十岁的小孩子被丢在屋里，这个女孩的生活是受什么待遇简直一目瞭然

她备受宠爱只是我个人的想像，恐怕根本没有人爱她。

她住在这间屋子里，众人眼不见为净，她是提供给这个世界的祭品。

我稍微拉开应该是妹妹所在房间的拉门，看见了里面的状况。

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心脏跳得飞快。

在房里的，是个娇小的女孩子。

她真的是个很娇小、很娇小，此我年幼许多的女孩子。

她年幼到即使我表达出内心的憎恨，也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

而且没有人理她。她在榻榻米上蜷缩成一团，只是哭个不停。

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在哭，为什么没有一个人过来照顾她？

那些大人在做什么？她再怎么样都是春天代行者，是这个国家的春天，为什么她会受到这种对待？

哭泣的她呜咽着『妈妈』、『为什么不要我』、『带我走』，不停地发出近似哀鸣的哭声。我看不下去，离开了那个地方。

——我不该看的、我不该看的、我不该看的。

这句话占据了整个脑海。

在那间屋子里的，是任由大人摆布、因为压力与寂寞而哭泣的小孩子。

她还小到需要有人保护，但由于她复杂的立场，导致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

那天过后，妹妹住进了我的心房。

不论是白天或黑夜，我总会不经意地想起她，心想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不想欺负小孩子，毕竟她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

我以为她是个更特别、更备受宠爱，即使任我唾骂也无所谓的人。我才是凄惨且可悲的生物。

我原本是这么以为的。

所以我……我才能痛恨你。

雏菊，在我还在犹豫是否要爱你时，你就死了。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第五章 花叶残雪

「初次见面，各位好，我是隶属春之里春枢府的花叶残雪。」

春天主从与冬天主从在帝州度过的欢乐时光结束了。

时钟的指针前行，已过了深夜十点。神情严肃的人们在饭店房间齐聚一堂。

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以及其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

看起来像在与他们对峙的，是春之里的重要人物。

春枢府是以里长为首、里的营运机关。不只春天，其他里也有枢府，各自治理里内的政务。

不过他会是重要人物，并非因为他隶属于枢府。

他的母亲出身于自古以来根植帝州的白藤家，由于家族持有的山林与土地价格不断飙升，一族后裔有不动产王之称；他的父亲则是春之里公认的下一任里长花叶春月。残雪是他们两人的儿子，也是雏菊同父异母的哥哥。

「从何说起呢……」

残雪这么说着，他有着一如其名的外貌，年龄约二十出头。

风雅的和服，白雪般光亮且具透明感的肌肤，浅色的发丝。这个男人不像春天，冬天反倒更符合他的形象。

他的五官也许是遗传自母亲，优美而且虚幻。然而，他的内在散发出刚强的气氛，加上像在背部放了块鐡板的端正仪态，使他同时也兼具了凛然的气势。

——他和雏菊一点也不像。

狼星仔细観察眼前的人，这么想着。如果是雏菊是楚楚可怜的花朵，残雪就像是寒空中的一轮孤月。他们不论外表还是氛围都不一样，即使知道两人有一半的血缘相连，依然难以置信。

——这个人真的可以信任吗？

残雪的母亲因为嫉妒雏菊与她的母亲红梅，试图杀害她们。

雏菊的父母原本是一对恋人，因残雪的母亲插足其中而被拆散——此为这场悲剧的背景，但是雏菊的父亲——也就是花叶春月出轨是不争的事实。虽然不该支持暴力，不过正宫的怒气可说是名正言顺。

花叶残雪正是遭到背叛的正妻所生之子。

雏菊与他的关系想必十分错综复雑。在残雪看来，自己是正宫生下的正统继承人，雏菊则是私生子，也是母亲饱受精神折磨的原因，他不可能会接受雏菊。

狼星转看向樱。樱注意到他的视线，点头要他放心。

——可是樱却这么信任他。

狼星事先已对残雪那方的情形有所瞭解，那就是关于姬鹰樱与花叶残雪的关系。

简单来说，他们都是保护雏菊的人。

花叶残雪在雏菊独自逃出【华岁】基地回到春之里后，与同样回到里的樱接触，请求她『保护妹妹』。

两人就在瞒着雏菊的情况下，建立起合作关系。

碍于立场与自己的母亲，残雪无法随意与雏菊交谈。想保护妹妹又苦无方法的他，不得已只好与身为护卫官的樱接触。

之后他便透过樱守护着雏菊。

春夏秋冬组成联合战线后，风向也跟着变了。

所有相关人员都切身体会到，大规模的恐怖攻撃行动正要展开。

为了备战对抗匪徒，应该强化对四季代行者的支援，里里面也开始出现这样的意见。

残雪的行动引来了质疑与否定的意见，但他似乎主张不可轻忽春天代行者一回来就遭到匪徒攻撃的事态，硬是压下了反对声浪。

过去从未携手合作的春夏秋冬代行者与护卫官建立起互助关系，这样的状况也成了他行动的契机与理由。

由于与【华岁】的对战在短时间内解决，结果事件发生时残雪没能提供多少援助，但由于他持续关注整起事件的动向，得以在事件结束后迅速为四季代行者们安排了在帝州的下榻处，现在则是以个人的身分为春天主从提供经济援助。

雏菊与樱因此没有回到里，而是在残雪的安排下，住进海外贵宾首选、有完善保全系统的帝都迎宾馆房间。

这种援助方式也只有不动产王的孙子能做得到。

——可疑。

狼星在事件后马上听说过有人提供住宿方面的援助，只是没想到那个人竟是残雪。事件之后，冬天停留在帝州的期间也是入住帝都迎宾馆，但狼星就是忍不住觉得可疑。对方不求回报、自掏腰包，光明正大的行动照理说值得夸奖，只是狼星实在无法相信他。

狼星会这么觉得，与对春之里的不信任感脱离不了关系。

雏菊遭到绑架后，春之里三个月就结束搜查，把搜查工作丢给冬之里。

即使事过境迁，他依然难以原谅春之里当时的举动。

狼星认为当时决定不顾雏菊生死的人，想必日子依然过得很快活，并且在春之里为自己的利益掌棹。

而残雪就隶属于掌管里政务的春枢府，是那个决定放弃雏菊的里长孙子。

——超可疑。

狼星怀疑残雪是披着盟友外皮的敌人。

——只能试探一下了。

狼星看向冻蝶。

冻蝶似乎比狼星更早就从樱那里得知残雪这个人。

虽然说平常就是如此，不过他的态度相当沉稳。冻蝶之所以没有告知主人狼星，是为了看清状况、静观其变。

——你也早该告诉我了。

狼星无声地瞪着冻蝶。

「残雪大人。」

樱呼唤对方的名字，担心地看向只有一墙之隔的隔壁房间。

残雪似乎明白她的担忧，语气比刚才稍微轻柔了 一点。

「姬鹰樱，不用担心，门前有守卫，而且房里还有燕在。」

他的语气温柔到让人诧异他居然也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狼星虽然也感到惊讶，不过残雪所说的话更令他蹙起眉头。

残雪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反应，补充说道：

「我话说得不够清楚。燕是我的随从，不是鸟。他的全名是阿星燕……与冬天代行者大人见过一面。他那时似乎冒犯了大人……我代他向您赔罪，很抱歉，他对代行者大人做出了失礼的行为。」

狼星想起樱告诫他别欺负的那名少年，回应得十分平静。

「无所谓，我才欺侮了你的随从。」

听见狼星么说，残雪扬起了嘴角。

他笑的时候看起来有些稚气。听说残雪的年纪是二十岁左右，是与狼星同一个世代的青年。

「不，代行者大人只是没将燕当作小孩子，而是视为从者罢了。我的教育疏失导致代行者大人不快，以您的立场来说，那是相当合理的反应。由于我因为身分不能随意外出……今后想必还会常托他传达事项。」

残雪平静地弯腰鞠躬，向狼星致歉。

「希望您耐心关注他的成长。」

「……知道了，把头抬起来。站着不好说话，大家坐吧。」

因为狼星这句话，所有人在长椅坐了下来。

这位青年安排的饭店近邻帝州帝话王国，是相当热门的住宿饭店。也许因为海外游客多，比起只供睡觉，房间整体的设计更让长期居住者能有周全的生活设施。三人所在的房间就像供多人畅谈或休息的宽敞起居间，雏菊则是睡在几乎紧邻一旁的另一个房间。

「残雪少爷……这么称呼可以吗？在你表达来意之前，我有问题想先问你……」

残雪听见狼星这么说，点了点头。

「有什么题都可以问，算是答谢各位答应突如其来的邀约。」

狼星有多不胜数胜数的问题，不过他决定先从单纯的疑问问起。

「为何你说有重要的事情，却不让花叶雏菊出席？」

残雪没有表现出不安，只是看向狼星的眼神多了一抹忧愁。

「我从樱那里听说，春天主从现在的住处帝都迎宾馆，是由你免费提供的。你就算有过人的资产，要做到这种事应该也不容易。如果将这件事告诉小雏……春天代行者，她想必会感谢你，你不见她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排除她？」

残雪苦笑了起来。

「居然先问这个啊……冬天代行者大人真是直来直往。」

尽管如此，残雪似乎无意隐瞒。他瞥向雏菊沉睡的房间那个方向，接着又看向狼星。

「理由很简单。妹妹会怕我。」

狼星眨了眨眼睛，因为残雪说出了『妹妹』这两个字。

——这个男人明确地将雏菊视为自己的家人。

狼星先是为此感到惊讶。

「不仅素未谋面，还是打算杀死自己的女人生的儿子。我这样的人要是忽然接近她，她肯定会提高警觉。我并不想吓她。」

「这……」

「所以我不会见她，理由就这么简单。至于我们待会要讨论的事，再麻烦代行者大人转告就行了。」

他的回答很简洁。

「不是想得到感谢……也无意交流接触……我愈来愈疑惑了。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想提供援助？」

「因为罪恶感。」

又足倘间洁的回答。狼星放弃从残雪的表情看出他的想法。

他不会露成出这种破绽。既然不会露出破绽，那就只能透过对话动摇对方心志了。

「……所谓的罪悪感，是因为你的母亲吗？」

「哈哈！」

残雪嗤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家母的怪异行为众所皆知，实在丢睑。」

说不定他不希望有人提起这个话题。

残雪忽然开始侃侃而谈。

「提到家母实在让我很难受，不过该偿还罪过的是我的父亲，花叶春月，就算向我追究责任也没用。虽然因为血缘关系，我确实感到过意不去……」

残雪修长的睫毛垂了下来。

这个男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静谧地在雪中诉说。

他的内在封闭于冬天的世界里，看不清楚。

「提供援助的理由……是因为我后悔自己曾经因为憎恨妹妹，对她不间不问。」

「……」

「说来遗憾，我并没有在良好的家庭环境里成长。」

残雪看似不满地说：

「我想找个地方归咎原因。而她正是最适合的人选。再加上大人们都向我灌输她的坏话，导致我也……以为她是可以藐视的人。」

狼星眼神里的戒心愈来愈强烈，然而残雪并没有逃避。

「现在我已经明白痛恨妹妹是种错误，但是小时候的我根本不懂。我也是在成长过程中，注意到自己的误解。」

他淡漠地承受狼星的视线，轻细的说话声有如雪花飘落。

「注意到之后，我动摇了。我想我应该找妹妹沟通，我们都有不完美的父母，在交谈过后说不定可以和解……不，还是算了，我不该越界。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时间流逝……」

因为他说得太平静，让人不禁怀疑那究竟是不是他的真心话。

然而，他接下来说出的这句话的确带着痛苦。

「很快地，妹妹就被匪徒绑架了。」

接着，这次换残雪以强悍的目光注视着狼星，他也瞪视似地看着冻蝶。

「她在冬之里遭到绑架。」

他的双眼说道——别忘了你们的罪过。

「我顿时清醒了过来。妹妹遭到绑架时，春之里内部的声音……十分残酷。内部的风向是……如果她就这么死了，里便可以少一个污点。我父母以及雪柳红梅引发的砍杀案的确是耻辱，但是……那和妹妹没有关系。她只是代罪羔羊。我很能理解这种活着就被当成污点的感受，毕竟我是父亲和自己不喜欢的女人生下的小孩。」

残雪说得滔滔不绝，气势强压狼星，而且继续说下去。

「开什么玩笑，那孩子和我都是卷入父母纠纷的受害者，『站在里的立场，你们应该专心救出代行者，别给我夹带私情』……我想这么说，却说不出口。我就这样怀抱着对父亲、里长和周围人士的不信任感，日复一日地等待雏菊回来……」

他的一字一句里，的确听得出愤怒与仇恨。

「在我等待的这段时间，春之里三个月就结束了搜查。」

他说话的模样，神似对春之里表露厌恶感的樱。

「那时候我简直哑口无言。」

残雪的语气始终很平静，听着这些话的狼星却因为他展现出的沉重情感，背上直冒汗。他深刻感觉到隐藏在那张漂亮的脸庞底下，烈火般刚强的意志。

残雪转而看向樱。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连在护卫任务中遭到枪击的九岁少女随从也被赶出了里。不管再怎么痛恨那孩子？，碰到这种情形也会清醒过来吧。我就像被解即开诅咒般顿悟了，真正丑恶的是大人，不是那个孩子。」

这番诅咒的话语，犹如飘落的黑雪。

「姬鹰樱，我什么忙都没有帮上，很抱歉。」

残雪再一次低头道歉。樱摇了摇头，请他抬起头来。

「……我痛恨里，但是我并不恨十年前同样是个孩子的残雪大人。您不是我该恨的人……就算您以里长孙子的身分发言，我也不觉得大人会听进去，那么做只会徒增风波……」

「……真是惭愧，当时的我没有力量，也没有勇气。」

「这点……我也一样。我没能说服其他人帮助难菊大人。没有保护好令妹的罪过，我也需要承担。」

「……同一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十年前，你还是个小孩子，我不认为你有办法保护那孩子。我对你也没有憎恨。」

这句话背地里表达出了对冬天的余恨。狼星无法反驳，所以什么话也没说。

尽管脑中千头万绪，不过他稍微能理解这个不知道个性是正直还是扭曲的青年了。

——原来他也为十年前的事感到后悔。

他是与他想法相同，但是立场特殊的人。其实这件事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说起来，他的情感全部都只是一厢情愿。

——擅自憎恨、擅自担忧、擅自失落。

甚至是擅自将同父异母的妹妹当成家人，想要保护对方。

他绕了很大一圈，如今做了当时没能做到的事情，而且照样是一厢情愿。

——真是个寂寞的男人。

不过，狼星并不讨厌这样的人。

「……这就是我想提供援助的原因……八年后，妹妹回来了。我听说她的内心已经崩坏了，我应该对她说一些温柔的话，可是我……拿不出勇气。我们没有交谈过，妹妹也不认识我，我甚至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然而，我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因此，我透过姬鹰樱来保护她。」

听完来龙去脉后，大致能理解这个男人的行动方针了。

——虽然还是无法信任他，至少他说的话都很合理。

樱像是明白狼星心里所想，接着补充道：

「残雪大人因为立场的关系，无法公开行动，但是他提供了很多协助，像是传递、散播应当阻止雏菊大人遭到『替换』的情报。」

听见樱的话，狼星与冻蝶几乎站了起来。

「她差点遭到替换吗？」

樱垂下了双眼，回想起过去那两年的光阴。

「在无法进行显现的那两年，曾有过替换的危机。」

「我怎么都不知道！」

狼星显得惊慌失措。樱比了个手势示意他坐下，安抚他的情绪。

「你当然不知道……那时候春之里隐瞒了雏菊大人生还的消息……一开始是中伤她，像是『派不上用场的话干脆换人』这类的……」

「开什么玩笑！」

「是啊……只是还真的有不少这么认为的家伙。」

「既然人都回来了，就赶快带来春天，不然赶快去死一死……像这样。」

樱回想起来，内心就彷佛涌出怨恨，咂舌一声。

「我向里长和残雪大人要求保护雏菊大人，结果以花叶家为中心，为雏菊大人建立起拥护势力。只耍说有可疑人士，他们马上就会调动其职位，让可疑人士远离雏菊大人……」

樱对残雪的信任，似乎就是在这时候建立起来的。

樱向残雪表达出了感谢之意。

「我尽的力不多，主要出力的是里长与父亲。父亲……果然不忍心看见长年遗弃的女儿遭到无情暗杀吗？还是因为花叶家出身的春天代行者要是遭到替换，恐怕有辱家族名声，必须预防这种情形发生呢？……无论是哪个原因，他们都为了阻止替换而行动。在我看来，促使他们行动的原因是第二个。」

樱似乎是第一次得知春月和这件事有关，显得很惊讶。

「不只是里长，您父亲也……」

「姬鹰樱，这件事一点也不值得感谢，最好别期待那两个人今后还会提供什么帮助。」

尽管樱并没有轻易地因此感到开心，但她也稍微产生了庆幸的心情。

「……我只是单纯为了他们愿意行动这个事实觉得高兴。」

不论是什么理由，有许多人在保护雏菊。

当时的自己不是孤军奋战，雏菊也没有真的遭到家人遗弃。

今后她照样不会向他们求助，只是两人过去的孤独稍微得到了慰借。

「那个时候，照顾雏菊大人的心灵就费尽了我的全力，如果没有那些暗中的保护，雏菊大人恐怕会遭遇危睑。」

「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尤其感谢残雪大人。这两年来，虽然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还有其他人关心着雏菊大人，这个事实令我备感安慰……」

残雪似乎也能理解樱的心境，没有再贬低他人，而是说出能让稍微垂下头的樱抬起头的话。

「……辛苦你了。感谢你即使没有人关心，依然认真保护我的妹妹。没有你的照顾，妹妹不可能回归代行者的职位。」

樱喜不自胜地笑着，看向残雪。

「残雪大人，感谢您……」

「你不需要向我道谢，只要接受谢意就行了。」

「没有这回事，请容我向您致谢。感激不尽……」

樱与残雪持续着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交流。

「……？」

狼星显得很疑惑。

——怎么好像气氛不错？

他窥探着身旁冻蝶的反应，但他只是看着两人的互动。

感觉表情不怎么柔和，甚至有些过于死板，不过其实就只是跟平常一样。

——这家伙也给我着急一点吧。

狼星直想咂舌。虽然樱看起来只将残雪视为雏菊的兄长、提供生活援助的恩人，但是残雪只对樱表露的温柔态度，引起了他的注意。

——总之来妨碍他们一下。

为破坏两人之间的亲密气氛，狼星一点也不觉得歉疚地开口发话。

「残雪少爷，我已经明白你的理由了。我们进入正题吧。」

残雪停顿了一下，接着把脸转向狼星。

「你如此珍惜令妹，可见这件事攸关雏菊的安全，我说得对吗？」

「……正是。但不只是妹妹，这也是给所有四季代行者大人的警告。」

「警告……？」

残雪大大地点头。

「你们听说过兔子与乌龟的事了吗？」

狼星一时间无法理解，原本沉默不语的冻蝶开口：

「他指的是【一匹兔角】与【老狯龟】。」

他这么一提醒，狼星总算记起这话的意思。

「啊啊……那个啊。革新主义与保守主义……对吧。鼓吹天谴说的家族，也有人在春天那起事件遭到逮捕……那是属于什么【老狯龟】之类的。」

「差不多。」冻蝶答道。接着他看向樱，樱点点头。

「我听说过，也理解内容了。得到天谴说的消息时，对方也说明了这部分。我没有回里，因此不清楚实际状况，不过那是在各个季节的里出现的争论对吧？」

狼星看向冻蝶，于是由冻蝶回答：

「高声宣扬天谴说的仅有一部分人。在冬之里……是与寒椿家和寒月家处于对立关系的家族。该怎么说呢……他们给人一种热衷于议论的印象……没办法理性沟通已经是比较适当的形容了。其中很多人说话的口气就像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似的。虽然没有人当面批评狼星，但有不少人趁我一个人的时候前来挑衅。」

「哼！那种人干脆冰冻起来……」

狼星哼笑着，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由拥有『生命冻结』能力的狼星说出这句话，是相当危险的发言。冻蝶摇头，像要他别这么做。

「不需要你动手，我不会容许别人藐视自己的主人，那些人我都处理好了。樱，你有为了这件事联络夏天和秋天吗？他们那里的情况……」

「不久前还有联络……在天谴说出现后，就……我不敢由我们春天这里主动联络……」

因为是由生态破坏演变成天谴说，等于是春天这个罪魁祸首殃及其他季节，这种状况导致她很难主动伸出手。

「……我会找时间向各位道歉，对你们冬天也要说声，对不起。」

樱说完后又补充道：「我会道歉，是因为害各位卷入卑劣的思想陷阱……雏菊大人……没有错，我必须强调……」

「樱……不用担心，我们都知道，这里没有人会有那种想法。夏天和秋天那边由我来瞭解状况。」

冻蝶说完后，残雪接着说道：

「现在的状况，就是天谴说多少都对各个里造成了弊害，有这样的共识应该没问题吧？」

樱、狼星和冻蝶纷纷点头。

「这件事在春之里引发了强烈的纷争，那些兴师问罪的人趁妹妹不在里时，严厉抨击代行者。虽说其中也挟带对花叶家的怨恨，但情况还是相当不妙。」

他的语气尖锐，听得出对这种情形很不耐烦。

「我会请各位来此……是希望可以的话，让春天主从远离里，暂时与冬天主从共同行动。」

「……和冬天一起行动吗？」

樱看起来不明白为何要如此，残雪则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目前争论实在太激烈了，有些人对代行者的批评演变成个人的正义，企图以神的名义进行肃清……春之里在前几天发现危险分子的集会，天谴派正聚众图谋不轨。我不想吓你们，但是……」

他先是这么提醒，接着斩钉截鐡地说：

「各位最好有心理准备，当代所有四季代行者恐怕都正面临替换的危机……」

在场除了残雪之外的三个人，顿时一动也不动。

他们早就对生命危险习以为常，在春天那起事件中也当面应战匪徒。然而单纯与天敌抗争，冲撃终究不同于遭族人杀害的战争。

「我们现在正处于过渡期。近年来，没有发生过能像这样动摇所有四季之里的事态。」

残雪继续侃侃而谈。

「四季代行者的结盟，里、四季厅和国家治安机关与匪徒勾结的事实。各位也许没有真实感，但是你们震撼了原本封闭的世界。乍看之下，走投无路的是四季代行者与代行者的保护者，实际上并非如此。【老狯龟】与【一匹兔角】的对立，正昭示了这一点。真正走投无路的，是那些立场岌岌可危的人，他们打算扼杀自己不乐见的变化，只要展现武力，必定会有人跟随他们，天谴说不过是个开端。各位不可以顺从对方，唯唯诺诺地依从最终只会遭到杀害。 希望你们务必活用春夏秋冬联合战线，互相合作。我这次就是来帮助各位……」

残雪的话很有力量，这番话对于激励狼星、冻蝶与樱发挥了十足的效果，只是也引来了强烈的不安。

「雏菊大人……我得去确认雏菊大人的安全……！」

樱马上站起来，脸色一下变得苍白，急忙想要走出房间。

残雪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姬鹰樱！不用担心！那种事情不会马上发生！里的危险分子也已经肃清完毕了！」

「不行，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要紧的，有燕在雏菊的房间！」

「既然残雪大人专程前来警告我们，表示那场集会不是闹着玩的吧！我要回雏菊大人身边，放开我！」

「我叫你过来这里，是为了讨论保护措施。等这里的讨论结束再……」

樱用力摇头，用简直要将残雪拖走的气势前进。

这时，冻蝶采取了行动，他抓住残雪制止樱的手臂。

樱与残雪同时抬头看向冻蝶。

「……休息三分钟……花叶少爷。」

冻蝶用比平常更加冷峻的表情，平静地说：

「请给樱一点见雏菊大人，并确认她的呼吸状况。她因为突然听到那番话，无法静下心来。」

冻蝶的语气冷静。他的个子高，从高处开口说出的这些话，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说是请求，却展现出不由分说的气势。

残雪瞪着冻蝶。即使承受着可谓瞪视的目光，冻蝶也毫不畏怯。

「……樱，你确认完之后，可以回来继续讨论吗？花叶少爷专程来到这里，甚至请我们冬天同席，想必接下来讨论的才是正题。既然冬天与春天要建立起共同防卫的体制，要是你不在，这个会议就开不成了。我们需要趁雏菊大人入睡的时候，将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冻蝶……」

「走廊上也有我们的护卫。你看见雏菊大人就能放心了吧？」

「嗯。」

「好，那就去吧。」

樱歉疚地看向残雪。

「残雪大人，我马上回来。狼星，我去确认一下！」

她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残雪也无法再阻止她。樱小跑步离开了房间。

房里只留下被凝重的沉默气氛包围的一群男人。过了一会儿，残雪低声说道：

「可以放开我吗？」

「抱歉。」

冻蝶放开了刚才制止残雪的手。

「……你在姬鹰樱面前也自以为是大哥吗？」

「什么……？」

冻蝶听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接着，他想起对方的妹妹是怎么称呼自己的。雏菊亲昵地叫他『冻蝶大哥』。

「那孩了也是春天，司不是冬天的人。」

看来残雪知道这件事，而且深感不快。然而，冻蝶对这件事也无计可施。真要说起来，是雏菊主动这么叫他的。

困或不已的冻蝶，以及称不上敌意，但是散发出明显厌恶感的残雪，再加上与樱一样脸色发白的狼星。房里的三个男人之间充满尴尬的气氛。

不过，狼星很快就振作起来，介入两者之间。

「你们……都坐下吧。残雪少爷，我的护卫官如果有冒犯的地方，我替他向你道歉。」

「……不，刚才那是……」

「不过，有什么争执之后再说，我们得先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残雪少爷，听说这整层楼都由你包下来了，是真的吗？」

「对 ……」

残雪端正了坐姿，再怎么说，他也不会对冬天代行者不敬。

「我们的护卫有一半在走廊，其他人在安排好的房间休息，可以让他们全部来这里吗？」

「现在吗……？我刚才也说过，目前没有立即的危険。是因为出现紧张气氛，接下来要加强戒备……这正是我们要讨论的。」

「我知道。只是你和我们在面对生命危险的危机管理上，严谨程度不一样。」

「……！」

「抱歉，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是因为你亲身来此，我们才会采取这样的应对。我不知道春之里已经有愚蠢之徒开始聚会，这个消息非常有帮助。我想提升戒备层级，若楼层不同，想进行护卫会很不方便。因此我希望可以换房间。当然，我们尽可能不进入女性的房间。你也许戒备着我们这里是否会出现叛徒，不过如果有叛徒，我会亲自动手。」

残雪看着狼星，像是想看出他这番话是不是随口说说。

「春天那起事件的叛徒以提供情报的方式保住了一命，不过那只是紧急情况的手段，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还差点送命，今后我不会再那么好心了。让我的护卫移到这里来，我那里也有器材，是房间的监视器，可以从手机看到监视画面。虽然说……监视女生的睡脸实在不太好……但这么做还是比较安全。樱知道操作方式，可以交由她来使用。这么一来，她就能一边关心房里的状况，一边开会了。」

「……没问题。我会请饭店的人安排房间。」

残雪说着，叹了口气。

「……妹妹居然活在这样的危险之中吗……」

残雪看向雏菊所在的房间方向，也许是怜悯仍在沉睡、对接下来面临的困难一如所知的她，他的话里流露出了感伤。

「我的应对太轻忽了……」

狼星看见残雪难掩担忧的模样，终于对他涌起了亲近感。

「别这么说，倒不如说以平常不需面对生命危险的人来说，你的行动算快了。」

「……」

「我这话也不是侮辱喔，是夸奖。」

结果众人在加强戒备之后，才又继续进行讨论。

统整残雪说的话，在春之里查获天谴派的集会后，他心生不安，认为必须立刻强化对妹妹的保护，这时他刚好听说春天主从与冬天主从进行交流的日子，便采取行动——事情似乎是这样。如同狼星所说，残雪的动作并不慢。在他能采取行动的范围内，甚至算是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并且召开会谈。为顾虑春之里，他能做到的只有以亲人的名义提供经济支援，因此他将狼星视为实际对付暴力行动的攻防手段。他会与冬天接触，其实不只是为了交渉雏菊的防卫，也是为了提供忠告。

残雪口中的危险分子集会，聚集的是企图替换雏菊的人。

春之里只是早了一点，其他季节迟早也会出现有相同想法的人。春天、冬天与残雪因此有了共同课题，那就是预防各季节的替换。

在雏菊再度缺席的状况下开始的会议中，对话里已经没有一开始寒暄时的生疏，一口气缩短了距离感。

「残雪少爷，我得先确认一件事。由我们这边负责保护春天主从完全没有问题，在你提出请求前，我们就这么做了。只是，我是令妹遭到绑架的原因，在爱护妹妹的你眼中……恐怕不想把她交由我来保护吧。即使如此，你还是愿意将她托付给我吗？」

残雪点头，给出肯定的回应。

「我在远处守护着妹妹时，也针对冬天代行者大人进行过调查。其实光从『愿意用生命来保护她』这句话就听得出来……您十分重视她……」

「 ……是没错。」

「像是在春天那起事件，您为了救她，冰冻了首都高速公路。」

「啊啊，不，那个是……就……」

「不论是爱情还是罪恶感都无所谓，如此珍惜她的现人神，必定能成为她最强大的守护者。况且匪徒在【华岁】半毁后，暂时消声匿迹……」

残雪将狼星对雏菊的爱慕纳入考量，决定把人托付给他。而且他知道狼星的奉献不只是因为爱意，还有想要赎罪的罪悪感。

「……也就是说，我以后可以继续和令妹交往吗？」

「……」

从残雪沉默下来的反应看来，他的心境似乎相当复杂。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毕竟狼星是雏菊遭到绑架的其中一个原因。他不想接受狼星是妹妹的交往对象，但又希望他能成为妹妹的护卫。尽管烦恼，此时应当以雏菊的生命为第一优先。

「……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而是最佳或最差的选择。春天那起事件虽然结束了，但国家治安机关、四季厅和里没有一个值得相信。可以信任的……自然就只剩下感情。目前能采取的最佳行动，是安排一位关心她的守护者在身边保护她。」

残雪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自己也超脱了利害关系，基于感情采取行动。因此，他没有直接否定狼星的爱慕。他的想法果然和樱有些雷同。

「……这样啊，冻结首都高速公路值得了，没想到会因为这样而得到信任。冻蝶，要再来一次吗？」

「别闹了，狼星，不许再做第二次。」

春天主从的护卫里，可以信任的成员只有樱与冬天派过去的两名护卫。

不同于十年前，如今狼星已成了最强战力，没有理由不利用他。

在天谴说造成的紧张局势缓解之前——尽管设下了这样的期限，不过终究正式确定了春天主从将受冬天主从的保护。这时有个问题，那就是居住的地方。

回里是不可能的，这么一来选项就有待在离宫、冬天也住进雏菊她们下榻的帝都迎宾馆，或是不定时移动等几个选项。

「就目前的情况看来，最好不要长期停留在同一个地方。」

提议不定时移动的人是樱。

「到时候恐怕会演变成和春天那起事件一样的情形。夏离宫遭到攻撃时，除了我们以外的季节都留在原地对吧？甚至连外出都严格禁止。考量到发电厂也受到破壊，选择就只剩下留守于在危急时刻防卫功能强大的要塞，或是撤离后可以即时扰乱敌人、成功逃脱的地方。当时恐怕有人把秋离宫的所在地和代行者随时在里面的情报泄漏出去，而且那个女王厉害的地方就在于采取了超出我方预期的攻撃方式，直接轰飞弹过去……总之，那是他们成功袭撃秋离宫的主 要原因之一。帝都迎宾馆为接待海外重要人物，在地点方面有利于防范敌人入侵……不过就算有一天决定回来这里，现阶段最好还是到处移动，尤其是我们春天和夏天。残雪大人……遭替换的可能性最高的就是这两个季节吧……？」

「……虽然不想这么说……不过正如姬鹰樱所说，因为这两个季节的显现已经结束。」

狼星的表情难掩诧异。残雪继续解释，并尽可能保持冷静的态度。

「妹妹会有遭到替换的危険，是因为她有两年没有进行春天的显现。考量到选出新任春天代行者加上修练的期间，有人认为现在是最适合的时期。现在，春天和夏天的季节显现都结束了。天谴派如果真的有什么动作，也会是在代行者结束季节显现后。这样就算继任代行者修练一年再前往显现，季节也不会出现太长的空窗期。替换最大的坏处，在于接替的代行者即便诞生，新人也无法立即进行大规模的季节显现。」

这里提到的是非常单纯，也非常残酷的季节循环。

四季代行者一死，马上就会有超自然的力量选出新的四季代行者。

然而新任的四季代行者要是未经大约一年的修练，便无法拥有展开大规模显现的能力。如果要最高效率地进行替换，最好是季节显现结束后随即杀了代行者。

这样一来，就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可以培育接任的代行者，季节也能顺利轮替。按照这个理论来看，秋天与冬天现在相对安全。

如果在这时候杀害秋天与冬天，新的代行者会随即诞生，但是无法立刻进行季节显现。如此一来，今年就会有季节消失。

住在大和这块土地上的人，生活恐怕都会受到影响。所以说，人身安全方面有立即危险的，就是今年已经带来季节的春天与夏天。

现在杀了她们，季节交替就算延迟一些时间，也不至于中断。

这番推论排除了对牺牲者的情感。残雪又继续解释。

「……话虽如此，冬天与秋天也并非绝对安全。经过调査得知，天谴说会传开来，始作俑者正是在春天那起事件利益蒙受损害的人。既然有人会因为私人情感与利益把自己卖给匪徒，说不定也会有人根本不管季节能不能正常轮替，坚持用暴力解决。一般百姓的世界也是如此， 暴力与杀戮不一定是出自理性的行动，或是有正当的理由。必定也会有不知为何选择现在做出那种事的人。计画性杀人，行动与动机不明的野兽——对这两者都必须提高警觉。」

讨论的结果是必须离开里，再视天谴派的动向采取行动。

「我母亲出身的白藤家主要持有的是帝州的土地，不过也雇用人经营不动产业与观光业，触角相当广泛。我可以提供的住宿不仅限帝州。就像姬鹰樱提议的，每隔几天就换地方是最好的扰乱方式。夏天与秋天现在住在里里面，不过他们最好也离开比较安全。离宫在春天那起事件遭到匪徒袭撃，没办法使用了吧？如果各位能与对方联络，我明天就可以备妥安置他们的地方。」

由于残雪的建议，虽然是深夜，他们还是决定联络夏天的叶樱姊妹与秋天主从。

然而，这时发生了一个问题。

『寒、寒月先生吗？别来无恙。』

「阿左美，抱歉在这时间打扰你。我打这通电话，是因为有点事情想问你。」

电话另一头是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接到大前辈冻蝶的电话，他有点紧张。

『别这么说，我刚好也有事想请问冬天的各位！』

「怎么了？你先说吧。」

『谢谢。寒月先生您和其他代行者大人或是护卫官有联络吗？』

『有一阵子没联络了呢……狼星应该也只有和春天主从联络。春天主从现在和我们在一起，雏菊大人已经就寝，樱就在旁边。』

『各位都在吗！那么……可以请各位分别拨打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的手机吗？』

「她们没接电话吗……？我们这边也正好要联络夏天。」

『对，我打了好几次……讯息也没回……我想确认她们的安全，拜托各位了。』

冻蝶没有挂断龙胆的电话，指示狼星与樱分别联络叶樱姊妹。狼星打给瑠璃，樱打给菖蒲。

他们试了好几次，就如龙胆所说，无人接听。不是只有一个人打不通，而是所有知道联络方式的人都联系不上两人，可见是那边发生了问题。

「 ……没有接，她们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不可能，菖蒲大人就算睡着了，听到来电铃声还是会醒过来。这是护卫官的习惯。对吧，冻蝶？」

「对……状况的确让人担心。虽然需要透过关系，我请住在那里的亲戚帮忙确认好了。我有亲戚嫁到夏之里，只要联络对方……」

残雪打断了冻蝶的提议。

「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请夏枢府的熟人确认。从秋天的话听来，电话不是现在才打不通的吧？如果要确认对方安全，最好是请枢府人员直接过去一趟。」

「残雪少爷与夏天人士也有来往吗？」

听见狼星的问题，残雪点头。

「我会拜托【一匹兔角】的成员。」

「……你居然是【一匹兔角】？」

残雪看见他惊讶的表情，苦笑了出来。

「我得先声明，我不是冬天代行者大人想的那种危险人物。我出身于花叶家，立场上不会受到压迫……真要说起来，我比较像是会加入【老狯龟】的人才……因此，【一匹兔角】起初并不愿意接纳我。」

残雪耸耸肩，拿出了手机。

「不过，我强烈地表达了对祖母主政的腐败政治的厌悪，而且我会进入枢府不是父母的指示，是我想在自己这一代做出改变。我借此有机会和同样在枢府服务、志同道合的人交谈…… 我们交流意见时，也结识了其他里的枢府人员，我就是打算问其中一个人。对方应该会立即行动……至于深夜造访的理由，就说是为了让各位代行者大人安心，收到指示前去。」

既然手机不通，那就只能拜托在衣世中的夏之里当地人帮忙。联络叶樱姊妹的工作暂时交由残雪的熟人处理。龙胆歉疚地说：

『抱歉，麻烦各位了，只是我一直联络不上她们，真的很担心……』

「不用放在心上，这是必要的因应措施。阿左美，你听我说，其实我们现在正在戒备天谴说一派……」

他将现状告知龙胆，询问他是否能离开里。

龙胆似乎也对这件事感到忧心，马上表示同意。

秋之里位于创紫，直接移动到创紫的旅馆是最快的避难方式，但是龙胆提议在那之前先会合，以便交流情报。

『如果向抚子解释……最好让她理解各位代行者大人也处在相同的状况……抱歉，要麻烦各位配合小孩子……』

「不，我们知道你的辛苦。要让小孩子理解，需要清楚的解释。尤其是这次的情形，就算只传达事实，她也一定会感到混乱吧。雏菊大人和樱都在这里，她也见过我和狼星。在身边都是熟人的情况下，以不会让她感到不安的方式解释是最好的。抚子大人尤其需要这么做……春天才发生过那种事，因为里不安全，只能逃到陌生的地方，实在太可怜了……大人必须要保护好她……」

『……寒月先生，感谢您的体谅。因为情况紧急，明天……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午夜，所以是今天，今天我们就会往帝州移动。』

「明白。我这边会派护卫到机场，协助护送，我们保持联络。」

由于秋天主从也决定前来会合，至少还需要在这间饭店住上一天。

现场正散发出可以解散就寝的气氛时，残雪的手机接到了通知。

「……辛苦了，谢谢。」

结束通话后，他难以启齿似地向众人宣告。

「坏消息……叶樱菖蒲与叶樱瑠璃两个人从夏之里消失了。」

事情正缓慢，但又确切地进行。

我渴望特别的爱。

父亲、母亲、哥哥、姊姊，我想加入这个家族的圈子里面。

『你这么不可爱……如果是女生就好了。』

我不知道家人为什么只对我特别严厉。

『万一父亲讨厌我怎么办？』

后来我学到了，这种情况叫做机能不全家庭。

『只要连理忍耐，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听说实际上有很多这样的案例，将家人当成祭品，让家庭能顺利运转。

『你要忍耐喔。』

要好好忍住喔。

『你不可以表现得比哥哥好喔。』

要表现得差一点喔。

『要听姊姊的话。』

要成为犠牲品喔。

『连理，你怎么什么事都做不好。』

我如同他们的期望，犠牲自己扮演一个不成材的儿子。

因为我想得到他们的爱。

小孩子的想法真是愚蠢。

因为我是这样的少年，只要见到孤零零的小孩子，都觉得像看到了自己。

那一天的聚会，是每年春天都会举办的茶会。

地点在某地方人士的大宅，庭院里种满了各种不同品种的樱花。

广大的庭院里，淡桃色的花瓣绽放，形成一片樱花海。

这地方仿照春之里的赏樱胜地，美丽的庭院连我这个小孩子也不禁赞叹『的确很壮観』。不用特地找地方赏樱，来这里就行了。

由于当时的春天代行者雪柳红梅大人带来春天，这场美轮美奂的茶会才能顺利举办。

只是老实说，我不喜欢这样的聚会。

——不能赶快结束吗？

大人们在聚会上互相试探或是闲话家常，小孩子必然会无事可做，只能在庭院里玩耍。如果我可以一起玩就还过得去，就是因为没办法加入，这种时候我总是感到无所适从，只能看着他们跑来跑去。

樱花轻盈飞舞，鸟儿鸣唱，微风吹拂着绿叶，奏出叶音。

小孩们像一匹匹的小马，追逐纷飞的花瓣，大人们眯起眼睛看着他们。

那是幅和平、没有丑陋事物、精心打造的景色。在这场风光明媚的春日盛宴，只有我无处可去，樱花花海也染上了忧郁的色彩。

——我好像成了透明人。

年纪与我相仿的小孩子都是哥哥姊姊的朋友，他们不想要我这个弟弟接近，我察觉到那样的气氛，只好一个人待着。

父母也默许这样的状况，所以看来我果然只能成为透明人。

你要忍耐喔。

你要好好忍住喔。

你不能表现太好喔。

你要成为牺牲品喔。

你要傻笑着扮演废物喔。

让大家可以轻易地把你当笨蛋。

虽然很蠢，但如果不遵从他们的规矩，我在家里只会更没有地位。

装疯卖傻是我从小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只要表现出一副蠢样，所有人都能心满意足。

——我想早点回家，一个人独处。

这时，我看到了她。

也许是因为樱花雨落在她身上，樱花花瓣有如发饰，点缀着艳丽的黑色长髪。

她的年纪大概四、五岁，是个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女孩子。

『你一个人吗？』

当时我不知道，那一天是叶樱姊妹第一次公开露面的日子。

『唉，你的爸爸妈妈呢？』

『……』

在宽敞庭院举办的茶会上，年幼的叶樱菖蒲一个人呆坐在长椅上。

她的视线前方有个和她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孩子，正在嚎啕大哭。

反正要不是摔倒，就是点心掉到地上，肯定不出这些原因。母亲抱起那女孩，安抚她的情绪。

一般来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会在母亲脚边打转，她没有这么做，可能是因为早就习以为常了。

也许像这样一个人等待，就是她的日常生活。

『原来是双胞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

『真稀奇。』

『……』

『那孩子哭得好夸张……妈妈被抢走没关系吗？』

她似乎不喜欢听见别人这么说。

她气呼呼地别过头去，这么斥责我。

『不要说瑠璃的坏话。』

她说起话来口齿不清，不过明确地表达出不満。

我很惊讶，她好像讨厌听到家人被讲坏话。

『那是我妹妹。』

后来我才学到，这对一般人来说是很普通的感觉，然而当时的我还无从得知。

毕竟我的家人把侮辱我当成了常态。

尽管我也觉得那样很奇怪，但在小孩心中等同于全世界的家庭就是没有温柔对待我。所以我擅自推测，这孩子可能也因为某种原因，失去了在家里的地位。

『对不起，譲你不高兴了……我们家兄弟姊妹感情不好，我就以为你家也一样。』

『……不要说我的家人坏话。』

『我没有那个意思，对不起……』

我老实地向她道歉后，她那美丽而且率真的迷人双眼往我看了过来。

『……大哥哥，你妈妈被抢走了吗？所以你才会一个人吗？你不和兄弟姊妹一起玩吗？』

她接二连三地抛出问题，我不禁苦笑。

『不，我在家里面的地位最低，大家都欺负我，所以没有人跟我一起玩。』

她的眼神很惊讶，像在观察第一次见到的生物。

『你们不是家人吗？』

『……对，世界上也有这种家庭喔。你们家人的感情很好吗？』

『还好。』

『还好是最好的。真好……』

也许因为我的语气充满了感慨，年幼的她关心地问了起来。

『大哥哥的……家人，为什么……要欺负你？』

——我也想知道。

『因为我不会顶嘴吧？顶嘴……唔，就是被欺负也不会骂回去的意思。』

『家人要好好相处喔……？』

『就是说啊。不过，也是有些人不作弄别人就活不下去。』

『为什么……』

『因为欺负人、看到别人痛苦，会觉得自己比他们厉害……？』

『……好奇怪。』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你没有说不要这样吗？』

『我是想说……可是万一我说了之后，他们不给我饭吃怎么办？』

『……』

『不接受现实会活不下去，毕竟我是小孩子。』

尽管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她的神情显得很哀伤。

——这种反应才正常。

我发自内心地这么想。而且，我的心情轻松了很多，这才是我希望世界能有的反应。对他人的情感感同身受，保护弱者，不会透过犠牲某个人来调节全体的感情。不只是童话故事，现实也该是如此。

——我家果然不正常。

如果她是我的妹妹，也许很多事都会不一样。

不管是一个人抱膝哭泣的日子，还是被羞辱到气得发抖的日子，或是为了得到的爱情落差失望的日子，她想必都会站在我这一边。也许我们能过着就算吵架，依然携手共度人生的生活。

——为什么我家做不到？

『……』

即使年纪尚幼，我也大概猜想得到答案。

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面对那些大人物或同家族的人，都必须看他们的脸色生活。

为了保护这个家，他们想必承受了许多不合理的怒气。

哥哥和姊姊也有许多长男和长女必须尽的责任。

把愤怒发泄在最小的孩子身上，能够帮助他们纡解压力。

就只是这样而已。因为是家人，不该这样——这个理由在这里不适用。

家庭是最小单位的集合体，自己心目中的家庭只不过是幻想。

说不定世上真有那样的家庭，只是那不是我家，如此而己。

——真要说起来，里根本不适合建立温暧的家庭。

为了宣泄自己的痛苦，每个人都想伤害别人。伤害他人能使自己显得高人一等，那种快感形成了一种自我肯定。

——那种快感与我无关。

空虚感在内心来去。一旦知道被伤害的苦，就不会想故意伤害别人。所以我选择沉默，当个愚者。我担心要是自己不再扮蠢，家人会伤心、会受到伤害。

——好傻。

我知道，但是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

为了得到家人的关心，我只能装傻来保护自己。有一天我会不再这么做吗？我自问。但我答不出来。

『大哥哥……』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说话，她担心地看着我。

『嗯？』

她讲慎地走过来，朝我伸出手，怯生生地抓住我的衣袖。

『那个……你……要来我家吗？』

她说出不可能实现的事。

『什么？』

——她在说什么？

这是天方夜谭，是小孩子的玩笑话，她不可能真的救我脱离困境。

不过，她用真挚的眼神看着我，说得很肯定。

『你可以来我家 ……』

她眼神坚定，彷佛只要我答应，她就会做到。

——你做不到的。你根本没有力量。

她的温柔一点意义也没有。

她的提议一点都不实际，不管是我的父母还是她的家人都不会允许。

『我家有客人的房间……如果爸爸妈妈说不行，你可以住在我的房间……』

她看起来那么聪明，应该也明白自己做不到，不过她还是这么对我说。

『你要来吗……？』

她不安又体贴地说：

『大哥哥，你可以到我家来喔……？』

你可以逃来我这里。

『……』

没有人向我说的话，小女孩说了出口。

『……谢谢你。』

重要的是她说了。

原来只是得到一点关心，就能这么令人高兴。

『谢谢你……不过，我会再……多忍一阵子……』

从那一瞬间起，她的身影彷佛散发着明亮的光芒。

『……如果你愿意……在你等的时候，要一起玩吗？我在爸妈回来前也没事做。』

『……好啊，一起玩……和大哥哥一起玩……那样你会比较开心吗？』

『会。我们来编花环好了，你知道怎么编吗？如果我做得不好看，我家人会把花环剪坏丢掉，所以我很努力学会了编法。我们就用那里的花来编花环吧。』

『……可以做两个吗？』

『可以。是要给那个小女孩的吧。几个都没问题……你想要的话，我就做给你。』

后来，我又有几次见到她的机会。

一次是她陪同父母参加活动，还有一次是里的祭典。

长大后再见面时，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你叫什么名字？』

可是，我还记得。

『菖蒲。』

菖蒲，我还记得你喔。

『我是连理。』

不记得我也没办法。

毕竟我这个人，无法成为任何人心中特别的存在。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第六章 夏天的新郎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二日，舞台转到了夏之里。

里郊外的森林里，有一位青年站在那里。

他有着接近淡橙色的明亮发色，俊秀的五官，以及时下年轻人的斯文外表。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脸上有许多未经治疗的擦伤。

「……」

青年从裤子口袋掏出手机。

他操作着拨出萤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对方没有接听。

——打不通。

伤痕累累的青年在内心低喃。

——之前打不通时，我应该要更有危机意识才对。

他是老莺家次男，老莺连理。

不久前，他还是叶樱菖蒲的未婚夫。

——果然出事了。

连理叹了口气。

得知婚约取消时，双亲要求他删除菖蒲的电话号码，他当场也照做了，不过号码早就牢记在他的脑中。后来他就像现在这样，想到就打电话，却没有一次接通。

包括连理的手机在内，用其他市内电话打也无人接听。

——她换手机了吗？

他只能苦闷地默默看着手机。

连理回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成为叶樱菖蒲的未婚夫后，连理与她的感情逐渐升温。两人的结婚是所谓的契约婚姻，不过其实这么想的人只有菖蒲。

连理相当明确地对她怀有好感。

两人在年幼时相遇，有一些事让他动了情。

然而，两人只有在里的活动上讲过话，没有密切的往来。

菖蒲早就忘了他这个男生。

而在他心里，菖蒲是他忘不了的女孩。

如果她的妹妹瑠璃没有被选为四季代行者，说不定两人会发展出不同的关系。现人神的养育基本上是在里里面，与外界隔离，护卫官菖蒲自然也过着相同的生活。

菖蒲在他儿时的记忆里，都固定待在她自己身边那小小的人际圈。

另一方面，每当夏天来临，或是在里看见她时，连理都会注意到她。

尽管心里在意着她，连理并没有想要进一步改变两人关系，他也不会这么做。

——原来她的妹妹成为夏天代行者大人，她成了护卫官啊。

——毕竟她是那么温柔……又坚强的好孩子，肯定会想帮助妹妹吧。

——希望她不会受什么大伤害。

他只是像这样单方面为对方祈祷而己。

他珍惜着年幼时遇到的那个女孩的记忆，这算是少年可爱的执着。

两人的人生几度交会，但是彼此的关系没有加深，只是日渐遥远。

后来在菖蒲离家出走时，出现了转机。

他本来是想帮助被困在原地的女生而出声搭话，结果那人竟是长大的慕蒲。

一开始，菖蒲对连理的戒心很重，不过她聊着聊着就放下戒心了。

她后来也隐约想起连理这个人，为了自己的失礼向他道歉。

连理虽然为对方忘记自己感到落莫，但是心情马上又雀跃了起来。

对连理来说，叶樱菖蒲是存在于遥不可及之处的女孩。

我帮助的女孩竟然是那孩子，真高兴，果然做好事会有好报。

又和在那个庭院里关系变好的女孩讲到话了。

只是这样就让他喜不自胜。

——好好送她回家吧。

他不打算勉强对方和自己交朋友。他明显是单方面怀有好感，不想造成对方困扰。送她回家后，两人的交流也就到此结束。

如果她有那么一点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连理就感到欣慰了。

今后两人想必不会再见面了，原本应该是这様。

虽然应该是这样——

『……我想成为不一样的自己……我想要自由……在里的生活好苦……』

后来发生的事就如同菖蒲的回忆。

菖蒲哭诉着在里的生活很痛苦，连理也有同感。那个小女孩不知何时竟怀抱了那么多烦恼，他看着觉得心里很难受。

虽然想帮她，但她的烦恼没那么单纯，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

菖蒲在里里面的地位特殊，不只是叶樱家千金，还是四季代行者护卫官，想要获得自由，就只能等卸任。

尽管有各种卸任的条件，若是叶樱姊妹的情况，按照里的惯例，等瑠璃结婚后，她的先生就会成为下一任护卫官，应该不会等太久。

她只能等，和连理的情形一样。

连理有一天会从那个家解脱。成家后就能有自己的家庭，不用再回老家。

在所有家人里面，连理的年纪最轻，除非他生了什么重病，否则其他人理应都会早一歩离世。

忍气吞声就行了，没有那么难。

菖蒲想必和连理一样，过着不让他人看见自己内心世界的人生。

从不说苦，有任何委屈都吞进肚子里。

连理只需要劝慰这迷途的羔羊就行了。

要她和过去一样耐心等待，并找寻自己的盟友。

总有一天，你要找到一个不会让自己痛苦、伤心，会互相帮忙，给你幸福，成为你心灵支柱的人，逃出这个束缚的世界。

——逃吧，菖蒲。

只需要这么说，安抚她的情绪。

『……我不想回去……我不要回去……』

菖蒲在哭。

那个以冷静沉着且优秀的护卫官形象出名的少女不堪折磨，甚至向自己忘记的男人诉苦，流下了眼涙。

即使是睽违数年与之重逢的连理，也看得出来当时的叶樱菖蒲已经到了极限。

她一步也跨不出去，来不及擦拭眼泪，没有再次起跑的勇气。

如果没有人立刻成为她的支柱，她恐怕会活不下去。

连理看着哭泣的菖蒲，用了好一段时间思考该怎么帮她。

她身边没有同伴。她需要有个人可以不受限于政治立场或家族的地位，告诉她『不用担心』。

她的问题一时半刻无法解决，这点没有改变。不过，如果有人能安慰她，心情也会变得不一样，连理自己就有过亲身经历。

——不能由我来支持她吗？

连理想到这里，像是得到了天启。

并非他自卖自夸，而是他正好符合条件。

幸运的是，连理已经确定不久后将会转调至位于帝州的四季厅相关医疗设施。如果自己的妻子说要同行，就能在不引起怀疑的状况下带她离开里了吧。

他也准备好去爱某个人了。

他从以前就打定主意，如果有愿意与自己这种人共度人生的人出现，他会好好珍惜对方。青年得不到爱，因此有这样的心愿。

况且，菖蒲很久以前也问过他『要到我家来吗？』。

这么做只是用不同的方法做同一件事，她可以到我这里和我在一起。

这样是在帮助人，不是坏事。

跟恶魔的诱惑不一样。

——狡辩。

他知道，其实自己只是想跟这个女孩在一起而已。

不可以在他人伤心时趁虚而入。

但是如果这么做能救人一命呢？

——她适合比我更好的人。

他知道，他都知道。

不过，现在她眼前没有其他适合的人。

她诉苦的对象不是别人，而是连理。

——想要一朵没人摘下的花，是那么厳重的罪过吗？

连理没有因为想要就主动盗取，而是花儿自行来到他的身边，且还需要帮助。

如果冷漠地应付过去，未免太无情了。

——如果这么做是罪过，我甘愿犯下罪行。

总是傻笑着讨好别人的男人，不再扮演丑角的时候到了。

『菖蒲，我……』

现在回想起来，菖蒲是连理很久以前的初恋。

『我……我正想拒絶家人安排的亲事……而且我也想得到自由，想和可以一起为这个目标奋战的人结婚。』

因为没有被人爱过，他之前没有发现这就是爱。

『换句话说，这与恋爱无关……虽然是种计策……』

注意到此事之后，他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不过我们能不干涉对方的生活，支持对方的行动，成为朋友……这种方式……你觉得怎么样……？』

如果她愿意接受自己这种愚者。

『虽然是欺骗大家，你愿意……和我假结婚吗？』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自己不只会爱这个女孩，甚至愿意献上生命。

『我会好好珍惜你的。』

菖蒲没有把连理卷入自己的人生，而是连理自己想和她在一起。

连理提出了警戒心很强的她会点头答应的条件，他非常确定如果要菖蒲喜欢上自己，她便不可能同意。

虽然不知道菖蒲怀抱什么想法，不过她答应了。

老莺家爽快地同意了这门婚事。

因为比起一开始安排的亲事，和叶樱家联姻更是一门好婚事。为大家演戏的愚者，低等的次男终于也有帮上这个家的时候——连理彷佛能看穿父母的想法，但是他一点也不在乎。在他心中，重要的不是现在的家庭，而是未来的家庭。

为了保护瑠璃，叶樱家很早就开始帮瑠璃安排对象，不过他们体谅菖蒲的辛苦，希望能让她自由选择，因此允许她和自己喜欢的对象结婚。

连理的战斗就从这时候开始，他想让契约婚姻有一天可以成为恋爱结婚。

他尽了各种努力，想让菖蒲能喜欢自己一点。

他的努力有了成果，菖蒲感觉也不讨厌连理这个人。

双方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聊过几次之后，她的态度也没那么拘谨了。

菖蒲就如同连理的想像，虽然文静，其实深情而且温柔。

结婚后多的是时间，可以慢慢来，想办法让她喜欢上自己。

——希望总有一天，你可以有那么一点喜欢我。

他单纯只是这么希望。

他被爱情冲昏了头，没有为突如其来的攻撃做好应战的准备。

「……」

如今，连理成了和菖蒲一点关系也没有的男人。

前未婚夫，说起来只是个外人。

叶樱姊妹遭到里的压迫，自己却无法成为保护她的盾。

就算两人已经没有关系，他还是想帮助菖蒲，而且想听她亲口回答。

——你讨厌我了吗？

自己是对父母言听计从的『共犯』，她会觉得自己很窝囊吗？

我对你没兴趣了，我不需要你，你这个没用的男人。

他能轻易想像出她说这些话的模样。

——至少我想再见她一面，再说一次话。

即使她讨厌自己，但应该还是有自己能为她做到的事。

「菖蒲……」

连理忧心忡忡地低声呼唤着心爱之人的名字。

「连理，差不多该走了。」

后方传来说话声。连理吓得哆嗦了一下，怯懦地转过身去，那里站着比他稍微年长的男人。

「万一被人发现，要离开里就很困难了。因为我们跟那些人不一样，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如果只听他礼貌的语气，会想像他是个客气而且沉稳的人。

「去抢回我们的新娘吧。」

然而，实际上他的个性十分豪迈。

「 ……君影先生。」

「叫我雷鸟就行了。我们会成为一家人嘛。」

「……雷、雷鸟先生。」

「用不着那么害怕……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吧？」

对连理歪着头、露出可爱笑容的是叶樱瑠璃的前未婚夫，君影雷鸟。

雷鸟有着健康的外表，尽管不到雄壮健美的程度，不过身体经过相当的锻錬，手臂与大腿都很结实。

他的身材高大，只是站着都会出现像是一堵墙的巨大黑影。

他的长相偏凶悍，目光如老鹰锐利，嘴巴大，嘴唇如鲜血赤红，年纪约在二十来岁，非常适合那一身黑的军事风打扮。

「我希望我们可以相处融洽，毕竟你可是我们家瑠璃的姊夫。瑠璃和菖蒲小姐那么要好，如果我们也可以好好相处的话就太棒了。请相信我，我不是还帮你离开那个家了吗？」

「……」

「我帮你离开家里了对吧？」

「对……」

雷鸟想和畏怯的连理建立起友好的关系。

他们只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都被叶樱姊妹取消了婚约。

他们只有之前在家族聚会上打过几次照面，并没有很熟。

等双方都跟未婚妻结婚后，才会有更深入的交流，逢年过节碰面时自然就会熟识，大概是这种程度的关系。

从里的大人物那里得到废除婚约的通知后，两人就没有再见过面，也没有彼此的联络方式。

尽管如此，雷鸟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老莺家。

今天，连理被关进了老莺家的仓库。

父亲与哥哥数次发现他为了婚约取消的事跑去向里的大人物抗议，痛骂了他一顿，连理抗议失败，被带回家里——重覆了几次后，就演变成这个状况。

本来乖巧的小儿子忽然反抗，激怒了他们。

他们惩罚他，绑住他的手，把他关进仓库里。

在酷暑中被关在没有空调的地方，可说是相当危险的状况。

这时，外面传来了声音。

『连理，我来救你了。』

那声音彷佛是童话故事里，魔法师向坐困愁城的人发出的低语。

他以为自己终于出现了幻觉，对自己的状态感到绝望。

『把头低下去喔。』

下一瞬间，响起了类似炸弹飞来的轰炸声，他才重新认识到这是现实。

自己不管再怎么撞也文风不动的那扇门倒下来时，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站错地方，自己恐怕会被压在门下面。阴暗的仓库里照进光芒，揭示来者的真实身分。

一开始看见的是长腿。

接着是石墙般巨大的身躯。

最后他终于清楚看见男人那张熟悉的睑。

『……君影……先生？』

踢破坚固门板进入仓库的人。和连理一样是叶樱家的未婚女婿。

他正是君影雷鸟。仓库是木门，做工没有那么容易踢坏，此时却木屑四散，咧嘴笑着看他的雷鸟有如救世主，也像是破坏神。

『好久不见了，连理。这里真脏，都没打扫吗……』

雷鸟笑容满面，开朗地向他寒暄，但现在不是可以悠哉打招呼的状况。

『你还好吗？我来了，你可以放心啰。』

『……』

『喂，连理？』

与连理关系不好不坏的男人爽快登场，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时间就像两匹野兽忽然碰头，互相盯着对方。

『真奇怪，在漫画里面，这种时候对方通常都会哭着说谢谢……算了。』

最后是雷鸟先失去耐性，大步走进仓库里面，撕下缠在连理手上的胶带。

『哎呀。』

他板起了脸来，似乎是看见了连理脸上的瘀青与擦伤。

『……这么过分……你应该要揍回去的。』

他的语气很担心，连理的思考也在这时终于恢复正常。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得救了。

他心想得先向对方道谢，从干渴的嘴里挤出了声音。

『谢谢你救了我……我被关起来了……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雷鸟眨了下眼，表情完美得像是偷偷练习过。

『你好像没去医局上班，我觉得奇怪，就连到你家的监视撮影机，结果刚好看到你家人在院子里打你，我心想这下糟糕了，才赶快来这里救你。』

『……什么？』

『幸好你们在监视摄影机的拍摄范围内吵起来，我才能马上赶到。』

『……』

『连理？』

『……连到……为什么你可以连进别人家的监视器……』

『当然是用骇的啊。』

『什么？』

『我骇进去的。非法人侵。』

『……』

连理的喉间发出『咕』的不明声响。

自己的家人是很奇怪，不过这个人又是另一种怪人——他的脑中响起了避难警报。

——这个人有毛病。

他是不能轻易接近的人种。

连理发自本能地试图逃走，可惜身处在狭小的仓库，而且大门只有一个，等于逃生的出口被堵住了。雷鸟没有把连理的胆怯放在心上，又继续说下去：

『哎呀，幸好我做了这个决定。我平常不是个体贴的人，不会做这种事，但是……我觉得一定得来救你……救人的感觉真好。』

如同他所说的，他的表情爽快，简直是喜上眉梢。他一笑开，犬齿也跟着露了出来。尽管发言与肉体都很凶暴，不过唯有笑容可爱得像傻笑的小狗。

『放心，我不是只有入侵你家的监视器而已。看，一点也不可怕对吧？』

『不……非常非常可怕……』

连理害怕得不得了，以至于在本人面前说出了真心话。

『不可怕啦，我那么做又不是在偷窥。你是医生对吧？』

雷鸟突兀地换了个话题，连理总之先点头应是。

老莺家一族负责管理里的医局，连理家则是其是分家，家族成员基本上都需要从事医疗工作。

连理被关起来，医局就会少一个人手，他的父亲与兄长不惜付出这种代价，也要他接受制裁。

护理师们想必恨死他了吧——他想像起医局此时忙碌的景象。

然而，现在不是烦恼职场的时候。

就某种意义来说，连理也算正面临危机。

『我啊……呃……做过很多工作，因为合约的关系不能解释得太清楚……不过我算是战斗与警备方面的専业人士。』

『……毕竟你是君影家的人嘛……』

『没错！我家负责里的戒备，可说是对保护、监视里有变态般执着的家族。』

『……』

连理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重要关键字，但为了让对方能继续解释下去，他没有回话。

『我现在保护的对象是瑠璃，为了保护她，我就借用里的监视系统守护她，不在涵盖范围的地方就自己加装来看。』

『这种事……君影家允许吗……？』

『当然是不行，不过……里现在出了大事……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人们，才不管家里的人怎么想。』

『……』

『知道理由后就不可怕了吧？』

他说这些话是为了让连理放心，可是说穿了，这个男人就是为了个人私事滥用职权，窥看他人的生活。

而且他拥有骇入监视系统的技术，施行的时候却完全没有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

——没有恶意的正义感，这不会太糟糕了吗？

在连理心中，雷鸟的危険度逐渐升高。

在这样的状况下不该触怒对方，这点连理也很清楚。

他假装冷静，问出内心的疑惑。

『那个……君影先生。』

『是。』

『……你的婚约明明被取消了……但你还为了保护瑠璃……持续在监视吗？』

『当然。瑠璃又没有讨厌我，我也就没有必要停止保护她吧？』

『可是你们不会结婚……』

这时，雷鸟第一次露出了气愤的表情。

一脸凶神恶煞的他板起脸来，显得魄力十足。

连理以为雷鸟会怒骂自己，雷鸟的语气却像个耍赖的小孩子。

『我们会结婚，我们绝对会结婚！不结婚怎么行！决定要和瑠璃结婚后，我就一直努力不懈，决心保护神在世上的分身。现在才要我和普通的女孩子结婚，我办不到！』

『办不到……』

『普通的女生哪有保护的价值对吧？』

『……是因为这种理由吗？』

『还有，我喜欢瑠璃。』

『啊，原来你真的喜欢她啊……』

『当然啰，我要是不喜欢，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非常不妙的人。

连理虽然这么想，倒是稍微放心了一点。对方也是不放弃自己未婚妻的同伴。

尽管用的方式错误，他也不想和这种人成为亲戚，但两人有共通点，让连理有了点亲近感。

『本来我一直在静观其变，不过终于到了不得不行动的时候了。连理，和我一起走吧。瑠璃和菖蒲小姐从里逃出去了。』

『逃……？你、你说什么……？』

『有人对她们设下圈套。』

『为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杀死她们其中一个人。』

连理感觉时间顿时停了下来。

——杀了她们其中一个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感觉脑中一片空白。

『也有可能两个都杀。机率是一半一半。』

雷鸟若无其事地说着骇人的话。

『为、为什么会变成这种情形！？』

『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们先离开这里。』

『可，可是！』

『我知道，你想搞清楚状况，不过我们得先逃出去。万一被你的家人发现，你马上又会被关起来。你在家里的地位不高吧？』

他戳了戳连理的脸颊，连理感到了轻微的疼痛。

『他们把你打得这么惨，显然不打算那么快放你出去。』

连理有些难以接受这句话，不过他说的是事赏。

显而易见的，连理的父亲与兄长今后仍会继续加害与监禁他。

他身上的伤势无法用衣服遮掩，没办法编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之类的借口。

在小小的里里面，连理要是和别人发生争执，自然会传开来。

在村社会里，告密是种用来维持秩序的体系。

如果没有消息指出是谁害连理受伤，人们毫无疑问会怀疑是家暴。

老莺家管理里的医局，万一这种事传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连理的父亲与兄长也在医局工作，按常理来说，不会有病患想接受暴力医生的诊疗，过去建立起来的信任都会瓦解。

——他们不可能做出有损体面的行为。

在医局那边大概会以连理生病或是神经衰弱为由，譲他告假一段时间。

违抗里高层命令的儿子让他们看不顺眼。

所以他们对连理拳打脚踢，把他关进仓库里，试图借此折磨他的心智。

比起亲人，他们更在乎保护自己。

情况正像雷鸟所说，他们没有时间慢慢聊天，必须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家对连理来说并不安全，因为没有一个家人是他的盟友。

——菖蒲。

连理心中浮现出儿时的回忆。

那个要自己逃去她家的女孩。

从那时起，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菖蒲，你现在在做什么呢？没事吧？

连理的内心已不再有空间容纳伤害自己的人，因为菖蒲已经在里面。

逃离家人的时候终于到了。

『连理，我透过自己的情报网，知道她们两个人的去向。其实我本来想一个人过去，因为我擅长单独行动。不过，我想还是应该要找你一起去，所以到这里来。因为你好像很珍惜菖蒲小姐……我有说错吗？』

『没有错……』

『那么请你做好心理准备。跟我一起走吧？愿意为了保护她们而并肩作战的人愈多愈好。』

『……』

——可以相信这个人吗？

面对说着甜言蜜语的人要格外注意，最好不要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不过，自己现在只能依靠他也是事实。

——我什么能力也没有。

连理没有现人神的超能力，也没有监视里的诡异系统。

他没和人打过架，没有武力。

他努力成为医生，那份工作如今也要不保了。

他完全没有在这种状况下需要的能力。

他真的只是个普通人。如果雷鸟是想要有人可以战斗的人，连理大概不是适合人选。为了人身安全，最好还是拒绝雷鸟的要求。

——不过……

有一个真正的武器，就在连理的心里。

——这一点我绝不输给任何人。

至于那是什么，那就是对菖蒲的心意。

他怀有比谁都真心付出、为喜欢的女孩牺牲奉献的爱。

『……我也帮得上忙吗？』

连理祈祷似的问道。

因为他拥有的只有爱，得知心爱的人遇上生命危険，他没有理由不采取行动。

『如果我这种人……也可以保护她们的话……我要去。』

老莺连理终于要活出自己的人生了。

不受父母拘束，不需要压抑自己的心意，只是依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此时的连理什么能力也没有，只希望许久没有见面的未婚妻能够平安。

当然，如果她的妹妹一样遇到危险，他也会想帮忙。

连理心想，无能为力的自己有这种期望，也许是不自量力。

然而，他不想扼杀这样的心情。

——菖蒲。

他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我还喜欢着你。

或许完全帮不上忙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我喜欢你。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奔向她身边。

——你千万不能出事。

因为他深爱着她。

『我想去救菖蒲和瑠璃，请带我一起去。』

雷鸟听见连理的回答，心满意足地拍了下手。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在这个时候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开心地抱住连理。

『你其实是很坚强的人！你让家人打得那么惨还是不认输的模样，我看得真的很感动。这小子有骨气！他肯定会跟我走！我有这种感觉。』

『那也是从监视画面看到的吗……』

『呃，啊……对。』

『……』

『不过，我中间跑去洗澡，没有从头看到尾喔。我想说在见到你之前先洗个澡，服装仪容很重要不是吗？尤其是和亲戚见面的时候。我不想要你觉得我臭，不想被你讨厌……我没有连续好几个小时看着你悲惨的样子。』

——这家伙果然是怪人。

雷鸟是怪人的事实暂且搁在一边，连理决定跟他走。

接着，时间回到一开始。

「连理，可以了吗？」

雷鸟对盯着手机的连理喊了一声。

「我们要赶紧追上她们两个，在其他人发现她们失踪之前行动。」

「……不通知叶樱家的父母吗……」

雷鸟摇头表示不行。

「不需要我提供情报，国家治安机关也会有动作。国家治安机关会调出像是大众运输或是道路等各个地方的影像，掌握她们的行踪，毕竟她们那么显眼。我明白你想让她们父母安心的心情，只是她们父母身边的人不一定都可以信任。怂恿菖蒲小姐和瑠璃、孤立她们的人就在这个里之中。如果我们不早一歩行动，最坏的状况是在我们找到她们之前，她们其中一个人就已经遇害。我们现在该做的，是赶在所有人之前行动。」

「知道了……对不起，我现在就过去。」

尽管语气里还有迷惘，连理的回答比一开始坚定，而且主动往雷鸟走过去。雷鸟似乎很高兴他这么做，笑了开来。

连理又接着说下去：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麻烦在路上告诉我……」

「当然没问题。车就停在那里，我们路上聊。」

「目的地是哪里？」

雷鸟依然笑咪咪的，轻声说——

「大和的最南端，龙宫。」

一个又一个，棋子接连在棋盘上移动。

一匹孤独的野兽正在狂奔。

抬头望去是满天璀璨的星空，点缀成美丽夜空。

对于野兽来说，黑夜是它的重要伙伴。

『有些人不能没有夜晚，不只是为了睡眠，也有人需要黑暗才能从想逃的地方逃出去。』

脑中不经意地浮现出主人的话。

那个时候的野兽还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已经能够明白了。

对逃走的野兽来说，夜晚是它的同伴。

「抓住它！！」

追捕自己的声音传来，野兽又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主人称赞过脚程飞快的那双脚蹬着地面。

——辉矢大人。

自己只是想见主人一面。

罪恶感简直就要压垮内心，它只是想为自己的行为向他解释。

他现在应该也还在那座山射箭。

他想必和自己一样处在四面楚歌的状态。

——我早该下定决心的。

状况令人迷惘，既然有人说这么做是对那位大人最好的方法，无知的野獣只能服从。

——不，这是借口。

自己是以主人为第一优先采取行动，这一点无庸置疑。

错就错在自己不该交由他人来判断怎么做才正确。

它再也不会听从别人的意见了。

——辉矢大人。

可以对自己下令的只有那位大人。

野兽心想箸，一路狂奔，在黑夜里永无止尽地奔驰。

奔过河流，奔过山谷，奔过大海，终于回到怀念的岛屿。

自己必须在被追到之前见到主人，他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肯定很没精神吧。如果自己告诉他，他知道的那些事是假的，他会相信吗？

他必定会拒绝相信，但它还是想见他。

——我想再见他一面。

见面后，它要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如果他拒绝相信，它也甘愿接受这样的结果。

恐怕他会说不想再见到我，很有可能发生这种情形。

——不过，『那个』还可以使用。

这个事实促使野兽奔向自己的主人。

——虽然发生过那种事，但我和那位大人的连系并没有消失。

这件事让野兽怀抱着希望。

为了确认，它在路上使用过几次，完全没有弱化的迹象。

两人分开的期间，这是它唯一的心灵支柱。

今天也还能使用，也就是说他还需要我。

野兽一心只想着主人，爬上了山。

——辉矢大人、辉失大人。

它爬上熟悉的山路，现在这时间，那位大人应该在山上的圣域。

——辉矢大人，是我。我回来了。

您在等我回来吧？

我可以为您赴汤蹈火，今后也是如此。

您还需要我，所以说……

「今天您也为大和带来了夜晚，是非常美的晚霞。」

野獣在这时看见了现实，它犠牲自己人生保护的主人正对新的随从微笑。

「月灯小姐。」

野獣终究是主人养的狗，只要看着主人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有多喜欢这位新的随从。它的内心涌现絶望，自己究竟是为何犯下这种罪？难不成他已经忘了我们？这些念头支配了身体。

——辉矢大人。

我希望他看向这里。

——辉矢大人。

我希望他听见我的声音。

——辉矢大人。

我想问他为什么。

——辉矢大人。

我希望能与您休戚与共。

——辉矢大人，您已经忘了我吗？

少年遭到杀害，变成了狼，从未有人讨论过这个可能性。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第七章 狼之夜想曲

大暑那动荡的一天结束，各阵营一同迎来七月二十三日的早晨。

春天主从与冬天主从住在花叶残雪安排的饭店。

秋天主从听闻替换的消息，正在从秋之里移动到帝州的路上。

夏天姊妹暗中离开夏之里，在深夜抵达龙宫。

而黄昏射手，巫觋辉矢则是在自家屋子里。

他隐居的宅邸在邻近龙宫岳的森林里，森林本身也是私人土地，禁止非相关人士进入。由于离群索居，出门采买很不方便，但可以用最短距离上山，地点算是相当不错。龙宫岳是射手工作的地方，可以快速来回是最方便的。

巫觋辉矢的住家位于这样的地理位置，外観乍看之下就像某个地方的度假饭店。高耸的围墙围绕在四周，高墙里是没有经过整理的庭院与泳池。

这里想必没有雇用専门的园艺师，花草树木随意生长，蝴蝶像在照料园里的花卉般四处飞舞。

——差不多该起床了。

在这美丽的宅邸一角，辉矢今天也为了工作，起床伸展身体。

通常他一早醒来，会先拉开寝室的遮光窗帘，接着打开窗户确认天色。看见白昼的天盖为天空点缀了美丽色彩，总能让他放下心来，内心出现这样的想法：

——花矢，辛苦了，今天也谢谢你带来早晨。

他称赞起居住在爱尼诗的唯一一位同僚——拂晓射手的工作表现，接着开始了这一天。

时间还早，不过辉矢因为要准备早餐，整理了一下仪容。他从位于三楼的寝室沿着旋转楼梯走到一楼，接着进入客厅。从客厅玻璃窗可以看见负责保护辉矢的护卫队在外面跑步。辉矢稍微举起手，他们也随和地挥手冋应。

接着他走进厨房，负责今天早餐的另一个人已经穿上围裙，正在准备餐点。

——今天是月灯小姐啊？

辉矢的随身护卫官荒神月灯不知为何直盯着砧板上的牛肉块。

——她想烤肉吗？

辉矢心想，贪吃的月灯很有可能这么做。

「月灯小姐，早。」

他一出声招呼，月灯便吓得哆嗦了一下，接着抬起头来。

「辉矢大人，早安。」

她的声音开朗，神情却有些阴郁。

「您睡得好吗？昨天您和大家一起喝了酒吧，希望您没有宿酔。」

暗狼事件发生后，负责辉矢警卫工作的月灯简直是忙翻了。

她每天都得召开因应会议，拟定护送辉矢平安回家的具体计画。尽管日子过得劳碌，之前从没看过她露出这种明显出了什么事的表情。

——她好像很累。

「月灯小姐，下次也一起喝吧。你的脸色好难看，你有睡吗？」

辉矢担心得忍不住质问起她来。

「我、我有睡。」

「真的吗？」

「……」

不说谎可说是月灯的个性，辉矢不禁苦笑。

「……最近我们每天晚上都在喝酒，你如果睡不着，下次也可以加入我们。对了，早餐都准备好了吗？」

「唔……我煎了蛋，现在在等白饭煮好。我想再准备几道菜，味噌汤也还没煮。我刚才有请部下去采买。」

「好，味噌汤我来煮。对了，你的部下会买腊肠吧？已经全部用完了。」

辉矢拿出自己専用的围裙穿上。黄昏射手与随身护卫官原本不该是一起下厨的关系。

月灯等人为了保护他住在屋里，在借用厨房后，自然而然地同桌用餐，后来也开始互相帮忙。

「感谢您每次都提供协助。」

「不需要谢我，我只是喜欢下厨而己。」

有人享受自己准备的餐点，是很有成就感的一件事。他从冰箱取出食物，问起悬在心里的疑问。

「那块肉是要做什么的？之前有买那个吗？早餐吃这么大块肉会不会太油腻……？是因为你们还年轻，所以一早吃肉也没问题吗……」

辉矢建议将肉块薄切，和蔬菜一起炒，但是遭到月灯摇头否决。

「不行……这是武器。」

辉矢听见这个危险的字眼，蹙起了眉头。

「武器。」

他跟着说了一遍，可是那怎么看都是肉。

「美味是武器……是这个意思吗？」

辉矢暗忖，大概就像爱情是料理这类的经典语録。

「不是的。我打算把这个当成投掷武器丢出去，趁那头臭狼咬住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发射麻酔枪，这样或许能逮到它……」

「臭狼」

「……就是臭狼。」

「月灯小姐，你是不是压力很大？高层骂你了吗？」

「……」

他似乎说中了。暗狼事件发生后，辉矢感到压力，不过月灯也承受了沉重的压力。他看见她开了好几次线上会议，也看过她拿着手机向某人报告并且赔罪的模样。她之所以没有加入晚上的酒席，也是为了完成报告。

「因为有月灯小姐的指示，我们遇上暗狼的时候才能平安逃过，看来这件事没有传达到高层那里……」

「……感谢您的安慰。」

「不，这话不是安慰，是事实，我们这里是真的没有人受伤。」

「虽然成功防卫，危险并没有排除，只是徒增辉矢大人的精神压力……我会遭到斥责也是应当的。」

「这……」

「如果这种状态维持太久，高层可能会指派其他适合的人选来发号施令……」

辉矢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情形，不由自主大喊了出来。

「什么？」

月灯又吓得抖了一下，接着歉疚地说：

「……有意见认为我不适合担任辉矢大人的随身护卫官……」

「……骗人的吧。」

「我没有骗人……我是昨天听到的。有人建议部队继续留守，只撤换指挥官……」

辉矢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开什么玩笑。

这时候又要和不认识的人重新建立起关系，只是造成他的麻烦。眼前的情形之所以能应付过去，是多亏现在这些成员。所有人都很随和，更换任何一个人他都不愿意。

尤其遭到撤换的可能是队长月灯，带给他的冲击更犬。

——不会吧。

月灯会离开。虽然早知道她总有一天会离开，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时候。

「看来我得去找国家治安机关的高层谈一谈了……」

在他心里，月灯已经是不可或缺的人。

他故作冷静，其实已怒不可遏。他本来脾气就不好，这次导火线点燃得比平常还要快。他不是在对月灯生气，但月灯感受到他的怒气，低下了头。

她的情绪会那么低落，就是为了这件事。

「是你帮我重新找回自己的生活歩调……」

「……」

「就说我需要你……如果告诉上头的人说我坚持不换人，这么做也没用吗……？」

「……辉矢大人。」

月灯夹在中间想必也不好受。她咬着唇，什么话也没说。辉矢没有责备月灯的意思，只是情况看来就像是这样。

她终究隶属于国家治安机关，不是现人神这边的人。

暗狼事件导致月灯处于遭到高层怒骂、辉矢也不谅解的两难状态。

「有哪里不妥吗？」

「这么做会给人受宠的印象……」

辉矢眨了眨眼睛，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思考这话的意思。

「什么……？你是说受到我的宠爱吗？」

「对。我接任辉矢大人的随身护卫官时，就有传言说我是靠谄媚高官才能得到提拔，如果这时辉矢大人再出面替我说话……流言可能会传得更难听……不难想像那些企图把我拉下位置的人会窃喜地说『我就知道』……」

月灯难以启齿地小声说着。

「所以说，辉矢大人的庇护反而是反效果。」

——受宠？

辉矢回想这句话的意思，那是指特别的疼爱。

那不是废话吗？他想大叫那些人到底有什么毛病。

眼前的女生是帮助自己恢复正常生活、救了自己的人。

如果要说喜不喜欢，当然是喜欢，他也尽自己所能珍惜对方。然而，对象不只是她，而是部队全体队员。

「……具体来说有什么问题？」

「看起来像是我在讨好辉矢大人……」

「我不是执政者，还是会给人有特权的印象吗？」

「对……况且我自己也跟辉矢大人说过我不想调离职位……做出了引人非议的行为……我正深自反省……」

「不不不，这种情形……太奇怪了吧！那……！那只是我们在聊天，而且要这么说的话，你的部下怎么解释？我和他们的感情也不错啊？那不算是得宠吗？为什么受到批评的只有你？」

「……」

月灯没有回答，她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问题出在性别。

相较于四季之里与巫觋一族，国家治安机关较具有现代意识，因此性别歧视的意见容易遭受批评。然而，批评声浪并未出现，可见压制月灯的派系有多强势，又或者是对方没有大力批评，而是巧妙地从旁鼓吹，避开了谴责。辉矢深叹了口气，接着做出决定。

「知道了，我去打电话。」

辉矢正打算离开厨房时，月灯抓住他的手臂，制止了他。

「您、您要打电话给谁！」

「我们族里的长老。」

「不、不可以！这种方式只会让我提早离开这里！」

「我偏袒你是事实，而且我对你的部下也疼爱有加。不过，我要做的并不是你所说的事情。我会好好解释你们有多尽心尽力帮助我重新振作起来，刚才你所说的批评根本是无稽之谈。」

「辉矢大人，不可以！」

「不行，我一定要说清楚！」

「等一下！这件事和国家治安机关内部的派系斗争也有关系！」

又冒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什么？派系斗争？」

「我之前说过，辉矢大人的随身护卫官还有其他候补人选吧……」

辉矢的确听说过这件事，不过那应该已经和现在的情形无关才对，毕竟月灯都被选上了。

「与推荐我的高层……与他敌对的其他高层，打算推举另一位候补人选。我现在会遭受攻击，也是因为这样的背景。暗狼事件迟迟没有解决，因此成了攻击目标。如果要封住对方的意见，比起出面喝止……最重要的还是展现实力……」

辉矢忍不住苦恼了起来。

「……无聊！月灯小姐，这么说来，你只是受到牵连而已嘛！如果队长是其他人，就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撤换的意见了吧！」

「辉矢大人……」

月灯娇小的肩膀缩得更紧了。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在气你……对不起，我说得太大声了……」

辉矢努力压抑住烦躁的情绪，深呼吸两次后这么问她。

「月灯小姐 你想回帝州吗？」

首先得确认当事人的心意。

如同辉矢的料想，月灯摇了摇头。

「我不想回去……您不是要我陪在身边吗？」

「嗯……我是说过。」

「还有，这支部队……是我的部队。」

「是。」

「和辉矢大人一路努力过来的人也是我……」

「没错」

月灯没有哭出来，但是双唇在颤抖。

「好不容易有个属于我的地方，我不想让人抢走……」

辉矢不自觉伸出手，手在她的肩膀处徘徊，最后没有碰到她便收了回来。

做出招来误解行为的人不只是月灯。

——在这件事上，或许我也有不对的地方。

辉矢认为自己对月灯的感情与恋爱无关，因为两人不是对等的关系。

他只是单方面接受服侍。

——不可以对来工作的人有这种想法。

喜欢归喜欢，那种感觉是友情，不是爱情。

——不行。

在告诉自己雨种感情不一样的同时，还必须思考能让她留下来的方法。

「我明白了……我也会努力帮忙解决暗狼事件。」

「辉矢大人……」

「我会采取行动。那个……你的事我会暂时忍住不去抗议，但是关于暗狼，我有一件事想确认。」

「……确认？什么事？」

辉矢看向四周，确定没有人在附近。

「我正在怀疑的事。虽然说这个情报也得告诉部队里的其他人……不过因为需要保密，希望你可以发誓不会说出去。」

他第一次说出这种话，月灯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同意。

「我发誓，我绝对不会说出去。」

「谢谢……那我要说了……」

辉矢下定决心，轻声说道：

「那匹狼说不定根本就不存在……」

这句话简直像道谜题。

「什么……？」

不出所料，月灯无法理解，脸上浮现出问号。

辉矢又继续解释：

「我们看到的可能是幻觉。」

「辉矢大人……？」

月灯怀疑辉矢因为状况过于混乱，脑子有点不正常了。

不过，辉矢的模样比月灯沉着冷静，看起来也不像在说谎。

「我没有说谎，月灯小姐。」

他看穿了她的内心。

「而且，做出这种事的人……是我消失的守护人，只有这个可能。」

「……」

她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依然没有说话。

「……你不相信吗？」

月灯听见辉矢这么问，便反射性地摇了摇头。这时候如果不相信他，过去建立起来的信任将会毁于一旦。

「……我还无法完全理解，但是我相信您。您不会在这种场面说笑。只是，可以解释得让我听懂吗？」

月灯展现出信任的态度，让辉矢明显松了口气。

「当然可以……抱歉，你就算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也不能怪你。」

「别这么说。所以……暗狼是幻觉是什么意思……？这件事和守护人有关系吗？」

「对，我认为做出这件事的是我之前的守护人巫觋慧剣。」

月灯感到疑惑，整理起目前手上的情报。

她说出自己的第一个念头。

「那个人……就是和您的夫人外遇……还逃走的那个不肖之徒对吧……？」

刹那间，两人之间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虽然是事实，但听到别人这么说，还是很心痛……」

辉矢的表情有点受伤，然而月灯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毕竟那对方可是大罪人巫觋慧剑，如果在别的地方，被抓去游街示众再斩首处决也不为过。」

「这么说太夸张了，况且也不确定他们两个人是不是真的有恋爱关系。只是因为他们一起消失，我才这么猜测……不对，从状况看来应该不会有错……可是我老婆和慧剑失踪至今都没找到人……还不清楚真相。」

「总之他在我心中是大罪人，他伤害了辉矢大人。」

「不……我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把他们逼得不得不逃走的人正是我。」

「您和普通人的地位不一样！既然选择嫁给您、伺候您，那不就应该先做好心理准备吗？」

「……说是这么说是没错，只是恋爱和地位或是立场无关吧……再说，现实问题是在射手身边的人，人生会受到限制。我为了完成职务，哪里都不能去……家人也被迫接受这种生活。」

月灯难得对辉矢发泄不满的情绪。

「我就说了……对方早该明白这种情形……」

她是在为辉矢感到生气，辉矢也知道，所以选择静静承受。

「认知和亲身体会不一样，而且以我老婆的情形，她如果提议离婚，恐怕会遭到亲戚的责骂……她的立场也很困难。所以她才会选择逃离家人，也逃离我身边……」

「……」

虽然发泄的对象并不对，月灯还是不由自主地对辉矢露出了怒色。

他袒护伤害自己的人，令她实在难以接受。

「我这么说不是在装好人。透织子她……啊啊，不对……我老婆的立场也很可怜，这一点不会有错。」

「可是……！」

「长老劝我结婚，说我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我就这么娶了老婆……那时候我也还年轻，觉得一个人很寂寞，所以就听从了长老的安排。你别说他们的坏话，那个人和慧剑……他们离开了，但还是我的家人。」

——实际上不对的人是我。

辉矢看着月灯无法释怀的模样，回想起导致现在这种状况的那件事。

事情发生在几个月前，妻子与守护人忽然消失了踪影。

早上醒来时，他先是为没有闻到平常的红茶香气感到疑惑。

『慧剑？透织子？』

他唤着两人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他以为他们早上去散歩了，只是等了很久，他们也没有回来。为了空腹回来的两人，他先准备了三人份的早餐，然而只有时间一再流逝。他感到不安，打了他们的手机，只听见告知手机未开机的机械声。在屋里翻找后发现一张纸条，这时他才终于明白。

——啊，他们抛弃我了。

他们两个人不会再回到自己身边了。

原本应该先怀疑该不会发生了什么事，辉矢却只有这个想法。

他先是愣了好一会儿，接着也思考到匪徒的可能性，可是只有自己没出事，怎么可能和匪徒有关？最后还是又回到一开始的想法。

啊啊，他们抛弃我了。

辉矢的家人只有妻子与守护人少年。

回想起来，也许在迎娶妻子的时候，这场婚姻就注定会失败。

『你要嫁给神，与他共度一生。不可以离开岛，因为你是神妻。』

婚后，辉矢从妻子透织子口中得知她嫁来时，有人这么叮嘱过她。

他当然也曾要她回老家去，然而妻子解释嫁给辉矢可以补贴娘家，这时辉矢才知道嫁给射手可以得到补助金。辉矢的妻子透织子的哥哥罹患重病，家里为筹措医药费，经济状况不佳。她等于是为了家人，献祭了自己。

辉矢认为，自己与透织子的婚姻是在各方面都合不来的一场悲剧。

巫祝射手为了射箭，不能离开灵山附近，因此辉矢必须一辈子住在这块土地上。妻子正值青春年华，嫁给射手等同于苦行，所以他早就有对方随时会提议离婚的心理准备。

他料想到了妻子的离开，但对他冲击最大的，是守护人在同一天也从屋里消失。守护人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巫祝射手与守护人，就像四季代行者与护卫官，都有着非比寻常的信任关系。

如果不是辉矢自作多情，他与守护人的关系是非常良好的。

年过二十的辉矢与十来岁的少年慧剑，比起年纪相差较远的兄弟、朋友或是师徒，他们更近似一对父子，形同家人。仰慕自己的少年在辉矢心里有很重要的地位，而这个守护人也和妻子同时离开自己身边。

——慧剑，为什么连你也走了？

相较于妻子的出走，遭守护人离弃对他造成了更大的伤害，代表问题不只是自己与透织子的不合。

现人神与随侍就像受到某种力量的作用，容易形成相互吸引的依存关系，四季代行者与护卫官便是如此。巫觋一族与国家治安机关得知两人失踪后，辉矢勉强振奋自己完成职务，然而巫觋一族的长老最后还是提出了一个最差劲的建议，那就是立刻迎来新的妻子与守护人。

——那群臭老头。

辉矢并不想要别人来代替他们。

他希望在找到失踪的两人之后，确认他们的心意，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回来。

只有三个人的小家庭，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终究有其情分。

长老明知这一点，却还是提出了简直是要激怒人的建议。

心力交瘁的辉矢因此再度遭受精神上的打撃，认为与人来往没有任何好事。

他冲出家里，隠居山林，拒绝与他人接触。

他把所有找上门的人赶回去，威胁他们要是不走，他就不去朝天空射箭。

在这样的辉矢面前，月灯率领的护卫队出现了。

族里派来监视兼保护的人都被他赶走了，既然这样，至少要派人确认他是否还活着，于是这份工作就落到了国家治安机关的随身护卫官手上。巫觋一族判断，如果遭到一群作风强势的人所迫，他也许会回到原本受管控的生活。

不过在月灯的指示下，护卫队监视辉矢的生活，同时依然以他的意愿为优先。

辉矢与护卫队成员后来逐渐建立起信任关系。他又能像这样和他人一起生活，都是这些人的功劳。

其中，月灯就像是辉矢的心理咨商师。

「辉矢大人……您不高兴了吗？」

「没有……」

他回想起过去的事，不自觉地沉默了下来，因此急忙开口。

「对不起，我没有不高兴，我知道你在替我生气。」

「……是。」

「言归正傅，我有理由认为那匹狼和慧剑有关。」

「……您的意思是巫觋慧剑是个特别的人吗？」

「他的确是很特别，不过正确来说特别的不是慧剑，而是守护人。」

「……？」

「黄昏射手的守护人有操縦幻象的能力。」

月灯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不是射手大人，是守护人吗？」

「对。那是为了隐藏射手的神仪，不譲外界得知。至于使用方式……比如说我们走的那条秘密山路，如果有一般人误闯进去，可以扭曲风景让对方无法继续前进，或是在大型野獣出现时，幻化出肉食性动物的样貌，把野獣诱导到其他地方，大概是这样的用途。利用狼的幻觉攻击人类……这是禁忌的行为……可是据说与射手之间的关系或信任若是消失，就会失去守护人的力量，所以也不一定真的是他……」

「……」

「由于我没有新的守护人，所以也许真的是他……唔，很难理解吧？抱歉。」

「啊，不会……我只是在想这样的推测的确很合理。」

月灯在思考的同时这么说：

「射手大人们举行神仪的地点不同于四季代行者大人，圣域固定在山上。」

「对。」

「自古以来，登山时如何不遭到山贼或是熊的攻撃，拟定因应对策就是一个重要课题，另外，隠蔽圣域的场所也很重要。毕竟万一遭到危险分子妨碍，神仪就无法顺利进行了。」

她大概是愈说也愈觉得有理，开始侃侃而谈。

「所以说，守护人有能迷惑第三者的『幻术』这种能力，其实并不奇怪。那应该是后天得到的能力吧。」

「……」

这次换辉矢说不出话来了。

「辉矢大人？」

「……没事。我真是太惊讶了，你居然理解得那么快。」

「辉矢大人，您以为我是头脑不好的女生吧？我的课业成绩可是很优秀的，况且我大学时研究过宗教学。」

这下轮到辉矢觉得合理了，而且再次感觉到荒神月灯是多么不可多得的人才。

她能有如此强的理解力，想必与本人的个性以及成长环境有很大的关联。

「从以前就有很多人认为……现人神的能力并非先天，而是像人类在演进过程中得到各种能力，是由神后天赐与一开始没有的力量，可以找到很多这类的论文。比如说，四季代行者大人能够自卫……或者是说有可以当成攻撃手段的能力来应付匪徒……辉矢大人您没有这种能力吧？」

「没有。我没有朝人射过箭……说到底，我们身处的环境本来就比代行者安全，在你举例的演化过程中，射手可能没有必要对人发动攻击，取而代之的是守护人得到了隐藏射手存在的力量。」

「对，所以说虽然令人惊讶，最后还是可以得到结论——现人神的眷属得到恩惠，并非那么不合理的事。」

月灯露出彷佛猜题正确的表情，一脸兴奋地点头。

「啊，可是……」

虽然点头了，但她马上接着正视摆在眼前的问题。

「辉矢大人……」

「是，月灯小姐。」

「换句话说，您的前守护人对我们施了狼的幻术吗？」

「对。」

「我们必须应战超越人类智慧的能力吗……」

「对……」

「有专家能帮忙吗……」

「这件事没有专家，有的话就是我了，只是我从来没想过会和他敌对……接下来才要思考该怎么做。」

月灯的脸色也不禁变得苍白。

「我、我们赢得过他吗？如果是幻觉，枪也没用吧……」

「嗯……应该说，或许在历史上这也是射手首次和守护人敌对……射手与守护人有坚固的羁绊，因此似乎不会有在心理上背叛的状况发生。就这一点来说，我也一样。因为是人类，争吵在所难免，可是不至于想取对方的性命。不过仔细想想，那匹狼没有发动过致命的攻击……我愈想愈觉得像慧剑……」

月灯不禁抱头烦恼起来，辉矢连忙说：

「不，还不确定啦！说不定我的推测有误，那真的是狼，也不能放弃这种假设。只是……猎友会的人之前说没有发现痕迹，让我很在意……」

「是……听完来龙去脉后，我也认同您的想法。辉矢大人，如果就像您所说的，是前守护人巫觋慧剑在作乱……」

月灯吸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您还好吗？」

她关心的不是应战的对策，也不是处罚的内容，而是辉矢的内心世界。

——就是这种个性。

辉矢笑了，露出伤脑筋的笑容。不管在什么时候，月灯总是先担心辉矢的心情，辉矢也是因此才能努力到现在。

「……谢谢你，我没事。」

他才能想再相信一次人类。

「现在重要的不是我，是你。我们要想个不会让你立场悪化的方法……努力让你留下来。」

「辉矢大人……」

由于过去受到月灯的保护，这次轮到辉矢来保护她了。

「就算总有一天要告别，也不会是现在，对吧。」

辉矢喃喃说着，这话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第八章 冬天、春天与秋天的小夜曲

七月二十三日，帝州帝都。

骤雨中，年幼的秋神从车子里眺望窗外的景色。

车窗上，雨随风飞舞。忽然有人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转头看了过去。

「抚子，我们快到了。」

抚子朝自己的俊美青年护卫官点了个头。

「龙胆，礼物……」

「是，都有带着。」

「大家会喜欢吗……」

「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那甜美的嗓音即使说的是谎言，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

并非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慈祥目光也流露出一抹妖艳。

「那些礼物连我都想要，因为是你亲自挑选的。」

秋神的随从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献给她。

「呵呵……骗人。」

「我没有骗人。」

「就算是你不喜欢的零食吗……？」

「我没有不喜欢的食物。」

「全部都喜欢吗…… 」

「也不是全部都喜欢。」

「不是全部都喜欢……如果是我挑的……你就喜欢？ 」

如果不知道两人的关系，会觉得这话听起来太有自信，不过龙胆像是很高兴主人说对了， 开心笑了起来。

「你真是冰雪聪明，我的公主。」

这种做作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显得十分真诚。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与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为了与春天和冬天会合，从一大早就开始移动。他们从创紫机场飞到帝州机场，再接受冬天护卫的护送，前往目标饭店。车子缓缓停了下来，两人终于结束漫长的旅途。

「还好吗？抚子。」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通过饭店后面的贵宾专用出入口，因此稍微淋到了点雨。

虽然淋到了雨，不过淋湿的只有保护抚子的青年阿左美龙胆。

他坚持这么点距离不需要撑伞，而且他不想让抚子的脚碰到地面，硬是把她抱起来走进饭店。

「我还好……龙胆淋湿了。」

抚子勿忘草色的瞳孔充满了担忧。

「小心感冒……」

红叶般的小手碰着龙胆淋湿的脸颊。

龙胆露出微笑，像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真是爱担心，只是淋到这么一点雨，我不会感冒的。」

抚子要求龙胆把自己放下来，接着从手上的小袋子中拿出手绢。

为护卫官着想时的她非常成熟，散发出神秘气氛，譲人无法违杭。

「蹲下来。」

不由分说的语气。

小女孩在这么说的时候，总是十分有秋天女王的架势。

他们本来应该尽快与其他代行者和护卫官会合，但龙胆还是单膝跪立在饭店走廊。

抚子伸出手，用手帕擦着他的头发与肩膀。

她只要一动，胡桃色的卷发也跟着晃动。

龙胆心怀欣喜地看着主人尽力照顾自己的模样。

也许因为她还年轻，尽管在春天那起事件受到暴力伤害，不过皮肤很快地再生，没有留下伤疤，天使般的脸庞依然纯洁无瑕。他看着主人那犹如新雪的肌肤，内心涌起无限感慨，庆幸当初有彻底照料她的伤势。

——现在我终于明白其他护卫官的心情。

过去他是无自觉地疼爱对方，而如今已有自觉。他无比疼爱她，装扮她，宠溺她，想保护她。

——因为她是我的秋天。

他不是把她当成洋娃娃，因为这种行为伴随着巨大的自我犠牲。如果只是为了自我满足，无法奉献到这种程度。

——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说过的话重现在脑海。他想起『她是你的女人吧』这句话。

——所以我只是希望所有事都亲力亲为而已。

或许因为龙胆保护过度，抚子似乎也习惯保护别人。

原本以为抚子会随便帮他擦干，结果她擦得很细心。她把浏海拨开，用手帕擦他的额头。龙胆自然地闭上了双眼。手帕从鼻子移到脸颊，最后他的脸颊上落下了双唇轻柔的触感。

「……这是公主的亲吻吗？」

他闭着眼睛说，听见了嗤嗤的笑声。

他睁开了眼。

「才没有，我在擦雨滴。」

「真的吗？真是奇怪。」

「绝对没有，你再把眼睛闭起来。」

「好……」

龙胆依照指示又闭上了眼睛，但就在抚子的脸贴近、鼻息扑来的瞬间，他睁开眼，手指抓住她的下腭。他见到她惊讶的表情后，在她的脸颊送上一吻当成回礼。这一连串的动作飞快，十分流畅。

抚子难掩诧异，龙胆最后又在她的耳边低吟。

「你是个小骗子呢，抚子。」

抚子因为随从的超强魅力，脸庞染上了蔷薇色。

龙胆笑得像是得逞了。

「龙胆好坏。」

「哪里坏了？你最近老喜欢捉弄我。」

「……没有捉弄。龙胆是我的骑士和王子，公主的亲吻一点也不奇怪。」

「的确是，而我也有资格接受你的吻。」

「而且、而且……刚才那是……因为你看不见……我想说趁着……在等一下见到其他季节之前……你不喜欢吗……？」

「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荣耀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况且今天也还没这么做嘛。」

「对，因为今天还没有……」

两人对话时，冬天护卫在稍远处等着他们。他们各自朝龙胆投去了傻眼的目光，以及有些称羡的视线。

他们在原地枯等，有人傻眼是理所当然，称羡则是因为龙胆得到主人的重视。对臣下而言，主人的宠爱是一种荣耀。

两人玩闹过后，龙胆朝冬天护卫露出爽朗的笑容，向他们说了声『抱歉』以表赔罪。

他是个容易给人蛮横印象的青年，但在与主人嬉闹后，表情也跟着柔和了下来。

「难不成两位订终身了吗？」

其中一位傻眼的冬天护卫问道。如此闻言的龙胆愣了一下。

「没有。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这……大家都很好奇……因为两位的主从关系和我们那里差很多。」

他所说的『我们那里的主従』，指的是狼星与冻蝶。这下换龙胆傻眼了。

「如果是和寒椿大人与寒月先生的关系相比……那是一定的。毕竟那两位的关系既是主从，也像是兄弟。」

「两位互称彼此是公主与王子……感情真的很好……」

「喔……那算是我们之间的小游戏……从之前就……」

——抚子这种年纪的小女孩都向往公主与王子吧。

如果是关系恶劣而遭到谴责还说得过去，他不明白只是闹着玩而已，为什么这些人会如此困惑。

抚子任由龙胆牵着手，安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听说阿左美先生旅居过海外，也就是说这么做没有其他意思，只是种习惯吗？」

冬天护卫用指尖戳了戳自己的脸颊，意指刚才的亲吻。

——我懂了。

迟钝的龙胆这时总算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冬之里的女性稀少，是男性社会，现在的冬天代行者与护衞官也都是男性，因此过度的肢体接触在他们眼里看来十分异常。

他们看起来也有责备龙胆行为的意思。如果是在秋之里，一起养育抚子的警卫队不管看两人黏得再紧都不觉得讶异，因此他才迟迟没有察觉。他明白他们的顾忌，他们会这么想，他也无可奈何。

——你们不明白这孩子有多寂寞。

龙胆想起见面次数少到几乎忘记长相——不对，是根本不来见面的抚子双亲。

——你们不明白现人神舆护卫官之间的特殊情感。

四季代行者与护卫官因为都能理解主従间的特别执着与依存关系，也就没有像冬天护卫这般提出过顾忌的意见。

龙胆看了看抚子，她的神情僵硬。他稍微用力握住抚子的手，接着这么说：

「话不能这么说。我去过几个国家，各地的民情都不一样。毕竟亲昵的表现方式基本上不出拥抱或是碰脸类，所以与其说是旅居海外的影响，不如说正因为是我和抚子，我们才会这么做。要我破例也对你这么做吗？」

「什么？」

「你如果那么在意，我也可以亲你的脸颊。当然没有别的意思……」

他并没有真的要亲对方脸颊的意思。因为对方插手管其他季节的主从关系，他只是想出口气而已。龙胆笑着这么开玩笑，抚子却在那一瞬间大叫。

「不可以！」

平时娴静的女孩大喊了起来。

「抚子……？」

「不可以！」

她的眼里逐渐溢满了泪水。

「龙胆是我的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质问冬天护卫。

「你喜欢龙胆吗……？」

冬天护卫因为看到自己害秋神哭出来，显得惊慌失措。

「对、对不起！秋天代行者大人！」

「不要道歉，我是你喜不喜欢……」

对方只是工作对象，谈不上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如果回答喜欢，会引起这位秋天代行者的嫉妒心，回答不喜欢的话，又会让她对冬之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秋天代行者大人、护卫官先生……是我失言了，请原谅我。」

冬天护卫认同是抚子掌握了两人关系的主导权，朝龙胆露出了求救的视线。

龙胆苦笑着抱起抚子，在欣慰能得到对方理解的同时又感到了寂寞。他知道，现在这样的关系迟早有一天会结束。

——顶多再维持十年，不过现在……

现在他只想扮演抚子期望的『王子』，直到她说不需要为止。到时候，抚子身边想必会有比保护者更重要的人。

「抚子……我只属于抚子。这个人没有错，是我想表示我们之间没有不健全的关系，说了不得体的话，对不起。」

抚子像是在思考这话的意思，紧紧抱着龙胆，没有说话。

一会儿过后，抚子的汪汪泪眼看向冬天护卫。

「谢谢你护送我们到这里……虽然你很温柔……但你不可以要笼胆亲亲……因为龙胆是我的……」

「您说的是，秋天代行者大人……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你不要龙胆亲亲了吗……？」

冬天护卫从一开始就没有索吻的意思，只是一再点头。龙胆好不容易忍住了笑意。

「抱歉……秋天代行者大人还有护卫官先生……因为我不必要的废话拖延了大家的时间。我这就带两位到主人他们所在的房间。」

「我们才让各位久等了，麻烦你带路。走吧，抚子。」

龙胆判断与其放下抚子，不如抱着她走比较快，于是就这么直接跟在冬天护卫背后。他低头一瞧，怀里的抚子还是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

龙胆趁他们没有转头往后看，在抚子白皙的额头落下一吻。

抚子惊蔚地眨了眨眼晴。

「嘘。」龙胆要她保密，这时抚子才终于露出微笑。

在冬天护卫的带领下，秋天主从抵达饭店房间，房里已全员到齐。

「抚子，好久、不见，阿左美、先生你好。」

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

「阿左美先生，行李可以放在这里。抚子大人，长途旅行辛苦了，请坐。」

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

「阿左美先生，辛苦了。你也到这里来坐。抚子……你好像长大了点？」

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

「抚子大人，我去拿饮料过来，您要喝果汁吗？阿左美之前喝的是冰咖啡，照旧可以吗？」

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

总共四人的现人神与护卫官温暖地迎接秋天主従的到来。

「这次感谢各位的体谅，我和抚子在这里要请各位多多关照了。」

「大家好久不见，打扰了，我、我有带礼物来……」

两位年长的现人神见抚子恭敬鞠躬的模样，说着『好了好了』要她坐下。龙胆也终于能松口气。

他没有表现在脸上，不过路上他始终感到紧张不安。房里这些人在春天之前是没什么接触的陌生人，不过现在跟他们相处，还比和里的人在一起更放松。

——我相信他们不会危害抚子。

这是龙胆现在心里最在乎的，另外他还挂念一件事。

——希望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也平安无事。

对秋天来说，缺席的叶樱姊妹是他们的盟友。他暗自期待大家聚集在这里集思广益，能解决发生在夏天身上的问题。

寒暄结束后，众人向抚子详细解释起为什么代行者会齐聚一堂。

当代的四季代行者遭人编造各种理由诬蔑，被说得很难听。

这些理由名为天谴说，流言传得甚嚣尘上。

散布天谴说的人，主要是在春天那起事件里出了犯罪者的家族。

反对其行为的一派，现在也还在与天谴说对立。

那就是【老狯龟】与【一匹兔角】的战争。

四季代行者为保护自己不受那些以天谴说为盾、试图展开『替换·暗杀』行动的悪徒伤害，暂时聚集在这里。

至今依然联络不上夏天代行者叶樱姊妹。

抚子听着这些解释，没有像刚才那样大喊大叫或是哭哭啼啼。

她只是平静地听着，有不懂的地方才开口询问。

听他们解释时，龙胆只能握住抚子的手，好让她不要害怕眼前的状况。

「也就是说，大家会聚在这里，是因为春夏秋冬的联合战线。」

抚子对于自己也从里避难到这里，下了这个结论。

她这样的结论没有错，虽然看不见敌人的身影，不过盟友得先团结起来。

「生态破坏变成天谴说……真可怕……如果大家不互相帮助，很有可能又发生春天那种恐怖的事情……」

抚子沉痛地抚摸着桌上笔记本里的文字。

他们各自落坐的长椅中间，有一张长形的桌子。冻蝶为帮助抚子理解而想了个办法，在桌上放了一本简单描述事情概要的笔记本。

由于解释得十分仔细，抚子看起来不怎么混乱，接着就要看她身为代行者的决心了。

抚子提出的问题，由坐在桌子正对面的狼星来回答。

「没错。本来希望夏天也能到这里来……可惜联络不上她们。根据国家治安机关的调査，她们两个人可能在龙宫，已经确认她们在衣世机场搭上了前往龙宫的飞机。」

「龙宫……嗷嗷出现的地方……秋天显现的时候去的地方。」

「嗷嗷……？」

「啊，对不起，寒椿大人，那是狼的意思。我因为尽量不想吓她……就这么叫了。」

龙胆补充后，狼星露出『阿左美先生也真辛苦』的表情，朝他点头。

「就是嗷嗷出现的地方。正确来说，她们疑似前往位于龙宫的龙宫岳。」

这场会谈原本充满了紧张感，也许是狼星的体贴莫名有趣，除了狼星以外的人都露出柔和的笑容。

「怎么样啦！我可是在尊重小孩子的说话方式……」

「我知道，狼星，没有人有意见啊，说嗷嗷就行了。」

由于冻蝶的安抚，狼星硬是忍下强烈的羞耻感与看向自己的温暖视线。不过，他还是撤回了自己说过的话。

「抚子，狼就是狼，在这次的事件里也叫做暗狼，我不会再说嗷嗷了。」

抚子轻轻一笑。

「是，狼星大人。」

她似乎很高兴冬王为自己着想，坐在狼星身边的雏菊则是为心上人害羞的一面欣慰地眯起眼睛。接着，雏菊自言自语了起来。

「……话说回来、她们、为什么会、去龙宫、呢……？」

昨天的讨论在残雪回避之后，也传达给了雏菊。

这场会议是在顾虑抚子与雏菊的前提下，向她们解释现况，同时也有建立共识的目的。这时换樱开口：

「如果确定她们的目的地是龙宫，恐怕她们是打算去解决暗狼事件……」

雏菊圆滚滚的大眼睛看向樱。

「……这么说、是因为……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能和动物、交朋友吗……？」

「对，夏天代行者的能力是『生命使役』，她们说不定是打算让暗狼成为眷属，所以前往龙宫……追根究柢，这次天谴说会讨论得这么激烈，是因为黄昏射手大人在龙宫岳遭到暗狼攻击。只是这个问题后来没人理会，转变成攻击四季代行者……」

龙胆也认同樱的话。

「听说巫觋一族、国家治安机关还有环境保护厅在讨论暗狼问题的阶段时，生态破坏还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性。天谴说是在四季相关人士参与专家会议之后才出现。后来有种巫觋一族被撇下的印象。明明没有正式提出抗议，四季这边却擅自一头热地宣传天谴说。」

「对，我一直很在意那边为何如此安静……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雏菊露出不解的模样，于是樱解释道：

「唔……巫觋一族是负责培育与营运巫祝射手的机关……也就是带来白天与黑夜的拂晓射手与黄昏射手。以我们四季来说，就像是四季之里与四季厅结合在一起的组织。他们没有像四季厅在帝州盖大楼，或是在四季代行者的显现之旅开始时联络各公家机关。没有对外活动，笼罩着重重谜团。」

雏菊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那么、隠密？」

「似乎是因为他们有办法做到这种事。那里备齐的条件让他们能保持比四季还高的隠匿性。他们不像我们必须移动，也不需要公家机关的协助，不像新闻媒体追逐樱花前线那样受到关注。日夜每天都会到来……与匪徒或是邪教组织的接触自然就不多。射手大人因此处在比我们还要安全的位置。」

「还有……」樱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解释：「……巫觋一族或许有藏匿踪迹的専门技术。他们属于与我们完全不同神只的血族，拥有的智慧也不一样。即使从同样属于现人神的四季这边看来，他们也像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

雏菊似乎能够理解了。

樱看向抚子，抚子好像还是听不懂。

樱为了雏菊已经解释得相当简单明瞭，看来必须解释得更好懂才行。樱往龙胆看过去，交由龙胆代为解释。

「抚子，我们会在接近立秋的时候开始显现之旅对吧？」

「对。」

「如果你不到各地旅行，秋天就不会来，所以我们自然必须在大和国内到处移动。春天和夏天是从龙宫到爱尼诗，秋天和冬天是从爱尼诗到龙宫，传递季节都沿着一定的路线。这么一来，我们就很容易遭到匪徒攻撃。新闻媒体会向百姓报导秋天到了哪个地方，因为前进方向都一样，我们很容易被人发现。毕竟一年只有一次，人民都会高度关注。」

「……是啊，如果我可以躲起来瞬间移动就好了……」

「是，但是我们没办法躲起来瞬间移动，所以就算匪徒找上我们，或是受到新间报导，都必须完成传递季节的旅行。人称抚子你们几位四季代行者是『不受场地限制的现人神』，抚子是需要移动的神。」

不受场地限制的现人神——抚子似乎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好处是可以像今天这样，和其他四季代行者大人见面。」

抚子想起自己从秋之里移动到创紫机场，再飞到帝州机场，最后抵达这间饭店，从而理解自己的确是可以移动的神。

「黄昏射手大人和拂晓射手大人不能来帝州吗……？」

「他们是『受场地限制的现人神』。不只是帝州，他们连外出过夜都不行。射手大人要是不在称为圣域的地方射箭，白天和夜晚就不会来临。所以说，他们基本上不会离开圣域所在的地方，不对，是不可以离开。」

抚子似乎勉强听懂了。

「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不可以出门。」

「没错。」

「可是也因为这样……没有我们显眼？」

龙胆笑逐颜开，摸着抚子轻柔的卷髪。

「是，你真聪明。」

抚子受到夸奖，开心地笑了起来。

「因为不显眼，匪徒也很难对他们做坏事……不过，射手大人他们哪里也不能去……没办法欣赏大和这个国家很多美丽的地方……」

在抚子眼中看来，会不会想跟巫祝射手交换身分实在很微妙。

代行者们为让四季更迭，必须在各地旅行。

旅行伴随着危险，但就像抚子说的，可以欣赏每个地方的自然美景。

「如果有朋友在很远的地方遇到困难，也不能去帮忙……就算知道什么好地方，也没办法过去……」

「以这些为代价，几乎没有生命危险……」

「是啊，这点真的很好呢。」

抚子紧贴在龙胆身上。

春天那起事件后，抚子为了填补因为恐惧产生的内心空洞，常与龙胆有肢体接触。

她借由碰触最重视自己的人来缓解不安，平抚焦虑。受到大量的情报轰炸，她大可以感到混乱而乱发脾气，但是她没有这么做。她已经有过遭匪徒绑架监禁的经验。

她像是坦然接受事实，认为只能把事情交由大人处理。

「遇到坏事很可怕……」

龙胆抱住抚子的肩膀，消除她内心的不安。

接着，他看向现场散发出主导者气氛的狼星。

「……寒椿大人，夏天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理？」

「我们会去救人，完全联络不上这点我觉得很奇怪。」

韵胆对他当机立断的回答显得很惊讶。

「您愿意为解救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展开行动吗？」

「什么……？难道你不救她们吗？ 」

「救，当然要救！」

龙胆热血地继续说：

「……真的非常抱歉，我听说您和瑠璃大人的关系不好……原本我担心您是否愿意助一臂之力……看来是我多虑了。冬天代行者大人愿意帮忙，将会是莫大的助力。」

「我们的关系的确不好，不过她要是死了，感觉也很差。」

「「狼星！」」

樱与冻蝶异口同声地怒斥。

「……狼星、大人……」

雏菊语带责备。狼星露出了歉疚的表情。

「刚才是我说错话了……我不会无视同胞的危机，希望可以继续维持春夏秋冬联合战线。就算对方说不需要，我们也应该提供协助。放心吧，在阿左美先生你过来之前，我们就做出决定了，问题在于人员要怎么调度。」

此时在这间饭店里的有春天主从、秋天主从、冬天主从，以及冬天护卫与四季厅冬季职员。也就是说，必须以确保代行者的安全为优先，同时分派人员前往搜索夏天姊妹。

「我可以调动秋天的警卫队。」

龙胆率先提议。

「现在抚子和我形式上都还待在里，我们请警卫队帮忙掩饰，偷溜出来。只要我召集，他们就会过来。现阶段人力不足，他们可以协助冬天护卫。您意下如何，寒月先生？」

冻蝶若有所思地思考龙胆的提议，接着点头同意。

「这个嘛……我们这里可以派出几名护卫，组成秋冬的联合部队前往龙宫。国家治安机关也会进行捜索，不过如果以春夏秋冬联合战线的名义，宣布协助国家治安机关搜查——这么做也不错。万一有人图谋不轨，多少能产生牵制的效果。」

狼星看着龙胆与冻蝶的讨论，思索了起来。

「不错是不错，可是总觉得还差临门一脚……」

「什么意思？」

听见龙胆这个问题，狼星顾虑地看向抚子。

「……我不想吓抚子。」

「狼星大人，我不要紧。」

抚子回答后，狼星看向龙胆征求同意。龙胆点头。

「那么为了大家能达成共识，我就直说了。两位夏天代行者在龙宫恐怕会遇上替换的危机。」

房里一片死寂。

「她们目前正面临生命危险，大家隐约都有感觉吧？」

尽管没有说出口，所有人都感到了相同的不安。

无法取得联络，而且又只有她们两人前往龙宫，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相当危险了。

狼星不想吓大家，只是因为没有其他人把事情摊开来讲，只好由他开口。

「包括我们在内，其他人也都联络不上她们。再加上前往的地点是龙宫，她们很有可能是被人骗到方便下手的地方。她们到那里简直与赴死无异。如果是我要进行替换，绝对会选择在那里动手。里里面不方便，最好在外面下手，因为可以当作不幸客死他乡处理。」

不愧是所有季节里最最容易遇上危险的代行者，他平静地说出骇人听闻的话。

「先不管她们只有两个人前往龙宫的事情经过，我们最好设想最糟糕的状况。如果实际上真的有人企图进行替换，要取夏天代行者的性命，敌方想必会调派足够的武力。派出护卫的确可以牵制那些人的行动，只是我很怀疑能不能达到制止的效果。护卫施加的压力不够，没办法让那些人认定现在出手不会有好下场。我认为，最好还是由我亲自出马。」

「狼星……」

「啰嗦冻蝶。」

「我什么话都还没说。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我们这边的守卫怎么办？你过去的话，我也要跟着去，这么一来雏菊大人……」

「这一点我也害怕……我不希望保护小雏的人手不足。」

狼星有些踌躇，接着这么宣告。

「所以……这次我们全部的人一起去，大家觉得如何？」

在场所有人都傻住了。

「狼星……你提议前有先仔细思考过吗？」

冻蝶劝告，狼星回答得毫不畏怯。

「当然有，而且冻蝶你其实也明白吧。不管在哪里都一样危险。我们在这里已经待了两天，差不多该是移动的时候了。为了扰乱敌人前往龙宫，有那么奇怪吗？如果我们所有人都到了龙宫，对那些试图对夏天代行者不利的人来说会是最强的阻力。春夏秋冬联合战线一行人要是进入龙宫，那些人也不敢轻易动手了吧？阿左美先生，我问你——」

「是。」

龙胆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挺直了身体。

「你是武术高手，面对【华岁】也展开了凶猛的大乱斗。你想想，如果是你企图进行替换，敢和我们这群人为敌吗？」

龙胆听见后，确认起现在的武力。

先锋，为迎撃匪徒，接受过専门训练的冬天护卫，及四季厅冬季职员。

中坚，将【华岁】各个击破的四季代行者护卫官。

大将，让【华岁】原本的基地半毁的春天代行者、逐渐学会操控生命腐败能力的秋天代行者、冰冻帝州首都高速公路的冬天代行者。

阵容如上。

「……这……我会想要战车。」

他看着狼星，尤其这么认为。

生命冻结的强大程度超越人类智慧，再加上狼星本人又是好战的个性。

以他的脾气，他不会对敌人手下留情。他对自己人体贴，对外人的态度冰冷。

「对吧？我们与其分散开来，不如聚集在一起，这么一来敌人也比较不敢出手。眼前的敌人不是匪徒，而是里里面的叛乱分子。这场战役面对的敌人恐怕会使用暗杀的手段，而不会公开表明自己的身分。这样的话……代行者自行前往当地反而不好吧？里那些人想必也不会强硬反对，毕竟他们不管控情报，为折磨代行者散布天谴说。他们或许暗中期待我们会垂头丧气，但是我们不同于他们的预期，精神饱满地前往龙宫，这么做说不定会比较容易掌握企图进行替换者的动向。多亏了敌人，我们不乏前往龙宫的理由。」

冻蝶闻言，不禁头痛了起来。

全员出动的话，需要大规模的戒备。站在护卫的立场，他希望能阻止这场行动。

更让他头痛的，是主人胆大妄为的提议不能说完全错误。

这么做比起将秋天与冬天的护卫派至龙宫，更能对各机关达到牵制的效果。

四季代行者团结能发挥什么样的力量，在春天那起事件已经获得证明。

狼星这么做等于是直接警告对方——

『要是胆敢对我们同胞出手，下场自行负贵。』

「……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不反对……」

冻蝶对于带女生们同行感到迟疑。

好不容易才让她们得以避难，却又明知危险依然前往龙宫，需要有相当的勇气。 春天主从与秋天主从在先前那起事件当中，都因为匪徒面临了生命危险。他不想让她们感到害怕，希望她们待在安全的地方。

就算她们真的要同行，也必须先确认她们各自的意愿。

「抚子大人，您认为呢？」

冻蝶先询问抚子。戴着墨镜的美男子多少散发出压迫感，但也许是有赖他温柔的态度，也可能是多亏他为抚子着想，在会谈的一开始就拿出笔记本帮她记录的关系，即使他忽然这样询问，抚子也没有感到害怕。

她知道他是个体贴的人。

「唔……我……」

只是她有些地方听不太懂，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无助地看向冻蝶，于是冻蝶又把事情解释得更简单。

「不用担心，我很乐意解释。现在夏天代行者大人正在前往龙宫，从机场的监视器画面得知，她们两位是自愿前往龙宫的。她们恐怕是为了前去解决暗狼事件。到这里明白吗……？」

冻蝶用轻柔的语气问，抚子的脸亮了起来，用力点头。

「是，我明白，因为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可以和狼说话。」

「对。我们很担心那两个人，里有可能派人替换她们……我认为她们不知道自己正面临那样的危険。」

「在大家告诉我们之前，我和龙胆也不知道。」

「是。我们在昨天从相关人士那里获得情报前，也不知道情况有这么严重。她们两个人必须立即受到保护。」

「大家要一起去找她们。」

「对，夏天那两位到了龙宫，这个情报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知道，国家治安机关和里当然也会派人去龙宫。」

「大家都是盟友吗……？」

从不满十岁的小孩子口中说出的这句话，彷佛象征了这次浮上台面的各种问题，冻蝶不由得悲从中来。

「是……我们不知道，所以才可怕。」

「冻蝶先生也会害怕吗……？你不是龙胆的……人前辈吗？」

「我会害怕。我身为保护大家的人，不愿意见到可能有人受伤的状况。我受伤无所谓，可是我不希望各位遇上可怕的事……」

抚子也听得出这番话是真心的，她垂下柳眉点头。

「遗憾的是……在春天那起事件里，我们这边也出现了很多坏人。在寻找夏天的人中，说不定又有坏人。不对，正确来说，那些坏人……很有可能为了伤害瑠璃大人与菖蒲大人而前往龙宫……」

「真可怕呢。」

「……是。去龙宫的话，可能会遇到可怕的人。不过，如果我们以春夏秋冬联合战线的名义团结一致，说不定企图加害瑠璃大人与菖蒲大人的人会打消念头，因为我们不会饶过那些坏人。他们可能会因为害怕代行者，停止行动逃走，这样的话，也许可以成功保护夏天的两位大人。」

「……这样说明我听懂了，冻蝶先生，感谢你的用心。」

「寒月先生，谢谢您为抚子着想。」

两人道谢后，冻蝶含蓄地笑了笑。

龙胆的感谢之情油然而生。

——不愧是将寒椿大人抚养长大的人。

也许是自狼星年幼时开始服侍的经验，让他学到即使代行者只能依靠大人，也不能让代行者产生疏离感。

由于他贴心的解释，才让抚子也能自行思考。

「冬天……因为狼星决定过去，我也会前往龙宫。听过刚才那些解释后，秋天打算怎么做？」

「秋天也要一起去。」

抚子立刻给出回答。

「抚子。」

抚子抬头看向呼唤自己名字的龙胆。

「我们要去救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报答她们之前的救命之恩。」

最年少的少女神清楚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龙胆，现在是我们报恩的时候吧？」

那不是小孩子的戏言，也没有受到大人的指使。

抚子在自行思考过后，以秋天代行者的立场如此表示。

龙胆为自己服侍这位少女神感到自豪。

「是，抚子，现在正是报恩的时候……虽然可能有危险……」

「我会保护龙胆。」

「那是我的职责。你决定这么做的话，我也会下定决心。我一定会保护你。」

「那么我们可以互相保护对方。」

确认抚子与龙胆的想法后，冻蝶接着看向春天的两人。

樱将手抵着下腭思考，至于雏菊的话——

「春天、赞成、去萨宫。」

她早就做出决定了。

——啊啊。

樱暗自叹息。

「……雏菊大人。」

这种时候的雏菊即使遭到反对，也听不进从者的忠告。

「樱，我们、去吧。」

「……这件事伴随风险，我很难做出决定，而且您已经处在有生命危険的状况了。」

「雏菊知道……可是、可是……现在、最危险、的是、谁……？」

——这个问题太狡猾了。

樱这么心想，依然以虔诚信徒的心情面对雏菊。

「是夏天、那两位、吧……」

其实这一点也不狡猾，雏菊不会耍小聪明。

受到这样满溢良善的说教，樱只能折服。

「她们在、春天事件的、时候……明知道、我们的请求、有危险，还是一口就、答应、了……」

被她的双眼所凝视，要求自己为正义而战，那樱只能行动。

「我们说、要去救、抚子、的时候……她们没有、拒絶。因为、抚子、有危险……菖蒲、小姐说……这样的话、必须、马上行动……瑠璃大人、也说会、马上赶到……她们说、不用担心，要我们、先在帝州、等她们……对、吧……？」

「是……」

「这次轮到、我们帮助、夏天那两位、大人……雏菊是这么、认为的。」

——到头来还是这样。

樱刚才在脑中思考到头痛的那些想法，宛如与春天的樱花吹雪一同飞散，消失无踪。

——不管我想得再多，只要受到这位大人的劝说，思考就会停摆。

她不讨厌这样，甚至感到自豪，只是同时也无比畏惧。

——您的心地太善良了。

这份善良杀死了之前的花叶雏菊。虽然不是直接致死的原因，但她为了保护他人，虚耗了好几年的人生。如果她只为自己而活，或许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樱和雏菊在一起也无法放心，总是、总是会有一丝不安。

——不过，也正是因为您这样的个性。

她单膝跪地，向雏菊深深低头鞠躬。

「雏菊大人……」

——我深刻体会到，您正是我的神。

「……樱，你很为、雏菊着想……雏菊非常、非常清楚。不过……雏菊想确认、她们两个人、没事……这次、轮到春天、帮助夏天。不可以……吗……？」

雏菊似乎能理解从者是为了自己的安全，不愿意前往龙宫，所以没有强硬地要求。她说完后，歉疚地低下了头。

「……我明白了，雏菊大人。」

樱轻声要雏菊抬起头来。

「如果这是您的期望，我身为仆从自当遵命。不过雏菊大人，您可以听从我的指示行动吗？因为您现在同样面临遭到替换的危机。」

雏菊抬起头，意志坚强的双眸迎上樱的视线。

「一旦我判断有危险，就必须立即撤退。我也想确认夏天那两位大人的人身安全，只是……我必须以主人的安全为首要考量，要说我薄情也没关系。您能理解吗？」

「嗯，雏菊会听、樱的、安排。」

雏菊抓住樱的手，紧紧握住。樱神情僵硬地点头。接着，她转头看向狼星。

「……我不是反对所有人一起去，只是有个危険。匪徒得知这个情报后，不会将我们一网打尽吗？」

狼星盘着手臂，沉思之后道：

「我懂你的意思。」

接着，他辩才无碍地开始解释：

「刚才也说过，凭我们的武力不会被一网打尽。根据我的料想，改革派的匪徒应该会沉寂一阵子。春天那起事件在民间的新间媒体也是重大新闻，舆论出现对匪徒强烈的反弹声浪。如果在平时，还是会有些蠢人支持改革派期望四季代行者的能力为国家所用的暴论，不过现在则是呈现支持率低迷的状态。毕竟当时匪徒对我们发动攻撃，国家治安机关与消防队赶到位于帝都中心的四季厅厅舍，还暂时对附近一带下达疏散避难的命令；而且我也因遭到匪徒攻击，封锁了首都高速公路——百姓日常生活受到威胁，内心想必相当不满。匪徒试图利用四季代行者向国家提出各种要求，让四季代行者增进国家利益……为达到这样的理念，他们本来应该要拉拢舆论，结果反而与舆论为敌。」

狼星不屑地笑了一声。

「那些白痴，要怪就怪他们短视近利，只会使用暴力。」

樱与冻蝶朝他投去『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的斥责眼神，但狼星不以为意，继续解释下去。

「这次【华岁】选了个过度显眼的地方，发动了太大规模的恐怖攻击。那算是【华岁】首领的失策，造成的影响波及了所有匪徒组织，现在每个组织应该都处在观望状态。考量到卷入恐怖攻撃的可能性，从商业设施到公共设施，全国上下皆加强了戒备。在他们看来，现在不是猎杀我们的时机。置身在改革派，只想使用暴力的家伙另当别论……除非蠢到没救，他们要是不想被我们或是百姓抓到、动用私刑，都知道最好消声匿迹一阵子。」

樱坦率地露出赞赏的目光。

「狼星……你会动脑思考了……」

她的语气像在感叹一段时间没见，亲戚孩子都长大了。

狼星不满地说：

「废话，我可是所有季节里面最命在旦夕的人。正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到杀害，这种情报收集非常重要。」

狼星接着把话题转回来，又继续说：

「回到刚才的讨论，既然改革派不会行动，我们现在该警戒的是根绝派。不过，以我的推测，根绝派也还在迟疑。」

「为什么？」

狼星听见樱这个问题，耸了耸肩。

「我们击败了改革派最大组织【华岁】的老大。这下那些匪徒应该都清楚，必须有更强大的武力，才能对抗我们这个集团。比起季节各自窜逃，联合起来行动更能自保。虽然说……如果是有观铃·亨德森等级的军火商在背后支援，得到大量武器的组织……我们也应付不来……」

他也许是顾虑抚子，没有明指出飞弹。

「这……如果是这样的话，的确是无计可施……」

「我们会对匪徒采取最高层级的戒备，这个方针不变。有什么异议吗？」

「……」

樱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异议，只是……我有个担忧。」

樱提出内心的疑虑，作为接下来讨论的议题。

「所有人一起前往当地，搜索夏天的两位大人，确保她们的安全，同时查明暗狼事件的真相……老实说，各位对暗狼事件有什么样的想法？追究原因或思考对策都行，我想听各位的意见。当然，我知道各位对春天有很多话要说。」

她与雏菊始终手牵着手，鼓起勇气提出这个问题。

这次的事件简直是错综复雑。

首先是龙宫发生暗狼事件。讨论暗狼出现的原因时，有个说法认为也许是长年以来没有春天，造成生态破坏，后来便由此发展出了天谴说。

天谴说将暗狼事件搁置在一边，在四季的圈子里引发热烈争论。原本就存在里里面的保守主义·【老狯龟】与革新主义·【一匹兔角】的对立日趋严重。由于天谴说的散布，对当代四季代行者采取否定态度的人浮上台面。

终于在前些日子，春之里揭发了图谋替换春天代行者的集会。

在花叶雏菊同父异母的哥哥花叶残雪的提议下，建议四季代行者们暂时离开里前往避难。各季节互相联络，只有夏天处在音讯全无的状态。

两位夏天代行者已经结束夏天显现，是最容易遭到杀害的季节，因此推测她们遇上了替换的危険。换句话说，春天的长期消失衍生出争论、批评与对立，进而诱发了暴力行动。

对于带给其他季节麻烦，春天无话可说。即使遭到其他四季人士的谴责，她希望这时候可以把话讲开来。

幸而秋天与冬天都马上否定了春天需要负起责任的说法。

狼星看见雏菊与樱如释重负看着彼此的模様，不禁感到心痛。

——要是我能彻底保护她们……

珍惜的女孩与重要的朋友，为了保护她们两个人，就像樱所说的，必须解决暗狼事件。狼星阐述起自己的见解。

「这是我个人的想法……我认为暗狼事件和春天的消失没有关系。这十年来，大和各地的确有生态异常的状况发生，不过那怎么会和狼牵扯上关系？狼本来就是没有栖息在大和的动物。」

不只是在场的这些人，每个人想必都有过这样的怀疑。

狼依然栖息在其他大陆，不过在大和已经灭絶。

狼出现在龙宫，真的是因为生态异常吗？

「因为环境保护厅出席，才会提出生态异常的说法……其实也不难理解。对策会议本来就是要列举出各种可能性。遭到攻撃的是黄昏射手，地点在射手的圣域。因为是和神有关的事件，所以联想到是四季代行者造成的影响。只是，那原本应该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而已吧？」

狼星盘着手臂，彷佛愈讲愈气，脸色有点严肃。

「白痴也知道，狼从某个地方逃走是比较合理的推论。以常识来说，三、四十年也就算了……短短十年就让龙宫岳的生态出现骤变，冒出狼来，不会太奇怪了吗？再加上，这次狼出现的地方在大和的最南端。春天消失的时候，我用冬天覆盖了大和这片土地，龙宫的生态要是真的遭到破壊，照理来说，最有可能发生的现象是『寒冷造成动物灭絶』。」

狼星自然而然地往冻蝶看过去，冻蝶也立刻点头同意。

「我同意，这个理由太牵强了。」

冻蝶也觉得这样的争论不可理喻，在说话的同时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在会议上，应该也有人提出和狼星相同的推测。关于暗狼事件的争辩，根本没有正确答案。原因要到现场调査才知道，那些流言蜚语根本是为了悪化代行者的立场，【老狯龟】与朋党勾结所编造的毁谤。」

龙胆与抚子也嗯嗯点头同意。樱沉吟起来。

「我有个愚蠢的意见。我这么问是为了彻底否决春天遭受攻撃的原因，可别骂我笨。听说有一种狼耐冷不耐热，龙宫的狼会不会就是那一种？」

狼星傻眼地应了回去。

「你……不对，我可以反驳到你接受为止……你是指正因为环境变得寒冷，才生出狼的可能性吗？ 」

「对，还有其他关键因素奇迹似的环环相扣……」

「在这十年的期间，龙宫岳自然出现耐寒品种的狼吗？除了龙宫以外，目前还没有收到任何一件相同的报告。如果是原本就栖息在龙宫岳的动物在这十年间为适应环境，产生突然变异的话还有可能，可是大和没有狼的栖息地。你的说法实在太有利于攻撃代行者的一方，别说了别说了，再说下去简直没完没了。」

雏菊一脸紧张，加入狼星与樱的对话。

「因为天谴、像魔法、一样变出、狼来……雏菊听说、有很多人、这么想……和狼星大人、说的环境、可能、没有关系……」

春天主従因为这个问题受到了很深的伤害，狼星这时有了深刻的体会。

——不只是樱，连雏菊也是。

她们遭受了太多的批评，似乎快被『或许真是如此』的想法洗脑成功。

狼星直视雏菊，向她解释了起来。

「小雏说的是从生态破坏衍生出来的天谴说吧。不过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每件事情都可以怪到我们身上来。把所有过错推给我们，瓦解春夏秋冬联合战线，让我们成为傀儡，你不觉得这正是那些人的目的吗？」

「……大家、没有错，都是、雏菊的错……」

「你不在的这十年，四季的神明发怒，生态的异常、暗狼的出现还有黄昏射手遭到攻撃，你认为这些全部都是天谴吗？如果是天谴，为什么不采取更直接的方法？再说，为什么要把黄昏射手卷进来？」

「射手大人、射箭的、龙宫岳、也是、代行者、进行、大规模显现、的地方，射手大人、 真的只是、遭到波及。因为春天、消失，发生了、很多坏事的、可能性……真的、是零吗……我们只是、还不知道，说不定、还有很多、异常的、现象……这次只是、刚好知道、而已……如果是、神对雏菊、发怒……要让、大家也、对雏菊生气、的话……」

狼星阻止雏菊继续说下去。

「由这里面现人神资历最长的我来说……神对我们一点兴趣也没有。」

雏菊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没……兴趣……？」

「对。这话听来无情，可是事实就是如此。我们现人神在他们眼中只是工具，是用来管理世界的一个小零件。虽然说可以把这世上发生的不幸都视为天谴，但那不过是发生在人类社会里的现象，不是神的旨意。」

从向神祈祷过无数次的狼星口中说出这种话，更具有真实感。

「我们不管是死是活，他们连手指也不会动一下。」

十年来，狼星不停祈祷『请救救雏菊』。

他也恳求过『请杀了我』。然而，这些心愿到头来都没有实现。

「我可以很肯定地说，神不会惩罚我们，也不会救我们。」

救了冬之里的那个女孩的人格暗自死去了。

奇迹没有发生，狼星日思夜梦着雏菊的生还，如永远活在诅咒之中。

没有人救出邹菊，她自行逃了出来。

现在这段时光，是不愿放弃战斗的少男少女，哭着掌握到的结果。

所以狼星这么说。他以现人神的身分，否定了神看不见的那只手。

「事件的起因不是神为了惩罚我们四季代行者所做出的天谴，绝对不是。」

这次，没有一个人反驳他的话。

所有人沉默不语，内心各有自己的想法。

现场弥漫着已经充分讨论的气氛，这个话题于是暂时在此打住。

由于决定前往龙宫，所有人顿时忙碌了起来。

众人准备出发时，樱一度拿着手机走到饭店走廊。她回来后，叫住了冻蝶与龙胆。

「冻蝶、阿左美先生。」

冻蝶正好在和龙胆讨论警卫人员如何部署。

「你们现在方便吗？我已经在电话里告知残雪大人今后的方针了。」

龙胆也注意起樱要说的话。

「我先说结论，他表示賛成。」

樱稍微看了雏菊一眼。

她正平静地在与狼星和抚子讲话，三个人安稳聊天的模样十分温馨。因为不能让雏菊听见残雪的名字，她自然压低了音量。

「一开始残雪大人警告这是危险行为……但后来还是愿意尊重雏菊大人想要救出夏天的心意。他要我们先前往帝州机场。四季厅不是有架在显现之旅使用的飞机吗？他会调那架飞机过来。」

四季代行者中的春夏是从龙宫移动到爱尼诗，秋冬则是从爱尼诗移动到龙宫，以这样的行程完成季节显现的旅行，交通方式当然也包括了飞机。

近距离的交通工具主要是汽车，偶尔会使用大众运输，不过如果要远渡重洋，还是需要使用飞机。

因此，四季厅有一架私人飞机，供四个季节共用。

尽管维护所费不赀，但每隔几个月就会使用，而且考量到万一四季代行者搭乘的飞机遭到匪徒劫持，会伤及其他乗客，有一架私人飞机算是适当的应对措施。

此时夏天姊妹结束了显现之旅，因此在秋天主从使用前，飞机处于闲置状态。

「这次的移动人数多，有代行者、护卫官、冬天护卫和四季厅职员。护卫与四季厅职员搭乘民航机，再和我们在机场会合，这样的安排如何？代行者大人与护卫官最好搭乗私人飞机。」

龙胆率先表示赞同。

「我賛成。这次毕竟是春秋冬的联合行动。刚才我也正在和寒月先生讨论该怎么订机票。因为突然就要出发，机位很多都满了……这么多人要一次过去实在有难度。」

冻蝶稍微思考了一下，最后也一样表示同意。

「……说的也是，如果可以动用私人飞机，那当然是最好的。话说回来，他居然有办法得到许可，那是可以临时调动的吗？飞机需要准备，申请也要时间……难道花叶家少爷有什么门路吗？」

樱回答得很含糊。

「我不知道，他那个人有很多谜团……冻蝶，四季代行者为了搜索失踪的夏天代行者大人前往龙宫，这个消息可以由冬天公布吗？」

「也不能说是公布……我会告诉现在在饭店里面担任护卫的四季厅冬季部门职员。他们也许会阻止，不过现在对方没有足够的说服力与拘束力，挡下以春夏秋冬联合战线的名义前往龙宫的我们。毕竟在先前那起事件，出了石原这个叛徒。况且阻止四季厅厅舍爆炸的主要人物是我们代行者与护卫官，四季厅又有一堆人被逮捕，等于是权威落地……」

冻蝶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烦恼地说：

「不过……也有些人很认真工作。这种人真的占了绝大部分……因为不能让他们丢了工作，这一趟会请他们同行。他们有报告的义务，想必会立刻联络四季厅，这样就行了。如果在我们强行展开行动故弄玄虚时，对方能露出狐狸尾巴来更好。阿左美，这样的安排可以吗？」

「是。四季厅内部好像也有严重的分岐。虽然说的确有人支持我们……遗憾的是，我们区分不出来，毕竟我们那里也有一个长月。所以我认为，最好是保持距离观察对方动向。我和抚子在立秋前可以待在龙宫，立秋过后必须以公务为优先，只能希望不会演变成长期战。」

「……嗯，说的也是。里那边可以无视，四季厅的应对这样就行了。残雪大人也认为没有义务像春天那起事件一样，征求每个里和四季厅的同意。我们到龙宫有正当的理由，那些阻止我们的人则没有正当性。我们可以放话说要是担心就跟过来，等待潜藏在里和四季厅的【老狯龟】与支持者的下一歩动作。」

樱说得激奋，冻蝶露出了难以言喻的表情。

「……花叶少爷简直像你的上司一样。」

樱听着笑了出来。

「也许吧。我的主人只有雏菊大人一个人，不过……残雪大人是很重要的后盾，我们比较接近这样的关系。他把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在必要时出手相助，对我来说是一位好上司……」

「这样啊……」

冻蝶的心情五味杂陈。樱又继续说下去。

「还有，残雪大人会在我们出发前先离开这里，我想去向他致谢顺道送行。我可以离开十分钟左右吗？现在有各位可以保护雏菊大人……」

龙胆对这句话做出了反应。

「我也可以去打声招呼吗？因为这次秋天亦受到关照，我想向他道谢。」

秋天没有参与昨天的会议，龙胆只能从别人口中听说残雪的为人。

由于今后也会继续受到协助，想当面向对方致意算是护卫官的职责使然。

冻蝶表示没问题，目送他们离开房间。

约三十分钟过后，龙胆与樱回来了。

他们回来的时间比原本预定的稍微晚了一点。

你们聊得忘了时间吗？冻蝶原本想这么问，又把话吞了回去。

「冻蝶，对不起……我们回来晚了……」

「寒月先生，没、没发生什么事吧？」

他们的表情明显是出了什么事。

尤其是樱，她满脸通红，简直像发了高烧。

她只要一遇上冻蝶的视线，就会刻意把头转开。

「樱，怎么了……？」

冻蝶伸出手后，樱马上躲到龙胆背后。

「没、没事！」

她抗拒的反应让冻蝶有些受伤。龙胆这么规劝樱。

「……姬鹰小姐，你躲在我背后说这种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到底是怎么了……？」

冻蝶的问题没有得到回应。

他看着两人很有默契地沉默不语，察觉这不是可以在大家面前讲的事。

他把樱与龙胆带到房外的走廊。

——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吗？

他原本担心是残雪拒绝提供支援，或是他们其中一人惹得对方不快，结果好像不是这类的问题。

「樱、阿左美，就在这里说吧。」

在走廊走了一会儿，走到只有他们三个人的地方后，樱支支吾吾地说：

「这、这个……冻蝶，这件事没有必要跟你说……说了也只是让你心烦。」

「樱……如果真的是不需要告诉我的事，你别把心情写在脸上。你一脸看起来就是有事。如果遇上什么麻烦，可以找我商量。」

「……」

「告诉我。你不说话，没人知道发生什么事。我想帮你……」

冻蝶体贴的话似乎打动了樱，但她依然咬着双唇嘟喷。

「可是……跟你说也……」

樱垂着头，像是无法直视冻蝶。

「……阿左美先生，怎么办……我该怎么做……？」

「咦，问我吗？」

龙胆显得惊慌失措。

「这……我没什么好说的，毕竟那本来不是可以让我听见的事情……」

「别这么说！你的经验比我丰富吧！」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还是先告诉寒月先生吧。今后还会再和残雪先生继续往来，他提前知道的话，在各方面都可以帮忙安排。」

「安排什么……？」

「雨个人独处的时间之类的……？」

「不不不、不需要！」

樱终于眼泛泪光，她难得混乱成这个样子。

「两人独处的时间……什么意思？」

冻蝶听到这里，内心出现不祥的预感，脑中同时响起危险的声音。

那是有束西『啪嚓、舶嚓』折断的声音。

「你看……寒月先生在担心你了。」

龙胆不知道冻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听他们的对话，事态就这样逐渐明朗。

「姬鹰小姐和寒月先生是师徒关系吧？要商量的话，寒月先生是比我更适合的人选，况且他总有一天也会知道。」

『啪嚓、啪嚓』声音持续作响。

「因为即使我也在场，那位大人照样做出了宣言。」

巨大的声响，留下了刺耳的余音。

「总有一天，他会在其他人面前公开追求你……」

那是冻蝶珍惜的事物断裂的声音。

「就算是公认迟钝的我也看得出来，他是在牵制。」

每当折断声响起时，甚至能看见樱花花瓣随风飘去的幻影。

「樱…………？」

冻蝶露出诧异的表情，樱依然是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终于朝他说道：

「其实是……残雪大人说自己可以成为后盾……」

被残忍折断的是冻蝶在内心小心翼翼地保护的事物。

「什么后盾……你的吗……？」

有个樱花树形状的存在，植种在他的心房。

遇见眼前的这个女孩后，那棵树不知何时已在他的心里。

「我可以当你的后盾，如果你有什么需要……」

「冻蝶你是冬之里的人吧，他可以成为我在舂之里的后盾……我在里是不受欢迎人物，而且尽管有姬鹰这个姓氏，族里的人根本无视我的存在。今后也不能保证不会再受到什么压力，被迫卸下雏菊大人的护卫官这个职位……」

「那和追求……有关系吗？」

樱花树的幻影上，出现折枝的手。

「……残雪大人为正式保护我，询问我是否要和他许下婚约。」

这时，冻蝶想到了一个词。

——『盗花贼』。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这个词指的是盗采花的人，不过在赏花的归途将樱花树枝折断偷走的人，同样也叫做『盗花贼』。

这种行为侵害了某人保护并且珍惜的事物。

眼前这个冻蝶心中最重要的女孩，就要让人抢走了。

她已不再是个小孩子。

——这么快。

他并未掉以轻心，而是没想到『这种情况』会这么快发生。

——为什么？

今后想必也会有许多人受到美丽的樱花花瓣吸引，冻蝶只是尚未做好心理准备。

——我们不久前才又再见到面。

正是此时出现了盗花贼，而且与冻蝶的心意无关。

——我们都还没有好好相处的时间。

尤其是，被采的那朵花打算接受现状。

樱微微颤抖的嗓音说道：

「……成为花叶家继承人的结婚对象，的确是个稳固的立场……」

接着，她看向冻蝶，像在窥探他的反应。

「可是，我根本配不上对方……我这种人和那位大人……有一天要结婚这种事……」

冻蝶听着她的话，自然握紧了拳头。

「最让人烦恼的是单以事实来说，这个提议不是坏事……如果和主人的兄长结婚，就能确保地位，也可以与花叶大人成为亲家。就看姬鹰小姐的心意如何了……」

龙胆说得欲言又止，希望樱可以考虑仔细。

「阿左美先生，我认为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什么选择……」

「不，没有这种事。对方没有强迫你接受，你最好想清楚。就算是为了主人，出于利益考量而结婚真的好吗？」

「这不就是四季血族的宿命吗？我甚至很佩服他，居然愿意娶我这种人。那位大人想必有多不胜数的选择……」

「你对自己的评价太低了……你不觉得或许自己就是他心中唯一认定的『那个人』吗？寒月先生，您也劝劝姬鹰小姐吧，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照别人的意思结婚了。她还那么年轻，结婚对她来说太早了……她的人生现在才耍开始吧……」

因为龙胆的催促，冻蝶终于张开沉重的双唇。

「……你没有马上回绝对方吗？」

樱的表情就像只挨骂的小猫。

「……嗯。」

「你的回答……」

「对方愿意等……要我不用急……只是希望我能想清楚……」

「……你打算……答应吗？」

——为什么我会悠哉地以为还有时间？

樱把自己的心意摆在一边，斩钉截铁地说出客观的意见。

「……如果是为雏菊大人着想，我认为最好接受这个提议……」

冻蝶的确听见了，『盗花贼』将樱的树枝折断的声音。

为什么我会成为神呢？

小时候，我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

妈妈说：

『因为瑠璃的笑容像夏天的太阳一样灿烂。』

爸爸说：

『因为你活泼开朗，是最有夏天气息的女孩子。』

四季厅的人说：

『这是夏神的旨意，也许是您有那样的天分。』

里的长者说：

『真可怜，很难受吧……这是尊贵的犠牲。』

眷属的鸟儿说：

『这个身分会维持到死亡，死了就结束啰。』

他们都没说出我满意的答案。

最后，我问菖蒲。

『姊姊，为什么我会成为神？』

菖蒲伤心地低下头，喃喃说着『对不起』。

这时我终于明白了，我的痛苦这辈子都不会消失。

可是，我希望这辈子至少能有一次机会，让我对命运展开反撃。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第九章 夏天与黄昏的狂想曲

春秋冬阵营决定从帝州移动到龙宫时，叶樱姊妹已经踏上了南方岛屿。

这里先来回顾她们在前一天的行动。

叶樱瑠璃为破除各种关于代行者的毁谤中伤，决定解决暗狼事件。她没有发现，那是有人伪装成阿左美龙胆提供的建议。

瑠璃在与假扮成龙胆的人结束通话后，马上把基本需要的东西打包好，走到菖蒲的房间。她在那里解释事情始末，说服菖蒲一起前往龙宫。

妹妹的婚事与自己的婚事全部泡汤，伤心欲绝的菖蒲没有做出回应。

况且不久前，她才说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这个妹妹为什么就是听不进别人说的话？

失魂落魄、有如空壳般病恹恹的她全身失去力气，始终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没有反对就是答应啰。不用担心，全部交由我来准备。』

瑠璃如同自己的宣言，擅自帮菖蒲打包行李。

瑠璃使役的几只鸟儿叼来梳子，梳理万蒲散落在地板上的头髪，小狗从衣橱

咬出洋装。

『来换衣服吧。』

在瑠璃帮忙换衣服时，菖蒲感觉自己像个没有力气的婴孩，实际上也真是如此。

遭受彻底打击而失去力气的人，连动也动不了。

还没有学会走路的小孩子，要是没有其他人的帮助就活不下去。

如果是平常的菖蒲，在这时候就会阻止瑠璃了吧。

现在的菖蒲能做到的，只有看着瑠璃忙进忙出。

『瑠璃……这是在做什么？』

她像个小孩子般问道，瑠璃一时间露出了泫然欲泣的表情，不过又马上笑咪咪地说：

『姊姊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什么都不用……？』

『对，全部的事情都由我来打理。对不起喔，我不能把你留在这里……只能硬是把你带走，不过不用担心。』

瑠璃与丧气的菖蒲相反，看起来十分坚强。

『我会保护你的，菖蒲。』

接着，她们不是漏夜潜逃，而是在大白天出逃。

趁家人不注意，瑠璃拖着没有力气的菖蒲从宅邸出走。

如果在平时，马上会有人追上她们，不过姊妹俩因为婚约废除而萎靡不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样的行为在此时帮上了忙。大家不敢接近，因此也很难立即发觉她们不在房里。

『瑠璃，你到底在做什么……』

瑠璃对害怕的菖蒲信誓旦旦地这么保证。

『包在我身上！这么做可以改善我们的生活！拜托你坐上脚踏车！』

『脚踏车不可以双载……』

『这是紧急事态，可以不需要符合法规限制！』

『这种情形不适用。』

她们躲过监视，瑠璃骑着脚踏车与姊姊两个人准备离开里。瑠璃只有脚踏车这个交通工具，一路上十分辛苦。

『……我们还在里里面……？』

『我会骑到可以搭计程车的地方！姊姊你只要抓住我就可以了！相信我！』

瑠璃努力骑了好几个小时的脚踏车，总算骑到一般车辆行驶的山路。妹妹汗流浃背地骑着脚踏车的身影，在夏天森林里奔驰的爽快感，灿烂阳光映照的户外风景，都渐渐生动了起来。

『瑠璃……这是现实吗？』她从来没有这种经験，妹妹居然一手包办了所有事情。

『不，你就当成在作梦吧。』

『……瑠璃，你真厉害。原来和你一起就能逃家了……』

『你在说什么？好累……流了一堆汗……脚好酸……不过等一下就可以叫计程车了……唉，累爆了 』

接着就是所谓的金钱万事足，她们搭上计程车移动到了衣世机场。

『……我果然是在作梦吧？』

『姊姊……对不起……我好累……我耍在飞机上睡一觉……你要乖乖的喔。』

她们就这样抵达了龙宫。这一连串的事情，都令菖蒲觉得宛如身在梦中。

身体在动，但呈现放空状态的菖蒲感觉自己被拖着移动到许多地方，最后抵达龙宫。

然而菖蒲再怎么放空，搭上飞机望见窗外的蓝天时，也逐渐清醒了过来。

不过为时已晚。妹妹以强硬的手段，将她带到了南方的岛屿。

七月二十三日下午的此时，叶樱姊妹入住龙宫的一间度假饭店。

如果现在前往龙宫岳开始登山，预估可以在黄昏射手遭到攻撃的时间抵达山顶附近，遇到暗狼的机率也很高。因此瑠璃从刚才就在进行出发的准备，菖蒲则是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照顾者与受照顾者的关系完全逆转了过来。

「……」

菖蒲不经意地拿起自己的手机，父母打来了无数通的电话。她关掉位置情报显示，只传了讯息报平安，又担心是不是这么做就能让他们放心。

她看起之前的讯息，滑手机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萤幕上显示出连理最后传来的讯息。

『虽然情况不太妙，但我会想办法，不用担心。你要平安回来。』

那个时候废除婚约一事已快要成为现实，但是还没有确定。

她既怀念又寂寞，泪水汩汩地涌出。脑海中马上出现连理说这句话的声音，这个已经不会参与自己人生的人，留下的痕迹令她黯然神伤。

——连理先生。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是否已经放弃自己，马上开始找下一位结婚对象了？

——也许他会讨厌我。

不但一直耍弄他，最后甚至在他身上留下凶兆双胞胎姊妹前婚约对象的烙印。他很有可能心生厌恶。

——我不想被讨厌，我不想要他讨厌我。

她想起连理，眼泪便从一只眼睛流了下来。

「不用担心，菖蒲。」

瑠璃完成前往龙宫岳的准备后，来到菖蒲面前，摸了摸她的头。

「只要解决暗狼事件，说不定风向就会改变——你和连理先生的婚事也是。应该说，是我希望会有改变……我们要证明自己不是凶兆，尤其是要让那个讨人厌的里长知道。」

「……」

「这么做不只是为了我们，如果可以解决，针对雏菊大人的中伤或许也会减少。」

「……花叶大人。」

菖蒲这才赫然惊觉，还有其他正在受苦的人。

于是瑠璃开导起菖蒲。

「我们要制伏在龙宫山上肆虐的暗狼，瞭解暗狼为什么攻击黄昏射手，调查此事是不是真的和消失的十年春天有关。」

「如果可以解决……对其他人的批评也会减少吗……」

这次的天谴说让她们饱尝辛酸，敬爱雏菊的护卫官樱想必也一样。菖蒲想，如果自己的行动能够改善她们的状况，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长远看来一定会！至少龙胆先生是这么认为的。毕竟建议我去龙宫的人就是他。」

龙胆的话似乎成了瑠璃行动的动力。

在春天那起事件后，夏天主从与秋天主从依然继续有来往。扶持年幼主人的护卫官阿左美龙胆，这个男人在瑠璃与菖蒲心中是朋友，也是可靠的大哥。

「……」

然而，稍微恢复思考能力的菖蒲有个疑问。

「……真是奇怪，他是尽量避免危险的慎重派，这次却率先要求我们行动对吧？如果要我们带护卫同行还合理……但他居然要我们单独行动……」

「唔，不过这么做是为了大家好啊？毕竟四季代行者遭到抨击……要改变这个局面……」

「……就算是这样，还是太鲁莽了……我们不应该用这种方式偷跑过来，而是该事先与各相关单位进行正式的沟通协调，我想阿左美先生不可能不知道该这么处理……」

「……」

瑠璃听着菖蒲的解释，边思考边说：

「这么说来，在讲电话的时候，我也觉得他有点怪怪的……虽然说话方式是龙胆先生……但总觉得态度有点强硬……我不是很会形容……不过那也很正常吧？秋天现在的处境也不太妙……原因出在我们身上，而有办法解决那些批评的也是我们，他想要让我们振作起来，才会那么激动……以龙胆先生的个性来说，他想要恢复抚子名誉的心情肯定很强烈。尽管不符合他的行事风格，不过人类脆弱的时候不都是这样吗？」

菖蒲也是在身心脆弱的时候被瑠璃拖到龙宫来的，听见这番话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但我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以菖蒲对阿左美龙胆的认识，或许跟他的主人是个小女孩有关，就算是有神力的女生，他也不会让对方涉入险境。

在春天那起事件里，安排潜入【华岁】基地的人员时，他排除了夏天姊妹。他要求菖蒲她们待在安全的地方。虽然后来演变成乱斗，不过那是叶樱姊妹为确保抚子的安全自行加入战场，并非龙胆期望的事态发展。

保护妇孺，这或许正是阿左美龙胆这个男人的坚持。

如果是菖蒲认识的龙胆，就算建议她们行动，也绝对会与两人同行。

——不过，说的也是。说不定阿左美先生也需要帮助。

这次的事情应该让他吃了很多苦头。如果就像瑠璃说的，他是担心自己的主人，那么会有这种态度也不奇怪。她能理解向他人求助时，那种连一根稻草都想抓住的心情。

菖蒲接受这样的解释后，向瑠璃问起另一个问题。

「……瑠璃，有其他四季的人联络你吗？」

「没有。我觉得尴尬，所以也没有主动联络他们……大家一定都抱着同样的心情吧。」

「……也是。」

「要联络谁看看吗？在我们移动的时候，龙胆先生有传讯息来关心我们的状况。」

「阿左美先生也有传给我……我可以传讯息给姬鹰小姐和寒月先生吗？我觉得我们不够冷静……如果是他们，一定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得先把现在的状况告诉他们，毕竟万一我们的行动伤害到他们就不好了……包含这点在内，他们说不定会帮忙思考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瑠璃的脑中浮现出樱与冻蝶的脸。樱的确能设身处地站在夏天主従的立场，指出事情的危险性，冻蝶则可以从客観的角度补足她们思考不够周全的地方。

「嗯，没问题，他们两个人不会乱生气，就联络他们吧。如果有收到回覆再跟我说。」

「好……不过我之前已经传了讯息给姬鹰小姐，到现在还没收到回覆，也许她不会回我的讯息了……」

「是吗？可能她在忙吧。」

菖蒲先是耸肩说『不知道』，接着垮下了肩膀说：「她是讨厌我了吗……」

「怎么会……！你、你想想，她们那里也有很多状况，你不觉得就算没有回覆也情有可原吗？毕竟现在受到最强烈抨击的就是春天那里了……」

「说的也是……或许她们有些顾虑，现在只是刻意保持一点距离而己。」

「嗯，再不然……只要亲自去见她们一面，什么问题都能解决。她们不会没有理由就回避我们……希望不会……」

「……这也算是为了解决春天的担忧，我们得去龙宫岳一趟……」

——路上不会出事吧？

菖蒲此时才担心起安全问题。

「瑠璃，我身上没有枪也没有刀，我明明得保护你的……」

「不用担心，这里有昆虫野兽啊，只要你希望，大家都会保护我们。毕竟你是……夏天代行者了……」

「……」

「更何况还有我在。」

菖蒲沉默了一会儿，接着下定决心点了下头。

「嗯，我们两个在一起，不会有事的……」

瑠璃听见菖蒲这么说，整张脸都亮了起来，接着把手伸向菖蒲。

「快走吧。里绝对会派人来追我们，我们要在被带回去之前把事情处理好。不过，你不用担心，全部都交给我来想办法。我绝对会保护你。」

瑠璃坚定地如此说，表现得相当可靠。

——这孩子总是以我为优先。

在菖蒲眼里，瑠璃十分耀眼。

——我却想着要逃。

瑠璃的光芒，总会化成刺痛菖蒲内心的罪悪感。

——对不起。

菖蒲紧握住瑠璃的手。

这个妹妹外形的「罪过」，必须由自己来保护，她再次有了这样的念头。

之后，叶樱姊妹搭上计程车，移动到龙宫岳附近。

计程车司机提醒她们龙宫岳现在关闭，只能到附近，但瑠璃装成天真的观光客说『我们只想在山前面拍照，拍完马上离开』，将车里的谈天搪塞了过去。从司机的话里听来，国家治安机关派遣了人员驻守龙宫岳。

这也正是为什么司机觉得为难，还是载她们过去的理由。

司机判断只要国家治安机关的人员一瞪，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就会乖乖打道回府。

抵达龙宫岳登山口后，就像司机说的，可以看见国家治安机关设下的防线。那里竖了一个禁止进入的小型看板，在树与树之间拉起绳子，对道路进行了简易封锁。尽管没有大规模的戒备，但限制一般平民进入，能够进出的大概只有猎友会的人。

登山口前面，有几名疑似是当地媒体的人逗留。

年轻的男记者朝国家治安机关的警卫提出了一长串的问题。

「瑠璃，最好别靠近那里吧。」

「嗯，我们绕路吧。」

瑠璃与菖蒲观察过后，判断不能从那里上山。

她们询问附近的鸟儿与虫子，找起其他登山的路径。

两人先按照鸟儿说的路线走，接着才回到正常的登山路线。

尽管绕了点远路，所幸国家治安机关的戒备范围并未深入山林。接下来她们不用再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地行走。

她们一路拦截动物收集情报，结果得知了黄昏射手射箭的场所。

只要走到九合目附近，就能抵达射手工作的『圣域』。

「菖蒲，这里这里。」

走了一会儿后，她们看见了悄然矗立在龙宫岳的龙宫神社。

神社里不见相关人员的身影，大概也暂时封锁了吧，整座神社空无一人。

「上次来是好几个月前了呢。我们每年显现结束后都要在这里休息……神主和巫女不在，感觉好奇怪。」

菖蒲同意瑠璃的感想。龙宫神社是四季代行者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在这附近进行大规模的显现，已经成了惯例。

「瑠璃，来进行『生命使役』的仪式吧……路上遇到的生物不多，我看还是强制把它们叫过来这里，不然情报太少了。」

「嗯，我赞成，这么做比较好。」

「由山里的生物来成为我们的队友，也要为和暗狼的对决预做准备。」

瑠璃点头，从行囊里取出扇子。现人神使用神通力时，通常会用到扇子。

扇子并非必需品，只是拿着能使心理上感觉更接近现人神，因此历任的四季代行者大多有自己的扇子。瑠璃也帮菖蒲把扇子带来了。

「……呐，我啊……有句话我一直想说……这种感觉……很不得了呢……姊妹共舞……」

瑠璃说着，心头赫然一惊。

——刚才那番话可能是地雷。

尤其对菖蒲来说，那是很敏感的问题。

针对彼此成为双子神这件事，不管是瑠璃还是菖蒲，都没有挑起过深入的讨论。

春天那起事件后，接着就是夏天的显现。既然事情都发生了，只能让她们两个人一起前往显现，四季厅与里的人在讨论出这个结论后，她们走遍了大和各地，然后到了现在。

瑠璃的死毁了菖蒲的人生。

——我太肤浅了。

如果只是单纯的姊妹，当然可以轻易说出『两人共舞很特别』这种话来。

——我们没那么单纯。

明明不说话就没事，她后悔自己就是管不住这张嘴巴。

「那、那个，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真的很喜欢和你一起跳舞……」

她接着说，像在找借口：「也喜欢和你一起吟唱。」

她的声音压得极细，怕对方听了不高兴。

「真的……我真的只是喜欢和你做这些事，可是这种话不能说吧……对不起。」

——对不起，我喜欢和你做这些事。

瑠璃忍不住想哭。这个世界推崇爱与被爱，但她注意到自己的爱是伤人的爱。

她希望可以用更温和的方式爱自己的姊姊，却做不到。

她喜欢一个人，会连那个人的影子都喜欢，想要那个人的全部，想要永远待在一起，这就是瑠璃的爱：。

一般人无法承受神的爱。菖蒲因为是家人，所以忍受了下来。

「对不起。」

最后瑠璃笑着敷衍过去，她觉得羞愧，希望可以梢微掩饰自己的愚蠢。

「姊姊，对不起喔。」

如同世上的人们，不懂得如何爱人，不知道怎么拿捏，所以用力过猛。

结果就是常反被讨厌。瑠璃对自己这样的个性感到丢脸。

「……瑠璃。」

山风吹过两人之间。

姊妹长相如出一辙，性格迥异。如果没有现人神这个制度，她们也不会如此烦恼。对人类来说，神的代行者实在是过于沉重的职责。

——啊啊，果然不该说的。

瑠璃这么心想，然而菖蒲的语气十分平静。

「我喜欢……」

菖蒲像在向自己确认，点着头继续说下去：「……我也喜欢和瑠璃一起跳舞。」

她没有表现出瑠璃担心的厌恶或是抗拒的情绪。

「和瑠璃一起跳舞，感觉很安穏，好像是天经地义。」

她只是静谧地表现出慈爱。菖蒲在夏风的吹拂下微笑。

瑠璃的双唇发抖，就像和龙胆讲电话时那样抖个不停。

「骗人的吧……」她不自觉地这么说。

「为什么这么说？我上舞蹈课比你还认真吧。」

「是这样没错……」

——和我一起喜欢吗？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件事。

「真的吗……？」

我希望她喜欢，但她该不会只是在配合我的任性吧？

瑠璃实在止不住疑心，怀疑菖蒲这么说只是在配合她。

「真的。我们配合得天衣无缝，舞蹈老师也称赞过吧？说我们每次练习都跳得更好……」

菖蒲露出平时那般含蓄的笑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你喜欢跳舞吗……？」

「是啊，不过我尤其喜欢两个人一起跳，瑠璃你也是吧？」

瑠璃很惊讶，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松地反问自己。在瑠璃心里，这是个更严肃的问题。

「嗯……我、我很会吟唱，舞实在跳不好……不过和你一起跳之后，我就没有再跳错了……我之前不喜欢跳舞，可是喜欢现在这样……」

她这么回答，但其实她真正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成了我的牺牲品，即使如此，你也真的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绝不能说出口，一旦说出口就全完了。

菖蒲也许是察觉了瑠璃的心情，也可能单纯只是在讲述事实，神情始终平稳。

「是啊，我们跳得这么好，当然跳得很开心。」她眯起眼睛，同意瑠璃的话。

「我很喜欢喔，瑠璃。」

瑠璃险些发出感叹。

「我喜欢和瑠璃一起跳舞，不管一起做什么事都喜欢。」

她的心情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菖蒲不知道，这种毫不造作的爱对瑠璃来说是何等重要的救赎。

瑠璃从小就不喜欢一个人，做任何事都希望可以和菖蒲在一起。

即使是单独行动，动机也一定和菖蒲有关，她的行动常是为了让菖蒲开心或是吓她一跳。因为这样的个性，瑠璃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随时都『一起』的要求，是造成对方痛苦的行为。

不管是多么喜欢的对象、多亲的人，都不能由自己来延伸思考他人的感受。

「……嗯，姊姊。」

她终于能接受这种想法，是在遇见春天代行者之后。

你喜欢姊姊，为什么要折磨她？这个问题动摇了瑠璃的根基。

她绕了很大一圈，终于开始学习为对方着想。

「开心歌舞吧，四季代行者是用心在行使能力。」

菖蒲从瑠璃手中接过扇子。

接着，她朝兴致勃勃看着她们的鸟儿与虫子说：「各位观众。」

她露出妖艳的微笑。

「夏天代行者的双子舞可不是那么轻易可以观赏到的喔。」

也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森林在两人舞动前便开始喧腾。窸窣的树叶声里，山中住民开始聚集。观众们引颈期盼的模样令瑠璃傻眼，菖蒲见状，轻轻笑了起来。

「什么观众……没想到菖蒲你会说这种话！」

「它们是观众没错啊，观赏表演的代价是受我们使役。今天观众愈多愈好，可以扩大捜索范围。」

「总觉得你不是平常的菖蒲！」

「……因为瑠璃你带着我行动……我不像平常有那么大的压力，可以放松心情。」

瑠璃听见她露出安稳的笑容这么说，内心大受感动。

「包在我身上！我最会带着别人到处走了！」

「谢谢。你真的……帮了我很多。瑠璃，我们接下来要踏入黄昏神的圣域，为了表示敬意，就献上月亮的歌吧。」

菖蒲指向悬在白日天空的那轮海月。

「没问题！你是指那首吧，明白！不过那首有点难，你可以吗？」

「可以，我喜欢那首歌。」

菖蒲没有确认舞蹈动作，只是开阖着扇子。

——上天当初该不会选错人了吧。

瑠璃不是因为嫉妒或是偏激，而是单纯地这么心想。

菖蒲的基础能力很强，在短时间内就追上她的程度，达到熟练的境界。

——如果真是如此，我一定会成为保护菖蒲的护卫官。

至于那会是什么样的生活，其实不难想像。瑠璃回想起自己把不断哭泣的菖蒲从衣世拖到龙宫来的过程，实在费尽了千辛万苦。她这个神肯定不像自己那么难搞，不过瑠璃终于能理解支持这个行为不能只是随便说说，其责任有多么重大。瑠璃自然而然地对菖蒲心怀感谢。

——她一直在保护我，这么做毫无疑问是对我的爱。

虽然不安总是盘踞在心头，但此时的不安如同静水般变得安稳。瑠璃看向菖蒲。

菖蒲也看着瑠璃点头，她似乎对这支舞相当有自信。

一、二、三，两人同时舞动了起来。

两位少女神同时踏踩大地，跳起舞来。系在扇子上的铃铛奏出铃声。

「夏夜乘舟，空中天盖，升啊升啊。」

歌声响彻四周，不论是鸟儿、虫子，甚至是空气，也为了观赏她们的舞姿而

屏气凝神。

「孩童道是月夜凉，跳啊舞啊来拍手。」

巫女升天的模样，所有人都看得出神。

「月兔笑是星夜凉，唱啊歌啊来嬉闹。」

夏天代行者的能力是『生命使役』，可使所有生物服従。

「摇炎帝桨，在黑夜航行，航向旱星。」

观赏这场歌舞的群众因此必然会知道。

「抓云龙尾，攀飞向高空。」

她们是超乎常理的生物，拥有压制他者的力量。

「春之苍天，夏之昊天，秋之旻天，冬之上天。」

她们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强制下令。

「出航吧，在轻舟翩然起舞。旋律已下，喝采声起。」

生命如痴如狂，甘愿隶属于她们。

「夏宴不等人。」

生命为她们深深迷恋。

她们如仙女落在刚才蹬足的大地， 两人同时阖上扇子。

铃声在最后响起，献上歌舞后的景色与拥有『生命使役』能力的人们相当合衬。

五彩缤纷的鸟儿展现出龙宫温暖的气候特色，在她们四周盘旋，赞颂着歌舞。动物喊叫着，像在喝采叫好。山猪这类的巨型野兽弯下身躯，彷佛臣服于两位少女神。

山林里的生物排排站好，等待两人下令的景象十分壮观。

在她们面前，捕食者与猎物的立场没有意义，可以说诞生出了一支无视食物链的军队。所有动物都是夏天的眷属。姊妹俩相视笑了起来。

「好厉害！我们说不定是最强的……！」

瑠璃按捺不住情绪，抱住菖蒲，菖蒲回拥她并轻笑。

「是啊，我们能做到这种事，感觉甚至可以毁灭一个国家。」

「你说的话很不得了耶。」

「我是开玩笑的。话说回来……我之前也看过你进行使役，不过让这么多生物成为眷属还是第一次……可惜这里面没有我们要找的暗狼。这么热闹也没出来，难不成是害羞吗……」

「嗯……我想这单纯是能否能轻易成为眷属的问题……」

「原来还有这种分别。所以对方有可能已经发现我们，却假装不知道……」

「对。不过，就算暗狼真的出现也不成问题，我有信心，能让暗狼成为我的眷属！」

「由前辈说出这话太可靠了，交给你啰。」

「包在我身上！」

瑠璃自信心十足的回答，听得菖蒲不禁微笑。

如果是在这起暗狼事件前，菖蒲肯定会骂她『又说这种有勇无谋的话』，但是现在情形不一样了。

她现在觉得瑠璃真的会想出办法。

「我现在开始问问题！知道的就冋答！」

「不要同时回答，会听不清楚。」

瑠璃与菖蒲朝规矩并排的动物们，问起关于黄昏射手的问题。

它们透露了很多情报。

山里的生物表示，黄昏射手是男性，年纪比瑠璃和菖蒲大根多。

之前是两个人带来黑夜，现在则带一大群人上山。

山里有射手専用的登山口，他们平常会从那里走到叫做圣域的地方，在那里举行仪式。另外还有其他与山林相关的情报，其中引起她们注意的话题不是射手，而是动物口中的『坏家伙』。

因为动物们说得很吓人，瑠璃与菖蒲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上山的东西里面有个坏家伙。』

『那个很坏，是不好的东西。』

『那东西就要死了。』

『虽然就快死了，死之前会惹出事情来。』

『那东西早就在了，可怕的是另一个。』

『有点可怜呢。』

『很可怜，独来独往的。』

『没人要跟它来往吧。』

『有个没有看过的家伙在山里，那家伙在等待。』

『我要水，一点点就好。』

『有很多坏东西，现在也看着神。』

『神是被看着的，黄昏也是。』

『好可怜，不过反正就要死了。』

习惯与动物对话的瑠璃已经很适应了，但是菖蒲还有些生疏。她们整理起好不容易收集到的情报。

「山里有个『坏家伙』……虽然说这么联想或许有点太草率……但不知道和暗狼事件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瑠璃听着菖蒲的话沉吟。

「不知道。动物和人类不一样，讲起话来没有条理，也许不可以太相信。」

瑠璃在四季代行者是前辈，菖蒲表示认同并接着问：

「你的意思是它们会说谎吗？」

「不是，该怎么解释呢……就像把大和的语言胡乱翻译成外语，再胡乱翻回大和的语言，我们只能得到这样种程度的情报。」

「啊啊……我大概懂你的意思。意思是大致正确，但是准确度不高……对吧。」

「对。可以确定的是有东西在山里，而且动物们都在远处观望。」

「从它们的话里也分不出是一个还是两个……圣域的情报听起来倒是很正确。」

「我们先去那里吧？幸运的话说不定能碰到暗狼。」

两人看向山顶。天空依然蔚蓝，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黑了，黄昏射手也许已经在这座山里。

「好，就照动物们说的路径去圣域吧。」

「好！我们走！」

在菖蒲耳里，瑠璃的语气听来比平常还强而有力。

同一时间，同一座山里。

黄昏射手巫觋辉矢与荒神月灯率领的护卫队上山，走在不同于瑠璃与菖蒲的另一条山路。

暗狼事件前，他们在登山路上总是打打闹闹，现在则是随时提高警觉，弥漫着紧张气氛。月灯的部下暂时脱离平常走的路，回来时在月灯耳边说了些话。月灯点头，向辉矢转告从部下那里收到的报告。

「辉矢大人……这条山路说不定被人发现了。」

两人走在一起讨论。

「怎么知道的？」

「有石头不自然地放在路上，还有树木遭到破坏。对了……那个可能也是。」

月灯指向摆放在兽径上的一座不起眼的石堆。

尽管需要凝视才看得出来，上面有个记号。

「的确是。你居然看得出来……我明明也每天看着这幅景色……」

「因为您之前提到了守护人。」

「……」

「现在守护人不在您身边，基于他能带来的效果，不难联想他不在时会发生这种事。」

「你认为是谁做出这种事情？」

「……这个嘛，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当地的猎友会。」

「这么做是要记住碰巧发现的兽径吗？ 」

「对。也有可能是一般人。这座山封闭了，但是没有彻底的管制。有些人要采山菜，也有人为了兴趣或是研究，有各种理由让他们排除万难上山来。我们没有足够的约束力以及警力，阻止那些就算明言禁止还是要上山的人，而且他们只要和我们一样走别条路，要上山不是问题。这些不守规矩的人，有可能想记住上山时走的山路。这里不是主要山路，路径又复雑，如果不做记号，恐怕很难再找到这条路。」

「……有可能。好几年前，我们就差点撞见来采山菜的老婆婆。不知道她是从哪里过来的……那时因为慧剑在，可以隐藏踪迹，再加上离圣域尚远，幸好神仪没有被人看见。」

「如果是一般人，至少还可以动用国家权力解决。」

「问题在于其他方面。我们得警戒匪徒，虽然不像四季代行者大人那般危険，但还是有否定日夜的宗教……」

「是，如果是胆敢试图伤害射手大人的匪徒，我们会加以驱除。原本匪徒是我们最该警戒的对象，只是以这次的情形来看，我们害怕的是……」

辉矢板起脸来。

「我的族人……巫觋一族。」

月灯点头，神情也很凝重。

「对……万一暗狼的情形和您说的一样，他们又比我们早注意到的话……巫觋一族当然会为了掌控状况采取行动，也有可能暗中处理掉暗狼。虽然说要视情况发展而定，辉矢大人……如果暗狼真的是巫觋慧剑，就算要把人交给相关单位，您还是想在那之前把事情问清楚吧？」

「……嗯。」

「我会尊重您的意思。不过，国家治安机关是受巫觋一族委托，保护黄昏射手大人，一旦发生争执，我们无法攻击对方……」

「果然还是得早一歩确认真相啊……先不要向高层报告。」

「是。我会确定状况可以让辉矢大人主导捜索后再进行报告。」

辉矢自然地深深叹了口气。

「……真想回到可以安稳射箭的日子……」

这话大概是他由衷的真心话。月灯感到心痛，她同样希望可以让辉矢回到那样的日子。

然而，她感觉到情况正一点一滴在变化。

月灯每天都有种感觉，自己为辉矢找回的日常生活正受到破坏。

「辉矢大人……」

她想说什么话鼓励他，但她还没开口，辉矢就先揍了自己的脸颊一拳。

「辉、辉矢大人！」

静谧的山林里响起沉重的声响，月灯也吓了一跳。

「抱歉，我有点软弱……」

「不会……您的脸颊都红了！」

「没关系，我需要这么做。我逃避自己的问题，结果带给那么多人麻烦……我都知道。不能再逃下去了。我想保护属于月灯小姐的地方，不对，我一定会保护好。我要加油……加油！」

辉矢说着，加快了脚步前进。

月灯看着他微微驼背的壮硕背影，眼头不禁发热。

数个月前，为了待在这位神的身边，努力的人是月灯。

——我们一路走了很远。

现在则是辉矢为了让月灯能够在自己身边而奋战。

随着季节流转而得到的信任，以具体的形态呈现在面前。

即使騒动平息后不能再待在他身边，也不会后悔——月灯希望自己能采取这样的行动。

「辉矢大人，等一下，不要留下我。」

她不自觉说出这句话，辉矢听见后回过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抵达圣域后，吹来了像要拂去汗水的清爽微风。

暗狼今天不一定会发动攻撃，不过暗狼如果突袭，都是在发生在辉矢射出箭，为大和带来夜晚之后。

在黑暗中藏起巨大的身躯，作乱后离去。

「时间差不多了。」

确认所有人做好万全的准备后，辉矢动了起来。

再过不久，就是从日落时刻反推的预定时间了。

辉矢一再深呼吸，淡雪般的光芒笼罩他的身体。

接着，他的手边彷佛出现一把光的弓箭，等待射手把箭射出去。

这幅景象看再多次都觉得神秘，使他呈现出神的架式。

辉矢忽然表情一变。

「月灯小姐，来了。」

不知道有什么附身在他的身体，每当那一刻来临，辉矢都会像这样通知她。

原本不需要号令，射手也能射箭。他会特地将守护人的责任交给月灯，是因为认同她。

「身体就交给你了。」

他判断月灯是他在失去意识时，可以托付身体的对象。

月灯这时带着骄傲与责任感，下达号令。

「放箭！」

刹那间，黄昏射手的箭飞向蓝天。

为了接下来射箭的拂晓射手，他必须射穿天盖。

月灯抱住了使用大量神通力、失去意识的辉矢。

她同时看向天空，成了神秘现象观测者的她和部下，现在都怀着相同的心情。

——去吧。

——射穿吧。

——击落吧。

为了活在大和的人们成为祭品的这个男人，他们希望他的努力能有回报。

天空的颜色缓缓出现变化。

夏日飘浮着白云的蓝天变幻模样，妆点上夕阳色彩。

从龙宫岳的圣域观赏的景色不管哪个角度都美，染上茜色的山麓街道、路上的车辆、走路的人们。

人们活在日常生活里，夜晚的恩恵在他们看来太过寻常，没有任何感谢。

「……表现得还行吗？」

过没多久，醒来的辉矢低语。月灯心头一惊。

「是，非常美丽的日落，辉矢大人。」

辉矢起身，看向渲染上橙色的天空。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按照原本的作战计画吗？」

「是，所有人在夜晚来临前戴上夜视镜，今天会按照当初计画，目的不是讨伐，而是捕捉与追踪。暗狼出现时，会分成警卫组与追踪组立即展开行动。这样的安排可以吗？」

「……嗯。」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保护您，因为我现在就是您的盾。」

辉矢听见她英勇的发言，笑了出来。

一行人就这么与往常一样留在圣域到夜深，观察状况。

月灯发出无声的暗号，除了辉矢以外的所有人都戴上夜视镜。

艳阳下感觉到的湿热风势消失，树林间穿梭的山风在四周发出轰隆声响。世界正逐渐染上黄昏色彩。

——来了。

辉矢不确定，但是有这种感觉。他觉得有视线正在注视自己。这是一开始遭遇暗狼时没有的感觉，不过现在他已经可以在某种程度上预料暗狼的出现。

「月灯小姐，应该来了。」

月灯听到辉矢的话点头。

「我也觉得有东西在这里……」

月灯有敏锐的野性直觉，也跟辉矢有一样的感觉。

「对方在观察我们，而且还感觉得到厌悪。」

「厌恶？」

「对。应该说是敌意吗……还不到杀气的程度……有明确的厌悪感。」

「厌悪的对象是我吧。」

——暗狼在哪里？

今天一定要找到视线的来源。辉矢环顾四周。

月灯在一旁的身影也融入黑夜里，不过辉矢原本就有锐利的夜间视力。

这可说是黄昏射手的特质，他因此拒绝借用夜视镜。

——我想用这双眼睛亲眼看到。

辉矢不觉得黑暗可伯，而是感到放心，那是他归属的世界。

所以他比其他人还要早发现那东西的踪影。

「在那里！」

黑暗的视野里，有一双眼睛在发亮。

「行动开始！散开！」

月灯一下令，其他队员随即展开行动。

部队人数包括月灯在内是八人，这次分成追踪组四人，警卫组四人。

过去暗狼虽然追逐辉矢他们，不过都没有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害。暗狼总是在扰乱他们、大闹一番之后，消失在树林间。

他们基于暗狼过去的行动，首先采取打带跑、有人倒下后可以立即递补的队形。部队里武打实力最坚强的月灯加入警卫组，辉矢身边保护他。

「移动！移动！移动！」

月灯发号施令，在森林环绕的圣域里奔走。

一路移动，尽可能争取时间让追踪组成功捕捉到暗狼，是警卫组的责任。

「慧剑！」

辉矢叫起某个人的名字。

「……慧剑！是你吗！？」

暗狼听见慧剑这个名字，明显出现了反应。

它本作势要咬追踪组的人，头却往辉矢转了过去。

那样的动作简直和人类一模一样。暗狼停下动作的瞬间正是大好机会。

追踪组拿出特制的防暴网发射器，对准暗狼。

「发射！」

月灯发号施令。

号令一下，抓捕网随即发射出去。

网子确实捕住了暗狼，但惊人的是，暗狼以飞快的速度冲出束缚，突破追踪组的包围网逃了出去。

如果要比喻的话，它的动作就像子弹。

要是没看错的话，庞大的身躯是忽然瞬间消失，又出现在完全不同的地方。

暗狼忽左忽右，以子弹般的速度奔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巨躯在离开视线又出现的瞬间，体型彷佛变大了。每当暗狼着地，地面也跟着剧烈晃动。

随着咚咚的震动，辉矢等人也在摇晃。

咚咚，地震让他们出现头晕目眩的感觉。

夜风在山林间的风声也猛然变得激烈。

树叶声嘈杂。暗狼的咆哮声刺痛所有人的耳膜，像在否定这个世界。从视觉到听觉，暗狼用恐惧支配辉矢他们。脚下的震动甚至撼动了辉矢他们的内心。不论是眼前所见的事物，还是发生的事，全部都没有真实感。

——啊啊。

辉矢这时确定了。

——慧剑，是你吧。

他心想，那果然不是真的狼。

「辉矢大人，暗狼的体型变大了……！您看见了吗？地面也……！」

月灯与其他队员也是难以置信，向辉矢确认。

辉矢怒吼了回去，抵抗着风声与地震声。

「我知道！大家看到的都是幻影！不是现实！」

「就算这么鲜明，这么真实吗！？」

也怪不得她会再次确认。肆虐的暗狼就像发脾气的小孩子在跺地，散发出异常的存在感。如果说这些其实都是幻象，的确是会怀疑这么说的人该不会是疯了。

「我们连身体都感受得到狼的呼吸！」

辉矢点头，瞪着高声吠叫的喑狼。

「慧剑使用的『神圣隠匿』，是基于现实进行虚构，欺骗世界的隐蔽之术！」

辉矢脑中浮现出引起这个现象的人物。

「那是巫祝射手的守护人从拂晓与黄昏之神得到的能力！原本只是用来把我这个需要隐藏的人藏起来！」

——慧剑。

他从未怀疑过那亲昵的目光。

辉矢将少年当成儿子看待，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和他一起上山。

然而，他已经离开辉矢的人生，成了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不管是我这个人还是圣域，能够不被民众发现，都是因为守护人的力量……」

他背叛了他，伤害了他。

「不过，他能做到这种事，是因为我们有坚定的主从关系！」

到头来，辉矢还是没有忘记他，依然在等他。

「我们已经没有关联！可是居然……！」

——慧剑，你怎么了？

「他还担任守护人时，我根本没看过他用这种方式使用幻影术！幻影术本来是用来隐藏通往圣域的道路，或是不让人们注意到我的存在！像这样伪造出狼作乱，简直是胡作非为！万一让巫觋一族发现，他……！」

——他就死定了。

「……可恶！」

——慧剑，你是怎么了？你已经不是我的守护人。你逃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又要来伤害我？

「明白！作战计画改变！追踪组找出附近有没有可疑人物！」

月灯指示后，原本为捕捉暗狼的四名追踪组人员改变行动，消失在圣域附近的树林里。由于事前经过讨论，行动还算流畅。如果是要即时对应，恐怕会方寸大乱。

眼前的暗狼是幻影，术者另有其人，这整件事实在十分天马行空。

幸运的是，现在的保护对象是辉矢，对队员们的精神层面有很大的帮助。

月灯的部队每天观测现人神创造的奇迹。既然有为世界带来黑夜的神，就算知道保护他的战士有神赐与的力量，他们也没有太大的抗拒感。

其余四名人员担任辉矢的护卫，拖延眼前的状况。

「辉矢大人！只有捉到术者，才能停止这个幻影术吗！」

月灯的脸上露出着急的神情。

「幻影术除非术者解除或失去意识，否则不会停下来！他恐怕就在我们看得见的范围！因为需要集中精神，他应该毫无防备才对！唯一的方法就是追踪组找到他，把他揍昏！」

「收到！在术者解除幻影前，保持目前的状态！辉矢大人，您还好吗！」

「只是要逃跑的话我没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

辉矢纳闷看着月灯的脸，这才理解她的意思。她总是在担忧辉矢的内心。

「……我没事！」

如果在这时候说出一句丧气话，月灯肯定会马上把辉矢拖离这个地方。如此一来，他就失去了一起奋战的权利。

「我没事！」

辉矢说得强悍，他不想让人夺走他奋战的权利。

他不想永远受过去折磨自己的人束缚。

他已经有了其他想要珍惜的人。

「慧剑！」

现在的守护者月灯，以及护卫队的那些年轻人，他必须要保护他们。

这成了辉矢现在的动力。

「慧剑！！」

他放声大喊。

「你在做什么！快住手！出来！！你做出这种事情来，休想获得原谅！」

这份激动的情绪分不出是怒气还是悲伤，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只是想对看不见的那个人大喊。

他恐怕是不想就这么承受对方针对自己的恨意。

「我准许你开口！如果你有话要说，就出来见我！」

在辉矢只有少数几个人登场的人生里，过去关爱的少年露出了獠牙。

所以他更是怒火中烧。

「你想杀死我吗！？」

他想对他哀叹，破坏安稳生活的人是你。

「想杀我就放马过来！你做不到，最清楚的人就是你了吧！！」

辉矢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受到打撃就逃避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必须以黄昏射手的身分应战。

「你要用刀刺穿我的腹部，还是用箭射穿我的头，随你高兴！」

明天早晨照样会到来，自己会带来夜晩。

「可是份要是敢对其他人出手，我绝对镜不了你！！」

为守护大和人民的夜晚，他认真地活着。

「如果你还认为自己曾是个守护人，就不要把平民卷进去！」

他无法原谅这种行为。带着恶意动摇现人神的精神，甚至害得深受龙宫人民喜爱的山岳关闭。

而且还让护卫队成员——对现在的辉矢来说，他们和其他人民一样需要受到保护——感到恐惧。

「强者要帮助弱者，我不是这么教你的吗！」

彷佛要与辉矢的怒吼声对抗，暗狼发出了震破鼓膜的咆哮声。

由于音量实在太大，在场所有人全部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开。

在暗狼的咆哮中，可以听见微弱的呼唤声。

『辉矢大人。』

那个声音悲戚不已，同时又带着高涨得像要破裂的怒气。

「慧剑……」

辉矢像在回应，唤起对方的名字。

「慧剑、慧剑！」

其他人不知道，但是辉矢听出了那的确是保护自己的少年声音。

「慧剑！出来！我们来谈一谈！」

辉矢不禁这么叫道，话音却被犹如哭泣的暗狼声音掩盖过去。

确认凶手就是守护人后，当务之急是把他捉起来，但是在那之前，必须先解决这个幻影。

为了让追踪组能自由行动，需要一个活祭品。

「准备射撃！」

月灯一喊，部下们马上举枪。

「发射！！」

全员往高空开枪，进行威吓射撃。到这里都在作战计画之内。

他们期待幸运的话，说不定对方会因为声音受到惊吓，解除幻影术，然而今天的暗狼格外失控。它的情绪异常激动，甚至像在向他们发泄。

辉矢愈是劝戒，暗狼的态度就愈是反抗。暗狼在月灯他们射击时发动了攻撃，月灯等人当场散开，其中一名队员被暗狼的前脚抓伤，闷声发出了惨叫，不过伤者也立即退开。辉矢强行拉走月灯，眼角余光看着受伤的队员。他看起来像在流血。

——那是幻觉？还是真的流血？

巫觋慧剑在使出幻影术的同时发动了远距离攻撃吗？逃离暗狼的月灯这么问辉矢。

「万一受到幻影的激烈攻击会怎么样，辉矢大人！？」

「毫无疑问会痛得要死！受到攻撃后，只要幻术解除，疼痛和伤口都会消失，但是身体还是会有受伤的感觉！说不定会留下后遗症……神圣隠匿的幻影不只是幻觉，身体也会有所感！万一被咬到，甚至可能停止心跳……！」

辉矢厉声怒喊，让众人明白这话不是威胁。

「所有人赶快逃！」

其他队员没有贸然攻撃，而是拉开距离，继续进行威吓射撃。

月灯尝试向暗狼开枪，感觉不像有击中。在这天之前，月灯率领的护卫队发动了不惜杀害暗狼的攻撃，而暗狼每一次都成功逃脱。如果眼前所见是幻觉，就算击中也没有意义。他们需要攻撃的是本体，最佳方式是阻止巫觋慧剑这位本尊。

「我们要为追踪组应战，争取时间！反覆前进与后退，同时发动攻击，这样的方式如何！？身为本体的巫觋慧剑如果在操縦幻影，要再进行回避应该是很大的负担吧！」

「绝对不行！不要采取无法保证安全的行动！我不想看到你休克身亡！」

月灯露出好战的眼神，表情像在传达『我才不会休克而死』，然而辉矢再次怒吼了起来。

「你们的工作是保护我，不过我也有保护你们这些平民的责任！不要小看神授与的能力！」

「可是！」

「之前没有出事，只是因为那家伙还保有人心！他现在不是在正常状态！你看！暗狼的体型愈来愈大……！」

如同辉矢所说的，暗狼的体型与一开始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因为是在奔跑时目测，不是很准确，不过看起来比原本的模样还要大上一、两倍。狼一般的体型约将近一公尺，本来就体型庞大的暗狼变得更加巨大，辉矢等人理应能预测与其对峙时的压迫感。

圣域因为是宽敞的平地，没有遮蔽物也无处可躲，要逃只能逃进山里的树林。万一真的逃进山里，到时候必须在东倒西歪的树木与暗狼凶狠的幻影逼迫下，在崎岖的山坡全力往下奔跑。要是残暴的暗狼追上，甚至可能当场被咬杀。在见识过那样的幻觉后，人类的精神还能保持正常吗？

即使那不是现实，心臓还是有可能停止跳动，所以辉矢才要他们快逃。

他们仰赖的追踪组没有回来的迹象。虽然不知道慧剑躲在哪里，不过他想必不可能在能轻易发现的地方。这是一场持久战，而且局势对辉矢等人是压倒性的不利。

队员们尽全力奔逃，并且小心不要误射，朝月灯投去寻求判断的视线。

尽管事情的全貌还不明朗，但是已经知道迎战的对象。

如果就像辉矢说的，幻影术的攻撃也会对身体造成影响，为了保护对象的安全，最好暂时撤退，重新拟定对策，出动大量人力扫荡整座山林。月灯不禁想咂舌。这次的接触是为了确认暗狼的身分与辉矢料想的是否一样，行动已得到成果，目前的状况就整体看来并不差，虽然不差——

——为什么不现身？

月灯脑中浮现出关于前守护人的片段情报。月灯认为那是个差劲的守护人，但是辉矢想救他。既然是他关心的对象，就该让他们有对话的机会。

——可恶的臭狼！

对方似乎没有那个意思，拒绝对话。现场出现了过去没有的大乱斗，可视为抗拒的反应。

月灯在心里又骂了慧剑一次『可恶的臭狼』。就算被说她自以为是守护人，她也无法原谅伤害辉矢的人。

「月灯小姐！既然都知道对方身分了，不需要执意攻撃，造成我方人员受伤！我们先撤退，之后再来！那家伙开始胡乱攻击了！」

话说到一半，暗狼冲了过来。月灯明知白费力气还是开了枪。接着她引导辉矢，在暗狼撞上来前避开了攻撃。

「好不容易能当面对决，这么做好吗……！」

「这么做不是逃走！我认为已经得到了十足的成果！我们知道问题出在巫觋一族！我可以为你受到的批评进行辩护！」

「如果不抓到守护人，无法保障您的人身安全！」

辉矢怒吼了回去。

「笨蛋！你们也一样吧！我的指令是要所有人平安下山！」

他飙骂着，真的动了怒气。

会在这时候说这种话，正是巫觋辉矢这个男人的个性。

「……遵命！」

月灯换了把枪。她警戒着在黑暗中伺机而动的暗狼，往上方开了一枪。

那是信号弹。发出撤退的信号。追踪组必须立刻下山，警卫组也要即刻脱离战场。

「撤退！」

部下听见月灯的号令，马上开始行动。然而，对信号弹有所反应的不只是他们这些人。暗狼挡在唯一一条下山的路上发出低吼，瞪着他们，像在说休想离开。辉矢与护卫队顿时说不出话来。

怎么办？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想着。

其实不须经由历任射手与守护人走出来的路也能下山，只要混进树林里就行了。然而，那样的方式不适合集体行动，而且也很难全力奔跑。辉矢提议大家分头下山，但是月灯紧抓住辉矢的手臂，阻止了他。她不许辉矢跑去当诱饵。

「月灯小姐。」

「不行，辉矢大人。」

「……知道了，我跟你走。我们两个人一起跑。」

——暗狼恐怕会跟在我后面。

「月灯小姐，请下令逃走。下令后，我会跟着你。」

接着，他向其他三名警卫组成员说：

「你们要各自往不同的方向逃，知道了吗？」

三个护卫的表情都很僵硬。

「辉矢大人，追踪组的四名成员应该会中断在附近的捜索，在指定地点待命。离开圣域后，很快就能有援助。就算有人受伤，我们也一定会护送您下山。」

「不会有人受伤。」

过去即使受到猛烈的攻撃，辉矢也没有受到直接的伤害。暗狼对护卫队摆出了别来碍事的态度。辉矢心想既然如此，往前踏出了一歩。

接着，他敞开一只手，像在保护自己的部下。

「慧剑，不许伤害平民。」

他冒着冷汗说。巫觋慧剑操纵的幻影暗狼，发出了哀伤的嘶吼声。

「你要攻撃的话就攻撃我。慧剑，不可以伤害平民。」

辉矢瞪着暗狼，接着他试图保护的部下站到了他面前。月灯已经举起了枪。辉矢与月灯率领的护卫队展现出团结的精神。暗狼似乎感到不快，发出长长的低鸣，怒喝似的吼了一声。紧绷的空气震动，温暧的呼气扑向辉矢等人。双方的距离愈来愈近，紧张感逐渐升高。

「慧剑，别这么做……」

不要伤害大家，辉矢正这么祈祷时，以微弱月光照亮地面的月亮忽而隐身，黄昏世界完全陷入黑暗。

他以为是云朵遮蔽了月光。

「盘旋！盘旋！盘旋着保护人民！」

此时，某处传来少女高亢的声音。

夏夜里杀戮的气氛，彷佛因为那道声音而消散了。

辉矢等人看向天空。声音的主人不知身在何处，不过遮住月亮的『那个东西』正呼应着她的指令行动。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刺耳的声音愈来愈近。

——那不是云。

那东西如果是飘浮在夜空的云朵，速度未免太快。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诡异的声音煽动着不安，最后成了从天而降的音乐。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不论暗狼还是辉矢等人，都受这阵声音牵引。

「辉矢大人！那个！」

月灯举起手电筒照亮夜空，照出了那东西的真面目。

辉矢一开始以为覆盖天空的黑影是龙。

龙宫这片土地如同其名，是龙的宫殿。传说这里是龙神所住的地方，地名便是由此而来。他原本害怕该不会又出现新的幻影。

「「黄昏射手大人，我们夏天代行者此行前来，是解决暗狼事件。」」

两人如此宣言的同时，暗狼的身影如泡沫消失在了黑夜。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后记

敬启，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因为想在见你一面，我跨越了季节前来。

故事的舞台来到夏天，生命欢乐爱恋的季节。

由于各位读者的支持，本书才能顺利推出，在此致上由衷的谢意。

本书出版前，也获得了相当荣誉的奖项，感激不尽。

不过，这份荣耀不只属于我个人。

作家之所以能成为作家，都是有赖各位读者、将作家推向世界的各位相关人士，以及在书店将书摆在架上的书店店员。

身为一个摇笔杆的人，因为有包括你在内的各界人士协助，我才好不容易能拿起木棍与锅盖奋战，我正是如此渺小的存在。

今天我也是因为有『某人』的帮助才能够生活，每一天我都心怀感谢。

因此我撰写着给外面世界的故事，拿起言语的针，专心缝着希望你会喜欢的字句，祈祷这个故事能在漫漫长夜为你带来慰借。

不论是不希望在白天来临之时，还是因为害怕黑夜而哭泣的时候。

春夏秋冬，日与夜，即使是你感到厌恶的瞬间。

就算是在人生的最低潮，连一秒钟也感到窒息的时候。

希望唯有书本的世界，能带给你『喜欢』与『快乐』的心情。

只有一瞬间也好，希望我能帮你喜欢上这个世界。

这就是我的想法，如果有人觉得我自以为是或是多管闲事，我在这里说声抱歉。

从小，那些未曾谋面的人们打造出无数的故事，拯救了我，因此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当我难过的时候，在不同世界的冒险总能让我的心情变得轻快。

也许有人认为这样的思考太封闭，过于寂寞。

不过我希望，寂寞的人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个心灵支柱。

夏天的故事还没结束。感谢各书店、出版社、装帧设计师、责任编辑、各界相关人士以及亲朋好友一同守护这趟旅程。

感谢妆点出美丽世界的スオウ老师，因为有您的画，我才能继续努力下去。

感谢此时也经由这本书，在我身边的你。

请继续陪伴我，让我们一同见证射向夏日天空的箭矢。

我们下集再会。

第三卷 夏之舞 上 插图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ito

扫图：ito

录入：虚空文学旅团录入组

校对：虚空文学旅团校对组

修图：虚空文学旅团修图组

其人为巫祝射手。

即使春寒料峭，依然得上山。

即使炎暑焚身，依然得将箭射穿天际。

即使秋日绚丽，依然不能停下脚步。

即使严寒晴空使内心寂寥，也不能追求与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为带给世界安稳的黑夜，需三百六十五天向天空射箭之人。

在大海上这个名为大和的岛国，射手的住处分成南北两地。

从北方带来白日，将世上染上晨曦的现人神为『拂晓射手』。

从南方带来黑夜，将世上披上星夜的现人神为『黄昏射手』。

两位巫祝射手命中注定无法离开特定区域，必须一生奉献于职务。

他们的人生没有展望，只是平静而且平安地度过。

哪里都去不了的神不会有动荡的人生。

原本理应如此，然而在夏日的某一天，夜神邂逅了与自己同类的现人神。

「初次见面，两位好，我是黄昏射手巫觋辉矢。」

「「黄昏射手大人，我们夏天代行者此行前来，是为解决暗狼事件。」」

被人按上凶兆烙印的姊妹——叶樱瑠璃与叶樱菖蒲对着巫觋辉矢微笑时，宛如飘浮在水面上的花瓣相互牵引，形成花海，其他人也正往龙宫聚集。

叶樱瑠璃的未婚夫，君影雷鸟。

叶樱菖蒲的未婚夫，老莺连理。

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

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

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

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

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

而在一切纷扰的中心，是一匹孤独的野兽。

「呼……呼、呼……」

遭过去的主人巫觋辉矢看穿真实身分的前守护人。

尽管有着柔和且温柔、不像会伤害别人的外表，体内却饲养着野兽。他孤身一人，在山林狂奔。

他借由幻术误导追来的辉矢护卫队，好不容易摆脱追捕。

逃脱的路上，他也想过干脆让那些人抓到，一了百了，却始终没有停下脚步。这整件事因他而起，他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为何而逃。心里不明白，双脚却一再喝斥着别停下来，快跑。

我到底想做什么——这个疑问忽而浮现在他的脑海。

——我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沦落成了不受控制的野兽。他没有任何让他不惜伤害心爱主人的坚定信念，但他依然做出想要得到对方的试探行为。

为了让心爱的主人认出自己，伤害主人。

——没错。

他只是想要辉矢的注视。

——我想要他看着我。

他想要辉矢听见自己的声音。

——辉矢大人。

他想问为什么。

——辉矢大人。

他想要两人之间能有联系。

——辉矢大人。

动怒也无所谓，他希望辉矢对自己表达出内心的情感。

——辉矢大人。

不要无视我。在内心责怪主人后，他想起来了。

他想起，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辉矢大人，您忘记我了吗？

心里好难受。孤独的他伤得很深，整个人变了样，已没有挽回余地。黄昏射手喜爱的他不复存在，过去的他与死无异。

慧剑哭泣着奔跑，他无处可去。

早已问过数百上千次的问题，出现在脑海。

为什么，自己竟会变成一头狼。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第一章 夏日、黄昏与恋人的进行曲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三日，大和国最南端岛屿，巫觋辉矢府。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由于叶樱姊妹的登场，事态急转直下。

在邻近龙宫岳、隐匿在森林里的现代风格建筑物中，原本没有交集的现人神们齐聚一堂。

「两位夏天代行者大人，请进。行李会很重吗？我来帮两位拿吧。」

「不、不用麻烦，射手大人！打扰了……哇啊，菖蒲你看！有鱼缸唉！」

「瑠璃，后面还有很多人，别堵在玄关，快进去……！抱歉打扰了……」

四季代行者与巫祝射手，不同领域的人相遇了。

叶樱姊妹出现后，被视为暗狼事件主因的巫觋慧剑消除幻影，逃离现场。辉矢与月灯率领的护卫队原本目的是抓住幻影背后的慧剑，在得知这么做超乎想像地困难后，他们必须思考对抗幻术的对策。此外，由于也不能拖着双子神跑遍整座山找寻巫觋慧剑，协议后决定所有人暂时撤退。

双方都是第一次见面，再加上辉矢强烈要求交换彼此情报，于是瑠璃与菖蒲受邀至他的私人宅邸。双子神的模样显得有点紧张。

与不同领域的现人神接触，她们内心半是期待，半是害怕。

她们会这么紧张，也是因为招待她们两位客人的辉矢这位主人，周身氛围不算平易近人。获选成为黄昏神的这个男人，外表散发出虚无缥缴的气氛。或许是因为他的神情阴郁，导致第一次见面的人容易觉得有压迫感，然而他的语气十分温柔。

「忽然请两位到寒舍来，不知道是不是会给两位添麻烦。」

他的语气彷佛壮阔的天地包容着渺小万物，正如同黑夜。

「我们很荣幸受到邀请，射手大人。」

「我、我跟菖蒲一样……！很荣幸。」

夏天少女神怯生生地摇着头，像在表示惶恐。

她们不是刻意这么做，只是因为动作几乎一模一样，更突显出两人是双胞胎的特点。今年初夏刚满十九岁的两位少女不管做出什么行为，在三十来岁的辉矢眼里都很稚气。

——慧剑的年纪比她们还小。

双方完全没有共通点，他却想起自己的前守护人，暗自惆怅。

——他今天晚上会睡在什么地方？

十六岁的少年依然行踪不明。

「我们现在要准备晚餐，很快就可以开饭，请两位夏天代行者大人务必赏光。另外，我们也会准备房间，希望两位今晚可以留在这里过夜。」

瑠璃一听，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可以吗！」

菖蒲听她这么回答，连忙抢过话头。

「瑠璃！那个……虽然顺势跟了过来……不过我们只是与各位进行讨论，不用劳烦为我们准备餐点与房间……交换情报后，我们就会回饭店。」

「不会吧……！菖蒲，现在已经十一点啰……？」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从现在开始讨论的话，肯定会讨论到半夜。」

「这我当然知道。我们要回饭店，对方是不同领域的现人神，别造成人家麻烦。」

「怎么这样……」

瑠璃捂着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看向菖蒲，然而菖蒲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

「这不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要是麻烦射手大人，说不定会成为四季全体的疏失，那么一来，对其他代行者大人也过意不去吧……」

瑠璃顿时显得垂头丧气。由于她们两个害秋天遭受牵连，这番责备听来格外说到痛处。菖蒲理应也既疲惫又饥饿，但她不愧是前护卫官，完全没有表现在脸上。辉矢倾听两人的对话，接着看向菖蒲这么问道：

「唔……姊姊是……菖蒲大人吧，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请。」

「两位有什么贵重物品放在饭店吗？」

「没、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换洗衣物……」

「那么明天再派人拿过来就可以了吧。两位有过敏或不吃的食物吗？」

「……没有。」

「也就是说，无法在这里过夜的原因只是客气吗？」

菖蒲没有回答。

「那么事情就好办了。菖蒲大人，为了巫觋一族的名誉，希望你可以接受邀请，留下来过夜。半夜放任年轻现人神在外面游荡，没有加以保护，这才是严重问题。」

「不劳费心……射手大人。您别看我和瑠璃这个样子，我们很强，可以保护自己。」

「也许你们可以保护自己，可是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再说，你刚才顾虑的是体统，我说的没错吧？」

「对……」

「老实说，我很讨厌搬出体统那一套。」

他并没有说得很尖锐，菖蒲听了是害怕得缩起身体。辉矢又用更温柔的语气继续说：

「所以说，希望你可以听听不是黄昏射手而是一般大人……本来就该有的意见……」

他指向玄关旁那扇气窗外的夜空。

「菖蒲大人，外面天色很黑。是我带来了黑夜。」

他说服的态度并不强硬，只是散发出不由分说的气氛。

「两个女孩子在外面旅行，总是比较危险，我很担心，所以希望两位能在这里过夜。如果你站在和我相同的立场，会怎么想？你会在深夜把外地来的孩子留在外面吗？」

「这……」

「我因为年纪比较大，会从你们父母的角度来思考。这间屋子有国家治安机关的随身护卫官驻守，比饭店安全。你们父母会希望你们待在安全的地方吧？」

一旁的月灯与其他随身护卫官都大大点头，同意他这番话。

「尤其现人神难得齐聚，为了加深彼此交情，也希望两位至少能留宿一个晚上。」

「射手大人……」

辉矢见菖蒲有退让的意思，决定再加把劲，继绩说服她。

「菖蒲大人，今天麻烦答应我的请求。明天过后如果你还是不想留在这里，到时候我们会配合两位的期望。拜托你，我很担心，今天请留下来过夜。」

对方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拒绝反倒失礼。菖蒲终于也开始产生这样的想法。

她知道这位夜神会这么提议，单纯只是担心她们两个人。

年长者不想让年轻人深夜在外游荡，他的意见，和菖蒲在春天时邀请决定重新开始、展开旅行的春天主从到夏离宫的心情没有不同。

「方、方便吗……」

她还是很过意不去，不过已经决定听从对方安排。

菖蒲小心翼翼地问，辉矢听了脸色一亮，露出微笑。

「当然方便。我们马上开饭吧大家边吃边谈。说不完的话可以等明天再说……现在先休息一下。」

保持着沉默的瑠璃看向菖蒲，露出『我可以说话吗？』的表情，接着朝辉矢开口：

「谢谢射手大人！那个、那个，感激不尽……！」

「叫我辉矢就行了。我也会叫你们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因为你们的姓氏一样。」

「谢谢辉矢大人！菖蒲，太好了呢！」

「嗯……瑠璃对不起喔，你很累了吧……是我太固执了……我们就听从他们的安排吧。辉矢大人，不好意思，我和妹妹要麻烦您照顾了……」

辉矢笑着点头，内心这么想着。

——她们长得一样，可是个性完全不一样。

辉矢起先暗自担心分不出她们两个谁是谁，不过照这情况看来应该不成问题。天真烂漫的瑠璃，与谦虚客套的菖蒲。熟悉后，两人的差别一目瞭然。

「这是应当的。大家都是现人神，不用拘束，请随意。我去拿饮料过来，你们可以坐在客厅等我吗？」

叶樱姊妹点头，听他的话在客厅长椅坐了下来。

其他人分别前往不同的房间，于是有一段时间只有瑠璃与菖蒲独处。

「……菖蒲，辉矢大人很温柔呢。」

「……是啊，真教人过意不去……」

两人都累坏了，发着呆观察起整间房子。这里不同于传统西式建筑的叶樱府，而是现代建筑风格。充满南方小岛风情的蓝白基调海洋风家具独具特色，而且不只玄关摆设鱼缸，客厅里也有一个大鱼缸，鱼儿们兴致盎然地看着叶樱姊妹。

「……国家治安机关的……特勤人员在这里，他们一定会把我们在这里的消息通知四季厅吧……想也知道……然后四季厅再联络里……」

「没办法……毕竟爸爸妈妈也会担心，说不定这样反而好……就算我们行踪泄漏，不过可以见到暗狼事件的中心人物真的很幸运。这次会面也许能改变目前的局势……这都是瑠璃提议今天上山的功劳。」

「……没、没那么夸张吧……真的吗？」

「嗯，如果不是瑠璃你带我过来，我们得不到这么宝贵的机会。」

因为得到菖蒲的称赞，瑠璃的神情十分羞怯。过去菖蒲老是对瑠璃发脾气，瑠璃很不习惯这么直接的夸奖。她掩不住欣喜，呢喃道：

「……这是菖蒲的功劳喔，因为有你在，我才能努力下去……」

瑠璃说着，把头倚在菖蒲的肩膀上。菖蒲见状笑了出来。

「这么黏人……」

「我可不是谁都黏，只有黏你……」

菖蒲任瑠璃对自己撒娇，同样偏着头，把身体靠在瑠璃身上。

仅有两人的旅程到这里暂时结束。

「姊姊……我们算是很努力吧？」

「是啊……我们两个人一起逃家是有意义的呢。」

两人相互依偎，在受到保护的安心感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夏天姊妹放松心情休息时，辉矢在厨房简直急得发慌。

理由当然是为了款待夏天代行者。

惊慌失措的人不只他，国家治安机关派来保护他、由荒神月灯率领的护卫队成员也忙得不可开交。月灯举手说：

「辉矢大人，我有件事要报告。冰箱里的饮料……全是啤酒。」

辉矢看着厨房冰箱里那些金光闪闪的啤酒罐，蹙起了眉头。

「这下糟糕了。我们是一群酒鬼这件事会曝光……」

「我、我没喝那么多！」

「骗人，你明明喝得跟我一样多。」

辉矢刚才在叶樱姊妹面前展现出的绅士且成熟的一面，此时完全荡然无存。

——冰箱里面的东西和三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很不一样。

辉矢本来就爱喝酒，和护卫队成员混熟后，酒宴成了他工作结束后的乐趣。再加上过去没有人在晚上陪他小酌，他没多久就失去了节制。

一开始他顶多只是请大家喝龙宫当地的酒，现在则是包括啤酒在内各种酒类一应俱全，缺一不可，结果冰箱里就成了眼前的样子。

「不能让她们看见……」

「是……辉矢大人要端什么饮料给她们……对了，有拿来兑酒的果汁，可以端果汁出去。」

「也不是不行，只是让她们喝兑酒用的果汁……总觉得不太好。啊，不是有茶吗？端茶出去吧。」

辉矢为叶樱姊妹挑了比较可爱的玻璃杯倒入冷茶。

「……我看还是把有害年轻人教育的东西藏起来吧。我会把丢空罐的垃圾袋藏在不显眼的地方，也会再三提醒部下要言行端正。」

「交给你了。我端茶给她们，马上回来。」

在这个场面，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辉矢与护卫队的沟通十分顺畅。

所有人团结一致，为叶樱姊妹展开行动。辉矢一脸平静地把冷茶端给叶樱姊妹，接着又回到厨房。他与月灯合作无间，准备着晚餐。

「幸好回程路上有派人去采买，而且不久前辉矢大人买了烤盘，可以好好款待客人。晚餐就准备辉矢大人原本提议的铁板烧……早餐再询问她们的喜好。」

「就这么办。我可以去一越早市。还有，有人可以帮忙准备二楼的边间吗？房间壁橱里有备用的棉被，要拿出来。月灯小姐，你可以借她们女孩子在外面过夜需要的东西吗？之后再向我请款。」

「不用担心，我在路上和她们聊了一下，她们没带的只有化妆水和洗面乳，我也可以借她们睡衣。」

「我那边有还没拆开的T恤，虽然可能有点大件……她们换洗的衣服好像放在饭店，要给她们我的衣服吗？」

瑠璃与菖蒲完全不知道，大人们为自己忙翻了天。

之后，厨房的指示与准备大致完成，护卫队成员如此表示：

「荒神队长，我们这里可以了。」

「辉矢大人，请和队长一起招呼两位夏天代行者大人。」

「知道了，谢谢你们。月灯小姐，我们走吧。」

餐点的细节交由其他护卫队成员准备，辉矢与月灯从容地回到叶樱姊妹身边在桌子对面的长椅坐下。

「抱歉，让两位等这么久……马上就能开饭了。我们可以在餐桌上交换情报……我先来正式介绍我和护卫队队长。」

瑠璃与菖蒲坐直了身体。

「我是巫觋辉矢，黄昏射手。这位是护卫队长，荒神月灯小姐。」

月灯坐着，稍微点头致意。

「我是由国家治安机关派来，负责保护辉矢大人安全的随身护卫官荒神月灯，请多指教。夏天代行者大人，能见到两位是我的荣幸……」

月灯有些紧张。她是信仰现人神的信徒，看得出她为了不失礼，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

「她很可靠，如果有什么话不方便告诉我，可以跟她说。她的护卫队成员共有八人，所有人都住在这里。要是遇上什么困扰，他们会即时处理，有事都能找他们商量。」

叶樱姊妹兴致勃勃观察有着队长头衔的月灯，接着也介绍起自己的身分。

「我是叶樱菖蒲，瑠璃的双胞胎姊姊。」

「我是叶樱瑠璃，菖蒲的妹妹。」

正式的自我介绍结束后，辉矢提出内心的疑问。

「那么，请恕我无知……我要是有说错的地方，还请见谅。当代的夏天代行者有两位对吧？是因为两位是双胞胎吗？如果我记得没错，四季代行者大人和我们一样，广义来说是以国家……狭义来说是以区域决定人数……」

瑠璃早就料到对方会有这个疑问，回答得很快。

「唔……如果要说为什么我们两个人都是夏天代行者，那是因为我在今年春天死过一次。」

辉矢与月灯不解地惊呼『什么？』，瑠璃则比手书脚地解释起来。

「代行者死后，会马上选出继任者，我们那里的规则是这样。今年春天我们和匪徒发生过一些事，我在应战时死了。」

「这是当时担任护卫官的我犯下的过失……」

菖蒲低声说道，瑠璃立刻加以否定。

「不是菖蒲的错！然后呢我姊姊菖蒲在我死后，获选为下一任夏天代行者。后来我因为秋天代行者的能力复活……让人惊讶的是，复活后，我身为夏天代行者的能力没有消失，所以才出现姊妹都成为夏天代行者的例外情形。这就是同时有两位夏天代行者的原因。」

瑠璃娓娓道来的内容，听得黄昏阵营难掩诧异。

辉矢问道，态度显然有所顾虑。

「你……呃……死过一次……？」

「对啊。」

瑠璃活力十足地回答他的问题。

「……难不成你有自我修复能力，能让伤口复原吗？」

「没有，我没有那种能力，那是秋天代行者大人的力量。」

瑠璃与菖蒲为了让辉矢和月灯听懂，开始详细说明。

四季代行者各自有符合季节特色的能力。

春天代行者是『生命促进』，夏天代行者是『生命使役』，秋天代行者是『生命腐败』，冬天代行者是『生命冻结』。这些在现人神的世界众所皆知，但也仅限于知道而已，每一位四季代行者实际有什么样的能力，并未公布详情，因此就近看见他们使用能力的人都会惊讶不已。

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可以指示植物进行攻击，有防卫手段。

夏天代行者叶樱姊妹如同在辉矢面前展现出的活跃表现，可使役人类以外的生物。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可操控他人的生死——只是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

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可召唤出冰与雪，随意变换形状。从小规模的攻击，到像要封锁首都高速公路的大规模攻击都可以施展。

辉矢好不容易消化这些情报，问起月灯。

「四季代行者的能力……好厉害。月灯小姐你之前知道吗？」

「不是全都知道……我隶属国家治安机关的特殊部队【豪猪】，见过最常遭到匪徒攻击的冬天代行者大人的『生命冻结』，因为现任冬天代行者大人为击退匪徒，总是毫不留情地使用能力……他英勇的表现远近驰名。其他代行者大人的能力，我就不清楚了。」

「说的也是，不同领域的现人神情报，我也一无所知。」

这下解释起来可不简单。

「辉矢大人。」

菖蒲谨慎地开口：

「现在在四季代行者世界发生的状况十分复杂，很难口头解释。我有个古老的方法，也就是写出重点来进行解释，这么做或许可以帮助两位理解。辉矢大人你们那里的状况，希望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向我们说明……」

「没问题，就这么办。月灯小姐……可以帮我把那里的东西拿过来吗？就在你旁边，边桌上面的东西……」

黄昏阵营与夏天阵营就这样交换起情报。

事情解释起来正如同菖蒲说的一样困难，再加上要说明各自的状况，整个过程花上将近一个小时。

餐点在这时准备完成，他们与护卫队同桌用餐，所有人一同消化目前的状况。他们大啖白饭、海鲜、肉类与蔬菜的交响曲，头脑全速运转。

到头来，虽然是已知的事实，但他们再次确认双方因为领域不同，是真的完全不清楚彼此的状况。

「那真的是专业人士召开的会议吗？」

辉矢知晓暗狼事件导致出现对四季代行者的抹黑一事后，难掩惊讶。

「我没有想过狼出现的原因会是生态异常。我从春天代行者大人消失前就每天上山，在我这个登山客看来如果真的是这个原因，这十年间照理来说会看见幼狼……龙宫神社神主同样住在山区附近，我也认识他……我们其实是朋友，他说他根本没看过狼。我们甚至讨论过，那狼可能是从动物进口商那里逃出来的……」

瑠璃与菖蒲像是对辉矢的合理反应感到欣喜，连连点头同意。

「一般都会这么认为吧。新闻不是也会报导，城市里发现栖息地并非大和的生物是从哪里逃出来之类的吗？珍禽异兽爱好者不小心让私下饲养的濒临绝种生物逃出家里，也有很多这样的例子。天谴这种想法是怎么冒出来的？是因为我在报告中提到，那头狼比图鉴里的庞大而且异常吗？如果真的是这个原因未免太牵强了。提出这种说法的是哪里的人？月灯小姐，你知道吗？」

月灯听见辉矢接二连三抛出的问题，连忙摇头。

「我、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一定会向您报告。要是我在本部还有可能听到消息，不过因为每天都在这里陪辉矢大人上山，我几乎只负责提出报告……还有偶尔遭到本部责骂……我可以和本部里面的朋友联系，但他们恐怕是刻意不让我们得知这些情报……」

菖蒲对这个回答感到疑惑。

「国家治安机关和巫觋一族特地这么做，并没有什么好处吧？尽管辉矢大人有可能感到惊慌，或是担忧有人提出抗议，但就算是这样，责任也不在两位隶属的组织。四季之里与四季厅的立场会因此更加艰困，不过也没有什么实质的坏处。为什么会选择隐瞒？」

这个质疑很合理。瑠璃盘起手臂，加入讨论。

「那个……我不是要说两位隶属组织的坏话，有没有可能是你们的高层受到怂恿，被我们这边的组织收买……？」

「……你这么年轻，居然会有这种想法。」

辉矢讶异地说，瑠璃尴尬地耸耸肩。

「……春天那起事件时，就发生了这种事。匪徒【华岁】到处撒钱，当时不只四季厅，连国家治安机关也有叛徒。我一直在想，他们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在这个世界上，坏人实际上多得吓人。收钱的人说不定有什么困难，人类身处绝境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现在稍微能理解那种感觉了……听说天谴派的支持者有很多是地方望族，那些大人物向其他团体施压或贿赂，好让自己免于遭受责难……并不无可能……」

月灯闻言，脸色逐渐惨白，最后颤抖地举起手来。

「关于春天那起事件，我代表国家治安机关向两位致歉……」

月灯的部下也跟着低头表示歉意，瑠璃与菖蒲见状，不禁慌张了起来。

「国家治安机关里面的工作人员不全是坏人！况且这件事也和各位没有关系！」

「就是说啊，请把头抬起来——」

辉矢拍拍月灯的肩膀，安慰意志消沉的她。月灯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又继续说下去。

「……虽然不想相信有收买这回事……但如同代行者大人所说，我也知道春天那起事件逮捕了相当多人。不仅限于政府、民间和独立机构……只要人聚在一起，或多或少会有人图谋不轨，或是被欲望蒙蔽双眼，违背原本的理念……无法说绝对没有这种事。根据双方所知的事实，最合理的推测，是他们进行过交涉或是承受了什么压力。可想而知的是，各位四季代行者大人被卷入的策略……阴谋，关系到许多团体的利益。」

与沮丧的月灯相反，辉矢十分冷静地面对自身组织的贪腐嫌疑。

「由于我不在乎自己的组织，我可以平心静气地说，就算有贪污也不奇怪。」

「辉矢大人……」

「说来难为情……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识过不少肮脏事……」

辉矢叹了口气。

这个话题因为脱离不了预测的范围，于是暂时讨论到这里。

接着辉矢等人向叶樱姊妹解释起自己这边的状况。

「你们那里的护卫官……不对，是守护人，也有能力吗！哇啊，难怪暗狼会忽然消失，我们也没办法使役……那么暗狼的动作会停下来，不是因为遭到束缚，而是术者在惊讶之余，幻影也跟着僵住了吗……」

瑠璃与菖蒲听见暗狼的真面目不是动物，而是辉矢的前守护人使出的幻术，都忍不住感到吃惊。

「原来不是我们的力量不够……这一点很值得高兴呢。倒是……我们和辉矢大人同是现人神，可是其实完全不一样。双方类似，但体系完全不同……应该这么说吗？真要说起来，因为侍奉的神负责不同的世界构造，我们这些眷属的能力会有差异也很正常……」

用完餐时，也交换了情报，双方的目标变得明确。

黄昏阵营最大的目的，是捉住这场骚动的祸首，亦即暗狼——巫觋慧剑。

而且他们希望尽可能由自己这边捉到人，在没有巫觋一族等势力介入的情况下与慧剑沟通。辉矢至今仍对自己的前守护人有感情，月灯尽管不情愿，还是尊重他的意思，希望能实现主人的心愿。

为了得到叶樱姊妹的理解，必须解释辉矢的妻子与守护人失踪一事。

叶樱姊妹听完整起事件的开端，简直是大惊失色。

「真、真的吗？」

尤其瑠璃的抗拒反应最为激烈。

「这种事……从我的立场来思考的话……或许就是……作为护卫官的菖蒲和我的雷鸟先生发展出那种关系，并且逃走了……？而且菖蒲还莫名其妙跑回来攻击我……因为搞不懂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要把她抓起来问话，我这么形容没错吧？」

「等等，不要拿我举例。」

菖蒲听见瑠璃举例的方式，情绪很低落。

「不过我要是辉矢大人的话，就是这种情形吧！」

「是没错，但就算举例也不要说到我。」

「我只是想设身处地瞭解辉矢大人悲伤的心情。菖蒲你也可以拿我来想像啊，我和连理先生发展出那种关系……」

「不要说不要说！我不想听！连理先生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菖蒲捶打瑠璃的肩膀，像是连想像也不愿意。

「好痛！对、对不起啦……用不着那么生气吧……不过……辉矢大人，你还好吗？这样实在超可怜的……要是有人敢对我做出这种事情，我会毁灭大和。可是你却选择原谅吗？你想要他们回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瑠璃，别说了，这样对辉矢大人太失礼了！」

当事人彷佛承受不住打击双手捂着脸，身体低了下去，一副飘散出哀愁气氛的模样。护卫队成员见状，对此也无法保持沉默。

「所以说，辉矢大人应该要生气。」

「夏天代行者大人果然也觉得奇怪吧？请再多说两句。」

「辉矢大人可怜归可怜，但不用顾虑他。」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辉矢像是受到精神上的多重打击捂着脸哀叫了出来。月灯出面缓颊，牵制起其他部队成员。

「你们别说了，这是很敏感的问题！辉矢大人，抱歉……我的部下他们……」

瑠璃与菖蒲也连忙道歉。

「对、对不起辉矢大人！对不起……你发生了这种事，还是天天带来夜晚……太伟大了！值得尊敬……！」

「辉矢大人，抱歉……感谢您遇上如此严重事态，依然每天让夜晚降临……瑠璃！都怪你爱胡闹！」

「咦——！菖蒲你也在闹啊！你喊得那么大声！」

「我是要阻止你！」

「大家…………我真的有那么可怜吗？」

辉矢听见大家说自己可怜，也开始觉得自己可怜了。有好一段时间，他的眼神始终黯淡无光。

这下辉矢等黄昏阵营的目的就明朗了，接着是夏天姊妹。

她们同样想解决暗狼事件。

瑠璃充满斗志地握着拳头说：

「辉矢大人，可以让我们帮忙找寻守护人吗？」

叶樱姊妹无论如何都希望对方答应这个请求。

「今天晚上我们虽然让人逃了……不过请给我们挽回的机会！夏天代行者的能力可以使役昆虫、鸟类、鱼类和动物，而且今天我们在山里举行了仪式，明天只要一声令下，所有生物都会来帮忙。我们会提供必要的协助，而且能力正适合用来找人，绝对可以帮上忙！」

瑠璃的话里充满了热忱，但是辉矢没有同意，回答得义正辞严。

「感谢代行者大人的心意，即使两位不提供协助，我这边也会发表声明，强调暗狼事件与各位四季代行者大人无关。因为春天代行者大人已经遭受牵连，这件事我会立即处理……只是，巫祝射手阵营向四季代行者阵营发出声明，算是异常事态，而且鉴于族里没有告知我们这起事件的情报，他们恐怕不会轻易答应这种要求。我们应该需要花一点时间沟通意见……我会通知你们处理进度，你们就先回父母身边。既然是瞒着家人偷溜出来，更应该回家去。」

瑠璃摇头表示不能这么做，接着菖蒲十分坚决地说：「您愿意发出声明对我们来说很有帮肋。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大人也是我们的朋友，我们不忍心看受过苦的朋友承受更多痛苦……不过暗狼事件由我们……由夏天代行者来解决又是别的问题。如同先前的解释，世上同时有两名夏天代行者，我们因此被视为凶兆，我和瑠璃原本安排好的婚事也因为这样取消了。我们是想澄清春天代行者大人受到的中伤，同时也想平反自己遭受的抨击。」

眼下只要黄昏射手否定生态破坏或天谴是这次暗狼事件的原因，对四季代行者的毁谤就比较能平息下来。

然而，这种做法并不足以抹去瑠璃与菖蒲身上凶兆的形象。

「所以我们需要表现机会，请务必让我们提供协助……只要允许我们同行，我们必定能成为助力。」

她们需要的是『我们是带来太平盛世的吉兆』——能让她们这么驳斥的根据。

月灯在一旁听着他们对话，提出了内心疑惑。

「那个……我有个单纯的疑问，四季代行者大人可以随意使用能力吗？」

「……不论用途是好是坏，使用能力需要符合条件，或是有正当名义。如果各位答应我们提供协助，这次将会组成黑夜与夏天的联合战线。」

月灯的部下一时间躁动了起来。他们隶属于国防组织，又从事保护现人神的工作，『黑夜与夏天的联合战线』这个词听得他们大感振奋。月灯喝斥『安静』，安抚部下亢奋的情绪。菖蒲则继绩解释。

「我们的确受到四季条例的限制，不过四季条例制定的名义，是要四季代行者在常识范围内行动，保护现人神的立场与权威不许做出脱序的行动。我们协助黄昏射手大人，不能断定是违反条例。因为我们提供的是协助搜山。龙宫岳如今封山，我们不会被一般民众目击。如果辉矢大人要请求国家治安机关……【豪猪】协助的话就另当别论，不过他们也有为保护对象保密的义务……」

菖蒲首先强调，这将会是远离一般民众的战斗。

「最重要的是……队长的主人，这个国家的夜王——辉矢大人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胁，精神与肉体饱受折磨，我说得没错吧？」

这话的确没错。对最担心辉矢身心状态的月灯来说，现在的状况属于危急事态。月灯点头。

「请将辉矢大人处在危险状态这点纳入考量。对方有神授与的『神圣隐匿』能力，出事地点是辉矢大人必须每天前往的龙宫岳。众人崇敬的灵山遭受肆虐，辉矢大人的身心都受到威胁。这个时候，我们出现了。夏天代行者拥有正适合进行搜索的能力，为了拯救现人神同胞，以及为大和带来和平而尽力。也就是说……这是维护世界秩序的战役。如同与匪徒的对战，将力量用以维持秩序是受到允许的。我们的介入有那么奇怪吗？」

月灯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毕竟这起事件背后有超越人类智慧的力量，而且夏天代行者大人的能力如同两位所说，正适合用来捜索巫觋慧剑，所以这么做也不能说奇怪……况且辉矢大人的身心安定与大和夜晚的安宁息息相关。同样是现人神的两位好意相助，想解决这起事件，就客观的角度来说，没有遭受抨击的道理。只是……我担心的是两位会不会遭到更严厉的批评。毕宽没有前例，又夹带私人目的。」

这是相当尖锐的指责，月灯的话虽然没有恶意，菖蒲回话的声音还是愈来愈小。

「可是，我们现人神存在的意义是维持世界秩序，况且就像各位刚才认同的，我们协助辉矢大人有正当性。尽管我们的确希望借这个机会洗刷污名，但那也是只要有好结果就会随之而来的收获……」

瑠璃这时惊呼一声『啊』，打断了菖蒲的话。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瑠璃身上。

「怎么了，瑠璃？」

「……菖蒲，抚子的事呢……？刚才我们讨论到的那件事。」

「那个……那是代行者的问题。我们在龙宫的时候，加入当地护卫的行列是没问题的。」

「不过，这事关事情能不能早点解决。」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发生什么事了？两位如果有什么疑虑，可以现在提出来。」

在辉矢的催促下，瑠璃与菖蒲面面相觑。

「唔，这件事和暗狼事件有关，可是和巫觋一族没什么关系……」

「直言无妨，菖蒲大人。现在是大家把话说开的时间。」

「……那么恕我僭越。接下来夏天结束，秋天到来，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大人也会在龙宫岳进行季节显现。代行者如果不借助灵脉的力量，会因为神通力使用过度而累倒，因此仪式地点固定在龙宫岳附近……」

辉矢、月灯与护卫队成员都露出了『这有什么问题吗？』的不解神情。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大人在几个月前曾遭到绑架……」

「……春天那起事件我大概听说了。秋天代行者遭匪徒劫持，春夏秋冬阵营合作把人救了回来对吧？」

辉矢与月灯等人都知道这件事，不需要再另外解释。

「对，我们所有人努力把人救了出来……不过，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甚至可以说接下来才是问题……抚子大人遭到匪徒施暴……尽管本人表现得十分坚强，内心想必还是有很多痛苦与不安。」

「这样啊……真是可怜……」

「毕竟她只是个七岁的小女孩，我们也很担心……」

「七岁！？」

辉矢震惊地大喊了起来。这大概是没有公开过的情报。射手阵营在场的所有人都难掩对秋天代行者年纪之轻的惊讶。这时，他们终于明白叶樱姊妹话里的意思。

「秋天代行者大人的年纪还小，而且各位也知道，现人神使用神通力时需要精神安定，在危险场所举行仪式，会对精神带来不好的影响，护卫官也放不下心。」

如果事情始终无法解决影响也会波及四季代行者。

辉矢在脑中想像起不曾谋面的秋天代行者，一脸沉痛。

不论想像出什么样的少女，要是实际见面的话必定会因为心疼而更加痛心，更何况辉矢从十年前就担心着春天代行者。

「如今还有些时日，不用那么着急。万一暗狼事件迟迟没有解决，到时候她在龙宫显现，夏天也会前来保护她，我们只是在讨论这件事……既然辉矢大人说要提供庇护，我相信那位守护人不是坏人，现在会做出这种事是另有隐情。不过在完全没有过错的秋天看来，绝对会担心自己是不是也会受到危害……」

辉矢的神情凝重，同意她的意见。

「……说的也是……与这件事无关的小女孩肯定会害怕吧……」

辉矢、月灯与护卫队成员面面相觑，深刻体会到自己视野的狭隘。

「辉矢大人……这么听来，这不只是我们这边的问题……」

「嗯。龙宫岳是四季代行者大人也会利用的灵山如果不能尽早解决……也会为四季代行者大人带来麻烦。再加上……你们今天报上了自己的名号，慧剑恐怕也是因为掌握到你们身分才消失的。如果他只是吓得消失也就算了，万一他恼羞成怒，把各位代行者大人视为眼中钉……那孩子……他现在不是在正常状态……不能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情……」

对于辉矢的担忧，遭受攻击的护卫队队员深感同意。

所幸受到幻术攻击的队员没有留下后遗症，不过那只是运气好罢了。暗狼——也就是巫觋慧剑带有明确的攻击性，未必不会对代行者表现出敌意。

「我认为……这件事不会拖到立秋还无法解决，成为长期问题……不过的确必须尽快解决。这不只是与各位代行者大人相关的问题，老实说，我也希望可以快点解决，让国家治安机关高层那些对我们队长说三道四的家伙闭嘴。我想保护慧剑，把山林还给人民。最好是从明天起就请夏天代行者大人协助捜山，找出慧剑。就如同两位的建议……」

瑠璃与菖蒲都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充满期待，可惜结果不如她们预期。

「可是我下不了决心……就像月灯小姐担心的，必定会有人将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协助视为干涉其他领域的侵犯行为。要举例的话，四季与巫觋就像国家治安机关与消防机关，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单位。到头来……会不会反而加强两位是凶兆的印象……」

辉矢沉默地思考了起来，在脑中开起会议。

——这是需要审慎应对的问题。

说实话，他伤透了脑筋。两名离家出走的少女做出可说是失控的行动，自己究竟该不该给予肯定。

——我该将她们看成需要受到保护的年轻人，还是现人神？

然而，叶樱姊妹并非普通人。

她们是大和这个国家的夏天代行者，活在超脱常识的世界。

在四季代行者当中，两姊妹里的瑠璃在位时间仅次于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并非新人强出头。长年为大和奉献的现人神历经重大案件，遭受阴谋迫害，在排他的组织里默默受苦。

她们遇到的问题想必无法单凭里内的斡旋解决，所以才会赶来这里。如果不冒着危险行动，她们的未来会更加险峻，两人正处于这样的状况。

——那不是这些年轻女孩该承受的苦难啊。

「……」

辉矢烦恼不已。

「…………」

瑠璃与菖蒲也沉默不语，耐心等待陷入烦恼的辉矢。最后，辉矢沉重地开口：

「……………我可以提出一个折衷方案吗？」

到头来，想为她们出一份力的心意胜出了。

他认为不论要怎么做，自己都得保护她们。

「由我这个黄昏射手请求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协助，这种方式如何？这次事件是因我而起，应该由我主导并加以解决，我认为这是风险最低，也是最明智的方法。」

瑠璃与菖蒲又惊又喜，但着急与忧心马上支配了她们。

「太好了……！不对……！这么做的话，不会造成辉矢大人的麻烦吗？因为我们……」

「是啊，您会受到批评的，我和瑠璃都不希望演变成这种状况。明明实际上是我们主动提出的要求……您做出这种事，人们对您的印象恐怕会有很大的改变……」

「没错，就是印象。」

辉矢盘起手臂，轮流看向在场所有人的脸。

「如果由夏天代行者大人来主导，无可避免地会让人有插手不同领域的感觉。以两位现在的状况来说，这并非好事。不过，我巧遇夏天代行者大人，双方商量过后，由我恳请两位务必提供协助……感觉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辉矢时而冷淡、时而温柔的嗓音，吸引着所有人竖耳倾听。

「毕竟追根究柢，此事是我这边的问题，我却浑然不知为代行者大人带来了麻烦。这段期间，包括瑠璃大人与菖蒲大人在内，各位四季人士处在痛苦之中。两位勇敢地挺身而出，为解决暗狼事件前来，告知我们真相。我当然心痛，老实说也觉得很丢脸。我看起来像是被害者，但其实完全不是，因为事件真正的起因是慧剑。自己人惹祸，我心里很不好过。身为在龙宫岳的灵山招来黑夜的黄昏射手，我得尽快解决暗狼事件。因此我忍辱请求两位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协助。这么做当然也是为了人民。我的守护人害得龙宫神社现在也关闭了，我对相识的神主很过意不去。那里是观光胜地，有很多人想上山。我必须采取行动，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

众人思考起辉矢提议的印象管理，试图达成什么样的效果。

他打算扭转批判的声浪。

「如果要批评我的行动，巫觋一族与各位的里内人士，会要求我们这些现人神别自作主张，只是他们有立场说这种话吗？正因为他们不把事实告诉我这个当事人，害我现在丢这么大的脸……这么说没错吧？不好意思，我对于你们那里的里也有话要说，不论是生态破坏还是天谴说，都只是『可能』的推论……他们居然这样欺压年轻的现人神。他们利用我的事件当成借口来欺负各位，我想正式对此表示遗憾。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引发争论，真的是瞧不起我，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里。长年以来，我总是安分地担任神的工作，最近我实在是做不到。要是我真的受不了，可以放狠话说：『什么？不然我不向天空射箭啰？』虽然顶多只是威胁……」

辉矢的脸色愠怒，看起来对自己被蒙在鼓里这件事愈想愈气。

「如果可以像刚才说的顺利解决暗狼事件，那么就能由我来认证，两位夏天代行者大人这次的行动是吉兆了吧……？」

辉矢向瑠璃与菖蒲露出了笨拙的笑容。

瑠璃与菖蒲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辉矢大人，感激不尽！」」

两人同时向他道谢。如果真的能这么做，夏之里的高层照理来说也无法反对。对方是掌管夜晚的王，他要是向四季发出有成果佐证的声明，里也很难吹毛求疵，不论是四季厅还是里，必定都不愿意刻意挑起与巫觋一族的纷争。

叶樱姊妹正拉着手乐不可支时，辉矢又继续说下去。

「不过！如果要执行这个作战计画，前提是必须向你们父母解释，得到他们的同意！我会先在电话里说明，但是你们也得向父母把话说清楚。」

双胞胎的眼里甫出现的光芒消失了。她们也知道必须这么做，只是如何向父母解释自己有勇无谋的冒险计画——这个现实让她们感到绝望。辉矢露出了苦笑。

「本来就该这样，毕竟你们还有父母……我还有一件事想请问两位不知道方不方便。你们原本安排的婚事取消了，如果事件顺利解决……虽然也要看对方的意思，不过说不定会重提当初的婚事，你们没问题吗？」

辉矢想起自己的婚姻。如果问他想不想结婚，他只能回答不知道，因为那是听从他人安排的婚事。

——当初我也想要家庭，没有多想就同意了。

然而，婚后生活不如他的想像，最后婚姻破裂。

对妻子来说，这是场不幸的婚姻。他不希望接下来可能和自己走上同一条路的年轻人，也尝到那种伤心的滋味。虽然他这么想——

「我、我超想结婚！我不要和其他人结婚！我就要和雷鸟先生结婚！」

「……我……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实现，可以的话，我希望婚事能继续进行。」

瑠璃与菖蒲的反应完全不同于辉矢的想像。

他诧异地眨着眼睛，感受到她们不想放弃的坚定念头。

「这样啊。」

那不是他所担心的不幸婚姻，知道这点后，他也笑了开来。

「这样啊……」

尽管是别人的事，他依然开心不已。

得知她们的婚姻会得到幸福后，他想要帮助她们的心情更加强烈了。

他没有因此产生嫉妒心态，是他的优点。

「那么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黄昏射手在此请求两位夏天代行者大人协助搜查。」

欣喜的叶樱姊妹，内心燃起正义感的辉矢，以及怀抱敬爱心情看着辉矢与姊妹俩的月灯。

夏天与夜晚在商讨过后形成了团结一心的气氛。

另一方面，从夏之里出发的两位夏天代行者未婚夫，这时人已到了龙宫岳。

「连理，没问题吧？摄影机装好了吗？」

叶樱瑠璃的未婚夫，君影雷鸟。

「……装好了。」

叶樱菖蒲的未婚夫，老莺连理。

「我来确认。」

两人背着让人忍不住质疑是在行军的大行囊，走在夜晚的山路上。

在他们身边，有一些没看过的生面孔。

「少主，刚刚收到其他小队通知，装设都已完成。」

他们统一穿着黑色战斗服，仔细一瞧，衣服上面别着有君影家家徽的徽章。

「收到。帮我填好查核表，直接设定方向。」

「遵命。」

连理直盯着在确认摄影机的雷鸟。

「少主啊……」

连理没有揶揄的意思，但雷鸟似乎不那么认为，冷笑了起来。

「当家人选另有其人就是了。不过我毕竟是本家的人，他们则是分家。」

「站在分家的立场，实在是让人心情沉重的景象……」

「别说这么难过的话嘛……连理。不过呢，我不是用逼的把他们拖来这里，他们都是凭借自己的意志来此的。他们是为阻止【老狯龟】的暴行，以【一匹兔角】成员的身分团结一致的同志。我们里的【老狯龟】头目是里长松风青蓝，这点大家都心照不宣。统治者的为人处事，对生活在里的人影响甚钜。如果要政变，真的只能趁现在。如果不换掉枢府官员，放任政治腐败，他们也会遭殃。而且家族地位愈低，愈容易受到迫害……他们看见名门叶樱家两位千金身为代行者却饱受抨击被当成凶兆，被剥夺人生，已经知道视【老狯龟】的心情好坏，一旦惹他们反感，未来就会遭到欺压。不是吗？」

「……」

「连理？」

「啊，抱歉，总觉得……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很多人展开行动，而且每个人各自有不同的另一面，我还跟不太上这种状况……雷鸟先生也是，我在昨天之前，都不知道你是这么有行动力和领导能力的人……」

「我基本上独来独往，你会觉得我是怪人也不能怪你。」

「我没有这么想。」

「没有吗……？」

「对，雷鸟先生……虽然强势，不过很会照顾人，我能理解为什么是由你来领导。」

雷鸟显得喜不自胜。

「连理，你意外地有骨气，我也很惊讶……嗯，看来是没问题。」

雷鸟确认的是连理安装在树上的野外监视摄影机。

这种摄影机基本上是安装在户外，可远端遥控，主要用来防盗与观察动物。一行人不知为何，将这种野外摄影机装设在龙宫岳的各个地方。

雷鸟确认摄影机正常启动后，向连理微笑。

「你装几次就很熟了呢还有几十个要装，加油。」

「是……」

连理似乎还是无法释怀的样子。

「连理，你回答得不情不愿的，又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么做真的好吗？」

见雷鸟一脸不解，连理向他解释：

「在如此灵验的灵山装设监视器……」

「我做事讲求面面俱到。」

「大家都在准备展开可怕的暴力行动。」

「暴力的主体是我和我的部队，你说起来是辅佐战士的人才。不是有种人会坐在电子仪器前面，待在安全的地方，高高在上地下达指示吗？就是那种人，那个人就是你。你的位置相对安全，不用害怕。」

「我是无所谓，只是这么说对在幕后提供支援的人很失礼……」

「抱歉，不过我说的是事实。你真的那么担心吗？真伤脑筋。」

因为雷鸟不正经的态度，连理的口气也不自觉严厉了起来。

「我不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危，我担心的是用这种解决方法没问题吗？这么做真的好吗……是不是还有其他方法……也不知道君影一族在这里的人能不能平安回去……」

雷鸟听闻，叹了口气。

「连理……你别拿道德标准来要求我判断好坏，你已经是大人了吧。」

这句话刺痛了连理的心。

「不知是否因为你在没有选择权的家庭环境成长，你习惯把重要问题交给别人来决定。这种个性最好改掉。你要对自己有信心，你只要有心就做得到。」

「……我知道我自卑，不过这是两码子事吧。」

「真任性……」

「不，这不是任性。」

「我就姑且回答你吧。如果你不想受伤，最好别参与行动。」

这个回答让连理感到害怕。雷鸟伫立在夜晚山林里，表情显然已有所觉悟。

「可是呢，不受伤还能得到的，就只有肤浅的收获。」

先前吊儿郎当的雷鸟，态度瞬间变得严肃。

「我没有放弃婚事……不过就算真的结不成，我也不在乎。我会想严惩【老狯龟】，是因为要是不这么做，她们永远逃离不了欺压。」

「雷鸟先生……」

「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愿意为了瑠璃和菖蒲小姐，不惜造成他人麻烦也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没有。」

「我以为你是接受我的解释，现在才会和我一起在这里，不是吗？你说过吧，说想要帮助瑠璃和菖蒲小姐。」

连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你不是说只要能帮助她们，什么事都愿意做吗？」

连理默默点头。他的意志坚定，只是下不了决心。雷鸟接下来准备做出的事情，恐怕会让不再犹豫的连理再次陷入迟疑。

雷鸟义无反顾，完全没有迷惘。

「这是很简单的两个选择，是要采取世人认定的正确行为，还是为喜欢的女孩子成为恶人。我认为答案很明确，你的选择是哪一个？」

连理受到质问，不过他还是基于自己的意志做出了回答。

「为了喜欢的女孩子成为恶人……」

雷鸟笑着，用力拍了下连理的背。

「你很清楚答案嘛。我们走吧。当她们再进入这座山里，就是决战的时候了。」

强力的一掌拍得连理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倒，但他还是跟随雷鸟前进。雷鸟一行动，他的部队也跟着行动。连理觉得他是个粗鲁的人，但也很羡慕他意志坚决，跟自己不一样。

他看着雷鸟宽阔的后背，接着不经意地往后看去。后方是夜幕笼罩的龙宫景色，街上灯阑珊，一切看来极为遥远。连理现在与菖蒲在同一座岛上，但是他的心情并未因此感到雀跃。和在里的时候一样，她总是遥不可及。

在这趟旅途的终点，他实在不觉得等待自己的会是期望的结果。

为喜欢的女孩子犯下不可犯的罪行，然后呢？

——菖蒲。

反正最坏也就是在这座山自缢，

连理想着，追上了雷鸟。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第二章 樱与蝶的哀歌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三日，晚上十点过后。

在龙宫的顶级度假饭店，计程车停在贵宾专属入口前，乘客陆续下车。

春天主从、秋天主从与冬天主从自帝州千里迢迢而来，踏上龙宫的土地。

「雏菊大人，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嗯。雏菊不、要紧。樱，雏菊也来、拿行李。」

「小雏，行李我来拿就行了。冻蝶，你帮樱拿行李。」

「没问题。樱，那个也给我。器材我来搬。」

「不用了，我的……啊，等一下。」

「怎么了？」

「你还是帮我拿吧，我去帮阿左美先生。他抱着抚子大人，得帮他提行李……娃娃掉了！」

「嗯……龙胆，到了吗……？」

「对，待会儿就可以睡在床上了。啊，不好意思，姬鹰小姐！谢谢！」

「啊，樱小姐……抱歉麻烦你了，谢谢你帮我捡起来。」

代行者与护卫官搭乘同一班飞机，冬天护卫与四季厅职员则是搭乘另一班飞机，不过帝州机场可谓大和的空中港埠，有国内最多班飞往龙宫机场的航班，双方因此得以几乎同一时间在机场会合。抵达机场时，时钟指针已指向晚上九点过后。

最年轻的四季代行者祝月抚子昏昏欲睡，这一天的行动到此结束，众人往饭店移动，等明天再展开正式搜查。

花叶残雪的安排无微不至，一行人抵达帝州机场时，残雪已派遣亲信阿星燕负责为众人带路。

一行人被带至同样是残雪安排的饭店，此时已在饭店大厅完成各项手续，众人正准备解散。

要是没有残雪的协助，他们恐怕会分别住在不同饭店，导致警卫人力调度吃紧。因为时间也晚了，晚餐就在各自的房间凑合着吃点机场买来的食物。

这是带路人燕的提议。少年随从阿星燕始终有些紧张的样子，但依然表现出相当专业的能力。面对一整群拿到房间钥匙就要离开的大人，他口齿伶俐地说道：

「麻烦各位注意我这里。」

在那美丽双眸注视下，众人自然而然专心听他说话。

「六点半开始提供早餐，请务必携带刚才发的餐券到早餐会场。明天早上用完餐后出发，我这边会安排接送车辆。可惜我无法开车，只能帮忙带路。如果有任何问题，可以拨内线到我的房间……那么各位大人，明天见。」

燕告知众人解散。年幼的少年为大人提供协助的景象十分怪异，只是因为他工作能力强，也就没有人有异议。所有人解散后，只有他唯一的知己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上前搭话，关心燕这个小孩子。

「阿星阁下，可以打扰一下吗？」

「是，姬鹰大人。」

燕开心地应道，但一看见她身旁的雏菊模样有些惊慌。她是春天代行者，对燕来说，她是残雪这位上司的同父异母妹妹，也是他必须暗中保护的对象。

「您晚餐会在房间吃买来的食物吧？我们吃了点飞机餐不过也有买消夜。我记得您是自己一间房，我们就到您的房间一起吃吧。雏菊大人也答应了，我们可以在睡前聊一会儿。」

「这……」

燕接到邀约，欣喜之情溢于言表，却没有马上答应。

残雪对雏菊隐瞒自己的存在，也不许知情的人张扬此事。

燕是残雪的属下，自然最好别接近雏菊。

「姬鹰大人，我……」

就在他欲言又止时，樱若无其事地说道：

「不需要那么顾虑。阿星阁下和我一样出身自慈院，后来获得赏识，并为贵人效劳吧？」

她似乎避开了重点。

「我已经向雏菊大人解释过了。由于我们与里水火不容，阿星阁下的主人也无法对外公开身分，不过在春天那起事件后，一直提供援助的正是阿星阁下的主人，我家主人听闻后十分感谢。」

这番话有七分真，三分假。除了对方是花叶残雪，这些行为是关心连话都没讲过的妹妹以外，都是正确情报，因此也就无从挑剔。雏菊微笑着说道：

「燕。」

「是、是的。」

「雏菊知道、雏菊现在、住的地方、是有人资助的，但是不、知道是谁，原来是、你的主人、啊。」

「对……」

「雏菊很高兴，你的主人、帮了我们、很大很大、的忙。雏菊……在里不太、受欢迎……有人愿意……成为春天、的同伴，只是、这样，雏菊就、很高兴了……」

从她瞭解自己『不受欢迎』并且主动说出口看来，她很清楚春天主从在里的地位。燕也露出了哀伤的神情。

雏菊没有对燕的反应多说什么，依然笑容满面地说：

「感激、不尽。」

说完，她向燕深深一鞠躬，樱也仿效雏菊低下了头。

燕见状，哀叫似的喊了起来。

「两、两位请别这样！」

「雏菊一样很、感谢燕。今天从、我们、开始移动，都是由、你协助……」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派我来这里就是要尽可能协助各位！」

「……其实你、根本没有、必要对、我们、那么客气。雏菊、也很、感谢、你的、主人……很感谢他……麻烦帮雏菊、转告……」

「我会的！我一定会！」

「雏菊希望、可以和燕、一起用、餐……」

「没问题！完全没问题！」

燕受到谈话气氛影响，不由自主地答应了对方要求。

他一下露出了惊慌的神情，樱与雏菊都笑咪咪地看着他，然后拉着他，催他往前走。

「既然阿星阁下同意了，我们三个人就一起用餐吧。」

「嗯，走吧，燕你、挑了、什么便当？」

「唔、唔，汉堡排便当……我真的可以和两位一起用餐吗？我的身分并没有……」

春天主从把依然有所顾虑的燕拖走了。

在雏菊与樱心中，燕是可以放心交谈的同乡。她们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大概只是单纯想和他建立起良好的关系。

「……」

有个人默默在远处看着他们三个人和乐融融的样子，那个人就是狼星。

他依依不舍地移开双眼，视线回到走在前方的冻蝶身上。

护卫官可靠的背影看起来比平常落寞，这肯定不是错觉。

「冻蝶，你没事吗？」

「什么意思……？」

他回话的声音也比平常还要疲惫。

「你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吧。」

狼星也想和春天主从一起用餐，他没有说出口而是走向冻蝶，有他的原因。

——这家伙究竟怎么了？

冻蝶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狼星从在飞机上就发现他不对劲。因为两人独处的时间不多，他没有机会开口，这时总算能问个清楚。

「……我没有哪里不舒服。这是你的房间，我就在隔壁，随时可以来找我。」

监视器安装完成，房间介绍完后，冻蝶马上回到安排给自己的房间。狼星大摇大摆地跟在他后面进房。啪一声把门关了起来。

「……」

「……」

冻蝶注意到主人不知为何在自己的房间，深深叹了口气。他没有冷漠地把人赶出房间，而是先把行李放下，接着转身面向狼星。他轻柔地说道：

「怎么了？是因为雏菊大人吗？如果你想和她一起用餐，刚才可以直接说……好吧，我们现在过去。樱可能会傻眼，不过应该还是会答应。便当有带过来吗？」

冻蝶的反应让狼星火冒三丈。

「谁提到吃饭的事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在担心你！」

承受怒气的当事人惊讶地眨着眼睛。

「担心我吗……？我说过我身体没事吧。」

「少骗人了！我很清楚，你绝对哪里有问题！如果因为其他季节在场说不出口，明天你就休假去医院。这时候请假不会有问题，我再告诉你行动结果如何。知道没，不要愈拖愈严重！」

「狼星……」

「就算是为了我，你也得活久一点。我警告你，对我说谎也没用。」

「我没说谎，我身体真的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我的脸色有那么难看吗？勉强要说的话，算是精神疲劳吧……」

冻蝶在床铺坐了下来，随后又叹了口气。

他是很累没错。多人同时移动，再加上需要保护的对象增加，护卫官在这趟旅程的确劳心又费力。但是冻蝶担任四季代行者护卫官的资历最长，今天的行程安排照理来说并非那么辛苦的任务。既然这个男人板着脸也藏不住『痛苦』，理由极为有限。

「……什么嘛，真的不是身体问题啊。不过，你这个样子不是因为舟车劳顿吧？」

「……」

「是夏天的倦怠感吗？说到你的烦恼，会是我、小雏……还是樱吗？」

一提到『樱』这个名字，冻蝶露出了狼星才看得出的反应。

「原来是樱。她怎么了吗？这么说来，阿左美先生和樱……你们护卫官之前好像在讨论什么事对吧？」

「……」

「她的模样也很奇怪。发生什么问题了吗？有事为什么不跟我说？我知道你站在保护我的立场，有些事会刻意不告诉我，不过如果这件事会让你的态度变得这么奇怪，就应该跟我说，交由我来判断，不是吗？」

「……你偶尔也会说出有主人架式的话嘛。」

「没礼貌的家伙，我本来就是你的主人。」

冻蝶没有回话，而是指向房间里的椅子，要他坐下。

狼星顺着他的意思，在椅子坐下。

「这件事你得答应我保密，尤其绝对不能让雏菊大人知道。」

冻蝶接着说出来的事，完全出乎狼星的想像。

「残雪少爷向樱求婚，而且樱还打算答应……？」

狼星不至于大为混乱，还是相当惊愕。

「可是她……」

——樱喜欢冻蝶吧？

不论是重逢前还是重逢后，在狼星看来，樱始终仰慕着冻蝶。

那份心意如同与狼星对雏菊的心意，狼星有这种感觉。

她有心仪对象，却打算接受他人求婚，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好像是为雏菊大人着想，觉得自己最好接受……」

听到这个理由狼星马上明白了。

「她是想巩固自己的地位吗？」

「……你怎么这么快就想到了。」

狼星一脸凝重地回答看起来很吃惊的冻蝶。

「我们在游乐园……有稍微聊到。」

狼星说着，想起樱有些寂寞的侧脸。

「她现在有很多烦恼。那些烦恼全部都和小雏有关……」

冻蝶有些错愕地说：

「她就是这样的人……」

「真的……她被春之里逐出了两次吧？」

「对。」

「她无法期待姬鹰一族的保护，里长是把她找回去后又赶她出去的主谋。今后春之里说不定又会找什么借口，把樱从小雏身边赶走，改派比较听话的护卫官。樱似乎戒备着这种事，毕竟在春天那起事件后，她和里之间的嫌隙更深了。」

冻蝶的表情十分沉痛。他再怎么关心樱，能帮的忙终究有限，若关系到别的里行使的权力，就更是如此了。

「残雪少爷恐怕是感受到里那样的气氛，所以才这么提议吧。」

「……」

「樱是里长的眼中钉，而残雪少爷属于【一匹兔角】这个组织，痛恨上层阶级，在他看来，樱绝对是他想要的人才。他想必尤其希望能把这种人安排在小雏身边。护卫官最好不是仰里长之息的人，更何况她的忠心千真万确。」

冻蝶听了，显得很不满。

「你这么说是要樱为了利益结婚吗？」

面对冻蝶的抗议，狼星出言劝告。

「……我这么说不是理解这种做法的意思，只是就公开的情报进行推测而已。」

狼星指着冻蝶，要他别搞错了。冻蝶站起来走到狼星面前，握住那根手指头放了下去。他的眼里燃起了怒火，但那把怒火不是烧向狼星，而是烧向所有发生的事。

冻蝶以有些冰冷的语气说：

「这个推测的确很合理。如果能得到花叶家少奶奶的地位，与里的合作关系会更融洽，也能牵制里长，那么结婚后呢？」

狼星没说话，他没有思考到那么远的事。

「她的婆婆是试图杀害雏菊大人的白藤家千金，花叶春月的正室。谣传她一直在外疗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这么一来，她嫁进的将会是连花叶少爷都自认家庭环境恶劣的魔窟，届时必定会掀起一场风暴。况且要是真的结婚，她就会和把自己赶出去的里长成为亲戚喔？那样真的能算是一门好婚事吗？」

「这……」

「她之前因为和里的关系不好，只要不深入往来即可。现在的状况不只是糟而已……他们如果真的彼此相爱，或许能忍受险恶的亲戚关系，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吧？我能想见她为了雏菊大人，抹灭自己这个人……」

冻蝶说到最后，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为什么每个人都只看利益……无视她的人生。」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春天少女的幸福。

「你能说她一定应付得来吗？」

他能推测出其他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不只是因为他特别温柔。

「樱的内心并没有比别人坚强啊！」

在冻蝶的人生里，姬鹰樱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十年前初次相识，建立起师徒关系，度过一段平稳的时光后，发生了雏菊的绑架案。

他收留哭着拍打里的大门的她，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她。

樱的存在成了冻蝶的支柱。

后来两人背道而驰，他失去了她。

失去后，他才重新意识到自己投入了多么深的情感。

那个她在今年春天终于回来了。

她不再是单纯的同僚，疏远的徒弟。

「她只是因为喜欢雏菊大人，才逼自己表现得坚强。」

樱的人生也是冻蝶人生的一部分。

「……冻蝶。」

狼星默默承受冻蝶激动的情绪，但是接下来的那句话让他忍无可忍。

「她会那么坚强，虚张声势，都不是为自己。那是接近牺牲的奉献。」

这句话刺痛了狼星的内心。只有这句话，他不想听见冻蝶说出口。

「冻蝶。」

冻蝶没有听出他苛责的语气。宛如自制心化身的男人变成这个样子，可见这件事在他心里的确造成沉重的压力。

「我不忍心……看见樱被压垮……她吃了那么多苦头，还得继续吃苦吗？花叶少爷也只想到自己……」

他谴责着，彷佛残雪也在场，然而在他眼前的人只有狼星。

「如果他真的为樱着想，绝对不会求婚！」

「……冻蝶！」

狼星大声斥喝，冻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狼星……？」

「不许说雏菊坏话！」

遭到狼星这么怒斥后，冻蝶心头一惊，脸上露出后悔的神情。

「雏菊……小雏不是自愿成为代行者！她不可能乐意让樱牺牲。」

怒喝声里也在某种程度夹杂了狼星的哀鸣。冻蝶终于察觉自己的过失。

他激动地发泄情绪的对象，是他必须保护的人。

「……狼星，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狼星哀伤地瞪着他。四季代行者与护卫官休戚与共，提到樱的话，无可避免地一定会讲到雏菊。冻蝶并无意说出狼星感受到那种意思的话。

「……不，不对。刚才那是我的错……对不起……」

冻蝶懊悔地低头，狼星则是在之后感觉到愧疚。

他脸色凝重地暗自责骂自己。

——我这个大笨蛋，那不是现在该对他说的话吧。

他一时冲动，说出了不必要的话。他的行动简直本末倒置。

这场交谈是起自他担心冻蝶的身心状况。

自己的护卫官会这么痛苦，是在为同样也是狼星朋友的樱着想。这时候怪罪冻蝶，等于是让自己出自关心的行动毁于一旦。

——况且，冻蝶的话并没有错。

护卫官为代行者牺牲自己的人生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他们将人生献给代行者。这就是他们的职责。

——所以我才那么反感。

狼星很清楚自己牺牲了冻蝶。

——我一辈子都无法还清受你保护的恩情。

如果自己不是神，他就不需要被迫牺牲。

——如果我不是神的话……

然而，大和的「冬天」只有狼星，他因此饱受折磨。

『你凭什么说那种话。』

『你明明在我身边看着我痛苦的样子。』

『都怪你把我打造成神。』

正因为自觉牺牲随从的罪过，他才会不自觉地这么想。

「狼星，对不起……」

他正犹豫着该如何表达歉意时，冻蝶又再次向他道歉。

「……冻蝶，我都明白。」

狼星的语气里终于有反省的意思，原本低着头的冻蝶看向狼星。

「……我知道你对小雏没有那种想法……我只是不想从你口中听见那种话。」

「……狼星。」

狼星难得露出软弱的模样。

「你们护卫官是我们代行者的牺牲品，这我都知道。不过我需要你，你也不会离开我吧……？」

这问题听起来很傲慢，然而狼星的语气相当认真。

「对……」

冻蝶满心欢喜，他因为主人说得如此肯定。

这就是护卫官的天性。

「就算情况再怎么糟糕，就算我们都深陷泥沼……我也不想听你说那些改变不了的事实……难不成你其实要离开我吗？」

这种像是诅咒的关系，也许只是由爱推动的舞台装置。

这种情感也可说是人为，不是完全没有这个可能性。

「说什么蠢话，狼星。你可以使唤我到最后一刻，要是我死了，你得帮我办丧礼。」

然而即使是人为也无所谓，神与人的主从关系正是如此。

冻蝶的回应就某方面来说是在伤害狼星，但狼星把话听了进去。

「…………没问题。」

狼星点头同意，冻蝶也跟着点头。

「这个话题就由我的道歉来结束。樱她……我没办法漠不关心地把她当成外人……这么说或许像借口，不过我实在担心得控制不住情绪。」

「我也一样担心……」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狼星说了声『坐下吧』。冻蝶一脸疲惫，又坐回床上，接着低声说道：「……话题扯远了。总之，虽然让你见笑了，我会注意她有没有牵扯进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你也可以帮忙留心吗？」

狼星也重新提起精神。

「留心就够了吗？我们需要因应对策。」

冻蝶的神情难掩疑惑。

「什么对策……这不是我们这些局外人可以应付的问题。」

「冻蝶，你打算静观其变吗？」

「不……也不能说是静观其变……我们毕竟来自不同的里，没有资格插嘴。如果事情发生在冬之里，我早就处理好了。」

「因为发生在其他的里，你就要放弃了吗？她对你来说只有这种程度吗？」

「……狼星。」

冻蝶听到这彷佛责难的言语，内心感到无比沉重。

「我不想看见樱落入不幸，只是我身为寒月家的人，就立场上来说必须尊重你这个寒椿家的人。」

「……那还真是抱歉。」

冻蝶并非态度消极，而是他基于常识做出这样的选择。

干涉他人的婚姻问题，而且还是其他里的婚事，这么做是越权的行为。万一贸然行事，主人狼星也会遭受牵连，所以他才会暗自苦恼。

「这件事的确不能轻易插手。而且……在我看来残雪少爷对樱多少有点意思，你没有那种感觉吗？」

「这……」

冻蝶也许是不想承认，回答得支支吾吾。

「你果然也有那种感觉。他们两个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培养出了感情，樱好像也很中意残雪少爷的人品。」

「……」

冻螺沉默不语。

「说不定他们其实意外合得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我们该支持他们。你认为呢？」

擅长面无表情的他，露出了像是心脏遭到重击的脸。

狼星见状，在心里嘟嚷着。

——抱歉，冻蝶。

狼星知道自己在作弄最爱的人。

他现在说的话，完全不是出自他的真心。

——我是你最重要的伙伴，但我同样也站在樱那一边。

为了让这个问题能转向稍微好一点的方向，他说了谎。这个时候，狼星已经决定不管其他人怎么说，都要介入樱与残雪的婚事。

——她喜欢的人可是你。

樱喜欢残雪这个人，不过那种感情不出敬爱的范围。

恋爱中的樱是什么眼神，狼星知道，而她面对残雪并没有露出那种眼神。

——我不会让她更不幸。

他扯着认同两人的漫天大谎，只是想激起冻蝶的斗志。

他希望冻蝶可以思考，自己为何会如此气愤。

——冻蝶，你对樱究竟是什么感情？

那种感情只是单纯的师徒之情，还是已慢慢演变成不同的情感？

——即使再怎么重视对方，这股怒气一定有其他原因，我希望有。

如果是没有自觉的爱，狼星希望他能够察觉。

寒月冻蝶对姬鹰樱有什么想法，身为主人的狼星也摸不着头绪。

虽然看得出来冻蝶十分珍惜樱，但他本来就是不论对方是谁都以保护者自居，看不出有爱恋的情愫。

不过，只有在面对樱时，他常有超出师徒关系的深情表现，今天这一连串发言也是如此。

说得难听点，他做出的是容易引来对方误会的暧昧行动。好恶分明的狼星完全搞不懂这么做是什么意思。『你要是不喜欢对方，就不要做出让人误会的行为，这样对樱很不老实。』狼星很想这么说。

——就因为他是最讲究诚实的男人，才让人伤脑筋。

因为十年前那起事件，冻蝶长年来过着以狼星为优先的生活。

尽管狼星也没有完全掌握冻蝶的私生活，不过就住在一起的感觉，他过着与情爱无缘的生活。即使他年轻时有过几段感情，但现在很有可能连怎么谈情说爱都忘记了。

再加上对方是他怀着罪恶感的樱，就算对她有什么感觉，他会自然而然地封闭起内心的情感也不奇怪——狼星就目前的情况如此推测。这时要是不小心说错一句话，把事情搞砸，他封印起内心对樱的感情，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下场。发言必须慎重。

——现在恐怕是冻蝶与樱他们人生的分歧点。

两人会发展出恋爱关系，还是不会？

狼星绝不会忘记感谢那个说要支持自己恋情的朋友。

「冻蝶，喂，说话啊。」

冻蝶的焦躁愈来愈明显。

「……等一下，我正在思考。」

「好吧。反正不需要马上有答案，樱也不会这么快就答应求婚。以她的个性，肯定会烦恼很久。」

「……」

「那么我们就先观望，在樱果然还是不想接受这桩婚事时，事先准备好能保护她的手段。我们必须想个对策，因应到时候的状况吧？」

这一点冻蝶也表示同意。

「这……也是……只要不是和春之里作对……」

「好，干脆就收养樱吧？」

冻蝶正因狼星放下心来时，狼星投下了一颗超大震撼弹。

「蛤？」

冻蝶发出了不像他的怪叫声。

「她是春之里的人，不过也是受我们冬天保护的人。包括残雪少爷在内，春天那里没人搞清楚状况。春之里把她赶走时，是我们收留了她。因此，他们没有资格对我们说三道四。」

狼星这时脑袋十分灵活，滔滔不绝地继续说：

「或许我们该让春之里明白，『她是我们的人，不是你们可以随便使唤的女人』，而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她冠上寒月或是寒椿的姓。」

「狼星……这……」

「我们之前也讨论过这件事吧？虽然在她离开冬之里后不了了之，不过现在行动也不迟。只要我们其中一个还活着，就能用这种方式保护她。至于春之里那边的话，冬之里的寒椿家与寒月家收留了他们放逐的人，他们理应很难出手。万一她遇上什么折磨，我们可以以家人的身分提出抗议。既然你那么烦恼，可以收养她成为寒月家的养女。」

这是个好建议，冻蝶却无法拿定主意。

「她肯定不会答应……」

「所以我说这是留一条退路。在樱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可以提出这个建议。」

「可是……」

「以樱的立场，残雪少爷是她很难拒绝的对象。对方提供援助，又是小雏的兄长，不管樱怎么做，都无法让这整件事和平落幕。不过，我们在春天那起事件后就在保护她，如果收养她，她就有理由婉拒这门婚事。若以此为由，她婉拒时的压力就没那么大了吧？我们也可以巩固她护卫官的地位。如果真的这么做，至少花叶家需要稍微看我们的脸色。他们同样无法对其他里的家族摆架子，再加上我们是所有季节里地位最高的冬天，论门第不输花叶。最重要的是……如果成为我们家人，樱会比待在残雪少爷身边自在。」

狼星继续说着，同时在内心向冻蝶道歉。

「所以说你……和樱成为兄妹，没问题吧？」

你要是坚持自己是局外人，就会落得这下场，狼星步步进逼。冻蝶说不出话来。

——动脑啊，冻蝶。

「你们本来就像兄妹一样吧。」

为什么你在这个时候没能马上回答『没错』？

「你不想这么做吗？」

为什么你想保护对方，却只能在远处观望？

——快动脑啊，冻蝶。

舍弃了许多事物的男人，如此执着于一名女子。

「也不是想不想……但我实在不觉得樱会答应这个提议……」

如果只是个保护者，照理来说此时不会露出那么难受的表情。

「她愿意为小雏做任何事，能否成事就看我们怎么说服了。她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残雪少爷吧，如果我们先提出收养的建议，她也会一样烦恼吧？」

「……」

「虽然对残雪少爷过意不去，不过我们更能让她安心。小雏仰慕你，甚至叫你『冻蝶大哥』……与其嫁给不甚瞭解的哥哥，她会更希望樱能成为你的妹妹、受你保护吧？这一点樱应该也认同。当然，她要当寒椿家的人也可以。冻蝶，这是怎么说服的问题。」

「也许是吧……」

「不过，这个提议终究只是因应对策，所以先别说出去，等婚事真的要上轨道的时候再说。」

冻蝶依然举棋不定，不过还是点头同意。

「……知道了。」

——认真思考吧，冻蝶。

狼星祈祷着。

「冻蝶，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可以照应樱。」

狼星那双如冬天冷冽，又如雪花美丽的眼眸直视着冻蝶。

「樱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冬之里遭到袭击时她替我挡下了匪徒的攻击。在我自杀的时候，她也救了我好几次。是在我上吊时，抱住我的脚将我举起来吗……？她真的……是个很奇特的人。只要……是姬鹰樱的事，我都会用我全部的力量予以守护。我认为我必须这么做，她对我恩重如山。身为主人的我这么说，作为随从的你要谨记在心。」

这番话十分沉重。狼星、冻蝶与樱一同生活了五年，樱不只是受到保护，她也是他们的心灵支柱。

「这是君命，我要你在残雪少爷把人抢走之前，和樱把话讲清楚。不是以师父的立场，而是以寒月冻蝶个人的身分。」

狼星特地说出君命这两个字，是为了消除冻蝶内心的罪恶感。

如果要陷入僵持的冻蝶行动，狼星的指示是最有效的方式。

「……遵命。」

冻蝶封住先前的迷惘，做出臣下该有的回应。

在暗狼与黄昏发生骚动的同时，樱与蝶的故事也动了起来。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第三章 支配者的间奏曲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深夜，夏之里。

现人神们各自怀着千头万绪进入梦乡。

而此时夏之里里长松风青蓝在自家宅邸啜饮着咖啡，尚未就寝。

他似乎有什么心事，还不打算入睡。

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他只是静静坐在长椅上。咖啡杯空了，他望向房里的间接照明，接着忽而拉开窗帘，看向窗外。

「……」

——天快亮了。

接下来曙光将会渲染夜空，因为拂晓射手今天也会完成自己的工作。

以青蓝的立场，他应该要遥想为世界奉献的现人神，心怀感谢，但是他完全没有那样的心情。现人神是世界的装置，本来就该发挥机能。

这种天经地义的道理有什么值得感谢？简直愚蠢透顶——这就是青蓝的想法。

——不知道能不能在今天杀了夏天代行者她们。

他思考着，完全没有感受到良心苛责。他认为现人神的地位比他还要低。

用之不竭的人偶，祈雨的活祭品，巨大体系里的小齿轮。

总而言之，他们是不值得投入情感的工具。有相当多人抱着这样的想法，尽管残酷，但这也是现人神体系的其中一面。

现人神也好，一般平民也罢，只要拥有优越的才能与强大的力量，人们自然会聚拢过来。

崇拜力量的那些人会捐献，发展出事业，形成经济体。

自古以来代代传承的经济体，现在成了与国家机关并列的独立机关。

四季之里、四季厅、巫觋一族，这些管理现人神的机关也有了相当大的权威。

为什么不是现人神，而是管理阶层掌握了强大的权力呢？

因为现人神都是在小时候觉醒成为神。

小孩子——简而言之就是特别容易压榨。

向见识还不多的小孩子搬弄责任与沉重压力，将家人当成人质加以掌控，实行起来并不难。即使本人反抗，四周的人也会逼他屈服。

在这样的过程中，现人神的地位愈来愈低，四周那些人的影响力则逐渐增强。

建立起这种可谓傀儡国家的人，是青蓝与他的父母，以及再上一代的那些祖先。

他们努力不懈的结果，形成了特权阶级。这类人现在称为【老狯龟】，而批评他们那种掌权的统治结构与特权阶级的，则是【一匹兔角】。

青蓝仇视【一匹兔角】，认为活在这个经济体里还对掌权者发泄不满的【一匹兔角】简直恬不知耻。

——他们以为自己是靠谁才能有现在的生活。

他对自己身为统治者的后裔引以为傲。

——活祭品有什么值得同情，那么做就像同情餐桌上的鱼，愚蠢至极。

回顾青蓝的人生，他对现人神完全没有敬爱。

青蓝出身自夏之里名门，是松风一族的本家长子。

母亲经过两次流产，终于生下这个殷殷盼望的孩子。

他们家族注重子孙满堂，母亲又嫁入需要继承人的家系，想必感受到了相当沉重的压力。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青蓝可说是受尽呵护宠爱长大。

他度过了不虞匮乏的童年。

在成为夏之里里长前，他就是受人侍候的立场。

『你什么事都不用做，健康就好。』

他只要有想要的东西，都可以到手。

不愿让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吃苦，希望孩子能健康幸福地长大，这正是展现母亲心愿的方式。

拜此所赐，青蓝的食量不大，身体状况倒是很健康。

不知人间疾苦并不是坏事，而是件幸福的事。在备受关爱的环境里成长，带给了青蓝自信与自我认同感。

唯一不好的，是青蓝在人格形成的过程中，母亲的溺爱让他误以为自己生来就该受人服侍。

青蓝的地位高，其他人的地位低。青蓝只要一句话，其他人就得动起来。别人需要挥汗如雨地辛苦工作，自己不需要。他区别得很清楚。

这样的意识也套用在面对母亲时。以爱为动力的侍候，他却认定是因为对方的立场得尊敬自己。

青蓝的特权阶级意识格外强烈。这种傲慢的想法在年幼时期并不稀奇。

如果是在成长过程中经历失败而破碎的幻想，也没什么大问题，但是青蓝瞧不起人的个性，因为第三者变得更加顽强。

对青蓝人生造成影响的不是爱他的母亲，而是对他漠不关心的父亲。

不同于母亲，父亲对青蓝没有什么兴趣。

他不只是对青蓝没兴趣，对整个家庭都没兴趣。他父亲的兴趣是夏之里枢府内的权力斗争，那是他最关心的事，其他都是小事。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历史，青蓝父亲也有他的故事。

青蓝父亲的父亲——也就是青蓝的祖父曾担任夏之里里长，青蓝父亲却没有得到坐上那个位置的机会。每个里任命里长的方法不同，夏之里是先由前任里长推荐继任者，同时在夏枢府内展开推荐人选的竞争。

青蓝父亲得到了祖父的推荐，可惜在竞选中败下阵来。在那之后，他的支配欲与自我表现欲愈趋激烈，抑郁寡欢。他在人前宣称要改善里，实际上只是想得到里长的位置。

里长的任期每一任不同，甚至有人坐在里长的位置上长达数十年。由于工作内容繁杂，交接困难，再加上可以在这个位置上统御其他地方大老的人才备受重视，自然会得到慰留。

青蓝父亲在下一次及再下一次的权力斗争都输了。

输了几次后，其他人也认为这个人没指望了——形成了这样的风向。

青蓝父亲感受到这样的评价，有一天，他换了个念头。

自己这一代无法当上里长，但是如果自己的儿子成为里长，也算是实现自己的心愿。他得到了天启。

青蓝在家耀武扬威的童年就在这时结束了。

在青蓝八岁左右，过去连『早安』和『晚安』都不说的父亲忽然和他说话。

他是和他说话了，不过完全算不上父子的对话。如何将这个尚未发达的生物调教成自己理想中的模样，父亲只是从这样的观点进行教育。

不知为何，比起关心自己的人，人类更在意否定自己的人，一百句夸奖也比不上一句侮辱得到的关注。

青蓝一心想得到父亲的关心。

他也有聪颖的天赋，能够回应父亲的期待。

要更用功，因为可以得到父亲的注意。

要更注意言行举止，模仿父亲的举动。

要学会使唤他人，总有一天自己会成为里长。

他隐约注意到父亲把自己当成棋子利用，但他不介意。

『青蓝，你一定会当上里长的吧？』

他单纯只是想实现父亲的心愿。

遗憾的是，青蓝的父亲在他当上里长前过世了。

他临死前，依然在叮嘱青蓝。

『你要成为里长。』

『你要到坟前来向我报告。』

『没有看见你坐上大位，我死不瞑目。』

青蓝受到了诅咒。母亲一再抵抗诅咒，要他别把那种期待加诸在儿子身上，让儿子过自己的日子，可惜徒劳无功。

『是，父亲。』

青蓝主动接受了父亲施加在儿子身上的诅咒。

母亲的话没有对青蓝产生影响，影响他的只有父亲否定自己的话。

在他完美的世界里，只有父亲不完美。如果父亲也能关注自己，他的内心该会有多么满足啊，就算是把自己当成工具也无所谓。

『我一定会当上里长，到坟前向您报告。』

扭曲的父子关系，在数年后成就了大业。

青蓝历经艰辛，终于达成远大的目标。他依约前往坟前，向父亲报告『我当上里长了』。

墓碑不会回应，但青蓝还是很开心。

他能当上里长，是因为他有统治者的天分，不过只有这样还不足以得到里长的位置。他认真建立自己的地盘，付出非比寻常的努力增加支持者。这些行为都只是想让父亲看见自己出人头地的样子。他用尽自己的人生，就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在坟前时，青蓝这么想。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达成父亲的心愿？父亲对自己投注热忱，就是为了一起感受这个瞬间。

——太迟了。

自懂事后，哭泣次数屈指可数的这个男人——青蓝在墓前流下了眼泪。

『父亲，对不起。』

自己实在太晚尽到孝道。从这时起，他终于能真心关爱母亲。青蓝就这样成功确立了自己的人生意义。

不过，真正的战役接下来才要开始。

因为他的生存价值，是让【里长】成为自己的终身职位。

时间流逝，此时为黎明二十年。

这时发生了一件不只是青蓝，甚至撼动整个四季的大事。

春天代行者归来后，发生了秋天代行者绑架案。

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与护卫官叶樱菖蒲不顾里的反对，为解决这起案件前往帝州。

——这些齿轮居然妄想摆人类的架子。

不许自作主张。安分点。给我听从指示。

青蓝对代行者没有这些以外的情感，接连发生的事情简直让他怒不可遏。

当然他不会把感情表现出来，毕竟也有一定的人数，对青蓝那样的想法持敌对态度。

如果不能整合不同的意见，里长这个位置坐不下去。

然而，他几乎可说是痛苦地观望眼前的状况。

代行者死后马上会出现继任者，救援行动本身毫无意义，只是浪费人事费用。更让他生气的，是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为救出祝月抚子，提议组成春夏秋冬联合战线，前来夏之里访问。

他诚恳且仔细地解释缘由并低头拜托，散发出的却是对方一旦拒绝就会遭到冰冻的气氛。

青蓝直到现在，依然把那样的举动视为威胁。

在那之后，从部下的报告得知冬天代行者险些遭【华岁】的刺客杀害时，他暗自痛恨【华岁】的实力不够强大，没能直接杀了冬天代行者。

长大成人的现人神最难掌控，尤其个性固执的更让人头痛。

虽然还有其他让他忿忿不平的事，不过他心里总觉得那和自己没有关系。这么认为的青蓝，被冷不防从背后刺了一刀。

春天那起事件里，从各个里与四季厅都揪出了叛徒。

青蓝原本以为不关自己的事，决定静观其变，事情却出现了变化。

『父亲，这算是犯罪吗？』

从他家里，抓出了罪犯。

【华岁】的同伙，也就是放任匪徒入侵厅舍的其中一名叛徒，偏偏是青蓝在四季厅就职的儿子。

儿子当然遭到国家治安机关逮捕，青蓝陷入了混乱。

自己的儿子为什么会协助【华岁】？

青蓝瞧不起现人神，但是他对自己这负责季节交替的家族感到十分自豪。

他不记得自己养出了崇拜匪徒的儿子，也没有那样教育他。

探视时，他问儿子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情，儿子这么回答——

『代行者不是死了也会马上有人替补的工具吗？』

他一脸像是不解青蓝的问题。

『父亲也这么说，所以我完全不觉得匪徒的说词有哪里奇怪。因为担任里长的父亲这么说……我就……』

他从小被青蓝灌输蔑视代行者的观念。代行者是里的傀儡，是工具，他因此认同改革派【华岁】的理念。儿子说，这是你下的毒。

——我打造出怪物了吗？

对青蓝来说，青蓝的父亲就是『全世界』。

对青蓝的儿子来说，青蓝就是『全世界』。

成长环境的确会对人格的形成造成影响。

说出口的话，重回到了自己身上。如果那是『谢谢』或是『保重身体』这种话该有多好。

青蓝没有对孩子说过这些话。

因为青蓝的父亲也没有说过。就算这样他还是当上了里长。

——我也苦心栽培着孩子。

有人甘愿成为他人的棋子，也有人不愿意，这些人终将走向不同的结局。

青蓝的想像力不够丰富。

犯罪的儿子在青蓝所有孩子里面并不成材，所以青蓝没有让他在夏枢府就职，而是送进四季厅。青蓝还有其他孩子，成为下一任里长的期待，只要寄托在那些孩子身上就好。

他没有想过被赶出去的孩子，会希望父亲能注意自己。他自己也曾想要父亲的关注，但是他早就忘记作为一个『孩子』会有什么样的感情。

青蓝的儿子借由与他不同的形式，从其他方面追求自己没有得到满足的认同。

『这是父亲的错，您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这是错误的行为？』

青蓝这时终于明白了。

父母对小孩说的话，可以是诅咒，也可以是祝福。

自己依然受诅咒的束缚，但是他一点也不在乎。

尽管发生了这种事，青蓝还是得守住里长的位置。里长的地位不再只是青蓝的问题。只有在这个位置上，才能做到某些事，保护某些人。

为了保护成了怪物的儿子，他必须用钱收买、威胁所有相关人士，以减轻罪刑。

从春天起，他就在暗中行动。

既然有保护者，自然会有攻击者。

里的人很快就开始声讨青蓝。

家里出了罪犯的人不该霸占里长的地位，必须要为儿子犯的过错负起责任。

如果从现在的位置被拉下来，就不可能再取回权力了。从祖先代代相传的荣耀将会断在青蓝这一代。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对他而言，使家门名誉受辱是重罪，再加上要把儿子从牢里救出来，也需要这个地位。

——叶樱姊妹必须成为凶兆。

为保住青蓝完整的世界，需要有新的恶行。他操控资讯，让人们谴责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将注意力转向其他重大问题。

——【老狯龟】结盟，事情进行到一半都还很顺利。

叶樱姊妹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叶樱瑠璃的素行本来就常引发问题，要将风向转为攻击代行者并不困难。叶樱菖蒲成为下一任代行者虽然教人惊讶，不过她看起来比妹妹容易控制，只要摧折她的内心就没问题了，他对今后的管控感觉到希望。

经由将她们的存在塑造成凶兆，青蓝成功转移了对自己的批判。

接着只需要用贿赂或是其他手段拉拢那些反抗者进入自己阵营，平息批评声浪，埋头于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漫长工程。

污点不会消失，但是只要安分个几年，人们就会忘记过错，现在这种对青蓝的激烈批评声浪会日渐消退。他以狡猾的方式逃避责任。

『里长该让位给其他人。』

『让家族有污点的人担任里的代表太奇怪了。』

『追究其他家族的责任，遇上自己家就默不吭声吗？』

他忘也忘不了那些亵渎的话语震颤双耳的感觉。

因为【一匹兔角】的言语攻击，青蓝的内心饱受折磨。

——太刺耳了。

他们恐怕没有青蓝那种坚定的『志向』，在【一匹兔角】里，真正支持代行者的人想必屈指可数。他们只是得到抨击当权者的话柄，见猎心喜地扑上去罢了。至少青蓝是这么认为的。

——那些没有背负由祖先传承下来的心愿，不需要兴盛家门的混小子。

现在，青蓝针对自己受到的屈辱展开了反击。

青蓝怒火中烧地看着手机。

萤幕上显示出【伏龙童子】这个名字。

那是在四季的圈子里众所皆知的情报贩子。尽管尚幼，却是等待升天的龙。从对方自称是总有一天会统治众生的伏龙这点，就可以看出他是个相当有自信的人。

青蓝没有亲自见过那个人，也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哪个里的重要人物。他是经由他人介绍认识对方，数年前在角逐里长位置时，请对方调查能用来威胁并且击退其他竞选人的把柄。从那时起，青蓝就成了他的客户。

「……」

青蓝握在手里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他马上接起电话。

安静了几秒钟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这里是【伏龙童子】，棋子都在棋盘上了。』

那是道没有感情的声音。

『你那边的人员调度呢？』

冰冷，听不出情绪。

「都安排好了，在龙宫等待指示。【伏龙童子】，我从四季厅那里听说其他代行者也到了龙宫，夏天代行者甚至还跟黄昏射手见面。发生这么多预料之外的事情……你打算怎么办？」

『我只负责提供情报，要追究责任是找错人了。』

不只是声音，回答也很冷漠。

『一开始我就说过，我只是个情报商，当然我会配合情报提供某种程度的战略建议，不过实际行动的人是你。如果你判断有危险，最好趁这时候收手。我会这么建议。我一次也没有强迫你做过什么事。』

「……不过发言应当还是有责任，难道你不对自己的发言负责吗？」

论语气的冰冷，青蓝也不输给对方。青蓝习惯压制他人，如果有他的家人或是部下在场，想必会为他的严词厉色吓到发抖。这种人的发言就算是非颠倒，人们也会因为恐惧而屈服。

然而，【伏龙童子】根本不以为意。

『我只是帮忙有困难的人仲介、从中牵线，提示他们可能会有这种状况发生罢了。』

他像是早就习惯这种高压的态度。

『我提供的服务接近顾问，但是我可没收顾问费。不知道是谁在乱放风声，我在收取情报费时提供的建议不知不觉备受好评，就只是这样而已。我没有做专门提供建议这门生意，是委托的客户说想要第三者的意见、俯瞰的观点，我才提供自己的看法。至于接不接受，全部都是客户自己的选择。换句话说，不论结果如何都是你的选择。你想要和其他【老狯龟】建立关系，想要情报，我只是在增加你的选项，一次也没有夺走过你的决定权。在整个过程中，你都是自己选择，自己做出决定，你的立场要这么做。如果你要对我乱发脾气，我可以把收到的钱全数归还，取而代之地，之后我们就断绝往来。』

青蓝气得咬紧了牙齿。

「说穿了，你就是个卑鄙的奸商。」

『你用这句话慰留我真的没问题吗？』

「【伏龙童子】……！！」

『……开玩笑的。不对，有一半是认真的。听好了，你得对我多一点敬意。我很尊敬你。我会在人们熟睡的时间打电话给你，是为你着想。我不是你的部下，我们站在平等的地位。言行不要那么高傲，让人很不愉快。』

青蓝默不作声，什么话也没说。【伏龙童子】的话很有道理。对代行者感到气愤、对现状感到焦虑，从对话一开始就摆出谴责对方态度的人是青蓝。

「……既然这样，你的语气也别那么挑衅。」

这时候没有向对方道歉算是青蓝的个性使然。

【伏龙童子】的叹息声也传到了青蓝耳里。

『我提醒过这么做的风险很高，不过你还是坚持要行动。你拒绝长期的名誉挽回计画，决定采取短期的计谋。我可是提议过安全的方式。』

「我解释过了，这件事如果不早点解决，会危及我的地位。我没办法那么拖拖拉拉，【一匹兔角】那些家伙打算让我的权威落地。在下次的里集会前，得让那些反叛我的人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我的立场必须守住家门，为了里，也为了后世子孙……告诉你，我不是不知道要知难而退，而是我只剩下这条路。」

青蓝的话里充满决心。他父亲托付给他的人生，是经由许多人努力得来的荣耀，他无法说放弃就放弃。

为了让『梦想』成功，他几乎投入了全部人生。

正因为那不是自己的『梦想』，想要坚守住的心情更加强烈。

『……代行者会展开行动，是因为他们被逼得走投无路，这也是我们奋战的证据。你们这些族里在春天那起事件落下污点的大人物，需要的是不许他人反抗的恐怖统治。你们营造出了那样的气氛。你们是镇压的一方，代行者则受到镇压。他们感受到危机，当然会采取行动。代行者是工具，不过也是人。【一匹兔角】一样是人类。那些人会反抗，是因为你们的打压甚至不容许有发出异议的空间。』

「就算真是如此，夏天代行者她们失控的行为还是让人看不下去！居然跑去投靠黄昏射手，这是越权的行为！这个责任要由谁来负！那些小女孩早在春天就该去死了……！」

『你该做的事是决定接下来如何行动，不是怒骂敌人泄愤。』

【伏龙童子】的见解很正确。虽然正确，不过由第三者的角度说出来的这些话，听在当事者耳里很不是滋味，而且也触发了青蓝敏感的神经。

「……伏龙童子……你站在代行者那边吗？」

『如果你会这么认为，表示你不够冷静。』

「我怎么有办法冷静！！生态破坏，天谴说……我们散播空穴来风的谣言，甚至还暗中勾结环境保护厅与巫觋一族，终于走到这一步！可是……！」

青蓝气得浑身发抖。

「那两个蠢女人居然逃了！她们究竟是怎么逃过监视的？【一匹兔角】肯定有提供帮助……！那些不懂统治的白痴，毁了整个计画……！」

『她们想必是得到了什么帮助，毕竟还是有人同情代行者。你的手法实在太粗暴，会引发反抗也不足为奇。』

「……烦死了，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破坏我建立起来的成就！」

青蓝不由自主地踢了眼前的桌子。

桌上的空咖啡杯掉落地面，应声粉碎。【伏龙童子】像是注意到出了什么事，又叹了长长一口气。

『你可以收起怒气，让我们继续谈下去吗？你那样大吵大闹，把我当成咨询的军师，有什么意义吗？我不是军师，而是情报商。听清楚了，我再说一次，不要在电话中谩骂……』

青蓝原本就是只要暴怒便会迁怒身旁事物的人，今天这样的个性又表现得特别明显。也许是血压急速飙升，他难受地抓住自己胸口。

【伏龙童子】又接着说下去：

『……冷静点。听我说，我来整理目前状况。夏天代行者出乎我们意料，跑去龙宫岳，而且还遇到了黄昏射手。』

青蓝好不容易点了点头。当初听见这个情报时，他简直没气疯。

『想要解除凶兆印象的叶樱姊妹，以及以正义感十足闻名的黄昏射手，想必会携手合作，共同解决暗狼事件。不过，事情大致上还是按照你的计画发展。』

「原本的计画，是捏造今年夏天显现出现异常的假报告，安排两人到该地重新显现，到时候再杀了她们。」

『不过是换个地点下手罢了，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在对方的安抚下，青蓝按捺住想要继续怒骂的心情。

『凶兆双胞胎面对自身的凶兆，无预警客死他乡……我们可以在龙宫做出这样的安排。甚至可以说，现在这样的状态，更方便将暗杀铺陈成自然死亡。』

【伏龙童子】说着骇人的话，语气却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只要在暗狼事件趁乱杀了她们，里的人也比较容易接受那对愚蠢双胞胎的末路吧。里里面当然会有人怀疑是谁下的手，只要不是太蠢，都想得到是【老狯龟】的人。在夏之里，【老狯龟】的领袖是你……里的人应该会很害怕吧。如果你事后处理迅速，大家就会知道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同时也明白只要忤逆你，就会惹来杀身之祸，对你产生畏惧与敬意，这些都是执政者需要的吧。再来就是趁责备的焦点转移时，进行威胁利诱，把你儿子的事处理妥当。计画并没有出太大的差错。』

青蓝又质疑地说道：

「依照你的情报，春夏秋冬联合战线赶到了龙宫对吧？在这样的状况下，真的杀得了那对双胞胎吗？」

『虽然有困难……如果不是一次杀掉两个人，而是集中所有武力对付其中一个人，应该不成问题。』

「哪一个？」

『哪一个都行。只要杀了其中一个人，那对双胞胎就会吓得不敢行动，担心下一个会轮到自己的父母。她们不承认自己的罪行，愚蠢到葬送性命。因为不听从里的命令，胆大妄为，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只要让外界知道这一点，就能阻止代行者们不断提升尊严，要取回你的权威没那么困难。假如没有其他不确定要素，照理来说可以得到勉强及格的成果，目前援助你的军队人数众多，和你相同身分的盟友派了私兵过来，全部都准备前往龙宫岳。你得感谢其他【老狯龟】。』

「人数多少？我这边的私兵是二十人。」

『六十名左右。可能还会增加。』

青蓝这时总算松了口气。

『……我得先提醒你，别忘了对方是凶暴至极的对手，不是用人数就能压制。如果暗杀可行，匪徒就能轻而易举地杀了她们了。因为两人在山里寻找暗狼，才让我们逮到机会。由于我们这里的部署，完全掌控了夏天代行者的通讯。只要她们没有发现手机遭骇，就不会知道其他四季代行者赶到龙宫。你有提醒其他相关人士了吧？』

「为了警戒匪徒，春、秋、冬擅自行动这件事，被当成了机密情报。虽然已派出部队保护他们并把人带回，可是实在知道得太晚。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了……今天中午前就会抵达，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赶得上的话，或许能在饭店拦住他们。」

『如果他们和夏天以及黄昏阵营会合，最好立刻撤兵。』

「说的也是，到时候我们会暂时撤退。现在只能祈祷现场一切顺利。为了能够顺利进行，我希望当地负责指挥的人和其他部队会合。可以交换联络方式吗？」

『好，那么我们就继续来讨论正事。』

接着，青蓝继续与不见真身的情报贩子讨论。谈妥后，青蓝的心情终于能够平静。接下来就交给派去的人处理。

所谓的掌权者，通常都处在远离实际斗争的地方。

明天，不对，是后天，青蓝相信后天一定能听到好消息，沉沉睡去。

自己能安稳入眠，全是多亏了带来夜晚的现人神——他无视这个事实。

春夏秋冬、日与夜。不论是善人还是罪人，这些现象皆平等降临在他们身上。

在幕后努力的那些人，无人知悉。

代行者与敌人都委身在睡梦中时，还有人没有受到夜晚的恩惠，仍在工作。

那个人就是回到位于帝州山里的春之里，年轻的统率者花叶残雪。

里也垂下了夜幕。残雪的住家是大和风格，风雅的独栋建筑物。

父亲花叶家与母亲白藤家在春之里都各有几座宅邸，他没有住在那里，而是自己买了栋空屋改建。这地方一个人住相当宽敞，只是以花叶家少爷的身分来说过于穷酸。相较于他出生的花叶家宅邸，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不过，这是残雪好不容易到手的、只属于自己的城池。

担任里长的祖母，接任呼声高的父亲，拿刀伤人的母亲，讨厌这一切的他终于有一个人独处的空间。他的房间十分简朴，只摆设了最基本的家具。

整个房间的布置，就只是为了工作及睡觉。

残雪大概是长期处于睡眠不足的状态，他揉了揉眉间，吁了口气，接着按起手机。

『我是阿星燕。』

手机里传来少年有些昏昏欲睡的声音。

「你醒着吗？」

『我现在醒了。』

「……辛苦你了。」

『千万别这么说，残雪大人。您也知道我很浅眠吧？您才是有好好休息吗？我实在担心得不得了……您一个人的时候三餐都不正常……』

「居然让你发现了。老实说，我忘了吃晚餐。」

『……真是的，我不是说过就算我不在，您也一定要按时吃三餐吗？』

残雪即使没有亲眼看见燕不满地噘起嘴苦劝，那副模样依然历历在目。

「燕，你有好好吃饭吗？」

『有。那个……虽然是事后报告，因为姬鹰大人的邀约……我和雏菊大人一起吃了便当……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那么做是僭越了。』

「我派你过去就是要代替我协助她们，只要和我的关系没有曝光，你们双方要交流没有问题。你和她们聊了些什么？姬鹰樱和……我妹妹的状况如何？小事也无所谓，连同报告事项一并跟我说。」

残雪这么表示后，燕带着强烈的使命感讲起两人的事。

她们吃了什么便当，她们喜欢什么食物，她们露出了什么样的笑容。虽然也有工作方面的汇报，不过话里几乎都在聊春天的少女。残雪一脸安稳地听着他说。

「你那里好像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那我就放心了……果然派你去是正确的决定。燕……相较于一般平民和里的孩子，你在立场上不得不过着早熟的生活，想必也有辛苦的时候，不过我一定会回报你的奉献。等这场骚动平息后，我会给你奖励，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思考。」

残雪这么说是为了体谅随从，然而手机另一头没有如想像中传来欢喜的语气，反而听见了像是一脸不悦的答覆。

『……我不是为了想要奖赏，才待在残雪大人身边。』

「是的话倒是比较好控制。」

『这话太过分了！残雪大人！』

「……你什么都不要吗？慰劳随从也是主人的工作，你就当作让我完成自己的工作。」

由于残雪谦逊的语气，燕沉默地思考了起来。思考后，他喃喃地说：

『………………我们可以找一天一起去游乐园吗？』

就算他讨价值数百万圆的奖励，残雪也会买给他，然而他的要求出乎意料，残雪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你这么说是为了我吗？我的确是没有去过那种地方。」

『…………不是的！如果是为了残雪大人出去玩乐，我会选温泉……您的身体总是像铁块一样硬邦邦的，我帮您捶背也没用。』

「怎么，你把我当成老头子啦。」

『没有……我只是想和残雪大人一起去游乐园，不玩那些游乐设施也没关系。那是个非常、非常……欢乐的场所，就算只有气氛也好……我希望您也可以感受……』

他的回答非常坚强，残雪垂下了眉梢。

「……你忘了自己是被我使唤的人。」

『残雪大人才是，您忘记是您把我从慈院救了出来。如果我继续待在那里，不是在里等死，就是被某个【老狯龟】的家族带走，结果一样是等死。』

「……」

『……』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后，残雪妥协了。

「知道了……等这次的动乱平息后，我们再一起去你想去的地方。」

『真的吗！』

「真的。好了，你回去睡吧，应该还可以再睡几个小时。」

燕兴奋的声音从手机传了过来。残雪温柔地道了声晚安，说完便挂断电话。

与年幼的随从讲完电话后，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

夏日舒适的晚风从窗外吹进屋里，发出沙沙的风声，抚过残雪的脸颊。

——居然答应和小孩子一起去游乐园，我的个性也软化了不少。

他不由自主在脑中想起刚才的对话，不禁苦笑了出来。他原本是个讨厌他人善意的人，光是没有拒绝这个要求，便已是异常状况。

这么做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变软弱了。

——这样会无法战斗。

他的侧脸从原本充满对幼小随从的关怀，感情逐渐淡薄，最终变成了连眉毛也不动一下，冷酷下达命令的男人。

可以说他是刻意让自己变得冰冷无情，这就是原来的他。

片刻过后，他拿起平板，打开通讯与变声软体。这个时间还醒着的人要不是失眠，就是生活作息不同于一般人，或是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

「……是我。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对方马上接起电话。

那个和残雪一样，夜深了还不入眠的是什么人呢？

手机另一头，虫鸣声听来格外响亮。

对方疑似在户外，因为大自然的声音遮掩，传来的说话声十分轻细。

与不明对象的对话进行得相当平静，只是工作上的联络。

「和当初的预定计画一样，战力明天就会在龙宫岳集结，展开刺杀行动，并且布置成匪徒的攻击。你已经为明天做好准备了吧。对……现在这样的状况也让我比较放心。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安全有保障，而且如果能在其他代行者抵达前压制，她们也不会遇上危险。诱饵和佯攻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电话另一头传来反驳的声音，残雪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下来。

「我知道。我没有打算牺牲她们。」

残雪边说边走向窗边。夏日的夜空万里无云，星辰与月亮闪耀着光芒。

都市的霓虹灯，名为高楼大厦的遮蔽物。

这座隐密的里没有那些东西，天空呈现出最自然的美景。

——所有人最好都像尸体一样安静。

只有在每个人都安静沉睡的这个时间，他才喜欢这个里。

——我连呼吸声也不想听见。

活在这个里的所有人都让他心烦。

在残雪心中，这个世界从他小时候就沾满了污泥。

他短暂的人生里，遇见美丽事物的瞬间少之又少。

所有的事都无可奈何，他活得很苦，有一段时间甚至诅咒世上万物。

「恐怕明天……已经是今天了。今天事情就会结束。如果有危险，要立刻联络我。我不在当地，不过我派了自己人过去，可以立即提供协助。其他还有什么需要吗？」

然而，他现在觉得呼吸轻松了一点。

人们在集中精神的时候，就会忘记痛苦。

他需要的理应是安详的时间，但他追求的是更艰难的目标。

——折磨我和妹妹的所有人，都要得到应得的报应。

残雪不发一语听完对方的话，最后点了个头。

「……我才要感谢你，祝你好运……我们来往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希望你功亏一篑……真失礼，你好像误会了，虽然燃起战火的人是我，但我不希望有人不幸……对，没错，很高兴你能理解。我不是死亡商人。」

对方似乎说了什么有趣的话，他难得笑了出来。

「我是【伏龙童子】，观望天下走向定局之人。」

残雪用倾诉着对妹妹思慕的同一张嘴说出这些话后，挂断了电话。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第四章 春与冬的二重奏曲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上午。

春、秋、冬阵营结束从帝州前往龙宫的长途移动后，过了一晚。

「冻蝶。」

嘹亮的声音在饭店大厅响起。

冻蝶尽可能不让心情表现在脸上，然而回头时的表情还是有点僵硬。

「你没有出现在早餐会场，是在房间叫客房服务吗？」

叫住他的人正是他烦恼的源头，姬鹰樱。

集合时间还没到，不过用完早餐的旅伴们已陆续进入大厅。

准备好启程的人自然聚集了过来，在大厅各处的沙发坐下来休息。冻蝶难得行动比其他人慢，理由从他眼睛下方的黑眼圈便能推测出来。他避开樱的视线回答：

「我没食欲，没吃。」

樱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这里的早餐很好吃呢……」

她在用餐时，似乎很在意迟迟没有出现的冻蝶。

她大概是觉得这里的餐点很合师父的口味，尽管她平常态度冷淡，但仍总是会率先为人着想。冻蝶有些心痛。

——我想着你的事，整个晚上睡不着。因为睡眠不足也没有食欲了。

这种话他就算撕破嘴也说不出口。

「这样啊……那真是可惜。樱，谢谢你的关心。」

「没什么……我只是想这里有你喜欢吃的东西……」

「这样啊……」

他明明刻意避开了视线，可惜樱的语气实在太惹人怜，两人终究对上了视线。他的视线撞上那对大大的猫眼，樱没有忽略冻蝶微小的变化。

「你身体不舒服吗？」

她说了和狼星一模一样的话，冻蝶不自觉地苦笑。

「你从昨天看起来就有点不太舒服……本来我以为是长途旅行太累了……难道是偏头痛又发作了吗？还是肠胃不舒服？」

不愧是一起住了五年，樱非常清楚冻蝶的身体有什么毛病。

「……」

「大厅提供的饮料有焙茶喔，我去泡一杯给你。」

「不用……」

「还有时间。现在冬天的四季厅职员在确认有没有夏天那两位大人更进一步的情报。还是一样联系不上她们……也追踪不到手机位置。」

「知道了。如果她们有什么大动作……有的话应该会在龙宫岳……」

「嗯，总之今天我们应该会去龙宫岳一趟，春天与秋天也同意这么做。既然要调查暗狼事件，还是必须前往当地。」

「说的也是。这个地方接近机场，听说前往龙宫岳山脚下的城镇车程约一个半小时。从镇上到龙宫岳也要四十五分钟，最好赶快行动。」

「再怎么赶也有时间喝杯茶。既然你不想吃东西，也要喝点东西。」

「……」

「你这是什么反应？今天可是要爬山喔，要是不在早上就调整好身体状况……我这么说可是在担心你。」

樱对反应冷漠的冻蝶感到不满。冻蝶摸不着头绪地看向其他人。在樱的后方，狼星、雏菊与秋天主从和乐融融地围在桌边。

狼星注意到冻蝶的视线，往他瞥了过去。冻蝶从狼星身上感觉到无形的压力。

——我知道。

狼星的意思，大概是要他做到昨天答应的事。他遵从主人的命令。

「樱，既然现在还有点时间，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可以吗？」

「怎么这么突然……？」

樱回头看去。警卫人力充足，代行者也聚在一起，她现在离开不会有问题。樱向雏菊报备后，与冻蝶一起离开饭店大厅。

长长的走廊尽头有个电梯梯厅，他们在那里停下步伐。

从采光良好的窗户，可以望见龙宫的风景，两人俯瞰富有南国风味、一字排开的路树。樱与冻蝶分别出身自帝州与爱尼诗，在他们眼中看来，这是十分罕见的风景。樱看起来也很感兴趣。

「夏天的两位大人如果平安无事……希望能和雏菊大人一起去海边……」

她叹着气喃喃自语，冻蝶也点头同意。

冻蝶此时如果处在良好的精神状态，也许可以稍微放宽心和樱欣赏眼前的美景。

「找我有什么事？」

樱主动开口说道，冻蝶则有些迟疑。要是不注意说词，他能想见她怒不可遏的模样。

「虽然说时机不太适合……我想稍微问问你和残雪少爷的事。」

「……还真的是不适合。」

也许是樱站在窗边，而冻蝶背对着通往大厅的走廊，她没有甩头就走；也或许是因为她最近对冬天的态度软化。

「我早就猜到你会在意，因为你……老爱管别人的事……所以我才不想告诉你……」

「我很庆幸你告诉我，让我可以在你做出重大的决定前，提供你其他选项。」

冻蝶的话听得樱难掩诧异。她的眼里透露出惊讶与些许的期待。

樱的嗓音有些尖哑。

「其他选项是……？」

冻蝶误判了她的期待。

——她果然不是真心想结婚，

这并非樱的期望。冻蝶不知道她从九岁起就爱恋自己，他没能看透复杂的少女心。

「是什么？冻蝶……」

她真正希望的是自己喜欢的男人不是出自使命感，而是单纯只想留住自己。

「这是狼星的提议，你要投靠冬之里吗？」

「……什么？」

「寒月或寒椿，随你选择……你成为养女后，我们就能当你的后盾，春之里也无法轻易把你拉下护卫官的职位。」

「……」

樱愣愣地张大嘴巴。

他的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想想其实也很合理，冻蝶毕竟是冻蝶，即使她叮嘱现在先别告诉狼星，他为了说服她，还是很快就说了。

——这件事得尽快解决。

他出于焦急，说出了不在计画之内的话。

——这么做是为了樱好。

他藏起这么做是为了自己的心情，说出了狡猾且有些寂寞的借口。

他想尽可能地留住她，话里却没有他自己的主张。

「……什、什么养女……」

樱正感到混乱时，冻蝶以轻柔的话声解释。

「你是为雏菊大人着想，才会对这次的提亲这么烦恼吧？可是，只有利益的婚姻不会幸福，我不希望你将来痛苦。」

樱的脸上涌起了怒色。

「冻蝶，你擅自把这件事告诉狼星了吗？」

她原本难得不发一语听他解释，但两人的沟通很快爆发了冲突。

「……我说了。当然有交代他别说出去。樱……你首先要知道冬天提出过这样的建议，就算没有真的那么做，只要把现任冬天代行者与代行者护卫官有收养你的打算告诉残雪少爷就行了。这么一来，对方照理来说也会打消莽撞求婚的念头……」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这件事我没有告诉雏菊大人！万一那个笨蛋说溜嘴怎么办！」

樱气愤不已地责怪冻蝶，然而冻蝶也无法在此退缩。

「狼星很重视你，不会做出惹怒你的行为。」

「他已经做了！什么养女嘛……是要我当他妹妹吗？还是冻蝶你的……？」

「不，不需要真的这么做……因为这次的情况，这样……你比较好拒绝……」

「不要随便决定别人的人生！这件事和你们没关系吧！！」

「有关系……」

「没有！」

「有……！我是你的师父！我不想见到徒弟不幸！」

这时，冻蝶第一次大喊了出来。

「……」

樱顿时一动也不动。

在过去共度的时间里，她也曾遭到冻蝶的斥骂，但是很少见他如此激动。

「……樱，我不想见你变得不幸……」

他一直都很细心呵护她。

这样的冻蝶现在因为樱要结婚，情感完全显露了出来。

「我擅自告诉狼星，两个人一起思考对策，很抱歉因为这样造成你的混乱。我不是故意惹你不高兴，我只是想保护你……」

他随时板着张扑克脸，不论对谁的态度都沉稳而且有绅士风度。这样的男人仅仅为了一位爱徒，轻易瓦解了平时的形象。

「樱……拜托你。」

即使透过那副墨镜，也知道冻蝶看着樱的眼神强忍着痛苦。

「可是……！」

「我希望你可以重新考虑。阿左美不是也说了吗？你还年轻，还会有其他人出现，不需要这么早决定将来的人生伴侣。」

「……」

「残雪少爷对你来说，真的有那么……」

「冻蝶，其他人是……？」

樱颤抖着双唇这么问他。

「……不会有人就算是出于算计，还是对我有好感，并向我求婚了……其他人是什么人……」

「……你在说什么？有很多那样的人。」

「谁……？」

「我现在一时间想不到……但像你这样温柔又体贴的女生……」

「看吧！果然想不到！」

最后那句话没有传进樱的耳里。樱强行从冻蝶旁边走过去，打算离开这个地方。冻蝶立刻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臂。

「放开我！这些无聊的话我听够了！我要回去雏菊大人身边！」

「一点也不无聊！这件事关系到你的人生！」

「我的人生根本不重要！」

这次换冻蝶说不出话来了。

「……完全不重要！比起雏菊大人，我在花叶家受欺负只是小事。你在意的肯定是这种事，我也不是傻瓜，我都知道！」

「……为什么要说不重要……」

冻蝶的语气充满了哀叹。

「…………事实上就是不重要。真的认为我的人生并非没有意义的只有雏菊大人。」

樱的话狠狠刺痛了冻蝶的内心。

「……还有我啊。」

「你是我的师父，会那么想只是出于义务。」

「……樱，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残雪大人他……他利用我，同时也愿意保护我。这一点千真万确。我们都很重视雏菊大人，有一致的利害关系。所以说，这桩婚事的条件并不差。况且残雪大人也早就料到你担心的那种事，多少会准备因应对策。」

「不能只是多少的程度，你能肯定地说他绝对会保护你，和你同心协力吗？」

「……刚才我也说过，我不重要，重要的是雏菊大人。」

樱的人生指针是雏菊，这是唯一真理。第一个给她毫不保留的爱，只是因为喜欢她而想要她留在身边的人，正是花叶雏菊。

雏菊也是用生命保护她的神。

在樱没有大人保护的人生里，唯一这么做的只有雏菊。

所以樱也依赖般地爱着雏菊，甘愿为她牺牲奉献。

「雏菊大人就是我的一切。」

因为那位少女神爱着她。

「我是护卫官，为主人而活有什么不对？」

冻蝶很难反驳这句话。

「……」

即使难以反驳，他也始终没有放开抓住的手。

「……我知道你是下定决心才说这些话，而且我身为同行，有很多地方也能认同。」

他紧紧握住，没有放开。

「不过，在你有一天感到痛苦的时候，有谁可以成为你的支柱？」

樱露出诧异的表情。

「我有雏菊大人。」

「如果是因为雏菊大人而觉得痛苦的时候呢？」

「……这……」

「因为对方而痛苦，在不能告诉当事人的时候，你该怎么办？」

「……不说就行了。」

「那样会很痛苦的。」

冻蝶这句话说得相当沉重。

「没有比孤立无援更难受的生活了。」

这是十分尖锐的指责，因为樱直到不久前仍是如此。

她很高兴能为雏菊而活，但在得到冬天的协助后，她才发现自己有多疲惫以及心力交瘁。

「……能够服侍狼星，我也觉得很幸福，但是只有这样是活不下去的。」

他的话太有真实感，令樱听了有些失措。

「没有这回事！」

「雏菊大人遭到绑架后，我因为自责而差点疯掉。」

「……」

「不管我有多么爱狼星，担任护卫官的日子，还是会有感到辛苦的时候。」

冻蝶直视着樱，希望彼此的心意能够相通。

「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撑了过来。」

她透过墨镜，应该也看见了那双没有说谎的眼神。

樱僵硬的手臂稍微放松了力气。

「年幼的你每天奋斗，好让狼星不要死去。那个时候，我的确是因为你活了下来。」

三个人共度的日子所尝的苦涩，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

「樱……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找到了因为想念雏菊大人而躲在壁橱里哭泣的你，结果到最后反而是你在安慰我。」

「…………」

「忘记了吗……」

「我、我记得……」

那段往事确实在樱的记忆里。

在冬之里的生活有平稳，也有纷乱。

狼星不断后悔着自己害雏菊遭到绑架，一再自残，再加上冻蝶也委靡不振，樱看着他们哀伤的模样，深刻体会到雏菊不在的事实，时常哭泣。

她希望雏菊能够回来。她伤心欲绝，只想无止尽地流泪。

不过要是自己也露出憔悴的模样，真的会三个人一起倒下去，所以樱总是躲起来哭。狼星是也曾看过她那个样子，但通常都是冻蝶找到独自躲起来哭的她。

阴暗的壁橱里照入光线，冻蝶说对她『过来』。

她摇头拒绝后，大大的手便会伸进来，像现在这样抓住她的手臂。

刹那间，她已经被拉到外面，并像在保护她一样地拥住她。

然后他会这么说：『没关系。』摸着她的头，用肌肤与体温让她知道自己与她同在。

几次之后，樱忍不住说：

『你也可以哭出来。』

她心想，总是只有自己得到帮助，那么冻蝶可以向谁哭诉？

他习惯优先考虑他人，而自己就算痛苦，也会压抑着不表现出来。

在樱心里，冻蝶是可靠的保护者，但也是个年轻、受伤而且茫然的青年。他是护卫官，她明白这是他从小被教育，护卫官要有护卫官的样子所造成的结果。

那时候樱还叫他冻蝶先生，因此她又接着这么说：

『我知道冻蝶先生也很痛苦。』

她把冻蝶的头抱在怀里轻声说着，如同他为她做的。

『你也可以哭出来。』

樱还记得，那个时候冻蝶默默地哭了出来。

她在年纪比自己还要大的青年头上轻抚着，自己也哭了起来。

虽然是哀伤的日子，不过她注意到冻蝶也需要自己，心里很高兴。

她不可能忘记那段时光。

「我不想要你过着只能忍耐的日子，就像你为雏菊大人着想、为我做的那些事，我希望你能受某人珍惜。」

冻蝶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感觉到的温热也消失了。

「就算你嫌我啰嗦，嫌我烦，这句话我一定要说……樱，和残雪少爷的婚事，你最好再考虑一下是不是适当的决定。没有和雏菊大人讨论，可见你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吧……？」

「……」

「至少在做出重大决定前，要和雏菊大人讨论。既然你说真正重视你的人只有雏菊大人……你可以听听那个人的意见。」

樱看着放开的手。

她看着那只手，脑中冷静的自己认同冻蝶的说法。

——又来了。

以前的樱不会这么想，现在的她不一样。

自己又对着冻蝶发泄怒气，惹他伤心了——这次她是真的这么想。

「……有什么我可以做到的事，尽管开口。为了你，我什么事都愿意做。」

如同离开冬之里的那一天，自己无情地嫌对方啰嗦，说着烦死人了、不要管我。她看着受伤的冻蝶，这么心想。

——我老是向冻蝶宣泄自己的脾气。

他单纯只是担心自己而已，自己会反抗是因为被戳中痛处。冻蝶那些劝导的话完全没错。

樱自称这么做是为了主人，却没有将残雪求婚的事告诉最重要的主人。

她大可以隐瞒对方的姓名，和雏菊讨论，但是她没有这么做。

她其实可以立刻告诉主人，然而她内心还有迷惘，所以做不到。

残雪必定会是一位温柔的丈夫，只是嫁入花叶家，等于敲开地狱大门。

那个家族因为婚姻酿成多大的悲剧，里里面无人不知。

而且里长也不值得信任。樱真正能够放心在一起、能够依靠的人极为有限。

「……冻蝶。」

眼前的就是其中一人。

她喜欢他，可是却伤害他，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我这个笨蛋。

她想告诉现在的自己成熟点。

自己不再是那个会因为孤独而发抖，会受愤怒与悲伤蒙蔽双眼，冲出里的小孩子了。

自己现在已经看清很多事物，也都明白。

——我能看清这些事。

都是多亏她觉得鸡婆的冬天青年他们协助的结果。

「……对……不起。」

樱像个小孩子一样道歉，说出口后又为自己的话感到吃惊。

「你只是在担心我，我说得太过分了……我自己也很混乱，所以听到你的话……反应太激烈了…………」

她这样的表现，也许是因为回忆起过去的事。

「樱……」

冻蝶的呼吸里带着些许安稳。

樱觉得难为情，不过还是说了下去：

「毕竟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向我求婚……」

「……也是，你会那么混乱很正常，连我也很惊讶。」

「我没有和男人交往过……忽然就要我结婚，我也觉得很害怕。」

「……这样啊。」

「不过，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这种事要自己思考。我原本觉得既然是为了雏菊大人好，就算害怕也要答应……我烦恼了很久……你却说得……好像我连想都没想……我很生气……」

她随口说出重要情报，冻蝶难掩动摇，但是樱没有察觉。

「可是，这种事你出手管了也没好处。你会特地花时间担心我，是因为我说需要你的引导……我自己提出这种要求，真的发生事情时反而迁怒你，是我的错……对不……起……」

樱说完后，观察起冻蝶的反应。

「樱，没有这回事。」

他有些迟疑，但又马上露出微笑。

「错的人是我。我说得太过分了，抱歉。」

樱想，他在这方面的表现比我成熟多了。

——他心里肯定很生气。

他马上就释怀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樱如果遇上同样的事，绝对无法露出这样的微笑。

我果然比不上他——樱深刻感受到自己与对方之间的差距。

冻蝶不知道樱的心情，轻柔地朝接受自己说词的她说道：

「你说的引导是护卫官方面的事才对。我连你的私生活……你的婚事都插嘴，是我越界了。我因为担心，就不经大脑地说了……」

「……我知道你这个人就是爱操心……」

「我可不是谁都会担心……」

「……这我也知道。」

樱心想，自己真是个小孩子。

与其担心配不配得上眼前这个人，她更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难过。

「……樱，不要露出那种表情。我不是想惹你伤心……」

「……我现在是什么表情？」

「看了连我也会伤心的表情。」

「…………那你别看。」

樱垂下了头。

「……我要跟你讲话，就得看着你吧。」

「……」

「樱……？」

传来的声音愈是温柔，樱的心情就愈是凄凉。

关爱自己的这个男人绝不会喜欢上自己。

他是自己的良师，樱也想干脆死心，当个好徒弟。

——可是……

每当他表现出对自己的重视，她内心的爱恋就逐渐强烈。

——喜欢的心情一再出现。

这是一种病，自己怎么会落入如此愚蠢的恋爱。

这段恋情无法实现，说穿了都是自己的错。

「……冻蝶。」

樱低着头说：

「我会认真思考。虽然不知道会不会拒绝……」

她没有下定决心拒绝，冻蝶闻言变得心烦气躁。

不过，这样也算前进了一小步。

「知道了…………你记得要和雏菊大人商量。」

「嗯。还有，我不会接受收养。」

「这样啊……」

「我不想成为狼星或是你的妹妹。」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这件事的讨论就到此结束。他们没有聊很久，只不过差不多是时候回到大家身边了。

「……要走了吗？」

冻蝶问，樱摇了摇头。

「你先过去。」

她现在的表情很哀伤，没有自信可以在众人面前表现得一如往常。

她想这么解释，但是说不出口。她觉得自己很可悲，也很难为情。

她努力强忍想哭的心情。冻蝶也注意到她的声音在发抖，试图窥看她的表情。樱用手臂挡住脸，不让他看。

「……樱，你在哭吗？」

「……没有。」

「抱歉……都怪我说了那些讨人厌的话……」

「…………啰嗦。」

「樱。」

「冻蝶，闭嘴。你要是再多说一句话我真的会哭出来。」

「……」

冻蝶马上闭嘴，不再说下去。

「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心情调适的问题。刚才我也说过……我第一次遇上这种事，心里很慌……我装作若无其事，不过毕竟还是没办法像平常那么冷静。但是，我想要以有精神的样子回到雏菊大人身边……所以我努力地忍耐。你先回去，冻蝶。」

「…………」

「快走，拜托你。」

冻蝶听见她这么说，也只得照她的意思做。能感到犹豫不决的气息传来，但他终究是从樱面前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他身上那不知名的香水味也消失后，她终于能松口气，落下几滴眼泪。

「……」

她拿出手帕，轻轻地擦了擦，然后深呼吸。她脸上的妆没有很浓，但要是动作不小心点还是会花掉，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哭过。

——那样的话，雏菊大人会担心的。

「我是雏菊大人完美的护卫官，我是雏菊大人完美的护卫官……」

——现在最重要的课题不是恋爱。

「当务之急是找出夏天的两位大人，让雏菊大人不再担心。」

——现在可不是受男人摆弄的时候。

最后她深深吐出腹部的空气，精神抖擞地走了回去。

「好。」

樱沿着走廊前进，到大厅前需要经过好几个转角。

经过第二个转角时，有个显眼的男人正倚着墙在等她。

「……」

「……樱。」

樱早就大致料到了，深深叹了口气。

「冻蝶，我说要你先走吧……」

她用有些不悦的语气说话，但是冻蝶并未因此退让。

「……我不想抛下你一个人离开。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吗？」

「没有……」

因为冻蝶显得不知所措，樱硬逼自己笑了出来。

「笨蛋冻蝶，你早就习惯看我哭了吧。」

「……」

「我意外是个爱哭鬼，所以……我的眼泪没有价值。不用放在心上。」

「……没有这回事。最让我的心脏难受的，就是看见你哭的样子。」

「……狼星呢？」

「他要是能哭出来最好，因为那是在发泄压力，对心脏也好。你在哭之前是一直忍一直忍，再也忍不下去的时候才哭，所以我看着心里很难受。」

冻蝶很懂她的心情，而她也对冻蝶瞭若指掌。冻蝶的行为是为樱着想，但又用自己的心情来压迫不知所措的女孩，谴责似的劝导对方。即使樱说不是他的错，他想必很快就会产生罪恶感，内心沉痛不已吧。

「……没有什么事是我能为你做的吗？」

要让他恢复护卫官的举止，樱必须给他赎罪的机会。因为他是透过证明自己的用处，来调整感情的男人。

樱稍微思考过后，这么告诉他。

「等这件事顺利解决后……」

「解决后？」

「我想吃机场卖的、看起来很好吃的冰淇淋。有、有点贵的那个……」

「……」

「不行吗？那么……」

「说什么蠢话。包在我身上。」

「可是你迟疑了。」

「……我是吓到了，居然是这么小的心愿。这样没办法偿还惹哭你的罪过……要买十个或是一百个都没问题。回程我一定请你……」

「不需要那么多……雏菊大人和我的份就够了。还有狼星跟你的……」

樱傻眼地说着，又往前行走。冻蝶也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一路边走边聊，回去时，事态出现了新发展。

「瑠璃大人与菖蒲大人正受到黄昏射手大人的保护？」

樱惊讶地低语。

正好在冻蝶与樱回到大厅时，前往确认有无新情报的四季厅冬季职员也回来了。代行者团结起来私自行动，同行的职员一开始面有难色，不过还是勉为其难地提供协助。他们大概是想借此挽回春天那起事件出现叛徒，以及因为石原而失去的信任。尽管每个组织各自有不同的问题，不过隶属的成员并非全是坏人，也有人愿意在职务范围内帮忙。其中一名的四季厅冬季男职员点头后，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说来话长。黄昏射手大人因为相当于四季代行者护卫官的守护人不在身边，受到国家治安机关特勤部队的保护。透过那些人，国家治安机关收到夏天代行者大人正由他们保护的通知，再由国家治安机关将情报转告四季厅……就是这样的形式。」

大厅里聚集的人顿时一阵哗然。龙胆急躁地问：

「保护是指她们没有受伤，平安无事吧？」

「没有收到她们被送入医院的消息。」

龙胆与他身旁的抚子互看着彼此，松了口气。其他人的反应也一样。

「请问……」抚子规矩地举起手说道：「我想和瑠璃大人还有菖蒲大人说话……告诉她们有危险……现在大家为了不遭到替换，聚在一起……这件事得让她们知道……」

龙胆也跟着附和：

「我的主人说得没错。可以让我们和夏天两位大人联络吗？既然国家治安机关的特勤人员在她们身边，应该可以使用机密电话。透过她们两位的手机依然联络不上……请让我们联络她们……」

四季厅职员有些难以启齿地这么回答他。

「我们这边已经申请了，只是必须留在这里等待同意……我们四季厅冬季职员收到命令，要继续保护各位代行者，不能让各位离开饭店。代行者会团结起来，是因为感受到替换危机，这件事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把各位留在可以控制的地方，等事情结束后再面对各位的问题……这就是高层的打算。简直是把问题压下去……」

「意思就是要我们收手。」

狼星冷酷地说。

「冬天代行者大人……您也许不相信我们，不过现在国家治安机关与四季厅分成了两派，一派是真的想保护各位现人神，另一派则是不想……结果造成了这样的回答……我们能做到的事情有限……对不起，我们只是小职员……」

四季厅职员愧疚地说。

受到管理的人做出的行动，当然会被视为问题。

然而，同行的四季厅职员没有硬是把他们这几位现人神挡下来。

四季厅职员只是进行监视，提出报告。这恐怕是就像眼前的他一样，对现人神抱持好感的人所能帮上的最大的忙。原本就算多少发生冲突也不足为奇。

狼星歛下了眉，冻蝶则出面缓颊：

「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也有家庭，别太责怪他们了，狼星。只是像这样坦白告知现在的情形，就算是帮我们很大的忙了。」

「不……我没有责怪个人的意思。抱歉……我是在表示对组织的不信任感。」

「别这么说，代行者大人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狼星说完后，龙胆紧接着问起四季厅职员。

「既然瑠璃大人与菖蒲大人的手机无法接通，我们能联络对方的方法有限……巫祝射手那边没人有管道吗？如果不能利用国家治安机关与射手大人的特勤部队之间的联络网，那我们应该用其他方式与其接触。」

四季代行者阵营为预防遭到替换，希望可以比其他机关早一步确保叶樱姊妹的安全。她们已经受到保护，不用担心——即使听见这样的消息，他们也不会轻易相信。

借由其他方式介入，是最妥当的替代方案。

问题在于射手阵营与代行者阵营是完全没有接触的两方现人神。

「冻蝶。」

狼星唤着他的名字，言下之意在问他有没有办法。冻蝶露出了苦恼的表情。

「……这次我们要联络的是黄昏射手大人，如果是拂晓射手大人……因为对方在我们所在地——爱尼诗的灵山带来早晨，拜托灵山附近的神社的话，或许可行……那里与射手大人有关系，也是我们在季节显现的时候会去的神社。」

「马上去办。由我们这里联络爱尼诗的神社，再由爱尼诗的神社透过巫觋一族联络射手大人……对方恐怕不会愿意吧。他们只要肯传达我们想与受保护的同胞取得联络一事就万幸了。」

不过冻蝶的回答显得十分迟疑。

「就算对方愿意帮忙，也得动用层层关系……不但会欠下大人情，而且说不定会是场不公平的交易。」

「这件事攸关人命。只要是你判断可以接受的要求，都答应下来。」

「遵命。我去打一下电话。」

冻蝶离开了现场。同一时间，刚才不见人影的燕进入大厅。

「阿星阁下，其实我们收到消息……」

樱开口后，燕很有活力地回答：

「喔，我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我们得到的应该是一样的情报。四季厅从射手阵营获得通知，得知夏天代行者大人目前正受到他们的保护。我也是从一早就在确认各机关的动向。」

「是您主人的命令吗？」

「对。真要说起来，我只是在听主人调查的结果……」

「那么就不需要多解释了。我们正试着与对方联络，您主人那里有什么管道吗？」

「没有……抱歉。主人那里没有直接与对方联络的管道，毕竟射手大人的存在很隐密。不过只要再等一下，就能清楚全体动向，到时候自然会有解决方法。」

「真的吗！」

「是，国家治安机关的特殊部队【豪猪】在龙宫这有个龙宫基地，射手阵营为了解决暗狼事件，向【豪猪】请求协助。我们已经请国家治安机关内部的情报提供者随时回报动向。」

樱有些失望。

「……也就是说要等啊。」

「一、一下子而已！请再稍微等一下。各位到龙宫来，的确达到了牵制效果！四季厅职员与国家治安机关的人也都在昨天展开行动，前来龙宫。那些图谋替换的人应该都在观察我们的动向。而我们也准备抢在他们前面行动，这段对峙的时间，绝对不会白费……」

「……不过，那些人说起来就像匪徒的根绝派，不一定会和阿星阁下有相同的想法。」

「唔……」

「即使处在这样的状况也毫不迟疑，试图用暴力展示权力的人，并不在少数。如果我们不抢在这些头脑有问题的家伙前面，找到瑠璃大人与菖蒲大人……」

燕正着急时，冻蝶一手拿着手机回来了。樱朝他说道：

「冻蝶，抱歉麻烦你了，现在……」

「发生大事了。」

冻蝶一手拿着手机，紧张地趋近众人。

「什么大事……」

这时，在场所有四季厅职员的手机同时响了起来。

「那应该是射手大人发出声明的联络，也就是我说的大事。我在和冬之里里长联系时，收到紧急联络。你们快打开讯息。」

职员拿出手机，递到各位代行者面前。

所有人看见手机画面都愣住了。

唯一提前知道内容的冻蝶，念出讯息里的文字。

「在此向四季厅、国家治安机关与巫觋一族宣告，黄昏射手与夏天代行者将结盟，合力解决暗狼事件。双方这次的同盟，是为向轻视现人神的各组织表达抗议。由暗狼事件衍生出的生态破坏说、天谴说，以及向当事者射手隐瞒情报，实感遗憾。如有人对这次的同盟表示异议，则休想再见到黑夜。」

那正是黄昏射手巫觋辉矢发出的开战宣言。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第五章 狩猎的前奏曲

我觉得他讨厌过我。

虽然回想起来就难过，不过那位大人以前的确讨厌我。

他和我想像的黄昏射手很不一样，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的心情也许表现在脸上了。我确实是用过度神圣的目光看待现人神。

那时的他，需要的不是这种人。

『你叫荒神月灯是吧？滚。』

他的拒绝十分坚决。

『回去，我不需要你。』

他瞪着我，威吓我。

『我不需要你，快滚。』

我很惊讶。

我惊讶的是，在我眼前的不是神。

在那里的，是个受到伤害、排斥他人的普通男人。

——失败了。

我大致听说了国家治安机关需要派人去保护他的理由。

他的妻子与守护人发展出见不得人的关系，遭到背叛的夜神因此变得不相信人类。

负责管理与培育巫祝射手的巫觋一族，立刻帮他安排好新的妻子与守护人，但是遭到他拒绝。

他离开与背叛的两人留下许多回忆的屋子，躲在山里不肯下山。

被派去暂时保护与监视这位神的，就是我和我的部下。

我明知道任务内容，还是没多想就来到龙宫与他见面。

——有个受伤的人在这里，我怎么会如此惊讶。

我早就听说过他因为伤心而心烦意乱。

原因果然还是出在我认为对方是神吧。

因为是神就不会受伤，并没有这种道理。只要稍微改变观点，会发现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也许因为我从小在信仰现人神的教育体制内长大，对现人神存有过于不切实际的想像。那种盲目的想像，就像小孩子以为大人不会哭泣。

现人神理应受到崇敬，但他们并非完美无缺的神。

——那位大人怎么看，都是不得已成为神的人类。

这么一想，我马上理解他躲在山里的理由。

巫祝射手属于固定场地的现人神。

不同于四季代行者，他们哪里也去不了。

他们有义务要每天在特定场所射箭，会造成阻碍的行为一律禁止。

这样的他，得到的是封闭的环境。

在鲜少与人来往的人生里，最重要的两个人同时从他面前消失。

其实他想逃去别的地方，或是去找他们吧。

可是，他不能休息。

黄昏射手要是不在，大和将无法迎来夜晚。

他肯定想要有整理心情的时间。

对这样的人说要帮他找新的守护人、新的老婆，实在是最差劲的应对了。

那种说法就像在说只要放进另一块拼图，照样可以将整面拼图完成。

这么说的人，完全没有思考过受指派者的心情。

巫觋一族这步棋走得十分糟糕。

如果自己遇上相同的状况，我这么想着……光想就觉得可怕，而且比任何事都悲伤。

他需要的毫无疑问是一个人治疗心伤的时间。

所以说，我们实在是在最差的时机出现。

好不容易赶走巫觋一族，又跑出国家治安机关的人到山里来，对他说我们今后会代替守护人来保护你，管理你的生活，你是神，所以该受到管制，难怪他会表现出那种抗拒的反应。

——我要是不坚持下去的话，机关肯定会派手段更强硬的人过来。

我思考过自己被派来这里的意义。

我记得那些候补人选，其中有人比我更强，也有人比我更聪明。

在这些人里面，协调能力最高的人恐怕是我。

他们需要的是一位协调者，负责保护、观察他，向上层报告。

与此同时，还得在他身边陪伴、守护他，提供真正意义的保护，并且调查什么样的人适合接任我的位置成为他的守护人，提出建议。

这就是我需要尽到的职务。

『找出你可以做的事。』我想起高层说的话。

既然在当地确认了问题所在，就必须着手解决。

『滚回去。』

遗憾的是，我所受的考验，没有那么快能得到成果。

为了得到他的信任，我和部下一起露宿在山里，保护他的安全。

就算他要我滚，我还是待在他身边，在他有困难的时候提供协助。

他好像不习惯自给自足的生活，我不着痕迹地教导他国家治安机关的野外求生技巧，慢慢增加两人的对话。

第一次看见他射箭的模样时，我感到惊愕，脑中也一片混乱。

他虽然是人，终究还是神。

然而，他醒来时挥开我握住他的手，那个样子依然是人。

我渐渐地、渐渐地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希望他也能理解我。我不是敌人。希望他能理解，我是其中一个想帮助他的人。

这么相处几个月后，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缓慢，还是出现了变化。

在秋天的尾声，龙宫岳的山里，我和那位大人第一次一起用餐。

我心怀敬畏，只是盛在碗里的什锦锅汤头实在美味极了。我一口一口慢慢品尝，依然很快就喝完了那碗汤。

『月灯小姐，没想到你这么会吃。』那位大人这么说，我觉得很丢脸。

没错，我的食量很大。

我正感到羞愧时，他说着『我这么说没有恶意』，又帮我盛了一碗。

他一直盯着我吃东西的样子，我愈吃愈不好意思。

他问我『好吃吗？』，我一再点头。他笑了出来。他喜欢下厨，好像也喜欢喂食别人。他之前老是在发脾气，因此我觉得很惊讶。

——原来他是个这么温柔的人。

他一笑，神情也变得安稳，不为人知的一面看得我心跳加速。

——悲伤改变了他吗？

原本他对我们的评价是『国家治安机关那些赶也赶不走的人』，经过这几个月的努力，变成了『尽管烦人还是允许留下的百姓』，对我们多少有了一点信任。这样的转变也得感谢我那些部下，幸好当初选的人个性都很随和。

如果只靠我个人的努力，肯定无法有这样的变化。

我们所有人共同努力，尽可能让这位夜神留在人类世界。

因为要是不理他，他会太接近神。

最近就算我在旁边观看仪式，他也不会再叫我滚远一点。

他还会一起坐上车前去采买，一起去海边的公共澡堂。

大家没有说什么，但是经过长时间的相处后，我们不知不觉过起了命运共同体的生活。

所以他在带来夜晚后，对我说的那句『要吃吗？』并非奇迹，而是我们共度的时间积累下来的结果。

天空垂下了黑暗的夜幕。

与我们一起围着营火的黄昏射手大人带来了黑夜。

今天我在他昏厥时握住他的手，他什么话也没说。

『……月灯小姐。』

这段时期，他已经用这样的方式称呼我。

『是，有什么事吗，辉矢大人？』

我享用完最后用锅底煮成的粥，擦了擦嘴巴。

『……野营不会很辛苦吗？』

他一脸尴尬地提出这个问题，我顿时愣住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为了保护躲在山里的他，已经餐风露宿了好一段时间。

辛苦的过程已经过去，进入了如何大家一起度过舒适野外生活的阶段。

『我是国家治安机关的人，对于搭帐篷、野炊这些事，比平民的经验丰富，也很驾轻就熟。毕竟要是不熟练，无法胜任救灾工作。』

『……这样啊。』

『难不成您又要我走吗……？我不会离开的。』

『你说信仰我，态度倒是很叛逆……』

『对、对不起……』

『没关系啦……不过你是个诚实的人，能理解为什么你能站在率领别人的立场。』

我很惊讶，这话可以当成称赞吗？

我诧异地眨了眨眼后，他一副难以启齿地继续说：

『……你真的很有毅力。我的态度那么冷漠，你还是没有离开。老实说，我败给你了。』

『这是在责骂我吗……？』

他摇头否定。

『不是的。为表示敬意，我有个提议……』

面对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话而害怕的我，他的语气十分温柔。

『你和那些部下……可以住进我的房子。我一直没回去，房子可能很脏，不过总比住在这里好。以后你们还是要待在我这里的话，在那里过夜比较好……』

原谅我听见这些慰劳话语时那么惊讶。

因为他之前拒绝我的态度相当坚决，我真的吓了一跳。

『为什么？』

『这……因为你们是在配合我……』

『在您身边服侍、保护您，是我们的工作。』

『话是这么说没错……虽然那是你的工作……』

『不需要为我们担心。』

他的表情有些哀伤。

『不，我已经决定了。多亏有月灯小姐你们的帮忙，我冷静了很多。』

他斩断忧愁，下定了决心。

『过去……我因为身为神这个理由而获得允许的事实在太多了。虽然也有很多束缚，但不能以此为由藐视他人。我老婆和慧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离开。我明知道自己是需要受到管制的人，却也对你说了很多无理取闹的话。』

『辉矢大人……』

——你不懂。

我从来都不觉得你不可理喻。

牺牲的人是你，愚蠢的我很清楚。

像我这种粗神经的人不只一次地伤害了你，你会生气也很正常。

如果你把那当成是无理取闹，那么你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对命运发怒？

你一直以来太习惯伤痛，所以不懂得该如何发泄怒气。

现在就是你可以生气的时候。我不希望你将冰冷的待遇视为理所当然。

『女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吧。接下来冬天就要到了，身体最好别着凉。那间屋子就让你和那些部下住。那是历任射手居住的房子，空间很宽敞，也有很多房间。』

难以相处，总是一脸不满的神。

在和我们建立起交情后，他对我们所处的状况产生了罪恶感。就像他说的，山里的生活很辛苦。

他想必是经过再三思考，认为既然赶不走我们，至少要让我们这些平民百姓住在好一点的地方。

『您……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之前我也不着痕迹地问过几次，每次都在他的怒目瞪视下结束话题。

『……』

然而，这一天他没有生气。

『…………我是想回去，只是进入家里会让我想起不好的回忆，妨碍到工作。毕竟神通力与心灵息息相关……透织子与慧剑离开的那天起，我便很难制作出箭，连续好几天带来了不稳定的夜晚。万一我又陷入那种状态，对大和的人民也过意不去。』

我的行动是有正当理由的——他苦笑道。

尽管都过了这么久，我还是很气他的妻子与守护人做出的事。

——太过分了。

他的妻子和守护人就算要离开，难道没有不会伤他伤得那么重的方法吗？

——或是正是因为他深爱着他们，才会伤得这么重？

哪里都去不了的神身上发生难以忍受的事，就算想视而不见也逃不了。

他在家里待不下去，选择躲藏的地方是为人类奉侍的圣域。

秋日长夜漫漫，没有人知道他睡在山里，为了明天也要继续射箭。

直到数个月前为止，我也是个只接受奇迹的人，不知道他强忍着多大的痛苦在射箭。

我毫不怀疑地深信会来临的黑夜，其实是来自这个人的牺牲。

『那么下次要一起去买窗帘吗？』

我想为他做一些事，什么事都好。这样的心情与信仰无关。

『窗帘？为什么？』

这是对眼前这个人的关爱。

『窗廉就像一个家的门面，只要换个窗帘，就能带来截然不同的印象。像是地毯或是家具这些，如果慢慢换新……也许您就不会再讨厌住在家里……当然也可以考虑换间新房子……我都会帮忙！』

他会怎么反应呢？我观察着他的脸色等待，他的回答像在试探我。

『……如果要这么做，我会换掉家里全部的家具……因为我想清除所有回忆。』

我握紧了拳头。

『这样很好啊！我赞成，全部都换掉吧！』

『……没办法啦，而且也太累了。』

『劳力活就交给我们，我们这里各种肌肉一应俱全。』

我这么说之后，部下纷纷秀出手臂肌肉。

我们会帮忙辉矢大人——部下们炫耀着肌肉说。

他笑出了声音。好高兴，我想看见他更多的笑容。

『……你们真的愿意帮忙吗？』

『当然。』

『你们的工作是保护我……这么做……什么好处也没有不是吗？』

这次换我笑了出来。

『上头没有交代除了保护您，不能做其他事。再说……我们的阵地要转移到屋里，这么做也是必要程序。况且我喜欢欣赏装饰品，也很擅长组装家具。这件事就交给我们，辉矢大人……您不需要一个人揽下全部的工作。』

这世上并非所有事都需要遵循义务或是规定。

『……我们一起来打造可以回去的家吧。』

你依循着神的法律生活。

『在家享用的火锅一定也很好吃。』

这样的处境让我有点伤心。

毕竟我遇见的你，只是个受到伤害的「人」。

『……我们不能一直滞留在这里。』

我希望可以更接近你。

请允许我有这样的想法。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下午，巫觋辉矢府。

荒神月灯将辉矢的话转告国家治安机关。

过没多久，手机开始响个不停。月灯走到辉矢家那条宽敞的走廊角落，忙着应付上司以及其他机关的质问。

「我们已经找到解决暗狼事件的方法。暗狼的真实身分是从射手大人身边失踪的守护人。这项情报需要保密，请务必慎重处理。」

「【豪猪】的支援是要援助搜山，我们不会将夏天代行者大人交给他们。两位大人好意相助，也会参与搜山行动。当然已经征得对方家长的同意……夏之里里长？四季代行者在休假时造访龙宫岳为解救同为现人神陷入的困境，主动提议帮忙，这种行为需要里长同意吗？如果是在显现期间还说得过去。里长说起来是夏枢府的首长，立场上只是转告以多数决的方式做出的决定，不能掌控夏天代行者大人的所有行动。夏之里里长要是有什么意见，由我来沟通，到时候射手大人也会出席。射手大人是自己决定要拜托夏天代行者大人，当然会出面。请这么转告对方。」

「对，射手大人很生气。究竟为什么不把四季代行者大人卷入纷争这件事告诉我们？如果能提前知道，我们就可以注意事情发展，尽量避免问题发生。恕我僭越，如果要说我的工作只有保护与监视，这话就错了。我们不知道状况，根本没办法平息射手大人的怒气。如果您要责怪射手大人为什么发出声明，请务必亲自到龙宫来，站在本人面前告诉他：你只要射箭就行了——这话您说得出口吗？要是说了，夜晚恐怕就不会来了。怠忽职守……？我就像您所说的正在进行保护与监视，今天也会为了夜晚能够来临，尽可能提供协助，但是如果他拒绝履行职务，我们没办法劝告他。我努力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让他住回屋子里，万一他又躲进山里…………好，既然您这么说，请务必派可以负责的人来现场。为什么没有告知我们情报——射手大人正在等待回答。是，我知道，我会尽量努力。再会……」

一通电话讲完，另外一通又打来了。

电话不知道响了几次，月灯正在叹气时，辉矢出现在走廊上，拿走她手里的电话。

「我是黄昏射手巫觋辉矢。」

月灯试图把手机抢回来，辉矢却无视她，兀自讲起电话。

「你是月灯小姐的直属长官？太好了，我正想和你讲话。在把有办法解释状况的人派来这里前，可以停止这种没有意义的电话轰炸吗？她已经在走廊角落讲了一个小时的电话……什么威胁，这么说太夸张了。如果你要这么说，你们那里才是恶意隐瞒。你不可能不知道这次的暗狼事件，害四季代行者大人遭受波及吧？听好了，这次发生的骚动是巫觋一族惹出来的祸事，我在立场上需要向四季代行者大人谢罪。不过追根究柢，事态会演变到这个地步，都要怪与现人神相关的各机关没有诚实应对。你们没有阻止那些奇怪的论调，放任其他人一派胡言，才会变成这种状况。部门不同？我管你哪个部门。这是全体责任。」

辉矢说完后，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辉矢大人。」

辉矢看着一脸疲惫的月灯，哀伤地垂下了眉毛。

「对不起，我也跟巫觋一族的大老在电话里争论了一个小时，没能及早赶来助阵……」

「别、别这么说……反而是您替我出面，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不需要过意不去。你夹在我和其他机关中间……立场最艰难的就是你了。原本该由我站在最前线……谢谢你帮了这么多忙……」

月灯没有想要他的慰借，但是他的这一番话，让她感觉先前的压力彷佛一扫而空。

「不、不会……」

主人慰借的话语，是护卫最好的特效药。

「您过奖了，这是我该做的。辉矢大人……您那边怎么样？关于隐匿情报那件事……四季代行者的事情，族里的长官怎么说？」

辉矢蹙起了眉头。

「……他们说是在我精神不稳定的时候，不想让我知道那边出现这种不好的风声。他们身为管理者，不得不选择对我隐瞒，以免我听了情绪激动，不带来夜晚。」

「……这种借口听起来很像是马后炮……」

「他们可能真的有这种顾虑，只是我认为，他们其实是选择和四季那里的大老建立良好关系。昨天两位夏天代行者大人就提到了很多吧？」

「是，您是指【老狯龟】和【一匹兔角】吧？」

「如果是眼见情势不利，试图借由攻击代行者逃避批评的势力，为营造出那样的气氛，收买出席专家会议的人……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就说得通了。情况说不定和瑠璃大人说的一样。」

在为暗狼事件召开的专家会议上，与会者分别隶属于下列组织。

守护射手的『巫觋』一族。

掌握大和国警察权，保护国民安全的『国家治安机关』。

大和国政府负责维护自然环境的『环境保护厅』。

四季代行者的养育机关『四季之里』。

为四季代行者的行动提供协助的『四季厅』。

由于是环境保护厅邀四季之里与四季厅加入会议，最有可能的情形，是有人在得知龙宫岳发生的骚动后，策划这起阴谋，怂恿包含环境保护厅在内的各方人士，与四季之里及四季厅联手，将谣言散播出去。

「你们国家治安机关那边的人没有告诉你们会议内容，是巫觋一族要求不要把情报告诉射手身边的人，以免动摇射手情绪。我族里的大老都承认了。在遇到夏天代行者大人前，就算我们遭到暗狼攻击，局势也没有现在这么紧张。计画算是成功了吧。」

「……可是……都有人受到伤害了，不要让您知道比较好这种想法未免太独善其身。这明明是和辉矢大人有关的事……」

辉矢不以为意地回应她：

「我就像让人饲养的家畜，大家觉得我一无所知地活在笼子里比较幸福。月灯小姐，你只是受到波及，并不是他们瞧不起你的能力，还有你的部下也是，这一点千万别搞错了。在我身边的人自然就会遇上这种状况……因为我身边不是什么好环境……」

他说得豁达，也很寂寥。

「我生来就是这样的身分，也无可奈何，我到昨天都这么认为……」

辉矢苦笑着。

「……今天我想为捍卫年轻的现人神以及自己的尊严而战，我已经不想再老是受到欺压了。」

「辉矢大人……」

「月灯小姐，你只是被我做的事情牵连，不需要想那么多。但是，我希望让你知道……我有这样的想法……」

月灯用力摇头。

「不，我赞成您的做法。我一直希望您可以生气……」

她突然这么说，辉矢听见后显得很诧异，搞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我很常生气吧？」

「不是在日常生活，而是对命运……您不得不身处的状态生气。」

「……」

「辉矢大人，我的立场是信仰着现人神，也需要保护您的安全……」

月灯一度垂下双眼，接着迎上辉矢的视线。

她比辉矢稍微高了一点，两人的眼睛高度相近。

在亲昵的距离下互视，总有种世界上只剩下两个人的感觉。

「我以荒神月灯个人的身分，支持巫觋辉矢……先生这个人。」

无论现在的状况有多么严重，他们在这个世界产生共鸣，遇见了彼此。

他们单纯是月灯与辉矢。他们的内心充满哀愁，但又诉说着甜蜜的痛苦。

「请您不要输给不合理的现状……」

辉矢在感到惊讶前，先是冒出了疑问。

在他的人生中，不论男女老幼都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

「为什么……？」

长年以来，没有人将他当成个人——而不是神——看待。

「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

没有人把他当成人，所以他也努力让自己成为神。

在这样的生活里，已经有他重视的两个人背叛了他。

「就算问我为什么……而且我这不是温柔……」

「毕竟实在很奇怪……月灯小姐，因为你是虔诚的信徒吗？还是你在顾虑我？如果是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太牺牲自己……」

「不是的！我不就说这是对巫觋辉矢先生个人吗……！」

「……你是这么说没错，只是……」

他无法坦率地笑着接受月灯的话，因为他没有自信。辉矢认定自己没有受人喜爱的天分。

「我只是自己在生气……因为是私人的怒气，和温柔不太一样……不过，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辉矢大人不也为了我生气吗……那是因为我们的关系比之前更拉近了一点吧……？」

所以当如此仰慕自己的人出现在面前，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如果自己一个不小心，惹她讨厌怎么办？

然而，他的内心渴求着爱，同时也告诉自己，要在无可挽回的伤悲发生前逃离她身边。

月灯是在辉矢的人生中忽然出现的一道光。

他并非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不过如今已经十分确定——自己是为了与她相遇才活到现在这个时候的。不过，对方是人类，自己是神，不能把她拖进自己这边的世界。

——别想那些蠢事，不能深陷进去。

「我……我喜欢您，想与您一同努力……这么想……很奇怪吗……？」

别妄想爱，反正迟早会遭到背叛。

「巫觋辉矢先生……有点坏心眼但是其实很体贴，喜欢为大家下厨……即使没有人关心，依然努力带来夜晚的坚强……这些个性我都喜欢，也很敬佩。」

别妄想爱，那么做只是徒增对方烦恼。

「我们的身分不同，可是您总是能和我说笑，还有您一次也没有调侃过我的身高，把我当成女生看待……这些全部……」

别妄想爱，不可能有人爱你。

「全部我都喜歌哦。」

别妄想爱。

——我怎么做得到。

辉矢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因为重视月灯故意无视她的好感。这个人的心情是来自信仰，他用这个理由来远离她。

然而，月灯既然都表示得这么清楚明白，他不能再迟疑，也不想默不作声。

他不想错过这个终于出现的、喜爱自己的人。

所以他把手往她伸了过去。

「……！」

这次他没有再害怕触碰。

月灯因为冷不防被抓住手，屏住了呼吸。

辉矢没有抱住她，是他勉强把持住理智的证据。

尽管妻子忽然离家出走，并非因此便能容许他做出不道德的行为。

他展现出自己最大的心意。不是以神，而是以巫觋辉矢个人的身分。

「……谢谢，我也喜欢你。」

有些哀伤的是，虽然说是握住手，也只是稍微握住她的指尖，两人仅有微乎其微的接触。他很明显不习惯触摸别人。

「辉矢大人……」

辉矢没有给月灯说话的机会，又再说了一次。

「我也喜欢你。」

他直视着月灯的脸说。她并未拒绝，从她的表情就看得出来。

他内心的爱恋与伤悲因此变得更加强烈。

「还有……谢谢你把我当成人看待……」

说完后，辉矢马上放开手。

遇见她后，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感。这种感情不能让人知道，但他还是说了出口。

「……谢谢。」

不能让对方知道。

「我喜欢你，月灯小姐。」

一旦说出口，就会想要对方。

「我喜欢你。」

这话就像在说想要你。

「辉矢大人……」

辉矢的双眸隐含着情意，向满脸通红的月灯说：

「我没有什么期望，你刚才那些话给了我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能一辈子致力射箭的动力。」

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后，辉矢给了月灯一条退路。

「真的很谢谢你……我今天会努力的。我也……我也想保护你。我要阻止其他人对你那种不公平的对待。今天我会好好努力……」

「……辉矢大人，我……」

月灯正要说话时，手机刚好响了。

两人默默看着彼此，最后是辉矢转了个身，背对月灯。

「你的电话暂时由我保管，可以请你确认出发的准备完成了没吗？我们要趁早进入山里。」

辉矢按下通话键，简短地交代了一声『快去』。

「……是。」

两人之间留下了问题——该如何处理对彼此的爱意，但那不是现在最迫切的事。今天是决战的日子。月灯沿着走廊小跑步，手自然而然地按住了胸口。

「……！」

她的手握住大家所在的客厅门把，在那里暂时停住脚步。

她想让火烫的双颊冷却下来，只是此时正值盛夏，没有冷气的地方相当炎热。

至少要让心跳恢复平静，她深呼吸了起来。

吸气，吐气，她深深吸了口气，接着吐出来。

「……」

远处传来辉矢的声音，月灯闭上双眼。

嘀嘀咕咕，懒洋洋的说话方式。他驼背讲电话的样子历历在目地浮现在她眼前。

盛夏的走廊。辉矢的声音。特别的人说出的话。

这些全部都让月灯心头一紧，她到这里来并不是为了谈恋爱。

然而，这段恋情在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

吸气，吐气，她再一次深呼吸。

接着她嘟嚷着，轻声对自己说：

「我也要加油……」

她用力打开通往客厅的那扇门。

「搜山的准备都完成了吗？」

战争已迫在眉睫。

另一方面，射手阵营的宣战带给各阵营巨大的冲击。

为解决暗狼事件，夏天代行者与黄昏射手结盟。

射手发出了形同威胁的宣言，明言要是有人胆敢妨碍，将中止夜晚降临的仪式。

这项宣言随即传达至国家治安机关、四季厅、四季之里与巫觋一族，至于暗狼的真实身分，则是为要求国家治安机关特殊部队【豪猪】协助，由荒神月灯告知一小部分人士。

因为这次的宣战瞬间陷入困境的，便是夏之里的里长松风青蓝。

「搞什么鬼……！」

青蓝气得浑身发抖。

与此时的情况相比，昨天之前的越权行为简直是小儿科。

昨天的状况是叶樱姊妹不只鲁莽地想要解决暗狼事件，还找到射手结成同盟，今天则再加上其他领域的神批评四季的社会。

这个国家的『夜晚』，对『季节』受到的待遇感到气愤。

青蓝对黄昏射手几乎一无所知，不过既然对方理直气壮地对外界宣战，可见不会是个客气的人。

原本士气高昂的【老狯龟】，也因为射手的宣言开始有人退缩，好不容易招集到的武装部队，已有约半数撤退，仅剩四十名左右的兵力。军队人数愈多，武力愈强。只要少一点兵力，对现在的青蓝说都是莫大的损失。

『真的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你现在在哪里？』

青蓝即使愤怒，依然联络了【伏龙童子】。

他在过去叫来双胞胎、让她们尝尽屈辱与辛酸的房间里忍受着苦痛。

「……我在夏之里本殿的办公室，一早就被黄昏射手的那个宣言吵醒了。」

『不会有其他人听见你在讲电话吧？』

「不用担心。我是趁工作之余，找时间和你联络的。」

『你还能在人前保持平常心就好。』

「……我在表面上发出了保护夏天代行者的指令。夏枢府现在可说是一团混乱。将她们视为凶兆这件事遭到严厉批评，连过去在我面前认定双胞胎犯下大罪的那些人，也都见风转舵……」

『这样啊，你可以把那当成是你失去权威时，周围会有的反应。』

「……」

青蓝差点忍不住对着电话破口大骂，不过硬是忍了下来。

这种众叛亲离的现象此时正在发酵。

他不想连这位贵重的战术指导兼情报贩子也失去。

『要撤退还是进攻，现在正是命运的交叉点，你打算怎么做？』

要是失去他就玩完了，这一点青蓝也明白。

「当然是进攻。要是我在这时候屈服，【老狯龟】的势力今后只会逐渐衰退。那些撤兵的人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我们现在站上了分歧点，如果被射手的宣言吓倒，让那些该受到管理的家畜……代行者们为所欲为，将会一口气改变里的势力版图。就算收兵，也不可能逃过抨击。【老狯龟】团结一致，将暗狼的出现转为对代行者的批评声浪，才能够保住权威。」

『……我有个单纯的疑问……你不惜铤而走险，也要占据那个位置的理由是什么？』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你觉得我是可悲的男人吗？」

『不，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疑惑而已。我这个人很爱惜自己的羽毛，所以如果陷入与你同样的困境，我会尽快溜之大吉，或是暂且接受现人神，之后再找机会搞垮他们。我想知道让你走到这一步的理由。』

他的语气感觉不到侮辱，但是青蓝并不想透露自己的内心世界。

他沉默着没有回答时，【伏龙童子】又说了下去：

『我身边也有人像你这样，紧抓着权力不放，我实在难以理解那个人的想法。』

「那个人怎么了？」

『他当不了彻底的坏人，也当不了好人……太多事情同时压迫他，结果自取灭亡。』

「……你觉得我像你身边那个愚蠢的家伙吗……哈！」

青蓝因为怒气感到头痛，但是他这下有心情回答情报贩子的问题了。他搞懂了一件事，这个情报贩子恐怕是年轻人，而且处境比自己自由。

「【伏龙童子】啊，你没有成家吧。」

『……』

「你这个情报贩子身分成谜，说的话有时候听起来很幼稚。你没有成家，不知道扶持起一个家是什么情形。一个人很自在吧，无拘无束的。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情欣赏没人看过的风景，所以你不会明白。」

『……』

「你有小孩吗？你有老婆吗？」

『……』

「你和父母的关系反正也不亲密吧。在四季这个社会里，不重视家族的人都是这副德性。他们没有需要背负的重担，也没有心愿。」

『……这话听来像是爱家的父亲，你实际上真的是那种人吗？』

「就是因为你会说这种话，才显得你还年轻。听好了，所谓的家族，说穿了终究是由自己以外的其他人组成的团体。那些人只是家人，怎么可能有什么感情。总有一天一定也会产生憎恨。只是就算这样……」

青蓝想起儿子因为自己被摧毁的人生。

「就算会这样，还是会牵挂到最后，这种诅咒般的执着正是『家人』。」

青蓝的儿子此时仍受到国家治安机关的拘捕。

「我儿子被关进单人牢房，妻子因为儿子惹出来的麻烦，神经衰弱，必须就医。其他孩子有人怪我，也有人拜托我保护自己的儿子。我有身为松风本家家主的责任。不管我自己落得什么下场，都有义务维持这个家的权威。要背负起整个家族，光靠正当行为是做不到的。隔岸观火的你不懂，我现在绝对不能逃。万一我逃了，家人想必会受到羞辱，顿失依靠吧。」

『……只要能确保自己人的安全，其他人的家族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到底有完没完，你没听到我说的吗？光靠正当行为不可能活得下去，况且你也没有立场说这种话吧……你的工作至今带给了多少人不幸？你该不会以为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吧，笑死人了！」

『……这话真刺耳啊。』

「我才不管其他人的家族死活，我从小就是为了实现家人的心愿活到现在。其他人不关我的事，其他人……跟我没关系！」

『……我懂了。嗯，不管实际上做了什么事，我认为你的「志向」比我知道的那个人要伟大。』

【伏龙童子】的语气听起来彷佛心满意足。

他似乎也有投入扭曲情感的对象。青蓝感觉稍微看清了一点这个情报贩子是什么样的人，只是他现在没有思考的余力。

「来谈工作吧。」

不论是要威胁还是拉拢对方，都必须等到更之后才能行动。

现在青蓝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杀了叶樱姊妹。只要杀了她们，青蓝就能守住自己的家庭，以及自己的人生。

『……好，没问题。杀害夏天代行者之后，可以把死亡原因推卸给为解决暗狼事件，和她们一起行动的射手。那位射手拒绝射箭的宣言，我推测只是威胁，夏天代行者也不会希望他那么做。』

「根据呢？」

『就像你为了他人的请求与希望行动，代行者也是因为他人的期望发动奇迹的人。』

这段话令青蓝顿时屏住了呼吸。

『你思考过代行者的挑选标准吗？我思考过。现人神愿意为他人牺牲自己，希望能借此带来和平与安稳的生活，这样的人就会被神选中。传说里不是也有这一段吗？我们的祖先这么说过，他们自愿成为四季代行者，祈求大地的丰饶与安宁。』

「……这……」

『人性本善，他们就是这样的人。当然也有人在成长过程中变坏，不过基本上成为神的，都是能够自我牺牲的人。古今中外受平民尊崇为圣人者，大多是为公义与弱者奉献自己，达成伟业。以他们这种个性……尤其是不同于四季，三百六十五天都要进行神事的射手，有可能那么轻易放弃自己的职责吗？』

「……哼，这么说的话，拒绝显现的春天代行者，是最接近恶的一方了。」

『……』

不知为何，【伏龙童子】唯有在此时以低沉的嗓音回应。

『说什么蠢话，春天代行者的情况特殊。如果是一般人，早就因为里的歧视走上绝路了。』

青蓝在意他的话听起来像在偏袒春天代行者，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伏龙童子】抢先一步继绩说话。

『射手不会放弃自己的工作，那是威胁。不好意思，其实我的电话也是从早就响个不停，得先挂断电话了。』

「知道了……」

『幸好积极推动替换的那一派，因为宣战反而更有干劲，他们也为派过去的兵员提高了报酬，那些人想必会尽力完成使命。这下除了你以外，其他人也没有退路了。战况不差，祝你旗开得胜。』

「……嗯。」

电话挂断了，青蓝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前方。

「……」

他不发一语，直接拨出电话。电话另一头是他派去龙宫岳的直属私兵。

「卯浪吗……是我。和当地盟友会合了吗？」

隔了一段时间后，被称为卯浪的人做出回应。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我们已经在龙宫岳会合，正在进行埋伏。我们没有杀死入口附近的国家治安机关警卫，而是把人绑起来，藏在山里的小屋，伪装成是憎恨夏天代行者的根绝派下的手。如果事情顺利解决，不会归咎到我们身上来。』

青蓝拿着手机，点了点头。

「好，这样就行了。射手迟早会带那对凶兆双胞胎过去，你们就利用烟雾把她们和那些随身护卫官分散开来，或是利用掩护杀了那对双胞胎。」

『杀了哪一个都可以，没错吧？』

「哪一个都行。只要这件事能办成，我会提供优渥的报酬。不一定是钱，想要什么都没问题，但是绝对要把人杀死。」

『明白。』

冷冰冰的对话很快就结束了。

青蓝的视线缓慢移动到办公室桌上的照片。

为了扮演好人放在桌上的家族合照，现在成了他珍贵的物品。

尽管疲惫不堪，他还是拿起手机又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对象是他的妻子。

「……是我。医生看得怎么样？好了，你快回家休息……没事，不用担心我的工作。」

青蓝听着妻子有些开心的声音，烦躁的心情也跟着沉静下来。

「今天我会晚点回去，你先睡没关系。那孩子的事我会想办法……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知不知道？」

某人心中的正义使者，也可能对别人来说穷凶恶极。

「一切都会顺利的。」

青蓝祈祷着。哪一个都行，希望无罪的少女能够死去。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第六章 夜与狼的交响曲

黎明二十年，七月二十四日，下午。

春、秋、冬阵营。夏天与黄昏阵营。叶樱姊妹的未婚夫连理与雷鸟。

夏之里里长松风青蓝的私兵，以及由【老狯龟】支援，各里替换支持派的好战分子。

所有棋子都站上棋盘时，暗狼——即巫觋慧剑藏身在龙宫岳。

再过几个小时，黄昏射手巫觋辉矢就会登上龙宫岳。今天夜晚也会照样来临。

慧剑躲在因为自己而被迫关闭的龙宫神社，在十年只公开一次的非公开文化资产的屏风前一筹莫展。

屏风上细致地描绘着四季诸神、黄昏之神、黎明之神，以及其他千万位神明。

据说这幅画是知名画家花上半辈子的时间完成的作品。

慧剑从主人那里听说，神社里面保管着这幅非公开文化资产。

因为主人认识神主，只要开口就可以欣赏。他问过慧剑想不想看，慧剑摇了摇头，要求等公开时期再与主人一起来看。

他会这么说，是希望自己到时候依然能随侍在主人身边。

——辉矢大人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笑说这样的话还要等很久，慧剑只记得自己因为他没有拒绝而松了口气。

——辉矢大人。

慧剑身边就有一位神，但是画里的神感觉无比遥远。

——我想回到辉矢大人身边。

慧剑茫然地想着。

——我想回去。

可是他没有地方可以回去。十六岁的少年从大人身旁逃开了。

他应该立刻寻求保护，但是他做不到。

因为他向唯一想寻求保护的对象，露出了狰狞的面孔。

——辉矢大人。

起先是嫉妒。我为您承担如此沉重的负荷，您居然轻易忘了我吗？——他因为愤怒而发抖。

接着是恐惧。

天下再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那么自己该何去何从？——内心发出了悲鸣。

——我想回去。

所以他发动攻击，希望主人能想起自己。

他不知为何使出野兽的幻术。在很久以前他就无法回头了，无法回到过去的自己。

——我想回去，对不起，原谅我。

一开始他只是想要对方的视线与关心。

慧剑闭上双眼。眼睛闭上后，眼泪自然地流了出来。

——我好想回去。

少年其实不是什么狼，只是个需要依靠的小孩子。

「他们不需要你，你回不去那个家了。」

这时，传来了一道声音。

理应空无一人的屏风间里，站着一个人。慧剑看着那个人，没有特别惊讶。

二十来岁的女性正对着慧剑微笑。

纤细的身材彷佛风一吹就会被吹走，长相有些薄命。

她散发着寂寥的气氛，然而语气十分坚定。

「这种愚蠢的守护人不要也罢……辉矢大人也是这么想的。」

女人宛如幽魂，但是真真切切就在那个地方。

「真可怜，人家不要你了……」

她在那里，可是没有真实感。

对方不断说着令慧剑心痛的话，他落下了斗大的泪珠。

「逃吧……四季代行者大人都来了。你迟早会被抓住。」

那人在不知不觉间来到慧剑面前。

「……要逃去哪里？我根本没有地方可以逃。」

她开导道：

「这里也不是你可以逃的地方吧。打从一开始，那些长官就没有让你回到辉矢大人身边的意思，在你报告问题时，他们就判断你没有用处了。你的症状比自己以为的还要严重。」

「我还可以继续效命！」

「是吗？在我看来，你已经不行了。」

「……我没有不行！」

「是嗯？真的是这样吗？」

「透织子夫人，别说了，不要对我说那种可怕的话……」

慧剑哭求着对方，名为透织子的女性把手伸向慧剑，摸了摸他的头。

「住手，不要碰我。」

「你能依靠的人明明只剩下我了，还真是冷漠啊。」

「全部、全部都是你害的。」

「是啊……」

「你做出那种事情……害我也被卷进去……」

「可是那个家在那之前就有裂痕了，毕竟是不正常的家庭。」

慧剑摇头。他一摇头，透织子的手就随之放开。

「没有这种事。就算没那么圆满，我们还是一家人。」

透织子依依不舍地握住自己的手。

「都是假的。」

这句话散发着残忍的气氛。慧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往后退一步，与透织子稍微拉开距离。

「……透织子夫人，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慧剑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我以为你是最能理解我的人。」

慧剑像是谴责，但又带着哀伤的语气怒骂：

「我不知道！你不是对我说没事的吗……！」

透织子没有马上对他的怒气产生反应。

「那种话，只是为别人说的谎罢了。」

少年以眼神催促她回答，她终于笑着这么说。

「你可以告诉我，告诉辉矢大人！说你实在痛苦得受不了！」

「我说过了……」

「不管我们提议要怎么做，你从来没有赞成过！如果我们说的不是你想要的，你大可以自己提出要求！我到底该怎么做！辉矢大人一定会有办法……」

慧剑都气哭了，透织子看着却咯咯笑了出来。

「慧剑真是个小孩子……我虽然是卖身嫁过去，终究是那个人的妻子，有身为神妻的尊严。我想逃离开那里，可是我逃不了，再加上我的个性也好强。我努力到最后一刻，结果成了那个样子。」

「你别那么好强就没事了！」

「……我也这么想过……你最清楚了吧。」

锐利的视线刺向慧剑，他又往后退了一步。透织子的视线依然冰冷。

「事实上，不管我提出什么要求，那个人一定都会完成我的心愿。他就是那样的神，而且也是个重感情的人。但是，我不想再带给辉矢大人麻烦。如果我会让他为难，我宁愿消失。」

「……这……」

「可笑的是……长年以来，我都在想……我要是不在，会不会出什么事……真是丢脸。如果能回到过去，我想告诉过去的自己……快逃……这么一来，或许辉矢大人就能去找自己真正喜欢的人，我也可以开始自己的人生，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做出蠢事了。慧剑，你也一样。」

「…………我该怎么做？」

「你什么事都不用做。」

「……！」

「可是你做不到吧。你和我一样。所以说，你没有资格谴责我。人有时候就是会做出蠢事。如果和我们站在相同立场，究竟有多少人能采取正确行动？」

「……透织子夫人……」

「内心明知道该怎么做，可是做不到，也是有这种情形对吧？像是好强、恐惧，不想再伤心之类的理由，因为这些防卫机制，人们逐渐缩小自己的选择范围，最后轻易屈服，就像现在的你这样。我那个时候也已经病入膏肓，所以别问我为什么那么做。」

透织子笑着。

「这不是谁的错，没有人改变得了，世上就是会有这种事。」

虽然是温柔的说法，同时也是很严厉的话。

「……我本来是想帮忙的……」

「对不起……谢谢你，我不是在责怪你的好心。」

「辉矢大人也一定想要帮忙……」

「……对不起。」

「如果你要道歉的话……当初就不该那么做……」

慧剑当场双膝跪地，嚎啕大哭了起来。幽暗的室内，透织子默默看着慧剑呜咽哭泣的模样。少年与女人的罪行无人究责，只有屏风里的神明守望着这两位可怜的逃亡者。

——辉矢大人，救我。

慧剑在内心不停呼唤那人的名字。

虽然是没有拯救他的神，但当他苦不堪言时，能够求助的神只有辉矢。在他能逃往的地方只有这座山时，就已经证明了他有多么孤独。

巫觋慧剑是孤独的，正因为孤独，他无法自拔地仰慕着辉矢。

「慧剑你如果没有遇上辉矢大人，或许会比较幸福。」

透织子像是在可怜他，但是他在心中否定了这个说法。

——没有这回事，能遇见辉矢大人，我觉得很幸福。

慧剑哭着，想起过去那段美好的时光。

以前他会在这座龙宫岳的陡坡尽情奔驰。

这么做是想让辉矢看见他活力充沛的模样，借此证明自己不是会轻易倒下的男人。

他试图吸引关注的那个人，总是一副傻眼的样子。

『太危险了，别跑那么快。』

两人的关系与其说是神与随从，更接近一对父子。在慧剑心中有重要地位的辉矢所说的每句话、每个表情，都让意剑开心不已，在他面前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辉矢大人，那里有一根很大的木棍！我去帮您拿过来！』

『辉矢大人，那是山猪！哇啊！我第一次亲眼看见！』

『昨天下雨，地上比较泥泞，请小心……啊啊，辉矢大人买给我的鞋子……弄脏了……』

在慧剑心中辉矢就是他生活的全部。

『……每天上山来会看腻吗？我也会吗？不过，就算看得厌烦了，我还是会喜欢这片风景。』

不需要特地找出两人的相似之处，慧剑也喜欢辉矢。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圣域，因为我是守护人，才能看见这里的风景。』

他感恩在心，尊敬辉矢，对自己的身分感到骄傲。

『辉矢大人，等我长大后，请不要辞退我，就算我到了二十岁、三十岁，也请继续雇用我。请答应我，不可以食言。您绝对绝对要遵守约定，我们约好了！』

他可以说是不这么做，就活不下去的孩子。

巫觋慧剑开始服侍这位神，是在十四岁的时候。

出生在某户人家的慧剑是个普通的少年，如果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地方，那就是他的身材比同年龄的小孩子高大，以及他的家庭不算富裕。

慧剑上面有四个哥哥和一个姊姊，母亲肚子里还有一个孩子。

因为族里奖励生育，巫觋一族会提供一笔补助金。只是即使有补贴，家计负担依然沉重，父母简直毫无规划。小孩子长大到一定的年纪后，便会早早进入巫觋一族的公家机关工作。

刚好就在父母希望家里能再少一张嘴吃饭时，听见了那个消息，现任黄昏射手巫觋辉矢的守护人，在考虑退休。

守护人的挑选方式，每一代都不一样。

有时候是委托射手熟识的人，有时候也会像这样由巫觋一族发出招募通知。虽然是荣警的职位，可一旦成为守护人，等于必须一辈子被限制在同一块土地上，每天与射手一起上山，注意对方射箭的状况。这是份辛苦的工作，重视的是体力。慧剑起先没有想成为守护人，是因为父母为家计发愁，他才自告奋勇。

他本来就身体健壮，此后便一路过关斩将，在长官出题的运动技能与笔试测验都取得合格的成绩，一眨眼就到了最后的面试地点龙宫。那里是远离慧剑所住之地的南国，每样事物都很新鲜。

『……慧剑、慧剑啊……』

第一次见到的神，神情有些憔悴。

那是个散发出特殊气质的男人。在整齐美观的庭院，他们坐在椅子上聊了起来。那是个冬天过后，春天未到，终于迎来初夏的美好午后。

『我们这里也调查过候补人选。』

辉矢一开始很生气。

他生气的对象不是慧剑，而是那些要他前来应试的人。

『……你很有实力，不过我不打算让你成为守护人。』

最终面试才刚开始，慧剑就失去成为守护人的机会。

『什么……』

『所以说你可以放心，知道了吗？你不用成为守护人。

可悲的是，他不只没有放心，甚至感到沮丧。

——父母会很失望的。

慧剑马上冒出这个想法。一想到父母难过的样子，他就心痛。

然而，辉矢马上用一句话蛮横地击溃他的悲伤。

『……你那副表情……你不知道自己被卖了吧？』

『什么……』

『我们的招募对象要十八岁以上，可是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子居然到这里来，申请文件是父母帮你准备的吧？你过来之前，有人交代你要谎报年龄吧？』

『……』

这件事是真的。慧剑虽然自告奋勇，不过在阅读过招募条件后，发现自己没有报名资格。

这时父母笑嘻嘻地对他说——

你的身材高大，不会有问题的。

『人们总说守护人是个荣誉的职位……但说穿了，就跟我一样……是献给这个世界的祭品。四季代行者大人的护卫官可能情形又不一样，但守护人几乎一辈子都只是在爬山。最近的年轻人不可能想过这种人生，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慧剑连忙解释了起来，他不想要父母被当成坏人。

『是、是我自己想成为守护人的！』

『你是自愿的吗？』

『对……父母他们……他们只是支持我的决定……』

辉矢叹了口气。

『不对。你是为家里着想，觉得自己一定要当上守护人才来的吧？如果你家不愁吃穿，你还会想来这里吗？』

『……』

被辉矢一语道破真相，慧剑说不出话来。

——不要说。

『配置在射手身边的人员，也有人和你一样，是父母、家人为了钱逼他们来这里……我太太就是这种情形。』

——不要说这种话。

『没有人逼我……』

慧剑不觉得自己不受父母疼爱。

但他隐约有注意到，父母与自己付出的亲情有相当大的落差。

『十四岁还是惹人怜爱的年纪，让这样的小孩子离开身边，不惜谎报年龄也要让他成为守护人，这种行为就叫逼迫。』

——不要说，不要说。

『你是小孩子，想得到父母的喜爱，才对他们言听计从。你的父母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辉矢的话狠狠贯穿了慧剑的内心。辉矢露出了怜悯的视线，看得出他是在担心慧剑，所以慧剑也明白。

自己是被体面地扫地出门了。

『……他们不要我了吗……』

听见慧剑这个问题，辉矢哑口无言。他因为温柔，回答时没有直接提及慧剑。

『……你家里肯定过得很穷困……』

错的是贫穷，不是人。这种说法稍微能达到安慰的效果，但是没有解决问题。

『……』

今后该怎么办——这个想法在慧剑脑中挥之不去。

回家后看见父母失落的表情，然后呢？

眼前这个冷静的外人平静地解释他的状况后，他终于开始理解。

自己的人生正在往最糟糕的方向前进。

『守护人这份工作得持续到黄昏射手卸任。如果是你的父母也就罢了……你成为守护人，等于是把人生丢进水沟里。所以说，你不用成为守护人，这一点你可以放心，知道了吗？』

辉矢的话没有一个字进入慧剑耳中，他忍不住感到焦躁。

『我小时候也很听大人的话，在我长大后，才开始觉得奇怪。』

——接下来他们会要我去哪里？如果那个地方也不雇用我怎么办？

『……虽然迟了点，不过我决定对这种情形提出抗议。说真的……不该罔顾本人的意思，把人当成祭品。』

——父母会愿意让我留在家里，直到我可以自力更生吗？

『所以说，慧剑你……』

——更重要的是，在知道真相后，我还能像以前那样盲目地爱自己的父母吗？

各种情感与思绪瞬间占据脑海。

他首先明白的，是即使没有成为守护人，自己还是得工作的事实没有改变。家里会向他要钱养家，他得要找个负担得起的工作。这种不安忽而涌上心头。

『喂，你有在听吗？还好吧，慧剑？』

『啊，是……』

也许因为他的脸色实在太惨白，辉矢又问了他一次『没事吧？』。

慧剑也问着自己。我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人类，而是为了供他人使用而诞生的工具，接着他又转而说服自己没有这回事。

——不过这就是事实。

内心的痛苦逐渐蔓延开来，慧剑尽可能将之按捺下去，不让自己流下眼泪。

『……慧剑，你有听见我的话吗？还好吗？』

『……我不、知道。』

他好不容易挤出声音后，辉矢一度有些迟疑，最后用他的大手摸了摸慧剑的头。

『没事，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辉矢说着慧剑摸不着头绪的话，接着表示有正事要说，再度说了起来。

『……总之你先留在这里。』

『什么……』

慧剑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指示，感到一头雾水。

『这么做我父母会很困扰的。』

『……你爸妈的行为才令你困扰吧……他们的行为可以视为对神圣职务的亵渎。这可不是光说「我谎报小孩年纪，真抱歉」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慧剑听见他这么说，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什么罪行。眼前的人是掌管这个国家夜晚的人，是现人神。

欺骗忙碌的天上人，是无法容许的行为。

『他、他们没有那种想法！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我的双亲做事不会想那么多……！』

『我想也是，所以他们才会随便把小孩子丢出来。』

辉矢似乎非常愤怒，无法饶恕慧剑的父母。

『他们不能免罪，得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过错……再加上你的状态需要外界介入，我也希望可以尽可能帮忙……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你。』

『我……？为什么？』

『……那不是废话吗？你需要受人保护！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对你解释状况……总之事情处理好之前，你得暂时离开父母身边。我不认为你爸妈可以保持冷静，在知道他们不会伤害你之前，我不能让你回去。』

慧剑不愿意相信可能会发生辉矢所说的状况，只是忽然也对回家感到了害怕。

『你听懂了吗？你爸妈做出了很糟糕的事情，可是你没有错。我会保护你，你就先在龙宫住下来。我明知不会录取你还特地叫你过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慧剑愈来愈不知道该怎么办。

『辉矢大人，可是我……我什么也没有……』

他姑且这么说，然而辉矢听成了别的意思。

『这样啊，所以得帮你准备生活必需品……像是衣服那些东西了。』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如果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家里，我可以派人拿过来……』

『不是的……您对我再好，我也没有东西可以回报。我家没钱，我也一样。您这么对待我，我不知道怎么回应您的好意。』

辉矢傻住了，他就这么一脸傻眼地说道：

『……我怎么可能跟你要钱……』

『您如果不拿钱，这么做只是在自找麻烦……』

慧剑颓丧地垂下了头，他无法明白辉矢的心情，实在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

辉矢此时伸出了援手，但是他连是不是可以握住那只手也不知道。

『…………辉矢大人是外人，我不能造成您的麻烦……』

他彻底走投无路了。彷佛童年瞬间结束。

『父母都不要我这个孩子了……』

尽管他还想备受呵护，还想误以为自己拥有父母的宠爱。

慧剑始终没有抬起头，辉矢说话的语气比先前更加温柔。

『……不然你这么想吧，我把你留下来，是为了让自己放心。』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需要保护的大和百姓。不过，希望你别用利益得失来衡量我保护你的行为。如果活在世上，做什么事情都要思考有没有损失，我根本不会把夜晚带给人民。毕竟我也想过自己的人生……』

这是辉矢的真心话。

慧剑此时的内心满溢着伤痛，然而这番话软化了他原本顽固的态度。这位夜王有着包容他人的宽阔胸襟。

讽刺的是，慧剑是多亏这份在穷途末路遇到的缘分，人生才得以好转。

『……真的可以吗……』

在慧剑心中——

『我没有东西可以回报，真的可以吗？』

辉矢不仅是黄昏射手，更是在绝路上出现的救世主。

『……我以为你不会哭……原来你是在忍耐啊。』

慧剑在这时候就已经喜欢上他了。

即使慧剑不是辉矢命中注定之人，对慧剑来说，辉矢就是他命中注定的人。

后来慧剑和当时还没有退休的守护人，以及辉矢的妻子——和自己一样被当成祭品来到龙宫的透织子一起住在屋里。

第一个发现慧剑与辉矢很合得来的人，也许是前任守护人。

当时年事已高的守护人以慧剑「人都到这里了」为由，说服辉矢让他观摩射手的工作。慧剑和大人们一起上山，踏入圣域，见识现人神使出并非这个世界的力量，带来黑夜的模样。

他深受感动，展现出服侍黄昏射手的资质。

世上的射手们像这样射穿天盖，为世界带来白天与黑夜这个事实让他感到无比浪漫。辉矢为大和射箭的模样优美，魔法般的景象使他雀跃不已。他暗自梦想着，自己也能成为这伟大壮举的一部分。慧剑尊敬之情表露无遗的话语与赞叹的目光，并未使辉矢觉得反感。他们会建立起新关系，或许是必然的发展。

最后慧剑当面找辉矢谈判，主动要求接下这个职位，这毫无疑问是出自他个人的意志。

『辉矢大人，请让我一辈子陪伴在您身边，我想成为守护人。』

他不是个会以在背后协助他人为苦的少年。

他也着迷于辉矢的人格，尤其他还年轻，是今后步向老年的辉矢需要的人才。

尽管他是条件优秀的候补人选，不过辉矢拒绝了。

『不行，这么做会断送你的将来。我正在安排让你到巫觋一族底下的机关打杂……你要是想工作，就等我安排好。』

『请让我待在您身边！这里也算其中一个机关吧？』

『你真是搞不清楚状况……要是成为守护人，你就很难离开龙宫了！就算同样在巫觋一族里面，如果是在观测站工作，可以去旅行，也可以自由结婚，在我身边的话，就没有那么多选择了！』

『我不去旅行也无所谓，我会在龙宫找到自己喜欢的对象。』

『你根本不懂！』

然而，慧剑并没有放弃。

他一再地提出要求，最后辉矢也屈服了。

迟迟找不到收留他的地方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反正自己也得养大这个少年，在他离巢前，让他成为暂时的守护人应该无所谓。到头来，辉矢终究是动了私情。

辉矢哀叹着慧剑的人生就这么毁了，在这方面他们的意见完全相左。

辉矢哪里也去不了，但他有工作也有家庭。

慧剑可以自由来去，可是没有等待他归来的人与去处。

少年在找寻需要自己的事物。

『我想和辉矢大人在一起，我想帮上忙。』

脾气有些古怪的辉矢，以及单纯只是因为喜欢他这个理由，选择待在他身边的慧剑。

『……你要是后侮了，这份工作可没那么轻易能辞掉……』

他们是一对好主从。辉矢尽管嘴上抱怨，依然举行了仪式，任命慧剑为守护人。

年老的守护人光荣退休，慧剑成了辉矢的随从。

慧剑后来也有与父母见面的机会，只是他老实说出谎报年龄是父母的指示，父母因此怪罪于他，也就自然跟他变得疏远。

——无所谓。

反正跟双亲也不常见面，自己会与神永远住在这座岛上。

如果是一个人，他按捺不住悲伤，但辉矢需要自己一事，成了他坚强的心灵支柱。每天负责保护带来夜晚的现人神的安全，他感到无比自豪。

——我会努力。收留我的这地方很好，一切都会顺利的。

没有实际可以报告的人，他并未因此觉得寂寞。

他知道是主人用心不让自己感到寂寞。

慧剑最不安的，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丢到某个陌生的地方。

不过，他相信辉矢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

他认为自己一定会与辉矢一起度过年月，以射手与守护人的身分为大和贡献。

在采买与散步时，他与当地人也愈来愈熟稔。

辉矢说这是个狭小的世界，但透过知道辉矢真实身分的相关人士牵线，他认识了更多人。

尽管称不上是富裕的生活，不过他过着低调、为他人服务的人生。

他每天都过得很快乐。他真的别无所求。

他享受着生活中微小的幸福。

只可惜总有乌云蔽日，风吹落花。

好景不常，必定会有波折出现。

慧剑成为守护人约两年时，变故发生了。

『真的吗……？守护人可以做到这种事吗？』

那是早餐时的对话。

用餐时，辉矢的妻子透织子发出了惊呼声。

她会这么惊讶，是因为听见龙宫岳山里发生的事。

守护人慧剑第一次使用『神圣隐匿』的能力，一脸兴奋地与两人聊了起来。平民老婆婆误闯入通往射手圣域的山路，因此他制造出幻觉，引导老婆婆回到一般的山路，顺利排除状况。

这件事说起来就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只是为了这个能力，慧剑请前任守护人留下来几个月帮他进行训练，因此当能够正确使用的场面出现时，他简直乐不可支。其实这个能力最好是不要使用，只是因为他的年纪还小，才会兴奋成这个样子。

然而透织子已经陪伴了辉矢十年，却不知道守护人的能力。

辉矢露出有些伤脑筋的表情，但他没有对提起这件事的慧剑生气，而是要求妻子保密。

『这件事是机密。你就放在心里，我们一家人说说就好。』

透织子感觉自己受到了排挤。

『辉矢大人，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上一任守护人也没说……』

『这件事不太能说出去。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就算了。』

『既然我们是一家人，应该更早告诉我才是……我真的很惊讶。』

『我认为你不知道比较好。这么做没有恶意，只是为了保护你而已。』

辉矢与透织子这对夫妻的相处称不上和睦。他们相互尊重，关系不算差，只是散发着避免过度亲昵的气氛。

『用不着排挤我，我也会保密……』

透织子的情形与慧剑一样，是亲属为了钱财而把她嫁出去。

当时毫不知情的辉矢，并未深入怀疑巫觋一族的安排，就这么结了婚。

他隐约把自己当成加害者，透织子则是受害者。

『不对，我没有排挤你……神圣隐匿只能用来保护射手，也不是像魔术那样可以在众人面前展示，所以最好是别知道……』

辉矢得知这段婚姻是献祭时，想过要撤销婚姻。

对方根本没有一辈子陪在自己身边的心理准备，这种情形简直是人口贩卖，他气冲冲地找长老抗议，但这一切是在他娶妻之后发生的。

如果选择分开，会有很多问题要操心。

透织子会被按上逃离职责的烙印。

逃避神妻职务的女人不管是要再婚，还是在巫觋一族底下的机关谋取工作，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都很困难。即使辉矢能谅解，巫觋一族也不会放过她。

『……如果我成为守护人，也能得到那样的力量吗？』

『我的守护人只有慧剑，你得不到那种力量。』

况且，透织子家里有个罹患重病的哥哥，各项医疗费用都由她这份工作来支付。她希望这笔金援至少可以持绩到哥哥归天的时候，既然她这么说，辉矢也就像对慧剑那样，选择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予以保护。

辉矢与透织子都没有错，只是他们对彼此都怀着罪恶感。

辉矢为自己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结婚，毁了一位女性的人生而感到罪恶。

透织子则是为自己利用辉矢的良心，一直受他的保护而感到罪恶。

『要怎么获得那种力量？慧剑原本是普通人吧？』

他们是共同生活的家人，却存在着永远无法拉近的距离。

『射手从根植大地的花树折下一根树枝，决定要让对方成为自己的臣下，递出树枝后，自然就会授与那个人力量。自古以来就是这种方法。据说这么做是把射手的力量分出去，我也不太清楚……那个时候我给慧剑的，是正值绽放的百日红树枝。』

辉矢的话带给透织子巨大的冲击。

『院子里的吗？』

『对，院子里的百日红。』

『……』

『透织子？』

『…………』

辉矢看着不发一语的透织子，总算察觉自己犯下的过失。

「抱歉……对了……那是你照料的花树……」

窒重的沉默蔓延开来。在哪里也去不了的透织子心里，庭院是她唯一能随心所欲的园地。

她细心照顾的花树受到破坏，当然会难过。

『不，那座院子是您的财产……！』

『别这么说，那是属于你的院子。对不起，对不起……为表示歉意，我可以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你想要什么？什么东西都可以，告诉我吧。』

『……不用……您已经对我够好了。』

『……透织子，别说这种话。我什么事情都无法为你做。对不起……』

他们简直是一对同床异梦的夫妻。

也许是由他人决定的婚事，在他们心中种下了不合的种子。

如果辉矢有足够的想像力，就能想像到一旦依照长老的安排结婚，会发生什么样的悲剧。

如果透织子有足够的勇气，便能反抗既定的婚事，要求辉矢拒绝。

如果他们能在沟通后，决定两个人一起生活下去。

尽管有如此多的可能性，但这些情形都没有发生，这个家充满了裂痕。

这些裂痕形成无可挽回的状态，带着些许的疯狂，一步一步将众人导向错误的结果。

『慧剑，那种力量可以制造出任何幻象吗？』

慧剑十六岁时的夏天。

透织子提出这个问题时，慧剑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以吗？』

她依然执着于先前提到的慧剑的能力。

『……透织子夫人，辉矢大人也说过，那没办法像魔术一样在别人面前表演。』

『我只是问你可不可以……』

『……可以是可以……』

『…………一次就好了……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祸端就来自这一时的同情。

透织子从自己的物品里面拿出相簿，希望慧剑能用幻影重现出照片里的人。无法回乡的寂寞，无法见到亲爱家人的哀伤。

她拜托慧剑使用能力，用以慰借自己强忍伤悲的心情。

——这么做不是坏事。

慧剑毕竟只是小孩子。

——透织子夫人难过的话，辉矢大人也会伤心。

而且慧剑也是一位忠臣。

——关心射手的身心状况，是我的责任。

他实现了透织子的心愿，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透织子，其实是为了让主人复杂的婚姻生活维持在良好的状态。

透织子乡里的友人，唯一的哥哥，无法见面的那些人。她明知是幻觉，还是开心地流下了眼泪。一开始，这种做法达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如果可以不用靠这种假象满足……能讲电话就好了。』

『我不能随便去见他，毕竟他在住院……』

『透织子夫人……您为了哥哥嫁来这里，他却不跟您联络吗？』

『因为哥哥直到最后都还是反对……好厉害喔……就跟真的见到本人一样。』

接下来是尽可能重现出她充满回忆的场所。

身历其境的幻术让透织子深深着迷。

透织子打破只要一次就好的承诺，一再要求慧剑使出幻术。

『慧剑好厉害。』

『谢谢你，这样我又能继续努力下去了。』

『好棒的力量。』

透织子的心情好，辉矢也高兴。慧剑认为自己做的是好事。

只有三人的狭小世界。只要三个人能在这样的世界里幸福就够了。

慧剑天生以助人为乐。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行为会导致情况恶化。

『……您要回老家吗？』

有一天，慧剑与透织子在厨房准备早餐时，透织子告知他，自己打算回乡。

回想起来，在辉矢眼中，想必是觉得他们两人在这段期间忽然变得相当亲近。

『嗯……我好几年没见到哥哥，想去见他一面，顺便向父母和安排这场婚事的长老告知我想离开辉矢大人的意思。』

『……透织子夫人……您讨厌辉矢大人了吗？』

『慧剑，你太大声了！』

慧剑与透织子看向客应。辉矢刚起床，昏昏沉沉地坐在长椅上，似乎没听见他们说话。

『讲话小声点。』

『好的。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于你刚才那个问题，辉矢大人是我的恩人。在我听从大人的安排于十八岁出嫁，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怕得哭出来时，是他试图保护我。我怎么可能讨厌他……』

『那为什么……』

『……因为我在剥削辉矢大人的人生。』

这种说法有些冰冷而且严厉，但是十分准确。

『我在剥削辉矢大人。如果他没有和我结婚，如果我们离婚的话，或许他就能放心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我结婚时，因为知道哥哥的生命只剩下几年的时间，拜托辉矢大人在那之前让我留在这里，辉矢大人也答应如果只有几年没问题……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是因为巫觋一族的援助，哥哥活了很久……事情就这么一拖再拖……这样不行。我想你也注意到了，我们……不像是一对夫妻。』

『……』

这话大概也包括了他们没有生孩子这件事。虽然落伍，他们居住的就是这样的世界。

『……辉矢大人他……在知道我是为了哥哥被卖来这里后，看待我的眼神就从妻子成了需要保护的【人民】……这种情形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改变。如果我是自愿到这里来，也许情况会不一样……』

慧剑大概能理解透织子的意思。

辉矢认为自己是神，其他人是需要受到保护的人民，相较于其他现人神，他的这种想法格外强烈。所以他选择利用制度，让透织子留在自己身边，保护她的家人。两人之间终究没有发展出爱情，只是在生活中相互扶持，不知不觉过了十年。

辉矢与透织子就是这样的关系。这也是一种家庭形式。

『辉矢大人让我成为他的家人、他的妻子，可是……他认为自己夺走了我的人生……他错了，其实是我在剥削他。辉矢大人从小成为神，过着凡事听人安排的人生，所以对自己受到压榨没什么感觉。』

『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是……』

『你尽心尽力完成自己的工作，我们看似很像，其实完全不一样。你很习惯在龙宫的生活了吧，我……就算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不习惯这里的生活……在透过你的能力看见故乡的风景后，我想了很多。像是我的过去，还有我的未来，当然还有辉矢大人。我总是受到照顾……他已经保护我十年，我必须离开他了。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到的事……』

『透织子夫人……』

慧剑想像起透织子在十八岁初来乍到的模样。那个接到命令要嫁给居住在异乡的神、孤身前来的女子，再将她与十四岁来到龙宫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我也是懵懵懂懂地来到这里，觉得很害怕、很难过，能依靠的只有辉矢大人。

辉矢接受了慧剑。他就是这样的神。

『我不想再过这种寄生于辉矢大人的生活了……我想独立……』

慧剑改变了过去对透织子的认识。他是守护人，对于让辉矢烦恼的人都没有好印象。因此他不是很擅长与透织子相处，但他发现自己的想法大错特错。

——我在这里生活，也是添辉矢大人的麻烦。

透织子的事并非与自己无关。他思考着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钱、钱的事我可以帮忙。我有领薪水。』

『呵呵……我不能从小孩子那里拿钱。我会告诉辉矢大人我要回乡，请他让我休假。我会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既然都跟你说了，我就想下定决心……绝对不屈服于权势者……这段时间只剩下你们两个人，辉矢大人就交给你照顾了。』

透织子寂寥地笑着，慧剑不知道该向她说什么话，只是点了个头。

接着透织子如同先前的宣言，暂时离开龙宫，平常三个人一起享用早餐的餐桌，只剩下两个人，屋子彷佛忽然宽敞许多。几天后，透织子如期回来了。辉矢以为她只是返乡，温暖地欢迎她回来。

那么久没见到家人了，家里都还好吗？和故乡的朋友有见到面吗？回来这趟路也累了吧，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透织子笑容满面地回应辉矢的话，慧剑则感到忐忑不安。她和长老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

她会从自己和辉矢的生活中离开吗？他如今才感觉到寂寞。

『失败了。他们要我一辈子待在龙宫，不许再回去……要我尽自己的职责……』

透织子回来的那天晚上，在两人终于独处时，她将结果告知慧剑。

『……还有，哥哥他……在一年前就死了。』

为了不在辉矢面前哭泣，她强忍住泪水。一向慧剑说出口，她就按捺不住地哭了出来。

『他、他们没有通知我，葬礼早就办完，哥哥已经在坟墓里了。』

听见透织子的话，慧剑也难忍心痛。

『我对不起辉矢大人，这件事该怎么告诉他……他或许不会原谅我……』

慧剑一再劝她，要她把事情全部告诉辉矢，辉矢会想办法。

他不会忽然对透织子置之不理，一定会帮忙，慧剑如此劝说。

透织子哭个不停，完全没有把话听进去。而辉矢在完成射手的工作后，已经累得睡着了。

慧剑看到这种情形，便说服透织子明天早上再三个人一起好好商量。

最后，他半强迫地把透织子赶进棉被里面。慧剑后来一再为自己这个时候的处理方式后悔莫及。

他后悔自为什么没有陪她到早上。

隔天，慧剑一早醒来时，透织子人就倒在楼下。

「不会吧。」

——她死了吗？

在慧剑眼中看来，她似乎已经死了。她疑似撞到头，流了一小滩血。

这间屋子是开放式设计，有一座通往二楼的木造开放式楼梯。

楼上可以将楼下的景象尽收眼底。没错，要是刻意探出身子会有危险。

——不会吧。

辉矢也常提醒慧剑，要他别在楼梯上乱跑。

因为有相当的高度，万一摔下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辉矢常说走楼梯要握好扶手，踏稳脚步，也希望他在透织子搬东西时可以帮忙。住在这间屋子里，上下楼梯必须注意安全。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这是意外。

——为什么？

还是自杀？

——她一次也没有表现出这种念头。

她是刚好撞到要害，动弹不得，结果深夜里没有人发现她，就这么死了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对，她穿着外出服，难不成她是想一个人逃走吗？

又或者是因为罪恶感以及对未来的绝望，使她决定跳下楼梯？

——都说好早上再来商量了。

慧剑没有对透织子的问题视而不见的意思，只是因为夜深了，他为疲惫的主人着想，决定隔天再来讨论这件事。他甚至打算主动低头拜托辉矢保护透织子。这件事不能说和慧剑没有关系，他们毕竟是一家人。

——透织子夫人，为什么你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昨天透织子濒临崩溃时，是慧剑忽视了她。

——怎么办。

无法挽回了。不对，比起这件事——

——不行，辉矢大人会难过得哭泣。

在慧剑心里，这才是最严重的。

刹那间，强烈的光芒从慧剑的身体迸出，接着在室内爆开来。

『慧剑？』

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慧剑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辉矢起床了。

他从楼梯上方朝自己说话。

『你在那里做什么？』

这个家的裂痕在这时清楚呈现了出来。

『你睡昏头了吗……？我要先去市场一趟，早餐回来再吃。你不用跟我去没关系。我会买牛奶跟蛋回来，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吗？』

整个家逐渐崩坏，无可挽救。

所有人都该直视这个家面临的问题。

『透织子，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然而，有个人为这一切披上了幻影。

『咦……』

慧剑沿着辉矢的视线方向看了过去。

那里站了一个人。

『这样啊，不需要就是了。』

那是他熟悉的女性身影。

——辉矢大人。

『因为你昨天刚回来，午餐我想做你之前称赞好吃的松饼。』

——不是的，辉矢大人。

『家里有草莓和生奶油，可是最重要的鸡蛋和牛奶昨天用完了。』

——辉矢大人，那个不是。

『说什么客不客气的……我也是会为自己家人做这点小事的……』

那里刚才什么东西也没有。

然而，现在有个在与辉矢交谈的幻影，而且他完全没有起疑心。

『我是想欢迎你回来……』

巫觋透织子的尸体旁边，站着巫觋透织子的幻影。

扭曲的空间。错误。不正确。

『慧剑、透织子，那我出门啰。』

辉矢一点也没有起疑，离开了屋子。

慧剑看着把头转向自己、对自己嫣然一笑的幻影，感到毛骨悚然。

自己犯下的罪就在眼前。

守护人得到的神圣隐匿能力，是为了用来保护射手。

慧剑看着透织子倒在地上的身体，心里出现这种强烈的念头。

——辉矢大人会伤心。

——他要是过度悲痛，恐怕会没办法射箭。

——届时大和将无法迎来夜晚。

不能发生这种事，今天也有许多人在等待黑夜来临。

——得藏起来才行。

虽然只是瞬间冒出来的错误想法，他却在无意中使出了能力。

守护人使用神圣隐匿术时，不需要特别的动作。在旁人眼中看来，就像辉矢射箭时那样，先是彷佛照亮黑夜的萤火光芒围绕着身体，光芒扩散开来后，在一定范围内出现他脑中建构的幻影。

慧剑是自己做出选择，瞬间进行了隐匿。

『……』

为了藏起透织子，他改变景色，并且让假透织子与辉矢对话。

『透织子大人……对不起。』

慧剑正想碰倒地的透织子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透织子的影子替身开口说道：

『叫警卫从警卫室过来，得先把这具尸体移走。』

假透织子平静说着冷酷的话。

慧剑觉得自己好像要疯了。

为什么自己制作出的幻影会和自己对话？

『难不成她还活着吗？不管是死是活，都得先移走。慧剑，去警卫室叫警卫过来，接下来的行动上头会有指示。』

『你是什么东西……』

『你在瞬间思考出为辉矢大人着想的行动。你已经做出了抉择。』

『你是什么东西……你根本不是透织子夫人……！』

『动作快一点，这么做也是为透织子好！』

这究竟是谁的想法，是慧剑内心那个冷静的自己借着她在说话吗？

还是慧剑自行想像，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透织子会说出这种话？

『……』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慧剑，万一辉矢大人不招来黑夜，你也无所谓吗？』

那就是慧剑必须以守护人的身分展开行动。

接着，所有事情井然有序地失去控制。

可怜的神为家人出门采买时，事情便已处理完毕。

巫觋透织子的身体被警卫们从辉矢家搬到了外面。

事情始末随即向巫觋一族的大老通报。

慧剑得到的指示，就只有再继续欺骗辉矢几天的时间。

接下来，世上最可笑也最可悲的一出戏开幕了。

透织子不在家里，他却得将不在的人当成依然在屋子里。

慧剑觉得最可怕的，是透织子的幻影会自主行动。

讽刺的是，慧剑幻想、建构与开展世界的这个秘术，讲究适性。

这个术式需要强大的集中力，原本只是维持几个小时都会疲惫不堪，慧剑却连续施展好几天的时间，正是因为他有着为主人着想的心意。些许的疯狂，也是他的才能得以发挥的其中一个原因。慧剑确实保护了辉矢的心灵。

辉矢关怀备至的女性不在了。他没有察觉这个真相，照样过着平常的日子。

之后的情形就如同辉矢的记忆。

某一天，透织子与慧剑留下纸条，忽然消失了。

事实却是透织子在更久以前就已经消失，他以为的三人生活，其实是两个人加上一个幻影，他的守护人隐瞒了妻子的死。

慧剑会离开那个家，是族里大老的指示。

那时的慧剑处于神经极度耗弱的状态，他自己也知道。

失眠、不安，寻死的念头，全部一股脑儿袭向慧剑。

他背叛最爱的主人，持续与幻影对话后不知不觉变成了这副模样。

此时的慧剑迟早会露出破绽，不需要大老特地指出，也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为主人着想的少年终于到了忍受极限。慧剑向大老表示，想将真相告诉辉矢，大老显得很为难。他一再哀求，说自己撑不下去、瞒不住了，最后以慧剑必须休养作为说出真相的条件。休养这道命令具备正当理由。

因为慧剑制造出的幻影正擅自行动，出现异常状态。

万一幻影攻击辉矢怎么办？

透织子的幻影比本人还要自由奔放、奇怪而且阴森。就算是为了辉矢，大老也希望他的精神能安定下来，将现在失控的状态控制好，身心复原后再回来。慧剑听见对方这么说，也无法反驳。慧剑拜托对方说「既然如此在解释透织子去向时请允许我同席」，但遭到了拒绝。

万一他无意中又展开幻影，只会让情况变得更难解释，而且就算辉矢能够理解，看见慧剑时难保不会想骂他一顿。

这时的慧剑无法承受这种情况，况且就像对方担心的，他无法斩钉截铁地否定幻影会伤人，这可能是种心理防卫机制。

演变成这种事态的理由，就交由大人来解释，你先暂时住进医院。你需要的是专业的心理咨询——剑听见对方这么说，只能点头同意。

对方先是要他离开屋子，别告知辉矢。

辉矢会以为他们单纯只是离家出走，这时巫觋一族会现身解释状况。透织子失踪，并且强行带走慧剑，很快就会抓到他们两人。族里会保护透织子，把她安顿在远处。她似乎厌恶了这里的生活所以这么处理。

慧剑因为精神混乱，等状态稳定下来后会回到龙宫，不过需要休息几个月。

如果是这样的安排，慧剑也比较容易回到岗位。对方催他同意这样的做法。

辉矢万一知道真相，想必会悲痛欲绝，情绪失控，必须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之后他可以在辉矢等他的这段时间静养，调养好身心再回去。

十六岁的少年同意了对方破绽百出的花言巧语。

慧剑没剩多少正常的判断力，只知道自己的精神处在失衡状态。他因为敬爱辉矢，在他身边更加难受。他不愿离开，但又想离开。

实际情形是——没有人解释慧剑与透织子失踪的原因。慧剑离开龙宫的那一天，巫觋一族留下了捏造的纸条，因为他们判断最好换新的人代替出状况的妻子与守护人。辉矢拒绝了这个提议，可惜慧剑无从得知。

巫觋一族安排慧剑住进远离龙宫、位于帝州的医院，他整天的生活就只有起床睡觉。守护人不在，夜晚照样来临。透过夜晚的到来，他确认到即使没有自己，这个世界依然照常运转。

一个月、两个月，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奇怪的是没有人来见他。他愈来愈不安。

『慧剑真蠢，那些大老根本没有让你回去的意思。』

透织子的幻影嘲笑着安分待在医院的慧剑。

『那些话肯定是骗人的，现在他已经有新的守护人和妻子了吧。』

——辉矢大人不是那种人。

『说不定辉矢大人觉得赶走了两个大麻烦，心情正轻松呢。』

——辉矢大人不是那种人。

『不然你要过去确认吗？反正也该离开这里了。说不定他们打算让你死在这间医院喔？』

慧剑逃出了医院。他逐渐恢复思考能力，心想就算辉矢讨厌自己，也要请求对方原谅。孤独的狼奔跑、奔跑、奔跑。

接着他看见了，自己和透织子所不存在的正确形式。

『月灯小姐。』

『辉矢大人。』

精神耗弱的慧剑更加崩溃，导致这种状况的决定因素，是他逃到龙宫岳时，看见辉矢与月灯对话的情形。

他们展现出的那种爱的形式，是彼此尊敬、互相关怀。不同于三人不完整的家庭生活，护卫队成员与辉矢的气氛融洽。慧剑第一次看见主人那副模样，明白自己害得主人多么压抑自己。

他知道那就是辉矢想要的日常生活，他感到心痛。

——辉矢大人，对不起，

与此同时，嫉妒的猛火烧灼着他的身体。

——辉矢大人，为什么。

自己确实出了过分的背叛，抹消已经发生的事情。

可是，那么做都是为了您。

慧剑的内心真正变成野兽，就是在那个时候。

——辉矢大人。

他想问为什么。

——辉矢大人。

他想要怜悯，想要对方的视线，

——辉矢大人，您已经忘记我了吗？

少年在心里养了头狼，有他的原因。

「慧剑，有人。」

假透织子吐出残酷话语的声音，将慧剑拉回现实。

暗狼事件发生后，慧剑就住进这座空无一人的神社，不过神主偶尔会回来这里。

「不对。在外面，外面有人。」

慧剑用衣袖抹去泪水，走到神社外面。他战战兢兢地观察四周，从神社周围的树林隙缝间可以看见人影。

时间接近中午，刚好因为反光看不清楚，不过有许多人正往这里接近。

「你看，那些人很诡异……全部大概有五个人。怎么办？不理他们吗？他们身上说不定带了什么好东西，而且神社的食物也吃完了，还是要攻击他们？」

慧剑摇头否决透织子的提议。

「不用，我们进去。」

慧剑说着，只是确认过有可疑人物便转身离开。对方并未注意到他。

那些人大概是带着玩乐的心情闯入封闭山林的当地居民，或是仍在找寻暗狼下落的猎友会成员。

置之不理才是上策。

慧剑静静转过身体，不过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传来有人跑向这里的声音，他立刻回头。

「慧剑！」

透织子的幻影大叫着，慧剑也想叫出声来。数秒前还在远处的人如骏马奔驰，已经逼近到他身边。

对方恐怕是注意到慧剑了，其反应之快让他倒抽了口气。

——不可能吧。

慧剑为了叫出暗狼的幻影，随即迅速地在脑中建构出幻想的世界，只可惜对方的速度更快。可疑人物的手忽然伸过来，接着慧剑的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用力打了下去。滋滋滋，电流窜过身体，冲击让他轻易跪倒在地上。他的手像玩偶般让人抓了起来，背部被脚踩住。他看见有个类似警棍的东西掉在地上，才知道对方不是伸出手，而是用那个东西打他。那东西会产生电流，是电击棒。接着，慧剑的视野里出现一双双男人的鞋子。

「刚才不是有女人的声音吗？」

「没看到人，去附近找。」

「少主，换我来。」

所有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慧剑的身体改受其他人压制。他胆战心惊地抬头一瞧，有个压迫感强大的男人正朝他露出严厉的目光。

「……你很可疑喔。你在做什么？」

那人的语气冰冷，慧剑发出了轻细的惨叫声。

「你们才是在做什么！」

接着，傅进耳里的是怒吼声，听起来是个有良心的人。他谴责着慧剑遭受的对待。

「连理……我们在逮捕可疑人士，他说不定是【老狯龟】派来的刺客。」

「不可能，雷鸟先生，你看清楚！这孩子看起来那么年轻！你看！」

在慧剑两旁说话的人，是两位夏天代行者的未婚夫，君影雷鸟与老莺连理。

「各里大老的私兵里也有孤儿，他们把里的慈院养育的孩子从小就带走，培育他们成为士兵。这孩子说不定就是这种人。你是哪个里来的？只要你从实招来，就不会太痛。我保证不会。」

「他说不定是普通人啊！」

「我说啊……在这种时间，待在封山而且关闭的神社旁的普通人，怎么想都不对劲吧。你是普通人吗？如果是的话，我给你钱，打你的事可以当成没发生过吗？你要是不答应，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吗？」

「雷鸟先生！」

「……我、我……」

「嘴巴真硬啊，果然是敌人。」

「他正要开口吧！都怪你把话说得那么可怕！」

慧剑只能恐惧地发抖，这算是神圣隐匿的弱点。

如果是在远距离或是与对方保持距离，不用怕遭遇突袭的状态，就能平静施展出术式，但是只要精神状态一度崩潢，要再建构便相当困难。

如同四季代行者与巫祝射手用内心操控神通力，他一旦精神混乱，便会沦为手无寸铁的普通人。昨天晚上夏天代行者出现后，暗狼随即离开也是这个原因。透织子的幻影在这时也消失了。他在与辉矢有关的事情上能发挥出超常的集中力，然而此时的情形并非如此。

——辉矢大人，救我。

他恢复成了畏惧的小孩子。

再加上他对上的是棘手的对象。如果对方容易应付，他还可以深呼吸后制造出幻影，然而把他踩在脚下的成年男性，是长年担任护卫官的叶樱菖蒲也认同比自己强的男人。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非常人可匹敌。

「太麻烦了，干脆封住他的嘴……」

不论是接触的肌肤，他的一字一句，还是蹂躏他人的强悍，都散发出无法沟通的气氛。

「雷鸟先生，先听那孩子怎么说！」

慧剑此时的命运可说是掌握在连理手中，他自然朝连理投去了求救的视线。连理看见慧剑泪眼汪汪的模样，情绪更加气愤。

「雷鸟先生！请你的部下放开他！」

「连理，你觉得所有杀人魔都会穿着满身是血的衣服吗？」

「我不觉得，可是这孩子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小孩子！和里里面的孩子没有两样！」

这时，鸟字引起了慧剑的注意。

「……里……？」

颤抖的双唇说出这句词。

「难不成两位是……四季之里……的人吗……」

这时，包括穿着黑色战斗服的人在内，所有大人面面相觑，连理则回答了慧剑的问题。

「从你的语气听来，你也是吗……？」

「对，我是……巫觋一族的人。」

「巫觋一族是巫祝射手大人的……？我和他们来自夏之里，因为某个原因潜伏在这座山里。」

「夏天的……？那么各位是与夏天代行者大人有关的人吗……那个……对不起……我、 我……我没有对代行者大人出手的意思……对不起……我不是……」

慧剑的模样异常惊惧，令连理感到同情，而雷鸟的不信任感则是逐渐升高。

「雷鸟先生，还是放开那孩子吧。」

「……真可疑。」

「雷鸟先生！我要生气啰！」

因为连理的怒骂，雷鸟命令部下放开慧剑，但是没有因此松懈戒备。雷鸟瞪着慧剑，像在警告他别轻举妄动。

「你明明已经生气了……我得先提醒你，我不相信你。是因为连理太啰嗦，我暂且不行使暴力……巫觋一族的小子，你在这里做什么？你是黄昏射手大人的仆人还是什么人吗？你不可能不知道现在的状况吧？黄昏射手大人已经发出声明。这里从现在起，会成为最大的狩猎场……」

对方一说出黄昏射手这个词，慧剑的眼泪便不自觉流了下来。

「……辉矢大人……」

过去忍辱求全的那些事情都再也忍受不了。

「……我会赎罪，拜托……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

慧剑语带畏怯，哭着求饶，连理与雷鸟见状，互相看向对方。

「……他哭了！是雷鸟先生害的！雷鸟先生惹哭小孩子！」

「不是吧？是他自己……！」

现场忽然化为吵吵闹闹的对峙场合，没有人认为这次的相遇是奇迹。

连理与雷鸟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解决这场动乱的『关键』。

夏天与夜晚的这场战役，狼终于也加入了战局。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第七章 神的摇篮曲

迷途的狼遇见雷鸟与连理的数小时前。

春、秋、冬阵营耳闻宣战声明后，立即改变观望态度。

经由燕的确认得知，国家治安机关特殊部队【豪猪】的目的地是龙宫岳。

由于黄昏射手声称要解决暗狼事件，一行人判断还是得前往龙宫岳，这是能最快接近他们的方法。

不论能不能见到面，与其待在饭店枯等，不如尽快行动，他们这么判断还有其他理由。从大和整体来看，龙宫并非一座大岛，但依然是一片群山连绵的辽阔大地。那里和帝州、衣世、 创紫与爱尼诗一样，土地上有几座城镇，也有道路，并非只要直直往前走就能抵达目的地。

如同樱与冻蝶讨论过的，从春、秋、冬阵营所在的地点前往龙宫岳，车程约须两个小时到两个半小时。再加上他们是多人移动，开车时必须确认其他车辆是否有跟上，而且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必须在路上备好午餐，或是在休息站补充水分，否则会在爬山时累倒。而且同行者里面还有小孩子。尽管抚子习惯旅行，比同年龄的小孩子乖巧听话，行动速度也不可能跟大人一样快。因此时间抓得再充裕也不够。

所有人赶紧着手准备出发。

然而就在众人忙得不可开交时，有人出现在饭店，阻止他们行动。

「我们是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夏季职员，为确保安全，请各位代行者务必留在饭店……」

如同报上的名号，他们正是四季厅派来的人。

代行者一行人走出饭店，一进入停车场，随即遭到包围。四周原本还有其他客人，只是眼见肃杀的气氛，民众纷纷四散，没有在原地逗留。

阿星燕负责调度车辆，所以早一步到停车场等待，他一副胆战心惊的样子，观望代行者等人与西装集团的对决。

「各位担心两名同胞的安危天经地义，不过我们有责任与义务保护各位代行者。国家治安机关特殊部队【豪猪】已经展开行动，就交由他们来保护夏天代行者大人。我们也担心会有匪徒趁机攻击。只要收到最新消息，就会向各位报告……」

「那么，我们可以先和国家治安机关派去的特勤人员联络吗？」

在险恶的气氛里，迈出脚步、阻止看似代表的男性夏季职员继续说下去的，是阿左美龙胆，他的语气十分强硬。

「不好意思，我是秋天代行者护卫官。」

今天龙胆的情绪是这几天以来最激动的。

在场所有人里面，他最早因为联络不上瑠璃与菖蒲而开始担心两人。后来事情往不曾设想的恶劣方向发展，在得知己方也有危险后，他保护着幼童一路移动，直至现在的状况。

「现在的状况分秒必争，所以我们就直说了。几位代行者大人对现在的状况感到相当不安，有风声傅到我们这里，说春之里抓到一群图谋进行替换的家伙。四季厅有掌握到这个情报吗？」

面对在此刻到来的四季厅职员，他藏不住激愤的心情，表达出『别来碍事』的意思。

「……我们是夏季职员……」

「我是问你们有没有掌握到情报。保全部的高层想必会得知发生在其他里的暴力事件。」

「……我们有收到消息。」

龙胆的眼里没有笑意，只有双唇扬起微笑。他在生气。

「太好了。这种事情会发生，是鼓吹愚蠢至极、荒唐无稽的天谴说导致的结果。愚民对代行者大人抱持敌意，或是像春天那里的状况，高举正义的旗帜，忘记自身职务做出这样的行动，你们都知道吧？」

「我们是这么听说的……」

四季厅职员瞥向雏菊与樱。

「我们是四季厅夏季职员……那是春之里的问题」

龙胆马上挪动位置，遮挡他的视线。

因为他的目光像是在说，那是春天主从素行不良的错。

后方猛然冒出冰冷的空气。尽管身处盛夏的龙宫，空气却很冷冽。狼星不发一语，散发出敌意。

龙胆在狼星开口前，回头朝他使了个眼色。狼星理解那是要自己把事情交给他处理的意思，他只好让步。接着，龙胆把头转回来，再次面对夏季职员。

——这个职员活得不耐烦了吗？

冬王没有立即发难，是因为龙胆抢先站了出来。

他尊重龙胆替所有人进行交涉的举动，因此交由他来应付，自己则是在一旁静观其变。

他这么做是看在龙胆的面子，并非是尊重夏季四季厅职员。龙胆为了不让眼前这些人变成冰雕，想办法透过对话解决问题，可惜对方根本不在乎龙胆的努力。

「所谓无风不起浪，事实上代行者们有些行动的确有问题吧，况且各位现在也造成了我们的困扰。」

「这话简直是大不敬。在谴责代行者大人的行动前，四季厅应该要先反省自己。你们没有阻止愚蠢的争论，才会发展成仇恨行为。」

「……」

「偏激的思想产生出暴徒，你们放任的那些人，其行为和匪徒没有分别。针对警惕天谴说的煽动言论，各个里与四季厅都没有进行正式的惩戒。你们不晓得是想私下解决，还是根本不想解决，在这样的状态下，要代行者大人放心是不可能的。你们完全没有行动，却说自己有责任与义务保护代行者大人……？这话真让人听不下去。」

「那是高层的判断……」

「既然是这样，就叫你上面的人过来，向我们解释今后的行动方针。我们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向国家治安机关要求电话联络黄昏射手大人本人，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到回覆。如果四季厅愿意提供协助，我们也会帮忙和平解决这次的骚动。你们要想和代行者大人协商，首先要展现出诚意。」

「不，我们无法判断……」

「这样的话，你们没有理由阻止我们。」

龙胆回头，挥手指示代行者一行人过去安排好的车子那里。

车子旁边的燕惊讶地抬起头来。然而，四季厅职员抓住了眼前龙胆的手。

「您这么做是在为难我们。请重新考虑，我们不想动用武力。」

除了那位负责开口的职员代表，其他人立刻拔出枪来，瞄准龙胆。

他们没有把枪口对准代行者，而是他这位护卫官，目的是为了牵制。由于战力差距，他们不可能赢得了，因此判断挟持龙胆成为人质是最好的方法。

「你们……」

龙胆顿时愣住了，心想他们竟然敢在这种紧张时刻做出此举。四季厅职员发出轻笑，将龙胆错愕的表情解读为疑惑与畏惧，以为情势对自己有利。

「别乱动，否则子弹可能会打中别人。」

他说的没错，虽然双方的距离很近，但还是无法预测跳弹会弹射到哪里去，最好别轻举妄动。然而，这种威胁对龙胆一点用也没有。

「我……可是秋天代行者护卫官喔……？」

「是，我知道。如果阿左美先生可以说服其他人……」

「就算一次要应付五、六个人，我也可以轻松获胜喔？」

龙胆与四季厅职员问答时，冷空气愈来愈强烈。

「我警告你们，你们最好马上收手。」

有个小小的声音，轻轻呼唤着『龙胆』。

「现在还有商量的余地。」

哀凄的语气又唤了一声『龙胆』。

「请把枪收起来……」

那是秋神的声音，呼唤着自己最爱的人类。

「龙胆！！」

龙胆呼应抚子的惨叫声，立刻扭动自己被人抓住的手腕，利用反作用力让对方的手松开。

他接着反过来抓住对手，扫腿绊倒对方，迅速从腰间拔出枪来。

下一秒，他持枪抵住对方的头，狠狠瞪着其他四季厅职员。

「你们要是敢再做出什么事来……！」

他话说到一半，所有职员——包括眼前的四季厅职员——忽然都昏了过去，倒在地上。

「……什么？」

事发突然，令龙胆说不出话来。

那些人一个一个摔倒，趴卧在地，手里的枪也当场掉在地上。

因为不只是一个人，而是所有人宛如断线的傀儡接连昏倒，场面相当具冲击性。冬季四季厅职员们马上喊着『绑起来！』并展开行动。

龙胆连忙回头看去。

「抚子……？」

他的公主犹如受到樱与雏菊的保护，躲在她们背后。她稍微露出脸来看着他，眼里噙着泪水，身体在发抖。

四周的人纷纷露出『这下糟糕了』的表情。

「……抚子，这是你做的吗？」

「……」

「你吸了吗？」

这里所说的『吸』，问的是她是否使用了秋天代行者的能力——生命腐败的力量。

抚子扑簌簌地落下了斗大的泪珠。

「因、因为……龙胆、龙胆你……」

秋天代行者操控的是生命。

从治疗伤势到吸取生命力，使用的能力可以经由调整扩大范围。

抚子感受到龙胆面临危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便吸取了四季厅职员的生命力。龙胆急忙确认那些昏倒的人的脉搏，他们没有生命危险，身体状况像是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后，失去力气倒在地上。虽然身体虚弱，但是没有被夺走生命。

「抚子，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居然滥用能力……我自己有办法解决……」

听见龙胆这么说，抚子在樱的背后躲得更严实了。

「因为、因为……」

正当抚子可怜兮兮地解释时，樱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肩膀，接着向龙胆说道：

「阿左美先生，请别太苛责抚子大人。她是想保护你。」

「姬鹰小姐……可是……」

「阿左美先生，如果抚子没有那么做，那就是我动手了。」

狼星插嘴道。在他身旁的雏菊也轻轻举起手来。

「……对不起……雏菊也是……差点就、要放出、蔷薇、了……」

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个放有花卉种子的小袋子。

「雏、雏菊想、帮忙、阿左美、先生……」

「连花叶大人也……」

龙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很高兴大家试图保护他，只是他自己也有办法应付那些人，看着夏季职员全部横倒在地上的惨况，实在无法否认防卫过当了。迫使代行者出手，是护卫官的失职。冻蝶劝慰着懊悔的龙胆。

「阿左美，我知道你的担忧，就当成是不得已的状况吧。」

「寒月先生……」

「尽管可以透过沟通的方式解决，不过先拔枪的是对方，甚至威胁子弹可能会射中四季代行者。按照四季条例，这种行为属于自我防卫，抚子大人的行为有正当性。他们没有严重外伤，只是四肢无力，应该要感谢抚子大人手下留情。抚子大人只要有意，下手还可以更重。」

「……这么说是没错。」

「总之，你在提醒的同时，也要安摊抚子大人的内心。」

龙胆立刻点头同意。他往樱走过去，抚子仍躲在樱的背后不肯出来。她摇头拒绝，不愿面对龙胆。龙胆往抚子伸出手，硬是把她抱起来，让两人正面相对。

「抚子……」

抚子马上把脸转开了。

「抚子，看这里。」

「……」

「抚子，看着我。」

她坚持不肯看向龙胆。

「……龙胆你因为我刚才做的事，讨厌我了吧……？」

抚子以胆怯的声音说道。

——她以为我在生气，讨厌她了吗？

龙胆心里窜过甜美的疼痛。

「怎么可能……我最喜欢你了。」

「骗人……」

「我想要永远待在你身边，可是一旦发生我督导不周的情况，要继续待在你身边就很困难了。」

抚子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如果里的人判断我没尽到指导的责任……没教会你分辨善恶，说不定会要我离开你。」

抚子听见这番话，终于对上龙胆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一交会，她又落下了斗大的泪珠。

「不、不要……我不要。」

接着，她虚弱地哭了起来。她终于明白自己的行为为什么会惹龙胆生气，龙胆是为了他们『两人』在生气。

「对不起、对不起。」

龙胆轻柔地拍了拍抚子的背。

「我知道，我也不想要这样。所以说，你保护我，我很开心，只是……我希望你不要随便使用能力，尤其秋天代行者的能力在使用上需要格外谨慎。春天那起事件后我提醒过你吧。你还记得吗？」

「……因为是操控生命的能力……？」

「对，就是这样。我知道抚子是很温柔的女孩子，不过如果只看发生的事实，可能有人不会那么想。」

龙胆说着，看向倒在地上、被人拖走的夏季职员。

「如果你养成习惯，每次情绪激动就会使出能力，也会很伤脑筋吧？」

「嗯……」

抚子一再点头。能够听进劝告并且立即自省，是乖巧的她的优点。

「嗯……嗯……对不起……」

她承认自己的过错，龙胆总算放心了。他的责骂不单纯是因为想发脾气。

「别这么说，我也没有马上向你道谢。对不起。抚子，谢谢你的帮忙。」

龙胆这么说完，抚子的眼泪又汩汩流了出来。她把脸埋在龙胆的颈间，吸着鼻子。视用法而定，能力可成凶器也可救人一命的神子依然不够稳定，需要年长者的引导。

「四季厅的人员做出这种无礼的举动……对不起。」

冬季四手厅职员不停向他们低头道歉。

「夏季职员由我们这边来看管。同行人数会减少……没问题吗？」

狼星点头，接着问起他们。

「没问题。在你们看来，也觉得他们的行动不太寻常吗？」

「朝护卫官拔枪，甚至试图挟持护卫官当成人质，这是匪徒的做法，并非正常行为。恐怕……有人向他们施压，不让各位代行者大人接近龙宫岳……各位要是去了，或许会破坏对方的盘算。」

「……我有同感。这么看来，我们得尽快前往龙宫岳。所有人提高警觉。」

一行人再次往车子走去，燕迎上前来并说：

「啊啊，真吓人。好像能出发了呢。抱歉……没能安排直升机。」

他们一度讨论过要使用空中计程车，可惜机场附近提供空中游览行程的旅游业者没有那么多架直升机，无法一次载运这么多人移动。

「所以我们改为租借速度快的跑车。」

冬天护卫与四季厅职员兴奋地看着高级跑车一字排开，负责驾驶的人员意气风发地坐上车子。燕趁着大家分配哪些人坐哪辆车时，笑咪咪地按着手机。

『残雪大人，拦阻失败。会早于预定时间抵达。』

在这一剧，立场各自不同的人脑中所规划的谋略，正逐渐产生变化。

春、秋、冬一行人抵达时，男人们的怒吼声与枪声将会响彻整座山林。

「那么这就出发吧，接下来继绩由我阿星燕为各位提供协助。」

但此时此刻，没有人想像得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第八章 夏之恋的狂想曲

某个男人以不会爱上别人闻名。

恋爱的形式千差万别。

有人认为是诚实告知对方心意，有人只当成是人生中的一种刺激。

恋爱在每个人心里也有不同的轻重。

君影雷鸟在遇见叶樱瑠璃前，把恋爱看得像气球一样轻。

因为轻，所以不需要迟疑，可以轻易抛弃对方，不执着于同一个人。

他与过去的女朋友最短交往三个小时，最长三个月。

不对，那些人甚至不知道是否称得上女朋友。

与雷鸟度过甜蜜时光的人，最后都会打他一巴掌然后消失，所以那些人很有可能认定『那个男人不是我的男朋友』，将他当作人生污点从记忆中抹去。

他不适合认真的恋爱。

如果是玩玩的短暂关系，他的经历双手也数不完，也都有很好的评价。

这就是君影雷鸟的恋爱。

那种情感与其说是恋爱，或许更接近一时情迷。

他只谈过像在品尝点心的恋爱。

品尝的时候很开心，不过终究会腻。

一旦腻了就觉得不需要，也有暂时停过一段时间。

没有也活得下去。

谈恋爱很快乐，不过还有其他更愉快的事。

因此他没有执着。

这种态度在某方面来说也算是果决，不过就像前面提到的，恋爱对每个人来说各不相同。

雷鸟认为它很轻，但有些交往对象却是赌上自己的人生谈这场恋爱。

双方在这方面的差距往往会引发悲剧。

雷鸟光看外表条件并不差，因此实在有太多悲剧的受害者。

一开始为他的一举一动深深着迷的人，到最后也会认为他是个我行我素的男人。对方出言暗示，希望他能多听自己说话。

遗憾的是，比起听人说话，雷鸟更喜欢别人听自己说话。

再加上当对方选择离开时，他没有苦苦挽留的感性。

那就分手吧——提议的是雷鸟。

『我已经瞭解了，当初不该和你在一起。』当他如此诉说并转身离去时，对方会追上来给他一巴掌。或是对方主动表示『我已经瞭解了，和你度过的时间是我人生的污点』给他一巴掌。相同的情形总是接连重复上演。

这种事发生几次后，雷鸟也发现了，问题好像出在自己身上。

没有主动追求过人的雷鸟，接受别人的追求只是省事，他本身并没有热情。自己这种冰冷的态度，只会造成名为女朋友的对象伤心的结果。他还有这样的思考能力。

察觉后，他放弃轻易与他人交往。

对于那些说自己有魅力的甜言蜜语，他提高警觉。

自己绝对不会投入真心。交往到一半就会分手。能接受的话再交往。

即使定下了这样的规矩，恋爱还是不顺利。

『为什么你不懂我的心情』——雷鸟遭到这般责难时，心里也很难受。

经历过这些事后，雷鸟甚至对交女朋友这件事感到厌烦。

他这个人说难听点是自私，说好听点则是孤傲。

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与人深入交往的男人，很难谈恋爱。

——不谈恋爱的话人生好像比较快乐？

一旦出现这种想法就没救了。

他逐渐远离恋爱。

他不想要人生伴侣。如果因为工作或立场必须要有一位伴侣，他希望对方是有趣得不会让他感到无聊的人，或是像观赏植物那样不碍事的人。

他对周围的人也透露了这样的想法。

认识他的人，也大致同意他的意见。

他们认为雷鸟不可能谈恋爱然后结婚，猜想或许相亲更能让他产生珍惜对方的心情。

他凭借自己的强壮，从事过许多工作，其中也包括了护卫。

只要当成工作，他就能够重视对方。

如果是安排好的婚事，他也许会当成是一种义务，爱护自己的结婚对象。

他这个男人需要枷锁与管束，不能放任他为所欲为。

雷鸟也同意周围的意见。有一天，他接受了父母安排的相亲。

『你想成为神的丈夫吗？』父母问他。

雷鸟很幸运。因为他过去的种种失败，铺成了通往瑠璃的道路。

那是秋高气爽的一天。

他第一次近距离见到夏天少女神，对方是个安静时让人不禁看得着迷的大和美人，身穿绚烂豪华得不输给秋日红叶的和服。

一般人会受到现人神散发出的异样气氛震慑，然而作为今天的相亲对象，他没有那种感觉，心里只想着『她看起来比听说的还要年轻』。

——年轻女孩好像很难应付。

他觉得有点烦。他对结婚对象要求的条件不包括美丑，好不好相处才是重点。吸引他的不是女孩本人，而是成为她的护卫官这个职位。他只是想要一个能活用自身能力的工作，结婚是附加价值。

在他君影雷鸟心中，叶樱瑠璃是个无足轻重的人。

一开始真的是如此。

『我是君影雷鸟。』

『……我是叶樱瑠璃。』

两人被安排在里的料亭见面，介绍过自己后，双方家长像推销商品一样讲述他们的性格与兴趣。叶樱家是有悠久傅统的名门，亦是持有地产的富裕阶级。再加上现任家主的小孩成为夏天代行者，等于是光耀门楣。尽管对方避而不谈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的评价，不过家族里出了一位代行者仍可说是莫大的荣耀。

另一方面，君影家同样历史悠久，声名大噪则是近几年的事。他们接连成功栽培出优秀的武术家，近年开始负责里的警备。从保全系统到经营各种格斗技道场，活跃范围相当广泛。这次的婚事如果能谈成，对双方都有利。

叶樱家有机会得到一位优秀的护卫官兼夫婿，君影家则能与地位高的家族建立起关系，是提升门第的大好机会。

家族对家族。父母对父母。在各自的想法纵横交错时，小孩子只是专注于扫光端来眼前的餐点。

双方家长不知道该拿这两个孩子怎么办，提议他们去散步，欣赏料亭里的大和庭园。

雷鸟因为与女性交往的经验还算丰富，不觉得有什么麻烦，说着那么就去走走吧，把手伸了出去，但是瑠璃没有握住他的手。

她这时第一次把情感表现出来，那就是『厌恶』。

『不需要。为什么我得要牵你的手？』

父母一不在场，瑠璃不仅说起话来咄咄逼人，态度也很差，雷鸟忍不住傻眼。

『……我想说你穿着和服不好走路。』

『别瞧不起人了，我可以走得很好。你要是敢有奇怪的举动，我就杀了你。』

她有着大和抚子的外貌，说话方式却完全与外表不符。

雷鸟比起愤怒，更是吃惊。

——没想到她这么能说。

也许因为她一开始太像个娃娃，他很惊讶她有自我意识。

『我得先声明，我没有要跟别人结婚的意思。我的护卫官只有姊姊。』

『……姊姊是指叶樱菖蒲小姐吧。』

『对。』

『听说她很强。』

『对，她超强的，所以你这种人……』

『我比她更强喔。』

那一瞬间，空气窜过一阵电流。

『什么……？』

雷鸟终于感受到了神的压迫感。

他大可以退缩，但他认为自己没有说谎，又接着说下去。

『我更强，所以才会选上我。』

瑠璃与雷鸟周围的空气开始发出不平静的声音。雷鸟这时没注意到，忽然有鸟在空中盘旋，也可以听见狗在远方的嚎叫。

过没多久，便有野狗闯入庄严美丽的大和庭园。

其他客人纷纷惨叫了起来，但是两个人依然吵个不停。

『骗人，菖蒲比较强！』

『不，我比较强。』

『你有什么根据？』

『我在里盟办的武术大会没输过，强得连家人和老师都拿我没辙。如果我在道场，其他弱小的孩子会自尊心受创，而且我也不适合不能让人受伤的练习……我曾经透过四季厅，参加国家治安机关的训练课程当成修行，只是那里照样没有人比我强。在那之后……我在四季厅做了些事，是为了你才回来这里的。』

『菖蒲每年都在应战匪徒，训练根本不会有生命危险。』

『没这回事。我刚才说自己做了些事吧。虽然不能具体解释是哪些事，四季厅里面有不能公开的部门，我就在那里工作。那里的工作也会有生命危险，我不是很想说……』

『……』

『还有，我不是说女生就比较弱，只是在体格方面还是有差距。』

雷鸟伸出只手上下比着，像在比较两人的身高。瑠璃眼里窜起了怒火。

『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来比试，不过你要是不想让姊姊丢脸，最好别随便说出我比她弱这种话。』

『……你很弱。』

瑠璃咕哝着，接着朝雷鸟露出厌恶的目光。

『因为你居然敢当着我的面，说出那种蠢话。』

压迫感比刚才更强烈了。

『你没想过会被神杀死吗？』

雷鸟诧异地眨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摇啊摇啊，花儿摇曳，草儿亮，夏日撩乱。』

瑠璃在雷鸟面前，吟唱出夏天的四季歌。

『来啊来啊，此情不散，虎之雨，夏季烟火，卖萤人。』

『那个，夏天代行者大人，这……』

『分啊分啊，纵然分离，蜻蜓羽化，等待秋日。』

『你有听见我说的话吗？那该不会是在展现神的力量……』

『静静等待！等待秋日！』

动物们瞬间聚集，其中一头体格健壮的鹿冲向雷鸟，试图把他撞倒。雷鸟急忙拉开距离，但还是被鹿撞倒在地。

动物们在此时围绕着瑠璃，她拉起和服，坐到了另一头鹿背上。那是大和鹿之中也很罕见的巨大白鹿。

瑠璃乘坐在白鹿上的模样神圣而凛然，连雷鸟在这时也不禁倒抽一口气。

『吓到了吗？大笨蛋！』

她十分美丽、高雅而且强悍。

『区区人颊……不许对我说那种放肆的话！』

原本对雷鸟来说，这天的相亲不过是漫长人生里无聊的一页。

『我最讨厌瞧不起菖蒲的人了！我不要再见到你！』

然而因为璃璃，刹那间变成了特别的一刻。

瑠璃乘着鹿，毫不在意自己的玉肌裸露在外，让鹿的后脚把庭园小路上的尘土、落叶与杂草踢到雷鸟身上，然后就此离开。

『……』

她实在是个很糟糕的相亲对象。

这时的瑠璃正值青春期，个性比现在更加倍刁钻。

现场只留下满身尘土落叶、订制西装全毁的雷鸟凄惨的模样。瑠璃以及雷鸟的双亲在远方观望他们，忍不住发出了惨叫。

『…………』

当事人则像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心弦，内心正在颤动。

『……把土撒在人身上，骑着鹿逃走了。』

他喃喃说着。

也许是从来没有女性对他做出如此失礼的举动。

也或许是亲眼见识到非常人的神力，让他对保护那位少女神产生了兴趣。

或者是看见瑠璃临走时彷佛努力忍住泪水的样子，令他觉得意外可爱。不，又或者是他觉得那个少女恐怕有杀死自己的实力。

不论是哪种情形，瑠璃占据了他脑中所有的思绪。

混乱的庭园里，瑠璃与菖蒲的父母跑了过来。

『君影家少爷！你没事吧？』

他们在对雷鸟说话，雷鸟却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巷战的话对我有利……不行，要是有宠物店就惨了。再说城镇里也有鸟。山里更是行不通。果然只有攻击本人这个方法，不过在那之前肯定会遭到不少阻碍。动物的行动和人类不一样，很难预测。就算训练……对了，昆虫她应该也能使唤……』

遭到拳打脚踢、开枪、挥剑攻击，这些事他都经历过，但受神的眷属——而且还是鹿——攻击则是第一次。

这件事带给他相当震撼的冲击。

『那个……小女……真是对不起。』

『………………』

『请问……』

瑠璃父母感到纳闷，这位女婿候选人完全不听自己说话，反应只有喃喃自语。

雷鸟的双眼始终紧盯着瑠璃离去的方向。

『这桩事还是当作没提过……』

『不用那么做没关系，岳父岳母。』

现在回想起来，雷鸟与瑠璃的追逐在这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雷鸟感觉自己人生中，终于出现了他想追上去的人。

尽管第一次见面的印象不好，也只能今后再挽回了。

『我很中意她，婚事请继续进行下去。』

从这天起，雷鸟第一次获得了自我认同。

自己是什么人，为何而活，他得到了天启。

世上有些人才华洋溢，雷鸟的情形正是如此。

不算愚蠢的头脑，以及运用武器攻击与体术的天分，再加上超乎常人的体力、轻浮的个性与异想天开的思考模式，形成了雷鸟这个人。

由于出生在讲求强悍的家族，在受栽培成为战士的环境方面，他比其他人有利得多。然而，人类不管是表现极佳还是极差，在团体里面都会显得格格不入。天才也好，秀才也罢，大致上分成两种。

一种是承认自身才能，与羡慕或是嫉妒自己的人保持适当距离，借此维持社会性。

另一种是承认自身才能，鄙视他人，不与其他人接近，孤独生存。

大致上不出这两种。雷鸟硬要区分的话属于后者。

他并非完全没有社会化，可是除了自己认同的对象，他都漠不关心，也不会付出真心。即使是君影一族的亲戚，他也极力抗拒与不合己意的人说话。

他常给其他人不好相处的印象，但他不是个完全无法沟通的人。尤其是只要设定目标，他就会不厌其烦与他人合作，展现出竞争心态，表现出领导者的资质。他不会真的亲近别人，只是因为什么事都能做得很好，其他人都相当重视他。不是很好应付，只能远观的人物，这就是雷鸟。

叶樱家前来求亲，是为了找寻能够防止替换的强悍战士，所以挑中雷鸟，但雷鸟的父母也知道这门亲事很难谈成。

君影家将情形老实告知叶樱家，对方的回答却是『小女也只对姊姊有兴趣，婚事很难谈成』，因此两家决定先让两人见面，不成的话再找其他人选。以这样的前提安排会面，便是这次相亲的内幕。

两家让家里「虽然有问题，不过很特别的人」碰了面。

『这种卡牌对战不会太扯了吗？』

相亲的数天后，雷鸟来到叶樱家门前。

瑠璃的父母原本要让他进门，只是碍于瑠璃的威吓，不得已只好让他们隔着铁门说话。尽管她先前宣称不要再见到他，两人还是很快便再见面了。

雷鸟解释起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为什么会被选为瑠璃的相亲对象后，重新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

『我们父母进行的是让麻烦人物互相冲撞，希望能达到效果的对战嘛。』

『瑠璃，这个形容很有意思，我喜欢你的想法。也就是说，我们都是稀有卡。』

『不要叫我的名字。』

『叶樱小姐？夏天代行者大人？我还是喜欢称呼你瑠璃，我喜欢你的名字念起来的感觉。』

雷鸟与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释出好感。相反的，瑠璃对他的好感依然维持在低点。瑠璃想着「怎么办，这个人完全无法沟通」。

『我讨厌你，回去。』

『你对我那么凶也没有意义，我喜欢强势的女孩子。』

『……我讨厌强硬的人。』

——救我，菖蒲。

瑠璃回头看向屋子，菖蒲的房间刻意紧闭上窗帘。从窗帘缝隙间偷窥的菖蒲绝不会来救她。

既然抵抗没用，只能改变做法了。瑠璃平静地劝导起对方。

『……唔……雷鸟先生？如果你是听父母的话过来，我们可以共同合作破坏这门婚事。昨天我那么对待你，你应该很生气吧？我觉得我们根本不合……』

『没有不合，我觉得我们很合，可以建立起平等的关系。』

雷鸟说，眼神十分真诚。

『不会吧，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鹿事件。』

『鹿事件……？』

『你因为生气，让鹿来踢我不是吗？我在那时候发现了，我以为自己是最强的，不过那只是对人，对动物又不一样。』

『……』

他指的是前几天的骚动。

瑠璃沉默着不说话，心想这人果真是怪人。

『你说的没错。在花时间设陷阱、多人压制这些有利的条件下另当别论，单纯就能力来说，拥有生命使役能力的神占上风。毕竟你可以使役所有生物对吧？如果是单挑，我会带武器上场，这么一来也必须给你武器，否则情况对你不利，所以说你会使役动物。我的第一波攻势应该会受阻，虽然我喜欢狗，不想开枪，不过就当成遭到阻挡好了，而且就算我连续开枪，大概也会被鸟挡下来。到时候只能让你露出破绽，只是可想而知的是我寡不敌众……啊啊，如果战场在海上，我肯定会被杀死。你连鲨鱼也能使役吧？』

『别说了别说了别说了！』

瑠璃握住两人中间的铁栏杆晃动着。雷鸟吓了一跳。

『抱歉，我喜欢幻想战斗场面。』

『唉，没人说过你很怪吗？』

『有。总之，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自己不知道赢不赢得了的女孩子，都发麻了。』

瑠璃听见他这么说，更害怕了。

『发麻？手脚吗？』

『全身。』

『那是那个吧？脑震荡之类的。』

『是吗？我还以为是恋爱。』

『绝对不是！』

『不过，我现在觉得你的声音、头发和眼睛都很可爱……』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会有人喜欢我！你的脑袋绝对有问题！怎么办……对不起，都怪我一时控制不住脾气，下手太狠……你要不要去里的医院？仔细确认一下……？万一神通力出现奇怪的作用就糟糕了。』

——这女孩真有意思。

雷鸟愈来愈喜欢认真为担心自己的瑠璃。刚好他这时候也厌倦了隔着铁栏杆聊天，于是答应她的提议。

——现在这时间去医局检查的话，至少需要五、六个小时。

换句话说，这段时间可以待在一起。

『你会跟我去吗？』

雷鸟这个男人可以为想要的东西无所不用其极。他不在乎被说头脑有问题，把他带去医院，甚至认为追求的第一天就能和她单独外出，是绝佳的成果。

『如果你跟我去，我就去医院。』

『去，我去，我真的很担心。诊疗费也我出。』

『那么你可以去请求父母允许你外出吗？说我们要一起出门就好了，如果你说可能害我受伤了，要带我去医局，问题恐怕会闹大。』

『知道了……说的也是。谢谢！等我一下，雷鸟先生！』

数小时后，雷鸟的健康获得认证，他们离开了医院。

『医院约会很开心呢。』

『……』

『我的恋爱也获得了医学证明。』

『菖蒲，救我……』

瑠璃一脸绝望，雷鸟则是洋溢着幸福的表情。

『下次到其他地方约会吧。』

『不要……总觉得……好像上你的当了……』

『好过分。不过，你不认为这段时间很有意义吗？我们聊了很多，聊过后，你不觉得意外地还不错吗？』

『我太担心你的身体，话都没听进去……』

『瑠璃，你不只有趣，还很温柔呢……』

『别说了！』

『下次我们好好聊聊吧。我可以开车载你到任何地方去，和未婚夫一起的话，你父母也会答应让你到里的外面。』

『我是想去外面……不、不要……』

『你认定我的头脑有问题，把我带到医院来，要在这里丢下我了吗……？』

『……怎么被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是个超坏心的家伙。』

『医局的人都苦笑了。护理师里面有我家附近的邻居，那个人还疑惑着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尽情羞辱我之后把我抛弃，万一之后没有人要嫁给我怎么办？』

瑠璃的表情完全是遭到定罪的罪人。

『……』

『去约会吧，瑠璃。』

『…………只有一次的话。』

『你只跟父母说我们要一起出门对吧。这件事我会保密的。』

『……只有三次的话。』

『十次。』

『八次。』

『五次。』

『那就妥协为五次吧。反正你总有一天会喜欢上我，次数就会增加了。』

瑠璃深深地叹了口气。

『雷鸟先生……』

接着，她朝雷鸟露出严肃的眼神。

『你现在只是觉得我很稀奇而已。』

这时，瑠璃终于第一次真正面对雷鸟。

『你总有一天会发现的，发现跟我结婚根本是异想天开。我不是稀有卡，而是超弱的卡，只是努力装出稀有卡的样子。我不是你期待的、理想中的那种特别的女孩子。』

雷鸟听见她这么说，眨了眨眼睛。

他的本能感觉到，眼前的女性正展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

『我的未婚妻原来是个没有什么自信的人。』

瑠璃似乎从这句话中感觉到叱责，无精打采地垂下了头。

雷鸟注意到自己开始产生出新的价值观。

——以前的我，最讨厌没有自信的人了。

他觉得那种人的发言与行动，对他人实在很没责任感。

不论是露出消沉的模样，还是嚎啕大哭，他都会很不耐烦。

——可是现在我没有那种感觉，为什么？

现在的雷鸟，觉得这个是神却没有自信的女孩很可爱。

他心想，她果然是特别的人。

『反正我还是一样喜欢你，你有一天会明白的。』

『明白什么……？』

『我这个人言出必行，我说喜欢你就会喜欢一辈子。我看起来像是个三心二意的人，事实上不是。只是世上能让我认真的东西太少了……』

瑠璃抬起无精打采的脸，看着雷鸟。

『在你过去的人生里，有什么能让你认真起来的东西吗？』

『战斗、水晶球和瑠璃。』

瑠璃听见他简洁的回答先是愣住，然后第一次笑了出来。

『太少了吧。』

雷鸟见到她的笑容，心情振奋，同样像个小孩子笑了起来。

『比起那种什么都喜歌的男人，专一的男人不是更好吗？我绝对不会外遇。』

『……哦。』

『真想让你看看我的水晶球收藏。我因为去过国外工作，收藏很丰富。』

『我没看过水晶球，是里面有雪花的那个东西吧。我讨厌雪。』

『水晶球里面的雪花不是雪，我可以送你一个。』

『……那是你的珍藏，你愿意送给我吗？』

『我只送给你。如果你会好好珍惜，我就送你。』

『我不需要，不过我有点兴趣，想看看是什么样子。没有照片吗？』

『哦，你要看吗？』

『也不是不行啦……』

两人就这样慢慢加深了情感。

事实上，他们相当适合彼此。

少女哀鸣着渴望周围的爱，有如砂石车般装满了爱向自己突击的男人并未让她感到沉重，而是能够放心的对象。

这个人好像很喜欢自己，不会舍弃自己。

瑠璃的人生需要这样的安心感。一开始戒心很重的瑠璃，就像受伤并接受治疗后亲近人类的动物，也开始对雷鸟产生了好感。

雷鸟同样从认识瑠璃的内在，学习到她细腻的心思。当瑠璃因为他的恶作剧生气，骂着讨厌他时，他拼命道歉，学会体贴对方的心情。

他们双方都为彼此带来了好的影响，是一对幸运的情侣。

如果再这么顺利交往下去，结婚应该不成问题。

尽管这么认为，然而人生就是花发多风雨。

夏天显现结束时，叶樱姊妹被强按上凶兆的烙印。

君影家和老莺家因为这件事，被迫完全斩断与叶樱家的关系。

夫婿家翻脸不认人，应对实在冷淡无情。

同为未婚夫的连理整天唉声叹气，有生以来第一次展开与父亲每天争吵的生活。

另一边的雷鸟则是果断接受这样的安排，连他的家人都难掩惊讶。

『婚约取消了吗？以现在的状况来看，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的吧。因为会影响到外界对我们这边的评价，不要马上帮我找新对象，我会生气的。』

他只对家人说了这些话，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

他完全不离开房间，家人也纷纷避开这样的他。

——事情发展比我预期的还快。

没有人想得到，他居然在准备反抗。

雷鸟并不是为了藏起受伤的自己，在房间里面暗自伤神。

至于瑠璃与菖蒲陷入绝望深渊时，要说他展开了什么行动，那就是与某人取得联络，为这种事态预先进行准备。

雷鸟一手拿着手机，在幽暗的房间里面打电话。房里有许多水晶球，在展示柜里散发光芒。

他房里桌上摆了几张瑠璃的照片。

他执着的事物没有改变，依然是战斗、水晶球，以及瑠璃。

「【伏龙童子】吗？婚约终究还是取消了。」

雷鸟从以前就保持联络的对象，是在四季的圈子里无人不知的情报贩子。

「对，就像你说的那样，是由里长主导。在夏枢府工作的【一匹兔角】成员有提出抗议，但是对方恐怕不会听进去。最可惜的是，不能马上去折断里长那像枯木一样的身体。我是很生气，不过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早就知道对方会展开这种攻击。」

『叶樱瑠璃和菖蒲的手机处理好了吗？』

「之前我去过她们家，趁吃饭的时候处理好了。她们对机械不熟，不会注意到装了远端操控软体。那是我在四季厅时用的特殊软体，除非仔细检查，否则不会发现异状。操控确认没有问题，我已挑选出讯息删除并设定拒接电话了。虽然可怜，但得暂时孤立她们两个人。」

『……尽管这么做是为了达成目的，你不会觉得难受吗？』

「当然会，只是总比她们死了好吧。」

【伏龙童子】的笑声传了过来。

「我一开始也很心痛，只是现在更迫切的是想办法保护她们。只要活着就有办法。希望她们的行动符合我们预期……瑠璃她不容易掌握，我不太放心……」

『就算是在春天那起事件后便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的你，也无法掌握吗？』

听见【伏龙童子】的调侃，雷鸟沉吟了起来。

「那个女孩子……行动很好预测，心情很难捉摸。她看似没什么想法，其实想很多，有时候只是故意装成天真烂漫的样子。反而是菖蒲小姐比较好懂。她属于钻牛角尖的类型……我会稍微注意一点，免得她自杀。」

『……她们是你重要的未婚妻和家人，我也会尽力保护她们的安全。言归正传，现在情势不错。龙宫岳发生暗狼事件，目前正在进行调查。环境保护厅通知四季之里和四季厅时，【老狯龟】那里马上采取行动，收买、威胁专家会议的与会者，试图展开在春天那起事件所受打击的反攻。春之里已经有替换的行动出现，夏之里的松风青蓝也派出私兵，制造动物横死的尸体，逼迫夏天代行者不得不重新调查显现过的地方。我们这里差不多该行动了。之前提到的东西呢？』

「我从你提供的对话纪录学习，制作得相当精巧。调整声音的音调和音色很困难，毕竟这是部队里其他人的工作……那家伙实在有一套，我现在才知道以前的同事有多厉害。虽然多少会感到异样，不过瑠璃现在情绪不稳定，若只是对话应该骗得过她。我正在确认是不是每一次都有正常变声，你要听吗？」

雷鸟开启手机里面一个可疑软体，接着靠近手机说了起来。

「「你好，【伏龙童子】。」」

两个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是雷鸟，另一个是与雷鸟毫无关联的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

『很巧妙的变声。』

「只要再加上一道程序，就可以完全消除我的声音。不过因为这不是我的专业领域，说话的时候会有一点延迟，还需要继续调整。」

『好像很方便……我这个问题单纯是出于兴趣，你那么做需要特殊器材吗？』

「不用，但可能比你用的东西复杂就是了。」

雷鸟早就听出【伏龙童子】也在使用变声软体。

「如果你愿意给我优待，我可以给你资料和需要的器材清单。」

『什么优待？』

「我想在这场情报战获胜。你也有卖情报给松风青蓝吧？」

『…………』

电话另一头传来了轻笑的气息。

「你有些情报没有告诉我，只告诉对方……反过来的情形也有。一开始我以为你在耍我，不过……真要说起来，你算是站在我这一边吧？所以我才提出这个要求。」

『……你是个聪明人，真是太好了。』

「果然没错，我总有种你在调整情报的感觉。」

【伏龙童子】这次没有忍住笑声，发出了干笑。

『我实在太小看你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从一开始就特别礼遇你，否则我不会把阿左美龙胆的对话纪录提供给你，也不会向你提出建议。为了逼出真正的敌人，抓住对方命脉，将心爱的人送入危险场所这种事……』

「…………」

『我不是你的敌人。现在的四季充满腐败，我只是想清除那些利己的地方人士。那些忘记原本目的，热衷于中饱私囊的权力者，以及那些停止思考，不提出问题的愚蠢家伙。那些人害得原本应有的形式消失。保护、栽培代行者，使四季顺利运转，是四季代行者后代的使命。我希望能拨乱反正。』

自己的谋略遭到雷鸟看穿，似乎令【伏龙童子】乐在其中。

他难得语气如此雀跃。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需要重大改革，像是确认替换的犯罪现场，活捉幕后指使者这类大事件……』

「……但是这样的改革，会伴随代行者的牺牲……」

『不管什么行动，多少都需要辛苦努力。再说，这次如果只是救出夏天代行者，无法恢复代行者的尊严。要是不发展成拯救全体代行者的行动，那些【老狯龟】不会退缩。你自己也这么说过，应该很清楚。』

【伏龙童子】又说了句『所以我才喜饮你』。雷鸟不知道他这么说是在和谁比较，不过这个情报贩子肯定也吃过什么苦头。雷鸟不得不再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鲁莽。

——这是场豪赌。

他早在春天那起事件后，就料到【老狯龟】会耍什么花招。

因为霸占着权力的宝座、懒散度日的那些家伙，一旦地位受到威胁，不可能一声不吭就下台。

然而，他们的反击是超出他预期的一记重击。

在封闭的村落社会里，凶兆的烙印没有那么容易抹去。

婚事受到影响事小，她们往后的人生势必只会一再遭到他人践踏。如果不想办法处理，她们将一辈子在世人面前抬不起头，饱受欺侮。

——她们被当成凶兆，为了救她们，光靠光明的手段无法解决问题。

雷鸟想救叶樱姊妹。

为了救她们，需要的不只是恢复她们的名誉，而是所有代行者的名誉。

只要介入解决暗狼事件，就能为行动踏出第一步。首先需要瑠璃与菖蒲主动采取行动，向四周表示自己是吉兆。

所以作为引爆点，他假扮几个月来瑠璃老是挂在嘴边的那个『可以信任的男人』阿左美龙胆，促使她们行动。

——虽然不想冒用其他男人的身分推动这件事，但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

雷鸟有别的工作。

「……你的目的是净化腐败的各里枢府吗？」

『还有其他目的……不过那是这次的首要目的。现任现人神组成春夏秋冬联合战线，带给四季社会巨大的冲击。我希望他们可以继续逼出并切除蔓延到这世上的脓液，他们需要认识自己的敌人，主动迎战。虽然会有危险……我不打算牺牲他们。因此我准备了像你这样的后援，掌握敌对势力的动向，持续进行应对。』

素未谋面的情报贩子激动地说：

『尽管对你过意不去，但我希望你可以和春天那起事件流出来的脓对峙。现在正是需要勇士，与鼓吹天谴说的幕后黑手奋战的时候。』

雷鸟听见这话没有跟着情绪激昂，相当冷静地回答：

「我在想，你不怕我会把你说的话转告松风青蓝吗？那么做可以赚进一笔大钱。」

他这么说是在试探对方，然而【伏龙童子】立刻就回应了。

『你这个人比起钱，更重视爱吧。』

「……」

『你这种人特别容易为爱痴狂，因为之前没有足以让你执迷的对象。』

「…………」

『你如果想要钱，一开始联络的时候就会采取行动了。我不担心这一点。我更担心的是你为了帮助叶樱瑠璃奔走，牺牲生命也在所不惜。我不想看见有大好未来的年轻人丧命，你要小心一点。』

「…………感谢你的担心。」

【伏龙童子】虽然是个高深莫测的对手，但莫名有种无法对他心狠的魅力。

『我会有一段时间比较少联络，再麻烦告诉我事情处理经过。』

接着，雷鸟开始了他的豪赌。

他打电话给没有道别也没有道歉，就这样断了联络的未婚妻。

电话里，他扮演成另一个人。

『瑠璃大人，抱歉一大早打电话给您……您还好吗？』

『是我。我是龙胆，请出点声音。』

『我透过某个情报来源，得知两位遇上了不得了的状况，有什么我能帮的忙吗？』

叶樱瑠璃在他心里就像宝石，闪耀他的人生。

『所以才曾有对我们不利的谣言传开，好掩盖他们的过失。瑠璃大人，你们的婚约为什么会突然取消，您不觉得奇怪吗？』

『凶兆不过是个名义，对方只想要展现自己的影响力，迫使你们服从。他们刚好抓到把柄，便趁机攻击。这样下去绝不是好事。』

『我们愈是听从对方，事态只会愈来愈恶劣。情况不容许我们再静观其变，或是感到悲观而逃避面对。我希望瑠璃大人可以挺身而出，我相信夏天的两位能够突破僵局。』

没有其他人可以取代。没有人可以取代瑠璃在雷鸟心中的地位。

『……瑠璃大人。』

『请别说……死了最好这种话……』

『没有这种事，我知道您是为了别人，刻意装出开朗的样子。』

『您内心离过，但是一次也没有在大家面前表现出来。您是个温柔的女孩子。』

『我都知道。您的心地真的很善良……』

『您是非常好的人，您活着才是最好的。不只是我，很多人都这么想。』

瑠璃没有雷鸟那样的热情，那也无所谓。

『您会这么想，是因为那些居心不良的人把您逼得走投无路。如果没有出现天谴说或是生态破坏这些说法，您会怪罪自己到这种程度吗？请您仔细思考。』

『我喜欢你们姊妹俩，所以无法忍受两位任人摆弄的现状。我说了这么多……无非是希望你们可以振作起来。不过……我不该和现在的您说这些话……关于这件事，我非常抱歉。』

『您的强悍不是来自高贵的身分，而是为了他人逼自己变强。我没有想清楚，您身边发生这么多事，您想必很难受，对不起……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再次强调，绝对没有您死了最好这种事。』

『请相信我，有很多人因为您平安获救而高兴，我也是其中一人，请不要无视这些人的心情。』

只有自己喜欢对方，瑠璃喜欢的是姊姊也无所谓。

她之前死过一次，下次他希望她能死在自己身旁。

可以的话，最好是再过个几年。

只要能守护瑠璃的未来，雷鸟义无反顾。

接着时间流逝，场所改为龙宫岳龙宫神社的本殿内一角。

「所以说，我是为了保护自己的未婚妻，造成这种状况的其中一个人。」

连理、雷鸟、雷鸟的部队与慧剑相遇，双方公开彼此的身分，交换情报。

慧剑哭着说完自己这边的状况后，现在轮到连理与雷鸟说明自身的情形。此时由雷鸟娓娓道来。

「幸好我出身的家族负责管理里的警备部门，我才能动手脚，暗中协助瑠璃与菖蒲小姐离开里，并且拖延被发现的时间。我向连理解释情形，和他一起到龙宫来。由于我们开车，因此比她们早到。到了之后，我们在机场和我的部队会合，保护她们两个人。对吧，连理。」

连理点头同意他的话，目光有些缥缈。

「……我说自己假扮成秋天护卫官，怂恿她们离开，诱使坏人聚集到龙宫时，连理的眼神……明显流露出杀气，很可怕……其实我也不想这么做。不只是要挽回婚事，我还要拯救她们的性命与未来，才会做出这种痛苦的决定。身上带着凶兆的烙印，在里不知道会遭受什么样的迫害与歧视。受害的不只是她们，也会牵连到她们的父母。不管之后她们怎么怪我……在经过深思熟虑后，我得到结论，为了保护两人，最好由我来当坏人。连理最后也认同了。」

雷鸟再次向连理投去征求同意的视线，然而他只得到运理傻眼的表情。

「不过……我没有想到她们会遇到射手大人。我判断双方遇见的机率很低，所以连我也吓到了。因为有射手大人和特勤部队在她们身边，我们这边很难继续保护她们。事发突然，再加上我们本来没有打算和对方合作，光靠我们的力量有没有办法击退好不容易诱来的敌人……原本我们正在烦恼，不过仔细想想，要做的事情其实没有变。我一开始就是打算在龙宫岳打倒敌人，所以诱导瑠璃她们解决暗狼事件，让她们成为诱饵。而且第一天敌人还没有掌握瑠璃她们的行踪，决战在第二天……也就是今天。我的情报贩子告知，那些密谋替换的人佯装成匪徒，计画在山里杀了她们两个人，所以到时候照样会是一场山岳战，毕竟暗杀的机会有限。因此我决定分组行动，瑠璃她们就交由射手大人保护，只留下几名监视人员，我们这些主力部队的人则是回到山里。现在我们正在等那些蠢蛋自投罗网，直接展开战争。」

「……」

「这是【老狯龟】与【一匹兔角】的武力战，也是欺压代行者的人与保护者为了恢复他们名誉的情报战。解释了这么多……巫觋慧剑，你明白自己闯入什么状况了吗？」

「……」

听到这个问题，慧剑脸色苍白，全身冒汗，泪眼汪汪地跪坐在地。

「慧剑？」

慧剑说不出话来也不能怪他。

「慧剑，你在听吗？」

雷鸟手上的枪正指着他，他害怕万一自己说错话，对方会杀了自己，雷鸟则显得很纳闷。

「连理，这孩子不说话。」

连理看着抵住慧剑太阳穴的枪口，忍不住伸手阻挡。

「你用枪口抵着他说话，他当然没办法回答！你是恶魔吗！」

连理对雷鸟投以冰冷视线与无声抗议正是这个原因。

「连理，这么做很危险！你居然伸手挡在枪口前面，太乱来了。」

「危险的是你。」

「……你听好了，他可是暗狼喔。你刚才也看到了吧，他的身体冒出闪光后，出现一头超巨大的狼。」

「看是有看到……」

「所有人差点开枪乱射，自相残杀了。」

慧剑为了让对方相信自己的话，解释时一度幻化出暗狼的身影。他没有发动攻击，随即解除幻影。

连理认定他没有攻击的意思，但是雷鸟在那之后就一直用枪指着他。

「他主动亮底牌自白的行为值得嘉奖，不过他也说自己的能力在失控状态不是吗？如果那能力和代行者的原理一样，那么强弱便取决于精神状态。要是不提高警觉，我们都会被狼的幻觉咬死，当然要提防。」

雷鸟的话虽然有道理，不过视觉上给人的观感不佳，而且是非常差。

少年鼓起勇气解释自己的状况，而他居然拿起武器威胁对方。

连理希望他能体谅十六岁少年遇到这种事的心情。

「雷鸟先生……你先暂时把枪放下。」

雷鸟摇头，显得很不乐意。

「我这么做是要保护你。」

「我懂，我都懂。」

连理沉程地安抚起雷鸟的情绪。

「你不懂。」

「不，我懂。不只是瑠璃与菖蒲，你也非常为我着想。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多忙。」

「……」

「不过，也有些人只要内心害怕，会连话都说不出来。我非常明白那种心情。就算有想说的话、做得到的事，一旦受到暴力或是恐吓威胁，就会彻底变成废人。头脑陷入恐慌，什么事也没办法做，世上也是有这种人。」

「…………」

以前的雷鸟要是听见这种话，会回嘴说『没用的家伙』。

不过在遇见叶樱瑠璃后，他的视野开阔了，不会再草率地脱口说出这种话。他爱上的女孩即使面带微笑，嘴里说着没事，在众人面前表现得活力充沛，内心却觉得自己不该活在世上。他已经不会轻易否定人们在脆弱状态时的言行了。

「我们现在该做的是让他冷静下来，不要恐慌……不能让他觉得必须那样保护自己，对吧？」

所以当连理祈求着拜托他时，他只能屈服，不甘不愿地把枪放下。

「谢谢你，雷鸟先生。」

连理松了口气，慧剑也深深吐了口气，他似乎一直屏住呼吸。

「慧剑，你没有好好吃饭吧。你先吃点东西，让心情平静下来。」

连理从自己的行囊里拿出水与食物。他取出便利商店买来的饭团，递给慧剑。

「……老、老莺先生……」

「叫我连理就行了，反正我也是直接叫你慧剑。」

慧剑因为饿着肚子，很快就吃完一个饭团。连理毫不迟疑地把身上剩下的食物也递给慧剑。

「……你要是说自己肚子饿，我也……」

原本默不吭声的雷鸟看见他那个样子，也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从自己的行囊拿出食物递给慧剑。

「不、不好意思……这些食物……」

「别说了，你就吃吧。肚子饿的时候攻击性比较高，你还是填饱肚子，让精神稳定下来。只要你不攻击我们，我也不会攻击你。」

「……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

慧剑吃着饭，泪水汩汩流了下来。他吃一口饭，接着用手擦去眼泪，不停重复相同的动作。

因为他的模样实在太可怜，雷鸟的部队成员都朝他露出同情的视线。

慧剑的行为是犯罪，但是不论在事件当时还是现在，他都是需要受到保护的年纪。

如果没有人引导这个不知所措的孩子，暗狼事件恐怕无法解决。慧剑自己也深刻体会到，不能再冲动大闹下去了。

「我……我该、怎么办……」

连理温柔地回答慧剑带着呜咽声的疑问。

「不用担心……从话里听来，其中有很多让人同情的地方。再说如果没有对射手大人的忠诚心与保护的心情，你也没办法使用能力吧？」

「对……另外还有信任关系这类的……因为可以使用能力，我以为……辉矢大人他……还在等我回去……可是……」

慧剑又差点大哭起来。

「嗯，所以说应该还有希望……目前无法断定是否真的发生你想的那种事。因为不是只有接任的守护人一个人，而是还有很多感觉像国家治安机关的人在保护射手大人吧？」

「……对。」

「这么看来，射手大人说不定真的在等你回去。」

「……我吗？」

「不然实在说不通吧。四季的代行者大人不会让护卫官长期出缺，这段时间的戒备也不会委托国家治安机关。这种事会在内部处理，交由四季厅的职员负责戒备，毕竟四季厅是独立机关。巫觋一族也是独立机关吧？在这件事上特地让其他机关插手……有种在抵抗什么的感觉。现人神没有那么轻视在身旁保护自己的人。这么形容也许不太恰当……他们非常、非常的执着。你在攻击的时候，暗狼的身分曝光了吧？对方说了什么话？全部都是拒绝的话吗？」

慧剑忽然想起，自己的神大喊的那句话。

『慧剑！出来！我们来谈一谈！』

辉矢要求与他沟通。

他大可当成早就过了对话阶段，弃慧剑于不顾，但他在那之后依然讲道理，诉诸非暴力手段，努力尝试与慧剑沟通。

「如果我……拜托他……他会听我说话吗……？」

表现出拒绝态度的人是慧剑。愤怒与哀伤支配他的头脑，他无法做出正常判断。

「……连理先生，我觉得自己不太正常……我本来不是这种人……我真的不是……」

连理摇了摇头，接着照常以温柔的声音这么对他说：

「听我说……这种情形是因为你的内心承受不住而崩溃了，不是『不正常』……你的行为就算有需要谴责之处，首先需要的也是接受保护，接下来该怎么做，就让能理解状况的大人帮助你。」

「……没有大人会听我说话……」

「嗯……不过呢，现在有我听你说……」

「……呜……呜……对不起……」

「你想回到射手大人身边，对自己过去的行为道歉……这一点没错吧？」

听到连理的问题，慧剑一再点头。嫉妒与怒气已经发泄够了，他也反省自己的行为并感到后悔。

「……雷鸟先生，在情况变得危险前，可以先让他下山吗？而且最好是有能帮忙解释状况、居中协调的大人陪同。」

慧剑自然是看向连理。连理伤脑筋地笑了。

「我决定要留在这里为未婚妻奋战，没办法陪你下山……对不起。」

「连理需要透过监视器监视状况，调查攻击的人来自哪个家族，甚至是在我阵亡后带着监视器画面离开这里，举发里长。也就是说……他是见证人。这种人必须值得信任，最重要的是愿意为瑠璃与菖蒲小姐行动，所以我不能让连理陪你。」

这种说法并非要放弃慧剑，但是慧剑似乎有那种感觉。雷鸟似乎注意到了，语气比先前柔和了一点。

「不过……要解决暗狼事件，得把你抓起来交给射手大人或是瑠璃她们，所以不保护你也不行……原本安排的剧本是抓住你，借以恢复她们的名誉，可是你已经造成射手大人的麻烦，并受到惩罚了，这下怎么办……不过只要揭穿里长的阴谋，她们就算没有功劳，应该也有办法抹除凶兆的形象……」

慧剑听见留鸟这么说，像是有了什么想法，振奋地说了起来。

「我……我昨天看到两位夏天代行者大人，害怕得逃走了……如果我说自己因为这样自首……能当成两位的功劳吗？我可以向夏天代行者大人投降……」

他的表情豁然开朗，像是发现了自己能做到的事。

「……那会是很大的帮助……你愿意这么做吗？」

雷鸟讶异地询问，然而慧剑的眼神十分认真，不像在说谎。

「是，我不想再加深自己的罪过。那个……可以的话，请让我继续和各位待在一起。老、 老狯龟……是这名字吗……？能让我协助捕捉他们吗？这么做再自首……也许能稍微补偿遭到牵连的四季代行者大人们……」

雷鸟他们得知慧剑就是暗狼时吓了一跳，慧剑则是刚刚才得知自己失控的行动波及到四季，成了毁谤代行者的把柄。

他会那么后悔莫及，不只是因为辉矢。

「我懂你的意思了……这么说也有道理。而且战力当然是愈多愈好……」

「不行不行，不可以这么做。」

雷鸟与连理同时说出不同的意见。

两人难以置信地看着彼此，意见再次对立。

「连理……为什么不行？如果借助他的力量，也许可以轻易压制【老狯龟】，以安全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你要让这孩子和拿着武器的大人战斗吗？」

「他不会直接应战。他的幻术是远距离操纵，我会让他待在安全的地方，这样你就能放心了吧？他已经和射手大人的特勤部队交战过了，不是第一次上战场。」

「……远距离也是战斗。再加上他那时候精神混乱，自暴自弃，现在他已经瞭解状况，而且也在反省了。不能让这样的孩子卷入战事。况且也有责任归属问题。万一有人死了，该由谁来负起责任？」

「我负责。」

「雷鸟先生，你能照顾到慧剑的内心吗？」

「内心……」

雷鸟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现在本来就快撑不住了，不能再让他上战场了吧。」

在场人们听见连理这么说，各自有不同的想法。

雷鸟部队有半数认为这番话是『受保护者的空谈』。有时面对蛮力，必须以蛮力对抗。他受到已方的保证，还真有脸说这种话，他们投以批评的视线。

另一半的人认为这话也有道理。战士的心灵容易受伤，相较于身体遭受伤害，伤害他人的行为更容易造成精神负担。作为当事人的慧剑则愣愣地看着连理。

「他不是战士，但是他有力量，有神赐与的力量。」

「不然雷鸟先生我问你，如果瑠璃在这里，你会送她上战场吗？」

雷鸟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可能那么做。」

「我想也是。毕竟在这次的作战计画里面，你让瑠璃和菖蒲成为诱饵，不过她们还是远离了危险。你决定危险的事由自己来做……这就是你温柔的地方。她们两个人也有力量，你刻意不让她们参战，不是因为担心她们的身体，而是她们的内心吧。如果她们遇袭，为了正当防卫而战还另当别论，让他人利用那股力量就是不对的。再说，就算起因是暗狼事件，现在那已经成了四季代行者这边的战斗，把巫觋一族的男孩子卷进来不会太不合理了吗？你之后要怎么对射手大人解释？」

雷鸟面无表情。连理又继续说下去。

「也许你无法把慧剑当成瑠璃来思考……至少你可以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他可是好不容易受到保护的小孩子。」

「……我和瑠璃的关系还很单纯……再说我也没办法想像自己有这么大的孩子。」

雷鸟一副闹别扭的样子这么回应，连理大喊了起来。

「那是假设！」

「不过，是他自己提议这么做的。」

「劝告他是大人的责任吧！」

「……」

「他卷入同居人的自杀，为了保护主人的心灵与大和的夜晚，选择说谎，牺牲自己。接着他听从大人的指示，住进医院，逃脱后才发现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了！」

慧剑又哭了起来。

他希望别人能理解的事，连理全说了出来。

他知道自己有错，然而袒护的话还是触动了他的内心。

「他的精神混乱，受到了伤害，所以能力才会失控！如果让他上战场，情况只会更恶化！」

「好啦好啦。」

连理平时在家里便饱受精神虐待，前几天甚至还遭到父亲与哥哥痛打一顿，并关进仓库里。

他的内心从小便受了伤，所以对于应对此时即将受到伤害的小孩子格外敏感。

即使是迟钝的雷鸟也注意到了。

雷鸟的情况与他相反，自出生就过着武斗的生活，因为成长的环境不同，才产生这样的意见冲突。

「…………连理先生……我不要紧……没关系……」

然而，只要看见啼哭的慧剑，什么样的选择对现在的慧剑而言是正确做法，已经昭然若揭。

「……我懂你的意思了。」

雷鸟难得认输了。

「那就照你说的吧。仔细想想，就算没有那孩子，有最强的我在，就能打赢这场仗。弱小的孩子退出战线，说不定能更快结束战斗。我来保护你们。」

他不只退让，而且还笑了。他十分理解自己的用处与存在意义，他们要求他的保护，而他也有那么做的度量。

「雷鸟先……」

连理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少主！有一个监视器遭到破坏！」

因为忽然有消息传了进来。

「疑似【老狯龟】的部队从正面登山口，突破国家治安机关的警力，正往山上走过来！似乎打算埋伏射手大人与夏天代行者大人。」

现场气氛顿时鼓噪了起来。

「幸好从对方在停车场附近的对话，拍到了直接提及替换的画面。虽然只有那个画面无法当成明确证据，不过或许可以用来动摇对方……」

「很好，再继续观察。」

雷鸟说，现场只有他似乎一点也不紧张。

「大家冷静下来，按照原定计画行事。第一小队留在这里，跟着连理。第二小队和我一起去猎捕，指令是『不杀死对方』，否则我们的行为会失去正当性。把他们打得半死就行了。顺利的话捉几个人过来，一旦有危险就马上离开。我会视情况联络跟随在射手大人身边的伙伴，通知不要让对方接近。不能让他们遇上危险。听清楚了，别失去胜算。我们必须坚守『听说有人到龙宫岳来企图替换四季代行者大人，所以前来保护』的立场……对抗高举正义大旗发动攻击的家伙，唯一的方法是同样举起正义的大旗，用力回击。赢了就是官军，输了就是贼军，行动要格外谨慎。连理！」

雷鸟说着，把自己身上的手枪交给连理。

手枪沉甸甸的，连理的手不由自主地往下沉。

「记得安全装置要解除才能开枪，昨天我教过你一次，你应该会吧？」

「什、什么？」

「连理，那孩子交给你保护，现在下山太危险了。」

「没问题，雷鸟先生……」

「你说了那些大话，可要保护好他，一定要让他活着自首。」

雷鸟散发的气氛忽然转变，连理感到迟疑，不过还是点头同意。

「好……」

现在眼前的是受提拔为夏天代行者护卫官，夏之里最强的男人。

既然他露出了战士的表情，那无法成为战力的自己，也该将身分切换为服从的副官。

「暗狼，不对，慧剑，射手大人的秘密登山口不在东边，在西边对吧？」

忽然有人对自己说话，慧剑吓了一跳，但他还是回答：

「对……你怎么知道？」

「我有自己的管道。暗狼事件发生后，我从那里上山过几次，地点我也记得。敌人在一般登山口，可见他们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从那里上山埋伏没有意义，进行不了暗杀。」

——果真是有优待。

雷鸟说着，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他不喜欢也不讨厌【伏龙童子】，不过现在他稍微感谢起对方了。

尽管双方只是利害一致，他还是觉得开心。

「射手大人一行人还没来，现在正适合开战。我会带主力部队前往攻击，绝对要挡住他们，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接近射手大人的登山路线。我本来就打算让你从这里支援，你刚好留下来。连理，这是平板还有耳机。在这座山，电波可以傅到上面，不过基本上还是用无线对讲机联络。」

「知道了！」

「千万别冒险，要保持平常心。不用担心，你的头脑好，只要不恐慌，就能慎重思考后再行动。」

雷鸟拍了拍连理的肩膀。实在是很痛，但连理想到这可能是他们最后的肢体接触，心里不禁觉得难受。

「雷鸟先生，小心点……」

连理伸出手，雷鸟则来回看着对方的脸与掌心。

「谢谢你这一路以来的帮忙。不好意思……我说了那么多自以为是的话。」

这时，雷鸟终于明白这是『握手』的意思。

连理与他人的距离没有雷鸟那么接近，个性上也不喜欢碰触别人。

雷鸟知道他这么做是表现出相当友好的态度，脸上的微笑更深了。

「……别这么说，我才要感谢你。」

雷鸟用力握住了连理的手。

「我……万一我出了什么事……我希望把后事交给同样担心她们的人。如果是你……你肯定会把我的努力转告瑠璃，所以我才能放心应战。」

「雷鸟先生……」

「带你过来是我的决定，我提出那么多任性的要求，对不起。」

连理看似哀伤地摇了摇头。

「……虽然气氛变得很沉重，但我是不会那么轻易死的。」

雷鸟轻眨单只眼睛，露出十分有他风格的小恶魔表情。

「就算我要死，也要击垮包括里长在内，那些欺负我的瑠璃的人再死。」

雷鸟说完，便离开了龙宫神社。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第九章 四季与黄昏的赞美诗

同一时间，龙宫岳附近。

夏天与夜晚联合战线为解决暗狼事件，进行了诸多准备，比平常的登山时间稍微早一点开始行动。数辆车正行驶在路上。

荒神月灯激动的心跳原本终于平静下来，但因为她在车内是坐在辉矢旁边，心跳又开始加速。手机铃声忽然响起，车里所有人找起自己的衣服。

「啊，是我的。」

辉矢看着自己的手机，萤幕显示来电者为『巫觋花矢』。

「奇怪，是花矢打来的。有什么事吗……」

坐在他身旁的月灯一听，惊呼了起来。

「拂晓射手大人吗？」

「嗯。结束带来白天的工作后，她现在应该在学校……唔，今天是非假日吗……」

「辉矢大人，您还是先接起电话……」

辉矢在催促下接起手机。不久后，声音在辉矢耳边响起。

『辉矢哥，你没事吧？』

即使看不见说话的表情，那人的声音依然相当具有吸引力。少年般的说话方式大概是她的个性使然。她称呼辉矢为哥，但两人没有血绿关系。

「没事。花矢，怎么了？你打来有什么事吗？」

『说起来应该是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吧。没有吗？』

「……有是有，你怎么知道……」

『我们这边灵山山脚下的神社有事相托，打电话给我。四季代行者大人在你那边，这件事是真的吗？季节是……唔，是哪个季节……我记得是夏天。』

突如其来的联络，再加上意料之外的谈话内容，辉矢愈听愈混乱了。

「所以说，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辉矢与花矢分别是黄昏射手与拂晓射手，也就是所谓的同行。他们身处不同的地区，但在花矢成为射手时，辉矢这位前辈就以相当亲切的态度与她来往。他们没有直接见过面，不过现代电子通讯发达，他们知道彼此的长相。雨人的联络次数并不频繁，顶多几个月一次，互相报告彼此近况，商量烦恼，就只有这样的关系。

辉矢因为家人离开，生活失意，最近都没有与她联络。

『因为以爱尼诗为据点的冬天代行者大人有事相求，我从神主那里大致听说了你那边的状况。你那边出了那么严重的事，居然连一通电话都没打给我，我觉得很伤心。』

「花矢……」

『难道我是那么不可靠的同僚吗……』

「不是的……其实……我不太想说……毕竟我也很消沉……」

『……你那边好像出了很多事。那么侦讯就等下次再说。』

「我要接受侦讯吗？」

『当然要，不过是下次。我先转告对方的留言。』

拂晓射手巫觋花矢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了起来。

『这里是春天、秋天和冬天，所有四季代行者正面临替换危机，行动务必提高警觉，请尽快更换手机联络冬天……就是这些话。你那边真的没事吗？』

「咦……？」

作为巫祝射手，辉矢对替换这个词相当陌生。

他长期担任现人神，从来没有感受过生命处在危险之中的不安。

——瑠璃大人与菖蒲大人有遭人杀害的危险吗？

恐惧逐渐涌上心头。辉矢坐在车子后座，从后车窗看向后面。瑠璃与菖蒲乘坐的车子就跟在后面，看起来不像有什么问题，但是辉矢感觉背上冷汗直流。

『听说你目前正保护着她们，你最好再小心一点。冬天代行者说，他们联络过夏天代行者大人好几次，电话都没有接通。』

「可是她们有和父母联络。」

『这种事跟我说也没用。总之，透过这么多层关系传话……而且还是拜托不同领域的神，这可是异常事态。我……比起四季，更希望辉矢哥别卷入四季的纠纷，可以平安无事。』

「……」

『辉矢哥？』

「没事，谢谢你。那是确定的情报吧？」

『确定。听说之所以透过迂回的关系联络，是因为直接联络你们的手段受到阻挠。虽然说以他们的立场不能随便透露电话号码，这么做也很合理……』

「……总之留言我收到了。花矢，我也有事想问你，学校那边没问题吗？」

『辉矢哥，爱尼诗从今天开始放暑假。』

「原来是暑假！」

『为了准备神仪，傍晚我就会睡了，不过我会交代守护人弓弦留意手机，随时都可以跟我联络。就算我没接电话，弓弦也会接。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忙吗？』

「不用……谢谢你，我这边会想办法。也帮我跟弓弦问好，你们要好好相处。」

辉矢说完便挂断电话，接着急忙号令月灯。

「月灯小姐，叫车子全部停下来。」

龙宫岳已近在眼前，辉矢却下达了把车停在路边的指示。幸而因为封山，路上没有车辆通行。

辉矢马上跑向瑠璃与菖蒲搭的那辆车。

「你们的手机有接到冬天代行者大人的联络吗？」

他劈头就这么问，让叶樱姊妹摸不着头绪。

解释过后，他请两人打电话，然而对方不知是在讲电话还是没有开机，没有接通。联络不上其他代行者，寄出的讯息依旧是收不到回应的状态。

「……抱歉，我可以借用一下手机吗？」

这次换月灯操作起手机。

「……这些软体里面，有没看过的吗？」

两人平常都不太会确认，得不到明确的答案。

接着，月灯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瑠璃与菖蒲，请她们联络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瑠璃还在迟疑时，菖蒲替她按下电话号码，拨出电话。

拨号声响起，一声、两声、三声，第四声时，对方接起了电话。

『什么人，先报上名来。』

狼星如雪冰冷、如王高傲的嗓音响了起来。

经历过漫长的旅程后，不知自己遭到孤立的夏天，在这一瞬间终于与其他季节重逢。

「我、我是叶樱菖蒲……我借用其他人的手机打这通电话。请问是寒椿大人吗？」

手机另一头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叶樱姊吗！』

「对，就是我……」

其他几道像是嘶吼的声音传进了菖蒲的耳里。

「寒椿大人您现在在哪里？您在忙吗？」

然而，狼星没有在听她说话。

『大家！是叶樱姊！她没事！』

隐约可以听见抚子、雏菊与樱等女生开心的声音。其他代行者真的齐聚一堂，她又吓了一跳。

「寒、寒椿大人，这是……」

『喂，你现在在哪里？叶樱妹也没事吗？射手大人在旁边吗？』

他连珠炮似的提问，让菖蒲不知从何答起。

「等、等一下，我开扩音。」

菖蒲连忙打开手机的扩音功能。

她让在一旁观望状况的辉矢与月灯，以及其他护卫也过来听他们的对话。

「我和瑠璃没事，我们和黄昏射手大人正在前往龙宫岳的路上。寒椿大人，您有请拂晓射手大人与我们联络吧？」

『对。你们遇上了替换危机。听好了，我们一直在联络你们！你们身边有发生什么怪事吗？』

「联络我们吗？可是……我寄给各位护卫官的讯息都没有收到回覆……而且瑠璃和阿左美先生还通过电话。我们就是因为阿左美先生的指示……也可以说是建议吧，才会到龙宫岳这里来解决暗狼事件。这么做或许可以稍微平息对四季代行者的负面声浪……」

『……』

「寒椿大人？」

『你说了一件相当可怕的事。』

「什么？」

『阿左美先生，叶樱姊说了件怪事，她说，她们是因为你的指示才到龙宫这里来。』

菖蒲看向旁边的瑠璃。

「瑠璃，是阿左美先生说的吧？」

「对啊……？」

瑠璃一脸不安，心里出现不祥的嘈杂声。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跟她们讲一下电话吗？瑠璃大人！菖蒲大人！两位没事吗？』

「龙胆先生！」

「阿左美先生！」

叶樱姊妹异口同声地说。

『两位……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一直联络不上你们，让我很担心！』

瑠璃困惑地说：

「可是可是可是，我和龙胆先生有联络啊！虽然搭上飞机后，我们这边有很多事要忙，就一直没时间联络……」

『……瑠璃大人，我们没有联络过。』

「……骗、骗人！你要我打起精神……」

『我没有骗人！我是说真的，我和抚子一直很担心两位，为了聊去海边的事，我又打电话又传讯息……断绝音讯的是两位吧？其他代行者大人也有与你们联络！但是完全联络不上！』

瑠璃倒抽了口气。

『瑠璃大人，您到底是和谁讲了电话？』

她感到毛骨悚然。

——我是跟谁讲了话？

瑠璃的记忆十分鲜明，她和自己认为是阿左美龙胆的人物谈过话。

——那个人激励我，在我哭的时候听我倾诉。

而且也是在他的指引下，紧急决定这趟前往龙宫岳的旅行。

因为龙胆的建议，她和菖蒲一起旅行、和好，并且遇见辉矢，最后准备前往解决暗狼事件。她完全听从龙胆的建议行动。

然而，龙胆本人却说那个人不是自己。

——不然那个人是谁？

在恐惧的同时，她感到了失落。正是因为那个人的温柔，她才能鼓起勇气。

难道自己现在采取的是错误的行动吗？她感觉眼前一片黑暗，脸色愈来愈惨白。

「菖、菖蒲，我、怎么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跟我说话的人是谁……」

瑠璃畏怯得不得了，如果对方是匪徒，她还不会如此惊慌。

对方在对话里动摇她的心情，欺骗了她，她的内心世界因此崩坏。

「……瑠璃，冷静点。你的手机给我。队长，请借我手枪。」

菖蒲行事相当果决，她把两人的手机放在地上，胡乱开了几枪。一枪、两枪、三枪，彻底破坏手机。射手阵营以这种形式看见菖蒲从前身为护卫官的一面，纷纷感到惊愕。

「瑠璃，没事的。有我在，我会保护你。」

「……姊姊。」

菖蒲摸着瑠璃的背，安抚她的情绪，接着改由她来对话。

「阿左美先生，我是菖蒲。考量到遭危险人物追踪的风险，我破坏了手机。说不定……我们上当了。」

如果是一般人，也许会把这种行为当成恶作剧，然而瑠璃是这个国家的『夏天』，是四季的代行者。得知两人卷入天大的危机，菖蒲和瑠璃一样惊恐，但她没有惊慌失措。

「对不起、对不起，姊姊……我……」

菖蒲摇了摇头。

「瑠璃，别慌。我们一路走来，也经历过其他危险不是吗？你会深信不疑，只是对方技高一筹而已。阿左美先生……这只是我的猜想，可能是与你声音相似的人联络瑠璃，指示她前来龙宫。」

龙胆暂且忍住怒气，但终究还是按捺不住。

『我怎么可能叫两个女孩子离家出走！连菖蒲大人也相信我会这么做吗？』

「……对不起。」

『为什么……！即使两位是夏天代行者，我也不会让两位冒险！况且还要瞒着大家？我是护卫官！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要求！』

龙胆因为真的很担心，语气里又是气愤又是哀伤。自己绝对不会采取的行动遭人误会，大概让他的心里很难受吧。菖蒲甘于接受他的斥责。

「你……说得很对。」

菖蒲心想，这才是阿左美龙胆的个性。

由于一度失去自己的主人祝月抚子，他将瑠璃与菖蒲视为需要受到保护的妇孺，担心她们。不仅如此，经过春天那起事件后，夏天与秋天建立起了友谊。

把朋友推入火坑，自己则是袖手旁观，龙胆不可能这么做。

——没错，他就是这种人。

她因为伤心而思考停摆，没有怀疑。

她起初感受到的疑点，最后证实是对的。

——我这个前护卫官实在太没用了，振作点。

菖蒲握紧了拳头说：

「……我现在相信了。当初我是觉得有点奇怪，只是因为废除婚约……我们两个人的判断力都变得很差……再加上对周围人们的不满，才做出这种等同于离家出走的举动……不对，这些都是借口。真的很对不起。」

『咦，婚约废除了？两位都是？』

「对……原来你不知道。因为双子神是不祥的象征……婚事就这么告吹了……」

『我不知道……啊啊，居然发生了这种事……真可怜……这样啊……如果是这种情形，我很抱歉讲了那些责怪你们的话。两位想必也不好受……』

得到真正的龙胆安慰，不只是菖蒲，在一旁听着的瑠璃也泛起了泪光。她强忍着眼泪，继续往下说：

「伪装的阿左美先生说，如果前往龙宫岳解决暗狼事件，或许可以缓解对代行者整体的批评，婚事也能继续进行下去……」

龙胆维持了几秒钟无声的怒气。

『……我实在无法原谅那个假扮成我的家伙，不过我明白是什么状况了。菖蒲大人，请留在原地。』

「不，我们可以过去会合吗？我们就快抵达龙宫岳了……」

『不行，我们这里现在很危险。山里到处都是枪声……』

「枪声？」

辉矢在这时加入对话。

「抱歉打扰你们交谈，我是黄昏射手巫觋辉矢。难不成各位是遇到暗狼，正在交战吗？如果有出现……暴力行为的话，对方是我的守护人，请先别攻击……」

『咦，射手大人！？』

龙胆惊呼。辉矢似乎是因为着急，话说得很快。

「抱歉，吓到你了。我们这边的情况也很复杂，希望可以尽快交换情报。简单来说，暗狼事件里暗狼的真实身分，是我们这里的内部疏失。」

『等、等一下！请稍等一下！』

龙胆也慌了手脚。手机里响起做出某种动作的吵杂声，另外还可以听见疑似雏菊的声音说着『是射手大人吗？』。那是她只知有其人、未曾谋面的同行，身为代行者想必很在意。

接着，龙胆再次说了起来。

「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在听，请解释得慢一点。还有，我提到的枪声，推测是在山里发生战斗。」

『战斗？』

「对，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匪徒，提高了警觉……但是在我们抵达龙宫岳时，夏之里【一匹兔角】的成员出现，阻止我们接近山里。我们已经确认过对方身分。他们表示龙宫岳里，【一匹兔角】与【老狯龟】已正爆发武力冲突。【一匹兔角】的首谋是……瑠璃大人的……虽然已经是过去式了……未婚夫君影雷鸟先生。」

辉矢看向瑠璃，瑠璃说不出话来。

「瑠璃大人，名字对吗？对方是君影本家的公子。」

她大概想说『为什么』、『怎么会』，双唇却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静静流着硕大的泪珠，身体微微发抖。

君影雷鸟暗中为她展开了行动。理由必须问本人才知道，不过基于与瑠璃的关系，最简单的答案只有一个。

他这么做是为了心爱的女人，这就是答案。

瑠璃没有那么迟钝，所以流下了眼泪。

——雷鸟先生。

他并没有放弃自己。

辉矢替瑠璃回答了这个问题。

「好像没错。那么……那是夏之里内部的抗争吗？」

『不……不能完全这么说。因为广义来说，与四季代行者全体都有关系。【一匹兔角】的人说，这么做也是为了阻止【老狯龟】的暴行。』

这下大事不妙。原本今天想解决暗狼事件，这个目标瞬间变得遥不可及。

毕竟目的地正发生交战，实在很难拿定主意要不要过去。

『我们已经知道【老狯龟】的成员是暴徒，他们攻击并且捆绑在登山口附近负责戒备的国家治安机关人员。【一匹兔角】的人在山里装设很多监视器，刚才让我们看了当时的状况。只要确认攻击者的身分，马上就能知道是不是匪徒，这个问题先搁在一边……最重要的是眼前的问题。我们没有进入山里，在讲电话的这段期间，冲突好像愈来愈激烈，枪声与怒吼声频繁地响了起来。冲突发生在更上方的地方，我们想过去确认，但是从登山口往里面走一点，似乎就有可疑分子在那里埋伏企图进行替换。很难判断现在是什么状况……啊……』

龙胆疑似在跟别人说话，稍微交谈过后，又对着手机继续说：

『【一匹兔角】的人说……唔，为了保护你们，他们也有派人从远处监视。不过那些人绕到前面去了，现在正在把车开回去……你们有看到前面有一辆车吗？』

在几乎没有车流量的道路前方，的确可以看见一辆车子开向他们。

那辆车在稍远的地方停下来，有人从车里走出来。月灯他们立即护住辉矢与叶樱姊妹。对方高举起双手，表示身上没有武器，站在原地没有前进。

『他们没有携带武器，可以让特勤部队确认他们的身分。各位如果不放心，也可以询问四季厅，确认对方的户籍。』

听见他这么说，月灯部队的队员持枪走向前方车辆。

辉矢接着说下去。

「阿左美先生……可以这么称呼你吗？请立刻告诉我，为什么龙宫岳会发生那样的冲突？我听说四季那里对天谴说分成了肯定与否定两派，如果这是原因，那就是我的责任。」

『您指的是刚才提到的能力吧。』

「对，我简短解释一下。暗狼的出现不是因为生态破坏，也不是天谴。射手的守护人为了保护主人，得到幻术的能力。前些日子终于确定，暗狼的真实身分就是我的守护人……巫觋慧剑。他在几个月前失踪，之后便下落不明，也许是有什么异常事态发生，他使用幻术来攻击我。他恐怕潜伏在山里，所以我打算借用瑠璃大人与菖蒲大人的力量，把他带回来保护。还有一件事……到昨天为止，我不知道暗狼事件为各位四季代行者带来那些麻烦……关于天谴说与生态破坏这些言论，我也是从夏天代行者大人口中听说的。这件事让我很生气，所以在今天早上对各组织发出声明，表示暗狼事件由我这里解决，我想借由这种方式，打造出稍微解决各位代行者大人担忧的舞台……关于这件事，真的很抱歉。我希望能当面向各位致歉。」

电话另一头传来各种疑惑的声音。

首先，暗狼的真实身分是人类，这就带来了相当大的冲击，接着虽然同样是代行者，有能力的竟是守护人，而且黄昏射手辉矢完全不知道他们那里的状况，又让他们更加惊讶。然而，他们没有太多时间消化这些冲击。

尽管龙胆也很诧异，他还是接着继续说下去。

『……总、总之，我们知道是什么状况了。遭人隐瞒情报的射手大人没有错，正确来说，这件事其实是被当作引燃四季这边战火的火种。接下来由我们这边来解释。现在的四季之里与四季厅分成了两派，其中一派的人恶行曝光，另一派的人因为过去遭到践踏，试图导正恶政，他们就是【老狯龟】与【一匹兔角】。【老狯龟】试图替换现任的四季代行者，暗中行动，【一匹兔角】为阻止他们，提前部署……这次双方为替换夏天代行者大人这件事，在龙宫岳爆发冲突，这就是目前的情况。龙宫岳现在很危险，请各位留在原地。我国的夏天可以暂时交由各位保护吗……？』

辉矢等人正一片哗然时，月灯率先接话：

「我是荒神月灯，由国家治安机关派遣，担任辉矢大人的护卫队部队长！请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射手大人与夏天代行者大人！」

『特勤部队的队长吗！太可靠了！』

「是。秋天代行者护卫官，我想确认更详细的状况。请问国家治安机关特殊部队【豪猪】抵达那里了吗？我们要求对方出动，与我们一同搜山，找出暗狼。如果已经抵达，可以请他们先负责保护各位四季代行者大人，这边有我们在。」

『目前正是这样的安排。【豪猪】的成员刚从【一匹兔角】那里得到和我们相同的情报，他们安排了几个人过去保护各位，其余人员紧急前往逮捕试图替换的犯人。目前状况……简直是恐怖攻击。』

【豪猪】是打击恐怖分子的菁英部队。这次的骚动虽然可视为内部纷争，不过单纯就关系来看，接近匪徒与四季代行者的对战。听信妄言的人加害国家重要人物的可能性大增，而保护国家重要人物是他们的职责。图谋替换的危险人物就在眼前，他们不能放任这种情况发生，不过，也不能因此忽视一开始的任务。他们见机行事，依紧急程度判断优先顺序，分组行动。

『抱歉……抢走了你们那边的人力。之后还会有支援过来，所以暗狼事件目前得暂时停止搜索。你们现在最好别过来这里，这是包括【豪猪】在内，我们现场所有人的意见。』

「我明白了。需要即时应对的是各位，不用放在心上，只要能派联络人过来就行了。」

『感谢谅解……只是……那个……有个问题。』

「问题？」

『虽然我们这些护卫官反对……但诸位代行者大人表示要协助镇压行动，阻止抗争……』

「代、代、代行者大人们要战斗吗？」

原本一直都很冷静的月灯大声喊了起来，不自觉露出她崇拜神的信徒那一面。

「不、不、不、不可以！请拦住他们！」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那么做，况且所有护卫官都反对……』

『我就说了，我们只会从远距离提供援助，还有把人绑起来。』

这次说话的是狼星，龙胆叹着气说：

『……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大人是这么说的。』

光是这么一句话，就显示出冬天代行者崇高的地位。

「冬天代行者大人！不可以这么做！您应该知道自己的地位是多么尊贵……！」

『你的意思是因为百姓不尊贵，就不需要理他们吗？』

「……！」

月灯把本来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队长，我不是要逞英雄的傻子。【一匹兔角】的人尽管各自怀着不同的目的应战，不过首要目的就是阻止代行者遭到替换。试图保护我们的人就在这里，你要我们默不吭声吗？我们有正当名义以武力介入……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无视这里发生的事，会有无辜的人丧命。而实际上，那些想要我们死、策画替换的人现在可能根本不在龙宫岳，而是在里袖手旁观这场战事。以【老狯龟】身分到这里来的人不过是炮灰，其中应该也有人被迫加入战局，你要那些人死于非命吗？』

「……冬天代行者大人。」

狼星的话感动了月灯。

狼星希望尽可能在无人伤亡的情况下，结束这场战事。在春天那起事件中，他经历了背叛，不过那是有同情余地的背叛。石原作为【华岁】的间谍，在暗中协助敌人时，也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挣扎，最后终究选择归附代行者。

他不想放弃这些就某方面来说是受害者的人，由此可见他的温柔。

『我还有其他参战的理由。据说会发生这次的骚动，射手大人那边需要负起责任，不过我们这里现在也正给射手大人带来了麻烦。由于目前混乱的状况，射手大人很难射箭。我们会在几小时内解决，请射手大人连同队长，保护我们的同胞夏天。』

「当然没问题……只是现人神加入战场这种事……」

辉矢与月灯看着彼此的眼神充满困惑，然而现场状况似乎已经不容许他们再继续聊下去。

『……抱歉，好像开战了。射手大人、叶樱姊妹，请各位待在安全的地方。就算要解决暗狼事件，也要先结束这场战斗！我们这边确认状况安全后，会再跟你们联络！秋天主从会随着几名【豪猪】队员过去你们那里，详细情形到时候再问他们！』

『瑠璃大人、菖蒲大人，我们会和【一匹兔角】的人联络，过去你们那里，在我们到达前请待在原地！没问题吧！千万不可以离开！』

代行者那里的气氛似乎相当紧张，交代完该说的话后就挂断了电话。

射手阵营不得已，只好从确认过身分的【一匹兔角】成员那里瞭解更详细的状况。听完后，在大热天底下，所有人都一脸不安地杵在原地。

过了不久，有一辆国家治安机关【豪猪】的车子开了过来。

龙宫岳近在眼前，开车只需要几分钟的时间。他们想必立刻就赶过来这里。

车子一停在路边，抚子就冲了出来。

「抚子！」

「抚子大人！」

瑠璃与菖蒲也不由自主地冲上前去。

「抚子，别跑那么快！两位没事真是太好了！」

小跑步靠过来的抚子，与担心的龙胆——姊妹俩见到熟悉的脸孔，情绪十分激动。

「瑠璃大人、菖蒲大人。」

抚子因为见到她们而开心不已，笑容满面。叶樱姊妹什么话也没说，轮流抱住她。

「对不起喔，抚子，谢谢你来找我们……」

「感谢您，抚子大人……」

她们很高兴，因为娇小的神千里迢迢到这里来找自己。

「也谢谢龙胆先生……」

「阿左美先生，真的……给你添麻烦了……改天再正式向你道歉……你过来这里不要紧吗？那边的战况……」

龙胆看了下龙宫岳，接着回答她的问题，

「其他代行者大人要求我来保护两位，现在春天主从与冬天主从应该正在为【豪猪】提供远距离的协助。抚子……她的能力还需要训练。」

她的内心世界在春天那起绑架案中也受了伤，他们大概是刻意不把她加入战力的。

当事人因为瑠璃与菖蒲的拥抱，欣喜地面露微笑。

「龙胆，我也要和射手大人打招呼。」

一群人拥抱过后，抚子看向瑠璃与菖蒲身后的人说。

「是，我们来打招呼。瑠璃大人、菖蒲大人，我们想向射手大人致意，劳烦两位介绍……」

瑠璃与菖蒲连忙引介在一旁等待的辉矢与月灯。

「初次见面，两位好，我是黄昏射手巫觋辉矢，叫我辉矢就行了。」

「有幸拜见阁下尊容，不胜欣喜。我是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这位是本国的『秋天』，祝月抚子。」

抚子小心翼翼地往前踏出一步，点头鞠躬。

「我是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黄昏射手大人，感谢您带来夜晚。」

健美的青年随从与惹人怜爱的少女神。

两人有如一幅画，然而那不是辉矢关注的重点。

——真的很小。

居然是这么小的孩子被匪徒绑架，他因为抚子的年幼一时愣住了。

接着，他急忙弯下腰，与抚子的视线交会。

「我才要谢谢你带来秋天……春天那起事件让你受苦了，很高兴看见你如此容光焕发。」

你很棒，你活着回来了——他的内心满是这样的心情。

辉矢的外表容易给小孩子有点可怕的印象，不过不同领域的神特地弯下腰来直视自己，抚子似乎觉得很高兴，并没有感到害怕。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的大人，不过因为是同行，她一开始就敞开了心胸。

「我是新人，带来秋天的次数还不多……射手大人则是每天为大和带来夜晚……」

辉矢闻言，轻笑了出声。

「巫祝射手与四季代行者是完全不同的神，不该这么比较。我之前就听说了……你真的很年轻呢……抚子大人你这个年纪只要每天健健康康地吃饭睡觉，就很了不起了。再加上你确实达成了自己的使命，请以自己为傲。」

这话听得抚子也笑逐颜开。

「……射手大人……辉矢大人也觉得……我很努力吗？」

「是，你非常努力。很了不起。」

让人一再夸奖，抚子原本桃红色的双颊更加绯红了。

「您觉得去年的秋天如何……？」

「是很美丽的秋天。龙宫这里没有其他地区的秋色那么明显，但还是能看见树木的颜色变化。我每年都很期待秋天，抚子大人带来的秋天相当出色，令人尊敬。」

「……嘿嘿，我也很尊敬辉矢大人……！」

双方短暂的交谈似乎让抚子羞得不得了，她跑去抓住龙胆的腿，害羞地把脸藏了起来。辉矢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了。

「我国的秋天……实在崇高……好可爱……」

一旁的月灯用手捂住嘴，不禁感叹。

辉矢站起身来，大大地点了个头。对于她的看法，他非常同意。

「那么……我们得在这里防备两位夏天代行者大人遭到替换，可是……我必须在几个小时内上山。现在连上山都不行吗？」

「是为了今天夜晚的神仪吧。」

龙胆回应了辉矢的问题。

「视战况而定……射手大人能在那座山以外的地方射箭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因为没有借助圣域的力量，就算今天没问题，明天也有可能无法射箭。」

龙胆的脸上冒出问号，辉矢因此加以补充：

「射手射箭时，会因为神通力使用过度而昏迷，如果没有圣域的辅助，导致神通力枯竭，说不定到了隔天射箭的时间，意识都还没恢复。由于不至于致死，我是无所谓，只是大和没有夜晚会很麻烦。」

龙胆听完解释后终于理解了。

他下意识摸着在脚边的抚子的头说：

「我懂了。代行者也是一样，所以我很明白。在繁忙的季节显现旅行中，一旦神通力使用过度，视当时的身体状况，她也会因为发烧等症状卧床不起……只是状况可能比辉矢大人轻微……」

「发烧很不舒服……我很担心辉矢大人。」

辉矢听着抚子的话微微笑着，又继绩解释。

「只要稍微靠近圣域，就能接触到灵脉，多少可以舒缓这样的状况。至少只要能在山脚下射箭，明天还是能让人扛着上山，举行神仪，夜晚不至于中断……尽管我是这么认为，但是没有确切证据。最好还是可以上山去圣域，所以就算阻止我，我还是得过去那里。还有，每次我射箭的时候……暗狼都会出现，我想去圣域确认那孩子在不在。说不定他一个人在山里不知所措……虽然说这是我的私事，对各位很不好意思，但为了解决我这里的问题，我不能选择避难……保护守护人对我来说很重要。」

以四季代行者来说守护人的地位等同于代行者护卫官。尽管遭到随从的背叛还是想保护对方，龙胆无法轻易忽视辉矢这番话，他垂下了眉毛说：

「……这下该怎么办呢……」

「阿左美先生，我们可以引导他上山。龙宫岳有很多动物受我们使役，只要听从动物指示，避开武力冲突的地方，绕路过去……」

「没错！之前我们就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下，透过山里动物的指引，抵达了射手大人的圣域。我们做得到！」

这话相当有说服力，然而龙胆无法当下做出判断。叶樱姊妹需要受到保护，但是只要有她们在，就能平安地送辉矢到圣域。

——万一判断错误，可是会出事的。

他身为护卫官，希望可以把所有人带到机场，在安全的地方避难。

——可是射手大人有勤务在身，目前也没有可供瑠璃大人与菖蒲大人避难的安全场所。

总之只要山里的冲突没有解决，就无法安心。

——有办法在保护他们的同时，绕路上山吗？

龙胆思考起目前的人力，人手并非不足。正当他犹豫时，有人出声了。

「……龙胆，由我来保护大家。不能没有夜晚……那样对大和的百姓过意不去……」

「抚子……」

这句话屏除了所有利害关系。

「你不是自己一个人……我们大家一起完成这件事，我们来守护大和的夜晚。我认为我们该这么做……」

年幼少女神为人民着想的心情成了决定性的关键，其他人也点头同意。

「……」

龙胆再三烦恼过后，这么回应。

「……我明白了。」

他看向月灯与她的护卫队、【一匹兔角】赶来的成员，以及同行的【豪猪】队员。

「虽然想让瑠璃大人与菖蒲大人前往避难，可是在这时候分开行动的风险太高……不如团结起来…………各位认为如何？」

在场所有人都表示赞成。

月灯与辉矢不消说，在一旁看他们讨论的瑠璃与菖蒲也点头同意。

「我先来确认战况，不管对方有没有接电话，我们接下来都会开始保护夜晚的作战行动。」

龙胆握住手机这么说。

另一方面，在龙宫岳，时间回到春、秋、冬阵营抵达龙宫岳时。

四季代行者一行人尚未到达龙宫岳前，【老狯龟】部队为暗杀夏天代行者集结在龙宫岳，并以夏之里里长松风青蓝的私兵为中心，前往山中埋伏。

前一天深夜，雷鸟、他的部队以及连理在龙宫岳各处设置监视摄影机。监视器装设在掩人耳目的隐密场所，却碰巧被先上山确认一般山路的【老狯龟】成员发现。

这类监视摄影机设置的目的，通常是为了观察动物，他们这时尚未联想到这是【一匹兔角】为阻止替换部队所架设。

即使是一般人装设的监视器，也不能留下接下来的杀人证据。【老狯龟】部队随即在内部传递这个情报，通知各分队调查确认所在的地方是否有摄影机。

就在他们行动时，雷鸟手下的第二小队赶到了现场。

『在十号停车场的登山口附近确认敌人身影。雷鸟先生的所在地接近三号。』

连理的声音，从雷鸟耳中的耳机麦克风传了出来。

「所以是在斜上方。我看还是从上面发动突袭，以免敌人接近你所在的二号。连理，你从监视器判断状况，万一战况变得激烈，你们就全员移动到四号，从那里往下走到正下方。那是射手大人的专用山路，乍看之下只是条兽径，不过仔细看可以发现车轮痕迹。只要沿着那道痕迹走，就能远离敌人所在的停车场，从另一个地方离开。」

『不用担心我，你要担心你自己！』

雷鸟笑了，感觉到连理是真的心急如焚。

他暂时中断通讯，指示他的队员分开行动。他打算将人手分开来夹攻对方，各队的距离并不远。所有小队各自确认方向前进。

雷鸟率领的部队共有三十六名人员，其中三人留守于连理所在的龙宫，五人前往保护瑠璃与菖蒲，十人在稍远处的车里，确保逃走路线。停车场与登山口附近派两人监视并且协助紧急避难，其余十六人以雷鸟为首，在山中移动。他们全员统一穿着黑色战斗服。

相对之下，【老狯龟】部队包括留在停车场的人员，共约四十人，基本上穿着迷彩服。黑色集团对上迷彩集团，人数对雷鸟的部队不利。

然而，对方的人数已经少于原本预期的数量。这大概是【伏龙童子】设法为这场战事从双方进行调整的结果，只是没有人知道。

「看到了。」

雷鸟小声对着部队的人说。在他手指的方向，豆子般大的人影在树林间来回走动。对方约有五名男性，恐怕是一开始出现的先行部队。

「我先过去，你们负责逮住那些倒下的人。掩护我。」

雷鸟说着，弯下庞大的身躯，压低身体悄悄接近五名敌人。

【老狯龟】的部队观察四周，在讨论着什么。

「还是跟卯浪先生商量搜索范围吧，不能老顾着确认监视器，也要有充分的时间过去定位。」

「对方有射手、夏天代行者还有特勤部队对吧？他们会集体行动，应该很显眼……」

雷鸟得知他们在找的是监视器，忍不住偷笑。

等对方走上前来，双方距离十分接近时，雷鸟朝各队成员挥了个手势。接着，敌人后方草丛里，有一个人故意制造出声响，走了出来。

虽然有鸟声和虫声，静谧的大自然里出现这样的声音，任谁都会转头看过去。

雷鸟抓住这个机会，展开了行动。

他的双手握着特制的旋棍型特殊警棍，先是从后方挥向其中一人，再往对方背后一踢，那人摔倒在地。雷鸟同时迅速抛接旋棍，变换持棍动作。

接着，他毫不迟疑地将旋棍前端抵在倒地的男人背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遭雷鸟特制的旋棍型警棍电击，发出了惨叫声。

虽然说有警棍型电击棒，他手上的可以算是那一类的武器吗？

在打击与防御性能兼具的旋棍型警棍加入电击机关，纯粹是雷鸟的兴趣。

「痛快，真不错。」

雷鸟说着，冲向其他敌人。

因为突袭受到惊吓，一时没有行动的其他敌人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家伙……！是君影家的……！」

他们似乎认得雷鸟，雷鸟很快就被其他四个人团团包围。

雷鸟在包围网中并不惧怕，又换了个握棍姿势。敌人疑似擅长用刀子攻击，所有人都拔刀砍了过来。

雷鸟以旋棍应付接二连三的攻击，跳开后踢出长腿，拉开双方距离。他制造出缺口，突破了包围。

这时雷鸟的部队也出现了，逐渐往敌人逼近。对雷鸟的集中攻击力道削减后，他又再次冲上去攻击。

攻击，闪躲，攻击，闪躲。

途中也有人开枪，但在第一枪落空时，雷鸟欺上前去，将他打倒在地。

即使只是一瞬间，基本上只要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就完了，敌营中马上萌生出这样的危机意识。

刀剑格斗术通常给人的印象是行动速度快，可以让对方感觉到危险，使战况对自己有利，但因为雷鸟扑上前时奋不顾身的气势，敌人因而有所忌惮。在他们因为旋棍畏缩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落败。

手被挥开，刀子飞了出去，他们试图展开肉搏战，但雷鸟的行动总是抢先一步。他的动作像是能看见未来。

旋棍这个武器并没有特别强，而是雷鸟发挥出战斗天分，另外也单纯是双方的战斗经验有显著的差距。雷鸟的动作追求的是如何打赢对手。如果有需要担心的地方，那就是他的体力耗尽，不过从他打斗时偶尔会露出笑容看来，暂时不需要担心。

五名【老狯龟】成员转瞬间已痛苦哀号，个个倒在地上。

即使如此，他们依然试图逃跑，雷鸟的部队挥着长警棍型电击棒包围住他们，威吓对方投降。

这种程度对雷鸟来说只是热身，他一滴汗也没有流。

「很好，很顺利。」

他正喃喃自语时，耳机刚好传来通知。

『雷鸟先生，有一大批人从九号上山了。』

雷鸟问起连理。

「连理，那些人全部都上山来了吗？」

『没有，唔……停车场依然有八个人，上山的大约有三十人。等一下……一个、两个……有十五个人驻守在上山的地方，所以有大约十五个人往你那里过去。』

「这么多啊，不过还算是在容许范围内。」

『那个……可是……上山的人里面，有个人体格超壮……』

雷鸟盘起手臂，好整以暇地说：

「很壮……我的体格也算是健壮，跟我比起来，那个人的感觉很危险吗？」

『很危险。其实那个人……我看他来过医局几次，是因为训练或别的原因受伤前来就医……我正在和君影一族的人确认其他人的长相，有很多完全不认识的人。所有人的脸都拍到了，之后调查就能知道是哪个里的人。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会注意这些人的动向，这样可以吧……』

「可以，这样就行了。」

『……我也过去你那里。』

「连理……我拜托你的是必要的事。我把万一自己出事的保险托付给你，你要是到这里来，事情会变得很麻烦。不用担心，我这边要是情况不妙，会马上逃走，也会让部下赶快逃。再说你来只会碍事，拜托别过来。」

『……』

「你的心意我心领了。你对我担心得不得了的心情、友情，还有爱。」

连理叹了口气，说着『我再跟你联络』，中断了通讯。

雷鸟笑着，接着向把昏倒的男人绑起来推到路边的部下说：

「十个人跟我一起守在这里迎击，其余六个人只要带走被绑起来的两个人就行了，努力把他们运离这里，交给接应的人，接着暂时在车子里待命。一看苗头不对，就马上离开。完毕。」

雷鸟确认离开的队员消失在树林后，看向自身部队里的十名精锐。他们没有一个人露出不安的表情。

「好像有危险人物上来了，那个人由我来对付。虽然人数无法取胜，不过我的门生里面没有人是弱者，其中最强的就是你们，我们要赢得这场胜利。」

他这么激励后，所有人都微笑着点头。

只是得到君影雷鸟的青睐就能提高士气，他就是这样的人物。

雷鸟等人暂时躲在山路旁的草丛里，等待敌人的援军。

夏天的龙宫山里十分闷热。

尽管有树荫稍微遮蔽阳光，午后的艳阳依然毒辣。

——不过，这是瑠璃的季节。

雷鸟爱上夏天代行者后，从未觉得这个季节心烦。

额头冒出的汗水擦了又擦，接着如同连理的通知，【老狯龟】的部队来到了雷鸟等人面前。

雷鸟将枪抵住其中一个被绑起来的人头部，开朗地打起招呼。

「嗨！你们是来杀瑠璃与菖蒲小姐的吗？」

成为人质的【老狯龟】部队成员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我知道你们是打算来替换四季代行者大人的【老狯龟】！先行部队的人都倒了，其实没有很强嘛。老实说，我觉得很失望，这是怎么搞的……我猜你们只是大户人家养的走狗，没有经过多少实战训练。君影一族有开设防身术与警棍术的课程，务必前来听讲！」

雷鸟的态度一如往常放肆，不过他大概是刻意挑衅对方。

他的目的，不是打倒所有在这座山里的【老狯龟】成员。

「听到了吗？」

他的目的是将【老狯龟】的行为公诸于世，撤销对叶樱姊妹的批评与凶兆的待遇，为此需要对方也表现出偏激的态度。

——对方会上钩吗？

【老狯龟】那里有人拔枪，然而有个格外显眼的人往前跨出一步，制止了这样的举动。

「你是君影家的人吧。」

那是个壮年男子。他的体格堪称魁梧，轻易凌驾高大的雷鸟。

「哎呀，你居然知道我是谁。」

「在夏之里习武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你。」

「多谢赞赏……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吧，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既然都是夏之里的人，你就直接表明身分吧。」

「……我是卯浪。」

「卯浪家的人，啊啊，我们在里举办的武术大会争夺过优胜吧。你很强，我记得你。你现在是松风家保镳吗？太让人失望了。」

雷鸟的举止看似做作，但是话里没有半句谎言。

——怎么偏偏是这个人来了。

事情发生在几年前，雷鸟难得记得很清楚，他记得那是一场值得赞扬的比试。光是有那个人在场，雷鸟原本预计的压制速度就会大幅延迟。

——虽然说我不会输。

只是对战时间一旦拖延，雷鸟他们将会败在人数。他自己是无所谓，但是他希望避免分家那些人的性命陷入危险的事态发生。这种时候需要慎重行事。

「卯浪先生，不如我们来交涉吧。」

「你抓人质也没用，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那家伙，虽然过意不去，我对他什么感情也没有。」

「……」

「可怜的家伙。」雷鸟说完后，像是觉得累赘，把拿来当成挡箭牌的男人丢到一边。男人似乎发现自己孤立无援，从路旁逃走了。

「我再问一次，你要不要交涉。我知道松风青蓝是其中一位首谋，如果你们愿意提供自己是被迫接受命令的证词，我们没有必要开战。」

卯浪做作地歪着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们只是接到里长命令，前来保护夏天代行者大人。」

「国家治安机关特殊部队【豪猪】都出动了，根本不需要你们吧。何况如果是像你说的，为什么你们不和接到正式要求的【豪猪】会合，而是像埋伏一样在山里走动？」

「你不也一样吗？而且你还伤了人，有错的是你。」

「啊～这话就不对了。你们发现并且破坏的那些不明摄影机，是我和我的部队设置的，我们已经知道你们是来弑神的部队。你们随口讨论替换的那些话，都录下来啰。」

「就算有那种东西，也还没公开就会消失了。」

「……没有也无所谓，你们有好几个伙伴都被抓住了，只要严格拷问他们为什么到这里来，就能揭穿你们隐瞒的事情。」

「我们里里面没有人会把虚假的报告当真。」

「嗯～完全讲不通，我开始觉得不耐烦了。你下定决心要为那边卖命了吗？你以为这么做，今后就能继续维持安稳的生活吗？可是事实呢？我向关系要好的情报贩子砸下大钱，调查里长的个人资产动向。你带来的那些人不可能没有报酬吧。是付现吗？就算是付现，还是可以从帐户查到提款或是汇款纪录吧？你们里面有人收了订金吧，总不会所有人都是景仰里长，受到命运的驱使到这里来的吧？如果是的话就好笑了。」

「你想说什么……」

始终面无表情的卯浪有些烦躁了起来。

「里长的情报管理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绝对有漏洞，你们搭的那艘船就快沉了，我是在劝你们最好赶快弃船逃跑。」

——虽然说是骗人的。

最后那段话是在吓唬对方。雷鸟推测就算是无形的物体，对方也是在同意接受某种报酬的情况下提供协助，听命行事。借由威胁『你们的行动在结束后可能遭到查办』，寻求和平解决的方式。

「别再胡说八道了，我刚才也说过，我们里里面没有人会把虚假的报告当真。你这个人对里是种威胁，没有必要再继续对话下去。我们会光明正大地打倒你们这些人，进行适当的处置。」

「你的意志很坚定呢。」

「……我们代表的是正义，就只是这样而已。」

交涉破裂。雷鸟无声地握住旋棍。这时，藏匿的雷鸟部队现身。在雷鸟与卯浪交谈时，他们移动到包围卯浪部队的位置。卯浪也掏出了刀子。刀子在体型壮硕的他手里看起来并不小，显见那把武器的巨大。

卯浪的部下个个面露凶光，瞪着雷鸟的部队。

「君影，开战前我有件事想问你。以你的实力，不需要靠婚姻，也能成为下一任夏天代行者的护卫官。万一你假设的不幸事件真的发生，你也可以去找里长理论。与其保护那种晦气的神好几十年，不如以正常形式服侍新的神，你不这么觉得吗？」

雷鸟一时之间愣住了。

「正常。」

没有恶意的这句话，莫名刺痛了他的心。

接着，他有种感觉。

「没错，现在是异常状况。你打算娶死人吗？」

这个人是真的认为这才是正确做法。

「这话还真是过分……瑠璃对你做了什么事吗？」

「没有，只是觉得阴森而已。」

有人以自身的主观，认为杀害别人是可以允许的行为。

——啊啊，就是这种家伙要杀害瑠璃吗？

雷鸟感觉某种浊黑的物体从内心深处涌了出来，先前脑中那种和平的想法瞬间消散。

充满他内心的并非是憎恨，而是必须尽快杀死对方的坚固决心。

「这就是代行者。」

——快。

「就算是叶樱家出身，也不能逃离被当成工具的命运。这是很普通的反应吧。」

——快。

「再说，双子神这种形式是可以允许的吗？万一她们害得接下来出现酷暑怎么办？百姓也会受苦的吧。她们最好还是别活着。」

——得赶快杀了他。

为了心爱的女子。

雷鸟也是以自己的主观意图杀人，现在的他并未注意到这一点。

到头来，战争也就是意见的冲撞。

卯浪想杀了叶樱姊妹，因为觉得她们阴森，是异常的存在。

雷鸟想杀了卯浪，因为自己的世界，不需要会伤害自己心爱女人的家伙。

「不用……再说了。」

雷鸟低沉的嗓音说。

「我不想再听这些败给同侪压力的蠢话，开战吧。」

「……看来你无法为了未来行动。」

「你才是那个没有考虑到未来的人。你支持的里长，总有一天也会除掉你重要的人。」

卯浪没有理会他的话，脸上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

「君影，为了让里步上更良好的政治，你就牺牲吧。」

「卯浪先生，也要请你为了瑠璃牺牲。」

两人说着跑了起来，刀子与旋棍猛力撞击。

正义与爱，【老狯龟】与【一匹兔角】的战争开始了。

龙宫岳，一般登山口附近。

开战的声音也传到了这里来。

潜藏在山林里的【老狯龟】成员躁动了起来。

「侦察员回来了，上面发生战斗，对手恐怕是君影一族！」

「遭到埋伏了吗……？也就是说我们的行动曝光了？」

「我们要派人上去支援。」

「不行，目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

「卯浪先生交代我们在这里待命，我们最好再观察一下状况。」

「喂，这是什么蠢话，我们应该要过去助阵。夏之里都是些胆小鬼吗？」

雷鸟的部队只有自己的分家——也就是君影一族的人，这一点在这时展现出双方的巨大差距。松风青蓝的私兵与其他里派来的兵力，说起来就是一群杂兵。

如果是要展开突袭，成群结队杀害年轻少女，这一点并不会造成妨碍，但如果是遭到有纪律的组织开战，难免会有人惊慌失措。以目前的状况来说，因为意见分歧而发生争执可说是最糟糕的情形。

接着，他们就要遇上最严重的灾难了。

「在龙宫岳阴谋替换四季代行者的歹徒！尽快投降！」

使用扩音器劝降的，是国家治安机关特殊部队【豪猪】。

与秘密行动的代行者阵营会合后，【豪猪】队员终于开始与【老狯龟】展开接触。【老狯龟】成员因此陷入动弹不得的窘境。

上方在战斗，下方有【豪猪】逼近。

他们只能选择正面冲突，或是在山里窜逃。

在远离劝降的【豪猪】成员后方，春天主从与冬天主从就在那里。

「雏菊、的视力、很好。」

「对。」

「雏菊、会先、朝【老狯龟】成员、撒花出去。」

「嗯。」

「然后、狼星大人、可以马上、接着行动、吗？」

「没问题，我会跟随小雏的术式。」

「那么就、抓准时机、行动吧！」

「好！」

这一段可爱又英勇的对话来自雏菊与狼星。

樱与冻蝶在一旁守护着他们。

四人所在的位置远离冲突发生的登山口。至于狼星与雏菊打算采取的行动，就是捉拿敌人。他们计画同时使用春天与冬天的能力，速战速决。

即使是优秀的能力者，在乱斗的人群里要精准地捕捉敌人，也是相当高难度的技巧。不过，有个人自告奋勇说自己『做得到』，那就是睽违十年回到大和的春天少女神，雏菊。

她的视力极佳，可以从最远的距离进行支援。雏菊因为春天那起事件将无辜平民卷入而感到愧疚，与狼星一样希望能提供协助，尽快解决这整起事件。因为雏菊的苦苦恳求，护卫官们不得已，只好答应让她参战。

「流程都决定好了吗？狼星，扇子在这里。」

「雏菊大人，千万小心……请收下。」

护卫官们将扇子交给各自的主人。平常因为穿着和服，拿着扇子不觉得奇怪，这次的旅行因为从游乐园就穿着洋装与西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两人敞开扇子的同时，枪声接连作响。雏菊吓得哆嗦，樱则轻柔安抚着她。

「开枪了……不用担心，那只是威吓的程度而已。【老狯龟】与【豪猪】的枪战……如果放着不管，的确是会有人伤亡。」

「樱……」

「请放心，我会在您前面挡子弹，如果有人中弹也会是我。」

「……」

雏菊默默摇了摇头，她原本要求樱与冻蝶躲起来。

「不行……你要、躲起来……」

「我向【豪猪】借了防弹背心，不会死的。」

「不可以。雏菊是、为了、保护大家、而战斗。」

「……我知道。」

「雏菊、保护的、人里面、也包括樱、和冻蝶大哥……」

樱无法直视雏菊的双眼，然而雏菊从足以亲吻的距离窥探着她的反应。雏菊平常是受到保护的一方，但在这种时候的眼神总是无比坚强。

「樱，看雏菊。」

「……」

「樱，看着雏菊。」

这不是命令，而是请求，但是樱顺从了，往她看了过去。

黄水晶的瞳孔映照出樱强忍住眼泪的脸庞。

樱的瞳孔则是出现雏菊柔和的笑容。

「雏菊、会保护、大家。」

这种时候还能露出微笑，正是花叶雏菊这位神的个性。

「今天有、很多现人神、到这座、山里来。」

「是……」

雏菊特地让自己的额头贴着樱的额头，没有拿着扇子的那只手紧紧握住樱的手，想让她放心。

「大家被、引导到、这里来，肯定是、为了不要、有人丧命，雏菊是、这么、认为的。」

「我不管那种伟大的旨意……我只要雏菊大人平安……」

「樱……你就放心、交给雏菊吧……你是保护、 雏菊的人，可是如果、没有你，雏菊、活下去、也没有、意义……」

「雏菊大人……」

「雏菊活着、没有、意义。让雏菊、保护你……」

这话简直是爱的告白，但对她们来说只不过是实话。

雏菊如果在今天这一天失去樱，她必定会早早放弃人生。

樱按捺不住情绪，抱住雏菊。

「如果感到危险……您要马上、立刻……逃走……」

她不怕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而是怕失去十年后终于回来、最心爱的主人受伤。她的身体微微发抖。

「樱，放心……显现开始后，就算对方注意到这里，也有狼星设下的防壁。我们在前面反而会妨碍他们。术式发动后，马上轮到我们上场。我们必须一路保护他们，前往平息在更上面发生的骚动。」

冻蝶看不下去，这么劝告她。雏菊也频频点头同意，然而樱似乎还是无法心服，接着换狼星开口。

「樱，你看这个。」

他挥着扇子，像是在展现实力，接着地面出现四只娇小的冰兔。

「这是什么东西，狼星……」

樱盯着冰兔。她本来以为是冰雕，结果兔子可爱地跳了起来，吓了她一大跳。雏菊的双眼都亮了起来。

「好、可爱。」

「这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冰兔。」

「我不是问你名字！」

「我们没有见面的这段期间，我超认真练习，学会了很多技巧。」

狼星说得有些自豪。

「尽管因为天气炎热，没办法保持太久，不过这是会自主行动的冰术式。它们会替我指定的保护对象承受攻击后消失，第一波攻势就交给它们应付。而且只要术式一开始，我也会在周围设下防壁。」

狼星用手里的扇子指向樱与冻蝶。

「不用担心，不管是小雏，还是樱与冻蝶，我不会让你们中枪。」

「……狼星。」

狼星心想这么做或许可以帮樱提振起精神，等着她的回答。

「好，好厉害，可是……这么可爱的东西被破坏不会很可惜吗？」

樱不安地担心着以遭到破坏为前提的冰兔。

「……」

狼星错愕地看着樱。

「笨蛋，跟你的性命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但是这么可爱……为什么要打造这么可爱的外表……」

樱在夏离宫也对可爱小动物爱不释手，无法抗拒可爱的事物。冰兔将代替自己受到破坏，似乎让她良心不安。

「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可爱就行了吗？那么就单纯的四角形……受不了，要求真多。」

「不，等一下，既然都特地弄出来了，就维持原状吧。」

「你到底想怎样！」

「樱，过来这里，和我一起待命。」

「……冻蝶……好吧。狼星，雏菊大人就拜托你了……万一有什么紧急状况，你就撤除我这里的防御，全力保护雏菊大人。」

在冻蝶的催促下，樱终于离开雏菊身边。冰兔意气风发地跟随他们离去。

也许是因为冰兔稍微疗愈了心灵，樱表现得很安分。

郁闷的气氛消失，狼星松了口气。

「小雏，等你准备好……」

他看着雏菊说，说到一半停了下来。雏菊脸上没有笑意。

「狼星大人、真厉害。」

她先前英勇的气势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为何恢复成平常消沉的她。

「雏菊要更、认真训练……雏菊要、有、保护大家、的力量……」

狼星听着苦笑了起来，她似乎是比较起双方的能力高低，感到了沮丧。

这可不是破坏【华岁】基地逃出来的女孩该说的话。狼星只是擅长精细的技巧，在代行者的能力方面，两人照理来说没有多大的差距。狼星轻柔安抚着她。

「小雏，听我说……我在樱面前说得很了不起，其实没有多厉害。虽然说那东西最后成了防御术式，但并不是我一开始练习的目的。」

「咦……」

「我只是想在你回来的时候让你看看，除了花，我还练习了其他东西。你以前看到我做的雪兔很开心……我是想着你做的。」

「……」

「完成外形很快，只是……我想让你佩服。我不想让你觉得我们没有见面的时候，我都在偷懒……虽然是孩子气的想法……我想说会动的话好像很厉害……所以加倍努力练习。」

「狼星大人……」

「我一点也不厉害，在我看来，那象征的是过去那段寂寞的时间。」

狼星难为情地自嘲说：

「我这么做，完全没有你以为的那种帅气的训练场景，或是崇高的理念。」

不过，雏菊立刻轻轻地说：

「很、帅气。」

视线有些低垂的狼星听见这话，往雏菊看了过去。

「狼星大人、努力的成果、很厉害，也因为这样、可以保护、雏菊的、樱……」

雏菊的双眼闪闪发亮，彷佛散落着繁星。

「非常、非常、帅气……」

她的表情像是打从内心这么认为。

，，

狼星默默将手中的扇子移到脸的前面。

「狼星大人？」

「谢谢……我很高兴。」

「您为什么、遮住脸、呢？」

「……因为不能让你看见我现在的表情。」

——喜欢的女孩称赞自己『帅气』。

狼星不可能不为此感到心花怒放。

——我现在超有干劲。

他好不容易让克制不住笑意的脸恢复严肃。

樱与冻蝶纷纷诧异地看着他。

「好，行动吧！」

「是……！」

雏菊与狼星各自稍微拉开距离，拿起扇子。

接下来两人要吟咏的是春天与冬天共通的歌舞。前人所留下的众多四季歌里，有很多是歌颂春天与冬天的恋情。

因此即使是长年分离的两人，也能一同合作，完成这项工作。

吟唱先由雏菊开始。

「樱梅桃花开，梦中绽放，传我情意。」

雏菊惹人怜爱的声音响起，狼星应和似的唱了起来。

「常久亦同梦，长夜不愁忧。」

各自唱完一节后，他们互看向彼此，接着同时跨出脚步展开舞蹈。

接下来是同时吟唱。

『思君念君，一触即坏，一触即散。』

两人的声音呼应，踩过的地面绽放出花草。空中出现冰柱，像在保护随从们。

艳阳中落下了冰雪，冬天与春天优美合奏。

『何为春，何为冬。』

雏菊只消一个眼神流转，黄水晶瞳孔捕捉到的敌人脚边便绽放出百合，缠住对方脸部，夺去视野。

『入梦去，梦中仍相见。』

接着蜀葵以强劲的力道从地面猛地窜出，抓住敌人的脚，使敌人离地。

【老狯龟】的年轻人发出惨叫，正打算胡乱开枪时，狼星已经有所警觉。

『樱梅桃花开，雪空月冻结，为我俩见证。』

他经由灵脉，感受雏菊的神通力，将那个地方完全冻结。

百花齐放，天空飘雪，连呼吸也很冰冷。

『梦中绽放，传我情意，春冬同梦。』

冰中花的牢狱接连形成。

由于春冬携手合作，准确避开我方人员，完全封锁敌人攻势，龙宫岳同时诞生出世上最美轮美奂的风景与凄厉叫声不绝于耳的地狱。

【老狯龟】的替换部队发出沉闷的惨叫声，尽管无法不伤及任何一人，幸而无人丧命。精密的术式施展，将伤害控制在最低程度。

虽然说在计画之中，枪战时背后出现魔法般的支援，【豪猪】队员还是不由得鼓噪起来。

也有人看见逼近自己眼前的子弹在空中冻结停住，忍不住大叫出声。

「神好可怕……」

尽管他们需要受到保护，不过一旦与他们为敌，就会落得这种下场。

吓得动弹不得的其中一名【豪猪】队员的这声嘀咕，雏菊与狼星并不知道。

另一方面，龙宫神社本殿内，老莺连理正为接二连三收到的情报混乱不已。

「四季代行者到了？他们和【豪猪】合作讨伐【老狯龟】？」

首先是在停车场待命，与四季代行者接触的队员传来消息。

「等、等一下。瑠璃和菖蒲…………她们本来和射手大人待在山下，为了举行神仪上山？怎么会这样！他们想找出暗狼？快、快阻止他们！告诉他们，巫觋慧剑正受到我们的保护！」

接着，监视射手与夏天阵营的队员也传来消息。

每一伙人各自做出意料之外的行动。

这都是因为连理与雷鸟的预测不够严谨，尤其是他们不知道现人神们现在的心境变化。

黎明二十年的春天时，四季代行者只要不是忍无可忍都会听从身边人们的指示，心甘情愿地接受行动限制，处在受人保护的位置。

这起事件如果发生在春天，所有人大概都会听从四季厅与里的命令，停留在安全场所，等待风波平息。四季代行者就是这样的身分。

然而，那场战事改变了他们。

专注于防御不如先发制人，一味的忍耐无法逃离暴力。

他们的立场转为积极防御，并且为了保护自己与同胞学会团结。团结之后，他们涌现了勇气。

他们拿出勇气行动的结果，使聚集在这座山里的所有人陷入纷乱。

运理与君影一族的护卫正不知所措时，慧剑问道：

「事、事情很严重吗……？」

连理沉吟着，接着这么回答他：

「要说严重是很严重。雷鸟先生为了不让现人神受到伤害，正努力引开敌人，以为这整件事可以只靠我们解决。为什么春天、秋天和冬天会到这里来？他们什么时候到龙宫来的？因为射手大人发出声明，要和夏天组成联合战线吗？就算是这样，动作也太快了……」

「老莺先生，总之我们先下山去吧。」

连理听见君影一族的护卫这么提议，不禁感到迟疑。

「可是雷鸟先生他们……」

「少主正在和敌人交战，无法取得联络。就状况看来，【豪猪】成员与四季代行者应该会由一般登山口上来，刚好会撞上少主他们那边的战线。他们将会成为意外的援军。其他队员回报，那边由冬天代行者大人领军。那位大人是以征讨匪徒远近驰名的勇士，理应不会轻易陷入危险……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把少年交给射手大人，最好还是离开这里。」

慧剑因为视线全集中在自己身上，尴尬地把头垂了下去。

「原本的计画是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可是风向变了。射手大人如果听说少年受到我们保护，大概会加快速度往这里赶过来。我们有带回情报的任务在身。」

「……这么说也有道理。就位置上来说，在战斗中逃走的人容易逃来这个地方，我们离开这里，往射手大人的登山路线移动，说不定事情会比较顺利……以现在的状况来说，可以在几个大人跟着保护慧剑的状态下和对方见面，这种方式或许不坏……慧剑，你怎么想？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慧剑一脸愧疚地抬起头。

「我、我要自首。」

「其实也不算自首……」

「我会坐牢……」

「不、不用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毕竟只是回到你的监护人辉矢大人身边而已。虽然还没有收到回应，不过我站在你这一边……啊，等一下，有联络了，是射手大人身边的君影一族护卫。」

连理接起的不是无线对讲机，而是手机来电。

「我是老莺……」

下一瞬间，辉矢接近大叫的声音响了起来。

『慧剑！？』

运理因为高分贝的叫喊声，痛苦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他以为自己的鼓膜要震破了。

『慧剑！你在那里吗？让我听你的声音！慧剑！』

连理好不容易才出声回应：

「请、请问是射手大人吗？」

『对！你就是保护慧剑的人吗？让慧剑听电话！慧剑！』

连理听从对方要求，马上把手机递给慧剑。

然而，慧剑的脸色十分苍白。

「连、连理先生……辉矢大人……很生气吗……？」

「他是在担心你，接吧，慧剑。」

「可是我……」

慧剑很害怕。连理看见慧剑的背后，隐隐约约出现幽灵般的女性与巨大的狼，连忙决定介入，向辉矢说道：

「射手大人！慧剑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您想必有很多话要说，但是在和他讲话之前，可以答应我不会乱发脾气吗？他的能力……那个，万一失控的话就糟糕了……他现在就已经快控制不住……」

辉矢似乎听懂了连理的意思，着急地回道：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确认他的安全……他的状态那么糟糕吗？有受伤吗？他有没有吃饭，可以帮我问他吗？』

「这些不用担心，他没有严重外伤，我们刚才也让他吃了点东西。」

『谢谢……感激不尽……』

辉矢暂且放下心来。连理默默将手机开启扩音。

害怕遭到拒绝的少年耳中，终于传进辉矢担心的声音。

『我只是想见他……我一定也有不对的地方，我希望我们可以冷静下来，好好沟通。可以帮我转告那孩子吗……？』

混乱的慧剑听见这个声音，想必也明白了。

『请帮我叫他回来……』

他的主人是发自内心在担心他。

慧剑再也按捺不住，靠过去连理身边，朝手机讲起了话。

「辉矢、大人……」

泣然欲泣的声音传入辉矢耳里。

辉矢那头顿时传来倒抽了口气的声音。

『慧剑，是慧剑吗？』

「辉矢大人……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

『慧剑……！』

「真的对不起……我以为您讨厌我……我……！」

『你没事吗？有哪里会痛吗？』

「我没事……可是透织子夫人……辉矢大人，我……」

慧剑哭得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透织子去哪里了吗？不，总之你没事就好……听我说，慧剑，我现在去接你，你就回来吧……回来我这里，慧剑。』

「……辉矢大人……辉矢大人……」

连理看不下去，加入两人的对话。

「射手大人，我从慧剑那里大致听说了事情经过。他会变成暗狼攻击射手大人，有他的原因。他的行为或许不能完全归咎于孩子气……但他终究是个小孩子，再说还有人在背后操控……」

『……！』

「您要是听了来龙去脉，巫觋一族的问题或许会跟着浮上台面。总之，唔……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温柔迎接他，否则他的能力……他会攻击射手大人，也是因为精神常处于不稳定的状态……」

『我知道了……有他愿意主动说出能力的人保护他，我就放心了。我也有一件事要拜托你，那孩子很爱哭……麻烦你让他的心情安定下来，带他来我这里。』

「好。我们现在在龙宫神社，接下来会移动到射手大人专用的山路，与各位会合。可以麻烦转告护卫吗？」

『没问题。你们知道路吧？』

「虽然是秘密通道，不过我们知道怎么走。」

『无所谓。那么因为我们这边还有神事，会继续往山上走。我想可能会刚好在路上碰到，或是要请各位稍等我们一下。抱歉造成各位麻烦……慧剑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是！」

说完后，电话便挂断了。慧剑抽泣着，连理则摸了摸他的头，注意到忘了一件重要的事。

「……应该要让菖蒲知道我也在……吧……」

他犹疑地看向君影一族，所有人耸了耸肩，脸上写着不想卷入他人的感情生活。

——这下复合可能真的无望了。

他猜不到菖蒲会怎么看待现在的状况。她很有可能会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行动只是在扯后腿。就算抹除了凶兆的形象，万一遭到菖蒲讨厌，可就得不偿失了。

「……」

「连理先生，你没事吧……？」

慧剑看见安慰自己的人脸色很难看，停止了哭泣。

连理硬是挤出了微笑。

——不对，慧剑的事比我重要。

黄昏射手亲口要求自己保护慧剑，他必须把人平安送达。

「……撤离这里吧。」

连理与慧剑等人就这么离开了龙宫神社。

同一时间，雷鸟阵营。

雷鸟等人正在战斗。【老狯龟】那边也是高手如云，雷鸟在应战卯浪时，我方人员遭到人数压制，溃不成军，相继倒下。

——得赶紧打倒他。

急躁与愤怒支配了雷鸟的思绪，原本早就该倒地的人仍然屹立着。

「君影！」

卯浪叫着他的名字，君影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他身上。

「你的同伙一个个都倒啰！」

那种嗤笑的态度惹怒了雷鸟，他气得回嘴。

「你们只是有人数优势而已！」

夏日午后的山中发生了乱斗，虽然说双方都是来自夏之里，并非因此就能耐住暑热。武器每次挥动，汗水也跟着喷溅。

——可恶的大块头！

他没有输，也不是看不见胜算。

——难不成他有嗑药吗！

单纯只是眼前的男人太过耐打。不管再怎么打，攻势都会遭到反击。

电流无法造成打击，说服也没用，简直是坚不可摧。光是身躯庞大，就在与他人对峙时占尽优势。

不过，雷鸟并未居于劣势。旋棍锲而不舍的攻击的确对卯浪的身体造成了伤害，对方的动作不再如先前犀利。

——杀了他。

雷鸟控制不住情绪，加快了挥动旋棍的速度。卯浪落居下风，用刀子防御。

——要打得他绝对无法再行动。

卯浪反射速度变慢的现在，正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雷鸟挥出旋棍，长腿踢向对方，瓦解卯浪的身体重心。

接着他再次挥动旋棍，让对手摔倒在地上。

他将旋棍往下挥过去，试图粉碎对方头颅，然而卯浪俐落地往旁边一滚，避开了攻势。

卯浪在回避攻击的同时也伸出脚，打算缠住雷鸟的身体。

雷鸟马上重新握好旋棍，用电流攻击。

——杀了他！

他趁对方动弹不得的瞬间攻击，这次旋棍真的击中卯浪的脸。

骨头碎裂的声音传出来，但傅出声音的地方不是脸，而是卯浪的手臂。

「啧！」

旋棍就要击中时让对方挡了下来。雷鸟咂舌，再次挥下旋棍。骨头断裂的手臂试图保护头颅，但因为忍受不住疼痛，卯浪发出了惨叫声。主控权落入雷鸟手中。尽管不需要继续使出暴力，他的手始终没有停下来。

「你的手！闪开！」

他一再地挥下旋棍。

「闪开！」

卯浪的手终于作废，也没了力气。

他的脸上露出了害怕有生命危险的表情。

「送死吧，这是为了瑠璃……！」

雷鸟发自内心这么说，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感觉，好像说出这些话来的不是自己的声音。

说话的确实是自己，但是真正的自己彷佛在稍远的地方，不知正义何在，只是在一旁观看。

——我好像头脑不正常了。

但是无所谓，自己已经可以杀了这个人。

「只要是异常，就可以杀死对吧。」

错的是眼前的男人。

「在我看来，异常的是你。」

所以杀了他也没差。

「那个女孩是什么样的人，受到家人喜爱或者是我的女友，这些事都不重要，我也会这么想。」

——我到底在说什么。

「真是令人作呕。坏人总是这副德性，其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在乎的只有自己。我本来试图跟你谈和，拒绝的人是你。」

「等一下、等一下！君影！」

卯浪表现出投降的意思。

「要是杀了我，你可是会名誉扫地的！」

「什么……？」

雷鸟的语气里怒气冲天。

「你现在是什么身分？你不是四季代行者的护卫官。你要是杀死我，无法免罪！这样你也不在乎吗！」

「你是替换的罪犯……」

卯浪摇头。

「我只是奉命行事，命令我的人就是你说的里长！我们还没有对夏天代行者动手！现在你还能解释成防卫，杀了我的话，你的行为就说不通了！」

雷鸟这时完全忘了要注意不能杀人，满脑子只想着除去眼前的男人。

「……但我要是留你一命，你又会听从别人的指示杀了瑠璃吧……？」

「不会！我发誓！」

「别那么轻易改变自己的宗旨啊……」

雷鸟为了坚定自己的意志，用力握紧旋棍。

「这样不是让我很难下手吗……」

接着他把手往后拉，试图加强力道，尽可能将对方一击毙命。

「君影，住手……」

——脑子里空荡荡的。

他想赶紧摆脱这种烦闷的心情，然后放下心来。

雷鸟自己不知道，他并非身体，而是精神已经到了极限。

他一路马不停蹄跑到了这里，为了保护自己的『夏天』。

——我想结束了。

「不许说话，住嘴。」

结束这一切，让自己在经过这几个月后终于能够安心。

——瑠璃。

「死吧。」

——瑠璃。

不需要再受害，不会被杀害，也不会再遭受屈辱。

——只要能保护瑠璃，我什么都不在乎。

因为想要这样的未来，他努力到了现在。

他将暴力正当化，希望能借此解脱。

雷鸟为了心爱的女人，正要取人性命时——

「双方放下武器！！」

现场响起女性凛然的声音。

「……！」

不只是雷鸟，在场所有战士的行动都停了下来。

冰冷的空气与芬芳的花香飘来，他们感觉到的时候，已经遭到了攻击。脚被冻结在地面，手臂让花草的藤蔓固定。术式在电光石火之间展开，所有事情皆在一瞬间发生。

「……可恶！」

由于事发突然，雷鸟一时间身体差点失去平衡，但最后还是站稳了脚步。旋棍没有离手，用力握在手里。

「放下武器！现场由『春天』与『冬天』接管！」

嘹亮的嗓音提出警告，开口的是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

「四季代行者大人在此！【老狯龟】立刻弃械投降！」

不论是隶属于【老狯龟】还是【一匹兔角】的派系，所有人的视线都不断犹疑，开始找起现人神。

国家治安机关特殊部队【豪猪】遮挡众人视线。跟随代行者的【一匹兔角】成员也站在旁边，他们看见受伤的同伴，个个神情凝重。

肃杀的气氛中，有人受到层层的包围掩护。

被包围的正是体现出春天的清秀少女，以及双眼如冬天冷冽、瞪着周围的俊秀青年。

有人因为樱的话丢下武器，但并非所有人。

一旁的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看向四周，高喊起来：

「我们代表春夏秋冬联合战线，为阻止替换夏天来到此地！我们已经逮捕十来名嫌犯！别做无谓的抵抗！」

在冻蝶威风凛凛的大喊声中，众人纷纷投降。

几乎所有人都因为身体遭到捆绑，枪和刀子从手里掉到地上。

以追捕匪徒远近驰名的冬王在场，势必对他们的心理产生了影响。如果试图抵抗，无法想像会导致什么样的下场。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现场只有雷鸟无视指示，使尽全身力气试图挣断缠在手上的藤蔓，挥下旋棍。恐怕藤蔓还没断裂，雷鸟的手就会先断了。

——杀、杀、杀！

雷鸟怒气攻心，往卯浪挥出最后一击。

「住、手！！」

春天少女神花叶雏菊大叫，雷鸟不自觉对那声尖叫出现反应。

也许是因为那声叫喊来自与瑠璃同龄的柔弱女子，他猛然抬起头来。

「暴力、不可以……！」

少女从手里撒出的花之种子，以视力追不上的速度成长。

鲜艳的蓝色桔梗花如蛇伸向前去，缠住雷鸟。

满脑子只想着要杀死眼前男人的雷鸟眼中，冲进了一抹蓝。

——瑠璃。

桔梗花绕上雷鸟握着旋棍的手，夺去他的武器，接着缠住他的膝盖，使他顺势跪下。雷鸟就这么倒在突然长出来的桔梗花田中。

他颜面着地，鲜血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幸而花田帮他减轻了一点冲击力道，只是他依然全身疼痛。

「……呼、呜……」

雷鸟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

「……呼呼……」

呼吸急促。视线模糊。他正处在情绪激动的状态。

「……呼……呼……」

模糊的视野里，蓝色忽隐忽现。

「呼……呼……呼……」

雷鸟喜欢蓝色。瑠璃是蓝色。蓝色花朵让他想起心爱的女孩。

「……呼、呼……」

然而，他只是看着花的颜色，就心疼得想哭出来。

雷鸟会这么心慌意乱的原因只有一个。

不管是伤人还是受伤，他都有过无数次的经验。

——瑠璃。

但他从来没有为了心爱的人舍命奋战的经验。

「雏菊大人！不可以太靠近！我先过去！」

「狼星！你陪着雏菊大人！不要接近！」

樱与冻蝶将代行者留在保护的人墙里，踏入可说是尸横遍野的战场。他们一边注意不要踩到倒下的人，一边问道：

「我是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君影雷鸟先生在这里吗？」

「我是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我们是以春夏秋冬联合战线的名义来到这里！听说叶樱瑠璃大人的未婚夫是【一匹兔角】的部队长！没事的话请回答！」

——瑠璃。

忽然间，他呼吸得到空气了。

雷鸟出声。

「……是我。」

他发出的第一声相当虚弱，连他自己也不禁惊讶。

他喝斥着自己，接着尽可能扯开嗓门大喊了起来。

「君影雷鸟在这里！」

说完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往他接近。也许是向雏菊与狼星打了个暗号，雷鸟身上的束缚力道减轻，身体被迫翻了一圈。雷鸟看见了接近的人。

「就是你啊，这么乱来……」

支起雷鸟身体的，是就近一瞧会令人怦然心动的迷人男子。

「……冻蝶，他的眼睛都充血了……你还好吗？可以说话吗……？」

俯视着他的，则是完全可以用解语花来比喻的美少女。

雷鸟首次见到了本来会成为自己前辈的人。

「刚才我们都报过名字了，我是春天的代行者护卫官，这位是冬天的代行者护卫官。」

「我是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以后请多指教。」

「啊…………我听瑠璃……提过这个名字……」

「……看来记忆还在……这是几根手指头？」

「三根。」

「是两根。你因为战意太高昂，变得怪怪的啰……」

樱平静地说出了过分的话。雷鸟想抗议，只是头脑莫名迟钝，不知道怎么驳斥回去，到头来只提出了最安全的问题。

「我现在露出了那种表情吗……怪怪的……？」

「你的双眼没有对焦吧。这是你第一次上战场吗？」

「不是……完全不是。我真的很强……战斗经验也……很多……」

「强归强，你一点也不冷静。其实攻击对方的脚就行了，但是你一直想往脸上揍，那种打法就只是杀人魔而已。你这样还算是护卫官候选人吗？」

「……脚。」

这话出乎雷鸟的意料，他愣住了。他一心只想粉碎对方的头盖骨，完全没有出现过这种想法。接着换冻蝶说道：

「我可以叫你雷鸟吗？因为还有其他人在战斗，你不该只执着于攻击一个人，而是要接连把敌人打昏，援助友军。在实际与匪徒的战斗中，有时候人数更多。」

「对。在人数多的战斗中，如果手上的武器不是枪，就攻击对方的脚，要攻击脚。上半身不管怎么攻击，敌人意外都能再站起来。」

「你使用旋棍的动作很俐落，身手也矫健。既然你有这样的战斗天分，只要能保持冷静就够了，不用灰心。」

得到第一次见面的两人针对自己的战斗方式进行讲评，雷鸟愈来愈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两位前辈……非常冷静……我很感谢你们……精准的建议，可是我要是不杀了那家伙……卯浪……他会杀了瑠璃……」

「你说什么……哪个家伙敢对瑠璃大人口出不逊？」

雷鸟听见樱这么问，转头指了个方向。

「就是那家伙，那个躺在地上的壮汉……」

卯浪没有昏厥，为抗拒【豪猪】的绳绑，双脚激动挣扎。

「瑠璃……他说我的瑠璃是死人……可恶。啊啊～可以解开我身上的束缚吗……我得杀了他……不可原谅……居然说瑠璃是异常……」

樱与冻蝶面面相觑，双方都露出了沉重的表情。

「竟敢说我国的夏天是死人，简直是大不敬……」

「正是，会气得怒火中烧也是情有可原。」

樱说完后，踩着叩叩的脚步声，往抵抗的卯浪走过去。

接着，她不由分说挥下还在刀鞘里的刀。

「～～～！」

男人最脆弱的要害遭人以企图粉碎的力道攻击，卯浪发出了不成声的惨叫。樱接着又往他的小腿打了下去。

「呜啊啊啊啊啊啊！」

她将刚才攻击脚的那套教导付诸行动，然后这么说：

「狼星！这家伙的体型太大，很难搬下山，你把到停车场的这段山路冻起来！协助【豪猪】队员！」

对于已经无法抵抗的人，她若无其事地说出非人道的行为。

雏菊一个人在远处惊慌失措，狼星则露出了有点不怀好意的笑容，竖起了大拇指。确认他同意后，樱面向正费力地把卯浪绑起来的【豪猪】队员。

「失礼了。冬天代行者会把路冻起来，可以直接让他滑下去，像雪橇那样。这里是斜坡，很难搬运这么庞大的身躯下山。不自己走、不投降的人就这么处理。虽然麻烦，不过拜托各位了。」

指示移动方式后，她回到雷鸟与冻蝶身边。

「我帮你报仇了。」

雷鸟闻言傻住了，冻蝶则是露出苦笑。

樱看着冻蝶的反应，不满地回嘴。

「……怎样啦，冻蝶。你以前教我对付男人就要那么做……攻、攻击要害……」

「我什么话也没说。」

「你好像很有意见！」

「攻击要害是应战的基础，那是很好的制裁。」

「……你不觉得没品吗？」

「不会。不过我好像说过，那是在若有万一的时候……」

樱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冻蝶看见她那表情，又忍不住笑了。

「我没有责备你。就算你没有那么做，我也会动手，而且我的制裁恐怕会更严厉。」

「的确是。你下手比我更凶残。那好吧。」

虽然其实一点也不好，樱还是换了个话题。

「新来的，因为我的主人与冬天代行者下令，这里严禁杀生。他活下来受到了屈辱，你就咽下这口气吧，接着交由法律来制裁。」

雷鸟听见樱这么说，愣了一会儿，最后恢复他原本的表情。

恢复成凶暴但是和善的笑容，

「两位前辈……太帅了……」

雷鸟借着冻蝶的手，让上半身坐得挺直，这时他清楚看见自己铸下的大错。分家的年轻人倒地，也有人正在流血。

——失败了吗？

他终于有了这样的想法。自己的做法，像是把志同道合的这些人当成了弃子。

远方有一对青年与少女，他们的魅力强烈地吸引他的目光。

——那就是春天代行者大人与冬天代行者大人吗？

狼星马上使用生命冻结的能力，冰冻了道路。

他身旁的雏菊尽管脸色有点惨白，依然选择来到惨绝人寰的现场。

——瑠璃说第一次交到年纪相近的朋友就是那个人。

那个女孩子在这里，唯一的理由就是担心叶樱姊妹。

而且也是她向雷鸟大喊，要他不能使用暴力。

她的人生有大半部分充斥着暴力。

自己迫使这样的女孩子出面阻止攻击。

——太差劲了。

他没脸面对雏菊，转过了头。

「……各位应该联络不上瑠璃和菖蒲小姐……结果还是来了。」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我们就是因为联络不上，才过来找她们。」

「原来瑠璃不是孤军奋战……」

「当然，我们可是在春天组成了联合战线。君影雷鸟，我们还有很多话要问你。我们知道你是盟友，可是你有太多不受控制的举动，你能遵从我们指示吗？」

「……我真该一开始就请求各位协助……」

雷鸟接着闭口不再说话。冻蝶代替紧蹙眉间的樱说道：

「你只要服从，我们之后就会让你和瑠璃大人见面。你是为了她做出这些事的吧？」

「…………你觉得我很蠢吗？」

冻蝶想起自己骑着摩托车奔驰在大和的首都。

「不好说，毕竟我也做过蠢事。」

『你也会做蠢事吗』——雷鸟露出这样的表情看着冻蝶。

「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冻蝶的话感动了雷鸟的内心。

他的话绝不冷漠，甚至能让人感觉受到认同。

知晓了恋爱，追逐着恋爱。

丧失过后，产生了执着。

想方设法不愿意再失去对方。

让许多人牵扯其中。

蛮横地大闹一场，然后——

「……」

他只想见到自己的神——也是情人的那个女孩。

——瑠璃。

她恐怕……不对，是绝对会生气。

不过以自己对她的认识，她还是会爱着自己。

这种想法或许是自作多情，但雷鸟不知道其他如叶樱瑠璃深情的女性。

得不到爱情的他，唯一真正爱他的人只有瑠璃。

——我想见瑠璃。

一会儿过后，雷鸟嘟嚷着『我会服从』。

接着，他向前辈护卫官提出要求。

「山里……被我硬拖过来的朋友应该还躲在山里，可以请各位保护他吗？他是瑠璃的姊姊……菖蒲小姐重要的人。」

君影雷鸟漫长的旅程，就这样在这里结束了。

舞台转到连理阵营。

连理带着君影一族的护卫与慧剑，一路跑向作为会合地点的射手专用山路。

他们因为还带着许多器材，无法跑得如骏马飞快。

「啊，往右走，那条路很危险！」

「幸好有慧剑在……」

「都市来的人走兽径很累吧。」

「我出身于里，不算都市来的……平常应该要……多运动才行……」

连理气喘吁吁地说。

年轻的十六岁少年，以及君影一族里身强力壮、精心挑选出来的战士，再加上一名内勤医生。这些人里面体力最差的恐怕是连理。

——真丢脸。

接下来就要和菖蒲见面，他却已经筋疲力尽。连理本来就刚遭到家人暴力对待，接着又马不停蹄地前往龙宫，昨天在山里架设监视器到半夜，露宿野外，然后到了现在。简单来说，他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连理先生是夏天代行者的未婚夫吧，你会成为护卫官吗？」

「……护卫官要是这么弱就惨了，虽然想这么说……不过我本来是要成为护卫官的丈夫……」

「啊，对喔……我想起来了，抱歉……」

「没关系，毕竟情形很复杂。」

「如果事情进展顺利，两位说不定能恢复婚约……」

「……普通的内科医生不可能成为护卫官，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情况。啊啊……糟糕，脚好酸。」

之后，慧剑不再聊天，大概是注意到对方不太想提及这个话题。男人们在山里跑、跑、跑。

连理能跟上大家的脚步，靠的全是毅力。

他要尽力到最后一刻，不想后侮。

——我这种人成为菖蒲的未婚夫，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吗？

在雷鸟和君影一族的围绕下，他知道了自己有多么弱小，知道了菖蒲所处的世界是如何地充满暴力。

——菖蒲需要的，是像雷鸟先生那样的战士。

虽然不甘心，但他真的这么认为。他也想认为自己能帮上忙，只是始终找不出自己能待在她身边的资格。

——雷鸟先生他们还好吗？

连理尽管是听命行事，还是不由自主想起了留下来的雷鸟与他的部下。

如果自己够强大的话——这种想法又冒了出来。

「那个……？这些鸟不会太接近了吗？」

连理听见慧剑这么说之后，从郁闷的思绪赫然惊醒过来。

一只鸟直直飞向连理。

那只鸟在头顶盘旋后，停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是平常登山，这将会是弥漫着祥和气氛的一幕，但他毕竟出身自崇敬这个国家的『夏天』的里。

「这大概是受到『生命使役』的鸟。」

他想伸手碰触，鸟儿并未表现出厌恶，只是静静伫立，那样的反应很难只用亲人来解释。

这个推测恐怕没错。

连理、慧剑与君影一族暂时停下脚步。

「这是夏天代行者大人的力量吗？」

「对，这么做是想掌握我们的所在地，你们看，上面也有鸟。那些鸟应该会回去通报。」

如同连理所说的，鸟儿像是收到某人的指示，在上空盘旋后又飞走了。

「也就是说，我们快要会合了。」

「对，然后我的事也会曝光……奇怪……？」

然而，理应飞走的鸟儿十万火急飞了回来，鸟叫声四起，提醒他们加强戒备。

——照理来说，这些鸟接到的命令只有侦察和报告。

只要是代行者认定是敌人的目标，夏天代行者的生命使役能力就会自动展开攻击，但是她们不在现场，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在这种状态下，不能忽视鸟儿明显异常的叫声。

动物只要察觉到危险，就会通知伙伴。

连理在内心推测，现在该不会正是这种状态？

如果是的话，它们肯定是在这么说：

『快逃，掠食者来了。』

连理的背上窜过一阵寒意。

「敌人来袭！！」

这句话还没说完，枪声就响了起来。

连理几乎是用撞飞的推开慧剑，而他自己也倒在地上。

君影一族的反应非常快。他们注意到后方有【老狯龟】残党，立刻举枪应战。对方躲藏在树后，不见人影，但是以地形来说，追兵人数不会太多。

即使有追兵，大概也不过就几人而已。

「慧剑，我来引开他们，你趁这时候逃走。」

暴力声响之中，传出女性轻细的嗓音。

连理与慧剑趴在地上，只有头抬了起来。巫觋透织子的幻影就站在那里。面对这场危机，慧剑自动使出了能力。

「不、不可以，透织子夫人，不可以……！」

慧剑乱了手脚，连理则感到毛骨悚然——真真切切地站在眼前的女性竟是幻影。

她有自我意识这件事，也让连理感到恐惧。

「反正我中枪了也不会死，」

「我不想再看见透织子夫人受伤了！」

透织子耸耸肩，一副无奈的样子。

「那么你得使出更强的能力，我只能任人打成蜂窝而已。」

透织子说着，身影如烟雾摇曳着消失了。

慧剑的脸色苍白，痛苦地抱住了头。

「慧剑，不要勉强自己！我们只要撑住，很快会有援军过来！」

面对眼前的状况，怒气全消的慧剑感到的只有惊恐。

「老惊先生！请先带他逃离这里！」

君影一族的护卫说，然而连理不知道可以逃到哪里去。匍匐前进就行了吗？此时状况不容许他发问。

「不、不行！让慧剑先逃！他知道路！他可以叫人来援救我们！慧剑，你知道要往哪里逃吗！？」

「我……」

连理拍着慧剑的背，像在鼓励他。

接着，连理拿起雷鸟交给自己的手枪。

「解除安全装置……可恶……手好抖……」

他的手抖得厉害，但还是摆出了持枪姿势。

「慧剑，拜托你了！你先和射手大人会合，警告他们不要靠近这里！可以的话，请【豪猪】与护卫官过来支援！那些鸟应该已经去通知他们了，会合不成问题！总之你快逃！别让菖蒲他们过来！」

连理用发抖的手将停在肩上的鸟儿移到指尖，交给慧剑。

「快去！」

这简洁的一句话散发出不得不服从的魄力。

慧剑凝视眼前的大人，这么想着。

——不行。

他衷心希望这个温柔的大人别死。

——我不要他死。

自己不在的这段期间，发生了大事，情况变得无可挽回。

为什么自己没有那么做？如果当初有采取行动……

后悔总是接踵而来。

慧剑实在有过太多这样的经验。

——我不想要再有人变得不幸。

慧剑一直在逃。

他的人生就是一再地逃。

逃离可怕的大人、伤害自己的人，以及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态。

逃、逃，不停地逃。

最后他遇见了连理，现在那人这么说：

「慧剑，你快逃！！」

他只是因为年长就想保护自己的身影，像极了自己崇拜的夜神。连理背对他，开枪迎击。他必须要逃了。

然而慧剑没有逃，他不想逃。

「我不会逃。」

他嘟囔的同时，身体散发出月亮般柔和的光芒。

下一瞬间，世界堕入黑暗。

原本是白天的空间被涂抹上了黑夜，可以听见滋滋滋、滋滋滋，有什么东西在蠢动的声音。

慧剑的能力『神圣隐匿』侵蚀了周围。

「连理先生和君影家的人，夏天代行者大人和辉矢大人，大家都由我来保护。」

黑夜是慧剑最有力的伙伴。

黑夜突然降临，不论是敌是友，开枪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黑暗中慧剑的双眼如野兽瞳孔灿亮着光芒。

在他背后，还有双更大的眼睛在黑暗里浮现。

原本只有眼珠的那个东西立刻幻化出野兽的身形，最终变成一头巨大的狼，张大长着凶暴獠牙的嘴，发出嘶吼声。

这个夏天，使现人神的世界陷入混乱的暗狼现身了。

——好大！

连理倒抽了口气。

之前他见过一次，但是它这时候的体型比当时更加庞大。

或许暗狼的凶暴程度与体型，和慧剑的情绪波动成比例。

『赶走他们！！』

慧剑吼了起来。他说着人话，声音却比原本的慧剑更加威武，听起来甚至像是有别人在同时说话。

尽管是神赐与的能力，慧剑本身并非现人神。

他和使用生命使役操控野兽的瑠璃与菖蒲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他的力量很不稳定。

『降服他们！制伏他们！！不要让敌人接近！！』

为维持幻术，需要非比寻常的集中力。

也许因为操控的是暗狼，他的神色挣狞，看起来很痛苦。

毕竟那是人类无法控制的生物。

「慧剑！不可以杀死他们！」

慧剑没有出声回应连理，但点了个头。

野狼狂奔穿梭在树林里。

敌方又继续开枪，每一枪都穿过了暗狼的身体。连理只能躲在树后面，心惊胆跳地关注眼前的状况。

暗狼挥倒树木，一发现敌人就按住对方脖子，将对方身体踩在脚下，一阵狂踢。

——那样没问题吗？

这个能力的可怕之处，在于幻术解除后的心灵负担。

那样恐怕不会没事，但是也许总比被狼咬住并啃食身体来得好。暗狼踹开敌人，最后咬住对方衣服。

接着，暗狼将成年男子的身体轻松地抛了出去。眼前的光景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实际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就算有人心脏病发也不奇怪。

接连打倒一人、 两人后，暗狼逼近最后一个人。

暗狼龇牙咧嘴，对吓得频频后退的男人怒吼。最后那个人震慑于吼声，慢慢把枪放在地上。

追兵共计三人，由于慧剑的决心与勇气，很快就完成镇压。

「……呼……呼……」

慧剑几乎快喘不过气来，连理马上发现他的异状，轻抚他的背。

「慧剑，慢慢呼吸。不呼吸的话会一直这么难受。慢慢来。」

慧剑似乎不是第一次喘不过气，他捂着嘴，痛苦地点着头。

「没事的。你很棒，很厉害。你救了我们……」

连理推测他的症状是因为过度亢奋与情绪激动，为了让他冷静下来，语气又更加温柔。随着慧剑的精神镇定下来，暗狼缓缓地消失了身影。

夜晚笼罩周围的幻影也响起声音，回到白天。

原本愣在原地的君影一族，赶紧冲向最后压制住的人。

连理为确认敌人已全数拘捕，转头看了过去。

一人、两人，捆绑追兵的工作已快要完成。

连理与慧剑木然地站了起来。

然而，最后第三个人的手正在慢慢移动。

君影一族的人已经拿走从他手里掉落的枪，此时男人正打算从怀里掏出另一把枪。

——啊。

这时连理立刻做出判断。

「危险。！！」

他声嘶力竭地大喊，接着为护住慧剑背后，伸长了手。

——拜托要来得及。

所有动作看起来都十分缓慢。

自己的行动为什么感觉像是以秒速进行？

连理这么做是为了慧剑，脑中浮现出的却是菖蒲的脸。

——拜托要来得及。

连理祈祷着。

他的手伸向慧剑背后，接着整个人扑过去似的撞倒了他。

他帮少年挡下了这一枪。

砰——枪声响起。

子弹射中连理手臂，穿了过去。

连理随着飞扑的力道，直接倒在地上。

他没有学过护身的姿势。

他脸部着地，侧头部猛烈撞击地面。

慧剑在连理的身体底下，试图移动身体。

别动——连理强忍着痛楚，按住他的头。

——好痛。

视野一瞬间变得漆黑。

他甚至没有发出痛苦的闷哼。

不对，是发不出声音。

——好痛。

他是在对谁说话呢？

他希望能向他人倾诉自己的痛苦。

——好痛，我好痛。

因为实在痛得不得了，连理自然地阖上了双眼，完全任由黑暗吞噬自己。

漆黑中，连理回想起自己的过去。

连理在家里哭着，那是他大概七岁的时候。

哥哥撕破他在画纸上画的画，所以他哭了起来。

那画纸是他特地拜托母亲买来的。

他想在大大的纸张上随意画画。

但是哥哥叫他别画了，去读书。

现在的他明白，接受栽培要继承家业的长男也很痛苦，

所以他欺负无忧无虑的弟弟泄愤。出身自老莺一族的孩子如果无法成为医生，会受到迫害。他用功也是为了连理，只是小小的连理不懂。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他只是不停、不停地哭。

记忆如走马灯，一幕幕浮现，

因为考试成绩差而不准进家门，蹲在玄关的连理。

家人说这个家不需要笨蛋，被收走玩具的连理。

最后，小小的连理哭干泪水，将笑容贴在脸上。

沉着脸的话，反而被骂得更凶，因为家人要他至少表现得和善点，他也就照办。

挂起笑容后，家人开始轻蔑他。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你是笨蛋。你是没用的东西。因为你根本没有吃过苦。

家人说的尽是这些话。连理挂着笑容的面具，一颗心飞到了远方。心会感到难过，最好把心收起来。不能让家人发现自己是扮演着小丑，刻意承受他们攻击。

他们只要有饵就满足了。他们必须借由欺负、加害他人，才能肯定自我。这就是连理的家人，他也只能配合。

连理只要扮演小丑，家人就会高兴，大家都是这么期望的。

也许只要这么努力下去，有一天他们会爱我。

『……连理先生，你常会刻意贬低自己……』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没有……』

『我不讨厌和连理先生……牵手。不讨厌……只是……』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你不需要努力，我不会讨厌你的。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你真的的不需要努力，因为我……不会讨厌你……』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我一辈子都不会讨厌你。』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请相信我……』

——为什么要对我说那种话。

菖蒲，你讨厌我了吧。

可是，我依然喜欢你。

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你，你不知道吧。

你一辈子都不需要知道，我不要你见到我悲惨的一面。

「连理先生！」

连理一时失去意识，不过在听见少年的声音后马上清醒过来。

他咳了起来，彷佛暂停的时间忽而开始转动。

「……咳……呼……」

受到保护的慧剑本来也倒在地上，此时他坐了起来，观察连理的状态。

他一看见连理，情感瞬间从脸上消失。

刹那间，先前消散的暗狼出现在连理背后。

暗狼跃过连理头顶，冲向开枪的犯人。

『吃掉他。』

暗狼做了自己这时该做的事。

它咬住开枪的【老狯龟】追兵的头，吃了起来，发出豪迈的咀嚼声。

连理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巨大声响。他因为趴着，什么也看不见。

幻影可怕得难以形容，君影一族的人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短暂的沉默过后，终于有人惊慌失措地喊道：

「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把人绑起来！」

在他们沉默时，暗狼马上又消失了。

「……吃掉他、吃掉他、吃掉他。」

慧剑低声说着，而幻影已经消失。就在他不停诅咒对方时，痛苦倒地的连理叫住了他。

「慧剑。」

慧剑听见这声呼唤，终于惊醒过来。

他用颤抖的手扶起连理。由于连理往下趴倒在地上，头部与脸部多处受伤。他本来就有遭家人殴打的伤势，这下简直是遍体鳞伤。

「慧剑……你……做了什么事……？」

「我制裁了开枪的人……连理先生，对不起……」

「你没受伤吧……？」

「我没事。可是连理先生你……我、我……我该怎么……」

「还有敌人吗……？我从这里看不见……而且我的眼睛很模糊……」

「连理先生、连理先生要死了……连理先生……！」

「…………我要死了？」

连理听见后尽管觉得不妥，还是不由自主笑了出来。

「哈、哈哈……我不会死的……」

这一笑，伤口更痛了。

哭泣的慧剑看见连理居然笑了，忍不住惊讶，不明白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子弹只是擦过手臂而已……绝对不可能死……」

「不会死？真的吗？」

「我……我可是医生……别害我笑出来……真的很痛……」

连理的喉间发出了咯咯笑声。

稚气少年发自内心的担忧让他听了很高兴，虽然对认真的他过意不去，连理却感到莫名冷静，终究还是笑了出来。

也可以说要是不笑，他撑不下去。

「我……真是太难看了。」

笑了一会儿后，他嘀咕道，之后不是连理本人，而是慧剑露出了哀伤的表情，呜咽着说：

「你非常帅气……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这句话不知为何强烈撼动了连理的内心。

「请别说这种话……连理先生，你是我的英雄……」

「什么英雄……太夸张了……」

「是真的，你是我的英雄。我会告诉辉矢大人，说你救了我……！」

连理又笑了，这次单纯只是因为开心。

——英雄啊？

没想到小丑竟有被当成英雄的一天。

这下逞威风值得了，他感觉得到了救赎。

「老莺先生！你没事吗？对不起！」

君影一族的人完成绑缚敌人的工作后，纷纷朝他赶了过来。他们俐落地脱下上衣，当成应急用的止血带。

「我没事……所有追兵都绑起来了吗？」

「都完成了。所有人都已经被绑起来，我们可以先离开，把他们留在这里。」

「老莺先生，你站得起来吗？」

「勉强可以……」

其实他手痛得好像要断了，连动一下都有困难。连理在有生之年从未中过枪，身体感到恐惧，手脚不住发抖。

然而，他还是一鼓作气站了起来。

他得将称自己为英雄的这个迷途少年送回家去。

小鸟在空中盘旋，他们随着鸟儿的指引再度启程。

鸟儿忽左忽右，像在带领他们前进。

他们穿梭在容易迷失方向的森林里，终于走到一条小径。那是射手专用的山路。

接着，他们看见了人影。

原本飞在前面带路的鸟儿，直接往突然出现的人影冲了过去。

鸟儿们回到自己的主人——亦即生命使役的少女术者——身边通知自己的归来，以及告知——已将您找的人带来了。

「骗人……真的在……连理先生！」

声音传进连理的耳里。

那是他不惜进行一生一次的大冒险，也要保护的人的声音。

「……菖蒲？」

他抬起痛得忍不住垂下的视线。

她想必是听见枪声，赶了过来吧。

叶樱菖蒲就在那里。

在场的不只有她。

在她更后面的地方，还有很多人。

菖蒲大概是听见鸟儿的报告，因为担心而一个人先赶过来。

她的呼吸很急促，似乎是跑过来的。

连理觉得她还是一如往常美丽，不过与平常相比，她看起来疲惫不堪。

「……菖蒲。」

菖蒲马上冲上前去。

——啊啊，我身上这么脏。

他没有洗澡，手上流了一大堆血，脸上还有不想哭但是痛得忍不住流出眼泪的泪痕。

心爱的人就在眼前，但他实在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这副惨状。

「连理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没事吗！？那些鸟儿吵着说你在这里，可是你真的在，为什么……！」

「……菖蒲……」

「和雷鸟先生一样吗……？你在山里战斗吗？」

「……」

「……连理先生，回答我……！」

「…………嗯，我因为想帮你，做了蠢事……」

菖蒲倒抽了口气。

「可是我几乎什么忙也没帮上……」

慧剑听见他这么说，也许是百感交集，又哇哇地哭了起来。

「没有这种事……夏天代行者大人……对、对不起……我、我害连理先生中枪……他为了保护我……」

「是敌人开的枪吗？你中枪了吗……？」

「我不要紧，还走得动……慧剑，你不用那么歉疚。你完全没有做错事，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他说着看向菖蒲，菖蒲的眼眶里也盈满了泪海。

「对不起，菖蒲……我已经不是你的未婚夫了……还做出这事情……你一定觉得很困扰吧……」

「……」

「……你生气了吗……？」

菖蒲摇头。

「我怎么可能生气……」

菖蒲一说，泪水跟着流了下来。

接着，她朝连理伸出手。

「菖蒲……？」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让我来……」

菖蒲挤出声音说，声音里夹杂着呜咽。

「连理先生，由我……我来扶他……」

她的手在空中游移，最后抓住慧剑的手臂，拉扯着要他换手。

「不，我来扶，是我害连理先生……」

慧剑为难地拒绝后，菖蒲落下滂沱的泪雨，依然继续坚持。

唯有这件事，她无法退让。

「我是他的未婚妻，我来扶他……」

请你退开，他是我的——她哭着这么主张。

「……菖蒲……」

在连理心中，这几个字比任何一句话都还让他高兴。

「我、我扶……我要扶……」

她一开始表现得心意坚决，但语气很快变得像小孩子在闹脾气。

或许她也还无法整理自己的心情吧。

哀伤、愤怒与喜悦，全混杂在了一起。

「菖蒲……我的手在流血……很脏。你要是碰我，会弄脏衣服……」

「不脏……我不觉得脏……」

「可是，已经有慧剑扶我了……」

「我、我要是不扶着你……你会死的，我……呜……呜呜呜……」

「虽然很痛……这么点伤势是不会死的，放心。」

「可是、可是……不要，我来扶……我要扶你……」

「不行，我很重。况且我的手指还能动……神经没问题。喏，你看……」

连理试图解释自己虽受了重伤，但还不至于丧命，可是菖蒲依然完全听不进去。她硬是推开慧剑，由自己扶着运理。

她几乎抱住了连理，连理战战兢兢地让身体重量倚在她身上。

盛夏的阳光底下，连理的体温升得更高了。

这时，射手阵营、夏天阵营与秋天主从也抵达了。

「慧剑！你在吗————！」

辉矢尽管慢了一点，也是匆忙地往这里赶过来。

「辉、辉矢大人！」

慧剑用嘶哑的声音回应。辉矢直接往慧剑跑过去，用力抱住他。

「笨蛋！」

他怒骂着，但语气里充满了爱。

慧剑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抱住，哭得比刚才还要厉害。连理彷佛当成自己的事，在一旁看着终于放下心来。

他心想，太好了，这孩子有人保护了。

「……辉矢大人，对不起、对不起……」

「……你到底在做什么……！幸好你没事！」

「对不起……不过，刚才连理先生他、他帮我挡了一枪……所以我……对不起……真的……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中枪了？」

辉矢放开慧剑，看向连理与菖蒲。

「接电话的就是你吗？」

「对……唔，初次见面，您好，射手大人……我是……」

「等一下，先帮你止血。月灯小姐！这里有伤患！叫带着急救箱的人过来这里！」

连理这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事情不会闹太大了吗？

他的预感果然没错，围过来的其他人纷纷说着『这下严重了』，并躁动起来。

「姊姊，你先放开他。」

「瑠璃……连理先生他……！」

「不用担心，抚子大人已经到了！抚子大人！这里！」

「菖蒲大人！受伤的人在这里吗！」

「抚子，你先确认能不能使用灵脉。我想在龙宫岳应该没问题就是……」

连理左右张望。

他看着包围自己的阵仗，说不出话来。

——太扯了吧。

从对话听来，大致能掌握到场人物。

与菖蒲的长相如出一辙，不需要多加介绍的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

现场年纪最小，但是看见连理的伤势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准备帮他疗伤的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

辅佐她的俊美青年，是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

即使是四季的血族，平常也根本不可能见到的大人物云集。

——不用为了我这种人聚在这里。

他是很痛，可是也不需要过度担心。

「那个……我没事。」

连理试着嘻皮笑脸地说，只是完全没有人理他。

「龙胆，这里有灵脉……」

「你可以从倒在附近的【老狯龟】吸取吗？抚子？」

「抚子大人，如果您需要吸取生命力，可以利用我的身体。那个……这件事听起来可能令人不太舒服……射手在担任射手的期间，不管是受伤还是生病都会马上痊愈。这么做应该会比利用灵脉来得快。他是为了保护我的守护人才受伤，所以该由我……」

他们的态度像是要伤者安静别说话，没有理会连理，兀自讨论了起来。

——没事。我没事。

「是这样吗？可是完全靠射手大人一个人……抚子，只用灵脉不行吗？」

——我真的没事，

「只使用灵脉就够了。辉矢大人必须保持健康。菖蒲大人，可以借用您未婚夫的手手吗？」

——我真的真的没事！

连理按捺不住大喊了出来。

「不、不用！」

他担心自己要是太客气会演变成不得了的事态，故意摆出强势的态度。

「不可以把神的能力用在这种事情上！」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连理的声音在山中回响。

「我的伤势只要到医院缝合就行了！」

所有人都傻住了，往他看了过去。

「不可以随便使用现人神的能力！灵脉的灵力也不是无穷无尽！如果现在用来治疗我的伤势，说不定会妨碍到代行者大人在龙宫这里的显现！射手大人也是每天使用这里的灵脉！你们打算让这座灵山枯竭吗！不可以这么做！」

围在连理身边的人面面相觑，他的话全部都很有道理。

然而，所有人都露出『可是你流了那么多血』的表情。

「不、不过，我也接受了治疗喔……」

瑠璃畏缩地说。

「我和你那时候的状况与立场都不一样，不行！你们不可能治愈今天所有受伤的人吧？这份心意我很高兴，但是不能这么做！总之我没事……！」

「……连理先生……」

菖蒲像是在哀求，然而连理的答案还是摇头。

「我可以自己走下山。不用担心我。」

抚子为难地看着龙胆，龙胆也伤脑筋地看着抚子说：

「这位先生虽然说得很对……」

接着，他看向连理，这么问道：

「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给各位添麻烦了……那个……我们做出这种事情，可能需要接受侦讯……」

「不不，你要先去医院。大家分头行动吧。刚才从寒椿大人那里收到完成压制的报告，他们接着会来跟我们会合，到时候射手大人的防卫会更加坚固。我们会请【豪猪】分派人手，协助各位下山。」

负责戒备的月灯听见后，也开口说道：

「护卫官这里也会调配人手帮忙。夏天代行者大人……您会一起下山吧？」

月灯问着泪如雨下的菖蒲。

「您是他的未婚妻，你们可以一起下山。您要陪他下山吗？」

月灯这样的安排十分合情合理，菖蒲却大感意外。

她一时愣住了。

刚才她脱口说出连理是未婚夫，然而两人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他们的婚约早成了过去式。

「……好。」

连理还在迟疑时，菖蒲回应了。

「好……我、我想陪他下山……」

两人没有关系，菖蒲却不停点头。

「菖蒲……」

月灯看见两人的样子，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那么下山前，先用我们带来的急救箱进行紧急处理。辉矢大人，我们的部队正在确认附近还有没有敌人，可以请您和其他代行者大人一起在这里稍等吗？」

「没问题。我、我和慧剑聊一下……他哭得喘不过气，我先让他冷静下来……」

慧剑听见辉矢的叫唤，愧疚地跟了上去。

过没多久，春天主从和冬天主从一行人也与他们会合了。

从狼星他们那里得知雷鸟被【豪猪】带走、接受侦讯的消息后，瑠璃也紧急决定下山。

后来射手阵营的护卫，便由春天主从与冬天主从接手。

秋天加入保护夏天的行列，全员一同往山脚前进。

瑠璃与菖蒲为了没能陪辉矢上山，向他道歉，但说到底，他的目的已经达成。而且慧剑是遇见她们的未婚夫才得以受到保护，他心中只有感谢。

他听着慧剑坦白一切，令他怅然若失，但他并没有打消上山的念头。临别前，他提醒下山的人。

『夜晚来了之后，脚边会看不清楚，走路请小心。』

直到最后他都挂心着叶樱姊妹与连理的状况。

连理等人就这样下山了。

下山时，连理亲口向瑠璃与菖蒲解释，为什么自己和雷鸟会在龙宫岳。

因为出血，他走起路来虚弱无力，也没有什么力气说话，不过他认为自己有责任说明，于是从雷鸟破坏仓库开始讲起。

他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随她们要打要骂都行，但瑠璃与菖蒲两人只是不停大哭。她们没有一句责骂的话，互相说着『太好了』，倒是连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在这一天以前，瑠璃与连理并未建立起多么良好的关系，然而瑠璃似乎有什么感触，频频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她甚至以移动起来较轻松为由，提议让连理坐在自己使役的山猪上。

连理实在不想在菖蒲面前表现得那么孱弱，因此拒绝她的好意，自行走路下山。

一到山下，为连理叫来的救护车已经在那里等他。

由于一般山路发生乱斗，已经有好几辆救护车抵达龙宫岳。

雷鸟因为还在一般山路上遭【豪猪】押解，瑠璃便往那里过去。

秋天主从随瑠璃而去，另外动员多位【豪猪】的警卫人员，护送救护车移动。

「我是他的未婚妻。」

确认同行者身分时，菖蒲主动这么告知。

救护车马上开往邻近的医院。

幸而因为紧急处理得宜，没有造成重伤，不过为安全起见，这天需要住院观察。连理接受治疗后，等再度见到在等候室坐立不安的菖蒲时，天空已染上茜色。

「连理先生。辉矢大人……今天也顺利完成使命了。」

连理听着菖蒲的话点头。

不过数小时前，他才刚见到掌管夜晚的现人神，感觉很奇妙。

接下来连理得要接受国家治安机关的调查，菖蒲则是必须与其他代行者会合。

大致瞭解事情经过的【豪猪】队员给了两人十分钟的时间讲话。他们相邻坐在长椅上，缓缓聊了起来。

「菖蒲，我今天要住院……」

「是……」

「你呢……？」

「我也……因为有很多事要说，我会回到其他代行者大人那里。明天我会再过来。我的手机……坏了……明天我会办好新手机带来这里，你会输入我新的电话号码吧……？」

「……」

「不行吗？」

「不是，我一定会……」

「我们已经决定暂时留在龙宫这里，不过如果你要去什么地方，我都会陪你去。」

菖蒲说得像是天经地义，惹得连理一头雾水。

「不，那样不可以……」

「为什么？」

「我……恐怕会有好一段时间需要承受国家治安机关与四季厅的怒气，接受调查，你不要在我身边。你父母会担心……」

菖蒲微笑着，像是要他放心。也许是因为疲惫，她的笑容很虚弱。

「我爸妈会搭明天的飞机过来。因为里发生的事，国家治安机关会保护他们。」

「为什么？」

「里长不知道会使出什么报复手段，所以我们在讨论后，决定暂时先避难……」

「啊啊……」

连理脑中浮现出里长那张蛮横的脸。

「龙宫岳的【老狯龟】那些人全招了，本来要逮捕松风青蓝，但是他人不见了，也许是受到其他【老狯龟】的帮助。所以在里长被捕前……」

「……这样啊……」

「爸妈很感谢你和雷鸟先生。」

「…………不可能吧。真的吗？为什么？」

「为什么……为了对抗【老狯龟】投入战斗这事，不是谁都做得到。他们很高兴……你们对自己女儿的心意……」

连理听见这话，简直羞得不得了。

「这……我几乎只是被雷鸟先生说动，才会加入……」

「我也很高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接着连理问起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那个……菖蒲……从刚才你就把我当成未婚夫……我还可以……继续当你的未婚夫吗……？」

「什么可以不可以的……」

「因为我们……其实已经结束了吧……」

「……」

「我不是你的未婚夫了……」

菖蒲好不容易停止哭泣，此时眼里又泛起了泪光。

「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这么过分的话，她的目光责备着连理。

「我们两家被迫断绝往来。你成了神，如果要结婚最好是找一个更强、更能够保护你的人……至少你身边的人一定会这么说。我也……虽然不甘心，如果有人这么对我说，我没办法反驳……」

连理的话伤了菖蒲的心。

「……为什么你要……」

今天这一整天下来，菖蒲哭了又哭，无法保持冷静。

然而，此时流下的泪水最是苦涩。

「我的未婚夫只有你……」

菖蒲伸出一只手，握住连理的指尖。

「……只有你而已……」

她的声音，还有她的动作，不需要千言万语，也流露出不要抛下我的意思。

连理咽了下口水。他希望能接受菖蒲的好意，恢复原本的关系，然而他的内心说那样是不行的。

「……我做了蠢事……」

「你那么做是为了我吧……？是为了保护我和瑠璃吧……？连理先生，你那么做单纯只是反对里的政治环境吗……？老莺家是医生世家，立场上不容易受到政变左右。你千里迢迢来到南国，与那些可怕的人战斗的理由……」

「事情就像你说的……可是……」

「你讨厌我吗……？」

「我没有……重点就在这里……你……和我不一样吧……」

「哪里不一样？」

「你跟我不一样。」

连理带着在山里自缢的决心说。

「我喜欢你，可是你不是这样吧……」

菖蒲听见这句话，时间瞬间静止。

她全身僵硬，彷佛时间真的暂时停了下来。

「当初你困在山上的时候……忘记了我是谁。不过，在你想起我之前，你在我心里就有一席之地了。」

「……」

「……我会提议结婚，不是为了得到自由。我希望的是……结婚之后，你有一天可能会喜欢上我……」

菖蒲放开了连理的手。

「……」

连理见到她这样的反应，苦笑着继续说下去。

——果然不可能。

「我骗了你。」

——我早就心里有数了。

「你只是想得到自由……而我是喜欢你，真的想和你结婚。」

——我被选上的理由，每一次都是其他人想要利用我。

「……我背叛了你……」

——要是没有利用价值，我这个人就没有意义了。

即使如此，他还是想告诉对方。

他硬逼自己笑。

「我喜欢你，对不起……但是，我没办法再维持表面上的契约婚姻关系……」

接着，连理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看着菖蒲放开的手。如果自己可以不经许可，随意触摸这只手就好了。

然而，是自己主动放弃了这样的权利。

——如果不说出来，我们或许可以一辈子在一起。

他无法做出如此卑鄙的行为，因为他比之前更喜欢菖蒲了。

——我这个笨蛋。我后悔了。

他正在内心如此思考时，菖蒲纤细的手再次往他伸过去。

不只如此，菖蒲连身体也跟着贴近他。

「呃……菖蒲……」

他以为要挨巴掌了，菖蒲却半撞上去抱住了他。

连理勉强接住她瘦小的身体。

「……呜呜……呜！」

菖蒲抓住连理的胸膛，埋着头发出了呜咽声。

「……呜……呜……」

——为什么？

叶樱菖蒲平常不会这么做。

她是个伶俐的女孩，尤其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

这样的她在一般民众、警卫与医院职员的视线之中，抱住了连理。

连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这样的反应。

他的脸烫得不得了，连话也说不好。

「……那个，菖蒲……」

他鼓起勇气触碰菖蒲的肩膀，但实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呜……呜呜……」

菖蒲暗暗啜泣的模样引起人们关注，【豪猪】的队员担心地看向他们这里。连理急忙轻拍菖蒲的背，安抚她的情绪。

「菖蒲……你怎么了？」

「……我愿意。」

「什么……？」

「我……我愿意跟你结婚……」

菖蒲哭着说。

「我喜欢你，而且我是你的未婚妻，所以……我绝对、绝对……会跟你结婚……就算里反对、父母反对我也绝对会嫁给你。」

菖蒲绕了很大一圈，终于向连理说出自己的心意。

「我绝对、绝对会成为你的新娘……」

我喜欢你，她这么说。

「……」

连理感觉灵魂在颤动。

无法置信。她鼓起勇气坦白自己的心意，但连理内心的困惑胜过了其他情绪。

「还、还有很多人比我好……」

「没有。」

「还有很多……比我更帅气，或是……更强的……」

「我不需要。」

「你需要吧……以你的立场……」

「我不需要那种人。」

「你需要，你可是成为神啰……？」

「除了你，其他人我都不需要……我不想要……」

「……这……」

连理深藏在内心的爱恋眼见就要修成正果。

然而，他脑中浮现出的尽是不可能、不会发生这种事这类否定的想法。

菖蒲说着，像是要说服他。

「我喜欢你。」

她的眼神与恋爱中的连理相同。

「我喜欢你……」

连理的人生中，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深爱他。

——这不是假话。

他不自觉地热泪盈眶，流下的眼泪滴落在菖蒲的脸颊上。

菖蒲一点也不讨厌这场泪雨，她凝视连理，努力要让他相信自己的话。

「请相信我，我喜欢你。」

运理终于确定，她不是在捉弄自己，也不是试探。明白后，他既开心又感伤，哭着笑了起来。

「……这样啊。」

「对……你怎么会以为没有人喜欢自己呢……」

「……我对自己没有自信。」

「那是你家人的错。你……很温柔，不管我是多么麻烦的女人，你也愿意接受我，没有逃避。你保护了我。」

「我没有力量……」

「你有一颗体贴的心。」

「我等于是离家出走加入这场战斗，回去后就失业了……」

「这种事以后再来思考，我们也可以两个人一起耕种我家的土地。」

「哈哈……」

「只要吃得饱，什么都不是问题。」

「这……我等于是寄人篱下……我不想要那样……」

「我只想要我们在一起……」

「……」

「只要能生活在一起，我无所谓。」

「……」

「在我心中，你是全世界最帅气的未婚夫。」

「…………」

「我喜欢你。」

连理的人生中一直有个心愿。

——会有人喜欢我吗？他这么希望。

「…………嗯。」

这是一趟十分漫长而且艰辛的旅程，他原本以为永远也不可能得到那样的机会，然而菖蒲回应了他的期望。连理环抱住菖蒲的背，这次他再也没有迷惘。

他不再管别人的眼光，没有比这时更适合抱住她的时候了。

「……嗯，谢谢你。」

简短的应和，生硬的拥抱。

不过，菖蒲已充分感受到他的心意。

她看着流泪的连理。虽然连理说『别看我』，但她始终移不开目光。

她想看着他因为与自己恋爱，心慌意乱的模样。

「谢谢你喜欢我……」

我希望可以永远看着你。

无论是再怎么困离的日子，夜晚都会来临。

那一天，黄昏射手放出的箭同样射穿守护天盖，招来夕阳。

许多人在龙宫岳看着，看着黑夜慢慢降临。

不论是希望黑夜不要来的人。

还是祈祷黑夜快来的人。

黑夜平等地将黑暗带给每一个人。

为恶人带来安稳的睡眠。

为善人带来平稳的时光。

所有人都忘记这是由于某人的努力带来的奇迹。

所有人都已习惯成自然。

没有人知道神是哭着向天空射箭。

某人终于得到的幸福，是基于某人的牺牲。

没有人仔细思考过这种事。

不论迎来的是多么悲惨的夜晚，白天一定会到来。

人们因此可以这么希望。

希望今天和明天都会是好日子。

日子里还有希望的人，是幸运的人。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终章 夏之舞

黎明二十年，十月二十三日，霜降，龙宫神社。

位于大和最南端的龙宫，迎来了由于秋天的到来而有些寒冷的早晨。

冷归冷，相较于其他地区还算温暖。

四季代行者的显现之旅基本上是从立春、立夏、立秋与立冬后开始，接着必须花上两个月的时间，在各个岛移动。

春天代行者与夏天代行者从龙宫往爱尼诗移动，秋天代行者与冬天代行者从爱尼诗往龙宫移动。

由于行进方向不同，接下来在冬天代行者到访前，是龙宫享受秋日美景的期间，最北端的爱尼诗则相反，立冬就快到了，即将迎来严寒的季节。

黄昏射手巫觋辉矢一如往常地拉开窗帘，确认同僚拂晓射手的工作成果后，在内心慰劳她的辛苦，接着开始打理仪容。

辉矢此时人在位于龙宫岳山里的龙宫神社。

之前住的那间房子包括巫觋透织子的事在内，发生过太多事，决定拆除后重建。

让他暂时借住在这里的，是他从以前就有深交的神主，也是知晓辉矢是现人神的相关人士，辉矢因此可以自在地在这里生活。

——而且这里离圣域也近。

最近他总是待在山里。

他从自己那间偏僻的房间走到走廊上，先向已经开始工作的人寒暄。

辉矢从小就认识这些神社的人，感觉像是住在亲戚家。接着，他走到厨房兼用餐处。辉矢在这里不需要下厨，有其他人会做。神社方面要他什么事都不用做，但他因为寄住在这里，还是想帮忙。

进入厨房后，他看见一位女性的背影。

「……」

有一瞬间，他彷佛出现幻觉，将那个背影错看成了别人。

那人笑容满面地唤着『辉矢大人』的模样历历在目。

——不对。

他阖上双眼，再睁开眼睛时，幻觉消失了。眼前是为大家准备早膳、神主的高龄老母亲。

「哎呀，辉矢大人早安。」

她说起话来慢悠悠的，辉矢的语气也跟着和缓了下来。

「早安。慧剑没有来帮忙吗？」

「昨天剩很多菜，只需要煮味噌汤而已，所以我要他在开饭前到外面清扫落叶，这是他自己要求的。」

「喔……」

辉矢嗤嗤笑着。

「他是想表现给巫女看吧……」

巫觋慧剑现在与辉矢一起住在这座龙宫神社，前几天刚回到工作岗位。

在他回来前，是由国家治安机关的随身护卫官帮忙戒备，现在则一个人也没有留下了。

「啊～他跟其中一个女孩子很要好呢。」

「对啊，好像是只有六日会从镇上过来打工的那个……？」

「那是我亲戚的女儿，她还会帮忙处理文书工作，帮了很多忙。话说回来，这样好吗？辉矢大人，你不骂守护人怠忽职守吗？」

辉矢一脸我怎么可能那么做的表情，这么说道：

「我不会骂他，他还年轻，谈个一、两次恋爱也很正常……」

「哎呀哎呀。」

「我害他很少有认识女孩子的机会，因此甚至可以说很乐见这种情形。不对，他们可能单纯只是朋友，不可以什么事都跟恋爱扯上关系。要是这么说的话，慧剑可能会生气……」

「哎呀哎呀。」

「我……那个……只要他喜欢，性别与年龄……职业什么的都没差……我只希望他幸福。」

「年轻人以后会有很多得到幸福的机会，辉矢大人也是。」

「……」

辉矢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陪笑。

数个月前，龙宫发生替换未遂事件。

得知真相后，他衰老了很多，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

——我还有机会吗？

尽管外表没有变化，他在精神上简直是疲惫不堪。

慧剑扼杀自己，以保护辉矢的心灵；自己有一段时间，是与透织子的幻影一起生活；巫觋一族为维持夜晚的正常运行，不得已策副了阴谋。

对辉矢来说，这些全部都过于沉重。

如果不是有月灯在，他必定撑不过来。

而她也因为任期结束，现在不在他身边。

「透织子夫人想必也在远处为了『将来』努力。」

「……是。」

唯一的一件好事，就是巫觋透织子其实并没有死。

从发现时的状况来看，透织子究竟是蓄意自杀，还是单纯下楼梯时踩空，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希望她能努力下去……」

因为不论是辉矢还是慧剑，她都不记得了。

她因为前些日子发生的事而情绪不稳定，再加上撞击的是头部，在她清醒后，那些痛苦的事全部都忘得一干二净。

——她大概是想忘记所有事情吧。

意外发生那天，透织子被运到屋外，接着送往附近医院。

她恢复意识后，医生与巫觋一族的人向她解释发生在她身上的事，但她似乎没有真实感，只是觉得惊讶。

她自己走回故乡，立刻遭受无情驱赶，人们告诫她一生都得是神的妻子，哥哥的死亡——这些事她全都忘了。由第三者平静地告诉她这些事，发挥了良好的作用，透织子依然住在岛外的医院，但精神已恢复稳定，决定出院后不会再回龙宫。

辉矢希望她能步上崭新的人生。如今透织子已经归还神妻的地位。

巫觋一族断绝了提供给透织子家的金钱援助，但是辉矢给了透织子个人不用烦恼今后生活的财产。两人虽然是比较不寻常的夫妻，也确实曾经有过婚姻，这是适当的财产分配——辉矢用这种方式说服透织子。辉矢因为不能离开龙宫，这一切都是透过电话进行，说起来也的确可悲。

不过两人如果见面的话，肯定很难开口讨论这件事。

黄昏射手就这样失去了人生伴侣，没有再娶，保持单身的状态，而他如儿子般疼爱的守护人平安回来了。

少年为尽力保护家人而失控的罪行，由于牵扯到巫觋一族的背叛，最后决定既往不咎。他的精神还不稳定，但也许是很高兴辉矢一直在等他，透织子的幻影后来没有再出现过。

暗狼事件落幕后，四季之里甚嚣尘上的生态破坏与天谴说也随之消退，声势明显减弱，辉矢透过相关人士听说了此事。

——到处都有阴险的小人。

可说是这次事件主谋的【老狯龟】武装部队，因为连理与【一匹兔角】成员保留的多项证据，以及拘捕嫌犯的自白，抓出了幕后主使者与协助的党羽。

这次各个里必定都会发生严重的政变。

松风青蓝从几个月前就下落不明，虽然有声音质疑他早就不在人世，在某个地方丧命，但一切还在等待调查。

——恐怕是被人灭口了。

他的行为在【老狯龟】看来，是成功的话大快人心，一旦失败则需要问罪的暴行。【老狯龟】这边揪出来的家族一字排开，都坐拥着一接到青蓝要求就能立即出兵的武力。

他们借出私兵的同时，也很有可能在他身边安插刺客，封住他的嘴。

事实上，因为青蓝失踪，应该有很多人得以免于罪行曝光。

夏之里由于发生了这类的丑事，目前依然处在没有里长的状态。

夏枢府的职员似乎在水面下为争夺权力展开了斗争。

——希望夏天代行者大人今后在里能过安稳的生活。

要实现这样的希望，也许还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

「辉矢大人，您要多少小菜？」

辉矢正要回答和平常一样一小碗就好时，赫然想起一件事。

「啊……我待会儿要出门，味噌汤配白饭就行了。我很久没穿正式和服，不能让肚子跑出来……」

「啊～这样啊。您是几点要到什么地方？」

「十一点到旧龙宫庭园，幸好离这里很近。我两点就得离开，没办法好好坐下来……」

「您那边结束后还会再过去吧。」

「对。晚上大家要喝酒，我等把夜晚带给大和后就会过去，今天晚上住在外面。慧剑还没成年不能喝酒，但是他也说要去……」

「对方是考虑到您的状况，所以选择办在这里吧？」

「好像是……」

「太好了呢。」

辉矢听见后，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是啊。」

他感慨地说：

「居然能受邀参加夏神的结婚典礼……真的非常荣幸。」

今天，夏天代行者将在龙宫这里举办结婚典礼。

旧龙宫庭园原本是龙宫一个大地主家族持有的庭园。

后来大型婚礼公司买下这座庭园，打造成举办婚礼的场地。

这座设施与菖蒲和连理造访过的那座山中花园十分相似。

那里可以欣赏山林美景，这里则是地势高，可以远眺美丽的海景。

因为是热门场地，通常一年前就会预约额满，但不知道是谁的帮忙，他们误打误撞预约到了场地。

今天的结婚典礼不论是新人还是宾客，全都是国家重要人物。

会场由国家治安机关派出随身护卫官严阵以待，严格确认人员进出。

辉矢与慧剑穿上传统和服，忙着准备出门，结果离开神社时已经有点晚了。他们抵达会场时，有熟悉的面孔走在会场休息室前的走廊上。

「两位好，好久不见。」

辉矢寒暄后，他们回头看了过来。

「辉矢大人！」

马上反应过来并挥起手的，是身穿鲜艳和服的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

她刚结束秋天显现之旅，在她背后则是穿着西装、一身潇洒打扮的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

「别来无恙，辉矢大人。您来了呢，太好了……慧剑先生的脸色也好了很多。」

「……抱歉在龙宫岳造成各位的麻烦！」

慧剑激动地低头道歉，龙胆则伤脑筋地垂下了剑眉。

「不，那个……应该有很多人这么跟你说过，这件事不能只怪你一个人。请抬起头来。再说，今天是值得庆祝的好日子……」

「好日子要快快乐乐的。」

慧剑听见他们这么说，顾虑地挺直了身体。辉矢带着感谢之意，向他们鞠躬。

「话说回来，居然能在几个月内就得到结婚的许可。」

辉矢看着放在休息室前的叶樱家立牌说。

「哈哈……也不能算是获得许可，这次的主谋刚好是里长对吧？他一直没被抓到，也不知道该由哪个部门、由谁出面向两位夏天代行者大人赔罪。责任归属到现在都还没厘清，事件结束后的处理也不能说是完全公正……她们好像是因为这样，认为没人有资格对她们的行为说长道短，强行举办婚礼。」

「……该怎么说呢……就某种意义来说，很强。」

龙胆十分认同辉矢的感想。

「我个人觉得……很高兴看到她们没有一蹶不振。实际上也真的没人有资格责备她们。」

因为龙胆的厌恶感表露无遗，抚子轻轻抓住了他的腿。

龙胆看见她那模样，露出了微笑。他小心翼翼摸着抚子的头，以免弄乱她可爱的发型，接着继续说下去：

「如果能抓到里长……就能揪出把我的对话纪录擅自泄漏给君影家少爷的情报贩子，所以我希望他能被捕，不过……也正是因为夏之里现在乱成一团，这场婚礼才办得成，实在是难以两全……」

辉矢叹了口气。

「君影家少爷没有提供关于情报贩子的消息吗？」

「没有。国家治安机关当然是追根究柢地盘问他，进行调查，只是……他过往的对话纪录、汇款纪录和电话号码全消失得不着痕迹……」

「好可怕。」

「对，真的很可怕，所以我现在尽量不去思考这件事。辉矢大人，如果有说起话来怪里怪气的我出现，您绝对不可以相信。」

这次最大的受害者，说不定其实是龙胆。

「我们进去休息室吧。」

辉矢点头同意龙胆的提议，正要跟着他们进去时，衣服忽然被拉住，因此停下了脚步。

「辉矢大人。」

「什么事，慧剑？你如果要去洗手间，现在赶快去。」

「不是的！您看那里。那边的黑色西装。」

在慧剑所指的方向，站着一群今天负责维护会场安全的国家治安机关人员。

他们正在确认会场地图，进行讨论都是眼熟的面孔。

「辉矢大人，您过去吧。」

慧剑抓着辉矢的手臂，让他转了个方向，接着往他的背上推了一把。

「我不会再嫉妒了。那个人是您需要的人。快去。」

辉矢被他往前用力一推，接着便顺势快步走了起来。

他转头看向慧剑。龙胆与抚子似乎注意到他没有跟上，问起了慧剑。慧剑正在向他们解释。

接着，龙胆笑容满面拍着慧剑的肩膀，并且向辉矢点了个头，像在说放心，我会照顾这小子。

「……」

辉矢感到歉疚，往那群黑衣人走过去。

「大家……好久不见。」

他打了声招呼后，荒神月灯与她率领的警备部队成员纷纷笑着欢迎他。辉矢无法直视月灯，这时月灯主动找话题和他聊了起来。

「辉矢大人，您过得好吗？」

「嗯……你呢？」

「我过得很好喔。您睡得也很好吧，实际上您也真的睡着了。」

她主动提起话题，语气却像在记仇。

「……」

「我们电话讲到一半，您就睡着了呢。」

月灯的部下笑嘻嘻的，在旁边看热闹。

「那是因为你的声音听着很舒服……」

「您几乎每次讲电话都睡着了。」

「……对不起。」

「没关系……我每次都很紧张，可是您都在呼呼大睡，我对这种情形没什么意见……之前一起生活的时候，您都熬夜到很晚，现在您甚至好像是刻意让我听见你的鼾声，过着健康的生活……」

「对不起！」

巫觋辉矢与荒神月灯现在的关系是相隔两地的好朋友。

比朋友的关系好一点，但又不到情侣的程度。

「很高兴见到你，月灯小姐……」

「……真的吗？」

「真的。我会睡成那样，也是因为安心。」

「……」

「我很期待工作结束后回家讲电话，才那么努力。」

「……」

「和你聊天的时候，好像一整天的疲劳都没了……感觉很放松……啊啊，等一下，刚才的话当我没说。我怎么说了那么丢脸的话……」

「呵呵……是。」

两人会不会发展出恋爱关系，大概得寄望在将来了。

慧剑与秋天主从进入休息室后，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随即离开，来到了走廊。随侍在主人身旁的她，鲜少做出这种单独行动。

更难得的是，她穿上了一套和式传统服装，也许是为了配合主人雏菊。

樱安静时是众人注目焦点的美少女，此时她正小跑步跑到会场外面。

她像是完全没有把他人擦身而过时的目光放在心上。她跑着去见面的对象，正在停车场角落的黑色轿车里等着她。

樱轻轻敲了敲车身，电动车窗随即往下降，露出对方的脸来。

「姬鹰樱。」

「残雪大人……」

她密会的对象正是花叶残雪。

结婚典礼会场休息室里，有个人盯着樱离开的那扇门。

那人是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他同样也配合主人狼星穿上正式和服。

「……」

冻蝶盯着那扇门时，有个人也在看他。

「……」

那就是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

狼星看着紧盯大门的冻蝶，此外，还有一个人注视着这样的狼星。

「……」

那就是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

室内出现了视线各自错开的一群人。樱离开休息室已经过了十来分钟。叶樱家邀请的宾客与现人神分别在不同的房间，因此室内人数虽少，冬天还是动员了比平常还要多的护卫。

樱不在也没问题，问题是出现在三人之间。

「……狼星、大人。」

雏菊怯生生地拉着狼星的羽织外衣，以纳闷的眼神这么问他。

『冻蝶大哥、怎么、了吗？』

狼星比手画脚，用眼神回答她。

『那家伙在惦记樱。樱忽然把维安工作交给别人，离开房间对吧。虽然说现在人力充足，她离开也没关系……』

雏菊也比手画脚了起来。

『樱和、提供、援助的、支持者……讲电话、去了。』

其实他们也可以正常地小声说话，只是他们与冻蝶的距离实在太近，因此不得不比来比去。

『冻蝶担心樱。他好像怕对方会不会是怪人，两个人来往会不会出什么事。』

『雏菊不、清楚，不过、冻蝶大哥、担心的话，雏菊、也开始、担心了……虽然对方、应该是个、好人』

从旁人的眼光看来，他们就像在玩奇怪的比手画脚游戏，最后他们结束了这段无声的对话，

「喂，冻蝶。」

狼星呼唤没有坐在休息室椅子，只是站着不动的冻蝶。

「……什么事，狼星？」

冻蝶终于看向狼星。

「你要是不放心，就去看一下樱的情形。」

冻蝶没想到狼星会这么说，显得很犹豫。

「小雏也希望你过去看一看。」

雏菊连连点头。

「她好像、讲了很久、的电话。」

这是个正当理由。如果是因为雏菊在意，冻蝶也比较方便行动。

「冻蝶大、哥，可以请你、去接樱、吗？」

「雏菊大人……」

「雏菊会、和狼星大人、在这里享用、迎宾饮料，乖乖等、你们回来。」

雏菊举起手上装着柳橙汁的玻璃杯。休息室里提供餐饮，让大家可以在畅谈之余尽情享用。如果现在出去找人，雏菊喝完那杯柳橙汁时，他们也差不多回来了。

「……」

冻蝶虽然迟疑，但只要他们能待在休息室里，加上秋天主从也在，安全层面不需要担心，于是他决定接受主人们的好意。

「抱歉，那么我过去看一下。狼星，雏菊大人就拜托你了。」

冻蝶快步走出休息室后，狼星与雏菊朝彼此点了个头，像在说『任务完成』。

离开的冻蝶走在会场里，一路越过与他寒喧或是叫住他的相关人士。

这时，他刚好碰见还在与月灯他们聊天的辉矢。

「喔，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先生。」

「黄昏射手大人，好久不见。」

春天与冬天在夏天那起事件和辉矢打过招呼。他们与护卫队一同保护辉矢前往圣域，在那里观摩朝天空射箭的神仪。

「你在找人吗？」

「对，你们有看见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吗？」

「姬鹰小姐啊，她去外面停车场了。」

「谢谢。我有事要找她回去，待会儿再聊……这里的戒备就麻烦各位了。」

冻蝶向众人鞠躬致意，接着走到会场外面。

——她在外面讲电话吗？

就算不能让雏菊听见，怎么会走到那么远的地方来？冻蝶正疑惑时，一辆黑色轿车从他眼前开了过去。

「……」

由于从外面完全看不见车内的情形，那辆车引起了冻蝶的注意。

「全体注意，这里是寒月。外面停车场有可疑车辆……」

他正要透过耳机麦克风提醒所有守卫提防时，有人出声阻止了他。

『全体注意，这里是姬鹰。对方是我认识的人，没有问题。那辆车会立即开往龙宫机场。』

耳中响起了他在找的女孩声音。

冻蝶看见樱从停车场回来的身影，忍不住心痛。

「……樱……」

他以嘶哑的嗓音唤着春天少女的名字。

他以为对方没听见，但樱其实注意到了。

她原本稍微垂下的头抬了起来。

「冻蝶。」

今天的樱和雏菊一样穿着和式传统服装，清秀而且凛然，同时增添了一抹艳丽的打扮实在相当亮眼。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担心的眼神。

「还是把东西忘在车上了？」

不同于小时候的声音。

「冻蝶？」

这些都不是冻蝶熟悉的她。

虽然她惹人怜爱的部分和以前一样，那样的感情的确产生了变化。

九岁时的她，只是个可爱的小女孩。

十四岁时的她，受到了惨痛的伤害。

十九岁时的她，蜕变成了坚强而且美丽的女性。

现在的她二十岁，光采动人，受到其他男性的求婚。

「樱……我在找你。」

冻蝶对现在的她有什么想法，差不多是时候赋予其名了。

她不在的时候，他寻觅着她。一找到她，他心里也跟着开心起来。

只是在一起就能感到幸福的对象是什么人？

这种事不用深入思考，一般也能理解。

所有人都知道，冻蝶自己也明白。

「我很担心你……」

他非常清楚。

「抱歉，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只是你出去很久……雏菊大人也很担心……」

「啊啊……那个……」

樱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其实是残雪大人打电话来，我接起来后，他说他现在人在停车场。」

「什么……？」

「刚才那辆车。他就坐在上面。」

看来冻蝶的直觉有点准。他在不知不觉中，察觉到心中的危险人物出现。

「他说他正在和阿星大人一起旅行，顺路过来这里……」

「这地方可是龙宫。」

对方不可能是顺路——樱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苦笑了起来。

「那个……其实，是他有话想当面告诉我……」

「……」

「他已经走了。抱歉丢下守卫的工作跑出来。我马上回去。」

「是为了结婚的事吗？」

「什么？」

「他要当面告诉你的话，跟结婚有关吧。」

这也正是冻蝶想问清楚的事。樱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气氛。如果依樱以前的个性，说不定会在这时发飙。

她会骂不关你的事。

然而，樱没有像过去那样骂着『跟你无关』。

「……嗯，对……」

她直视着冻蝶的双眼点头，看起来很难为情。

如果是其他女人，冻蝶会毫不迟疑地支持对方发展新的关系。

「你给出回答了吧。」

一旦那人是她，他绝对做不到。

——这是占有欲。

他会封闭自己的心意，是因为罪恶感。他责备自己，让她背负了不惜离去的伤痛，事到如今还想让她重回自己怀抱，简直是恬不知耻。

「樱……」

失去后才知道珍惜——这种情形很常见，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亲身体验。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种话。」

从狼星手里接过电话，他睽违五年再次听到她的声音，当她哭声说着『我等你』时，他忍不住胸口一热，愿意为这个女孩子赴汤蹈火。

「……不过我还是要说。」

重逢后，他不禁对她的成长感到惊讶。

他根本不在乎她不同于以往的冰冷态度。

最重要的是她。

「樱，别嫁人。」

姬鹰樱这个女孩重回到寒月冻蝶的人生，这才是最重要的。

即使两人相隔遥远的两地，他还是想维持彼此的关系。

「别去，樱。」

他不希望她离开。

「……我不会说好听话。」

——太愚蠢了。

再加上不知羞耻、傲慢以及自我中心，冻蝶这么评断自己。

「我只是不希望你那么做。」

他阻止她，却没有把最关键的话告诉最重视的女孩子。

「不要去。」

然而，他无法假装漠不关心。就算会挨骂，他也不想再后悔。

失去她的过去，已经够他后悔一辈子。

「不要嫁人……樱。」

那种心情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

樱听着冻蝶这么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会有这种反应很正常，冻蝶也这么想。

冻蝶没有立场对樱的人生指手画脚，他在五年前就失去了那样的地位。

即使得到他人的劝慰，冻蝶依然这么认为。

所以在游乐园，樱把自己也算入最爱的主人雏菊的『接点』时，他不禁伤感而且沉痛。

她为什么有办法像那样原谅自己，他无法理解。

自己分明伤害了她，伤得她内心充满恨意。

她要自己继续当她师父时，他松了口气，发愤要成为她最能依靠的男人。不过，樱并不知道冻蝶的心情。冻蝶也隐藏了起来。

在此时的她心中，冻蝶是早已疏远的男人。这种男人劝她别结婚，想必说不动她的心，她甚至很有可能觉得莫名其妙。

冻蝶耐着性子，等待樱的反应。

「…………」

樱的脸庞缓缓泛出蔷薇色。

然后她稍微垂下头，接着像是撇下了羞涩，抬起头说：

「……笨蛋冻蝶……我不会结婚。」

意外的是，樱居然笑了。

冻蝶已经好久没有见到樱的微笑。

户外吹着秋风，强劲地拍打着樱的衣裳。阳光照耀在她身上，在大自然里随风飘扬的她不论看在谁的眼里，都美丽动人。

「……你真是个大笨蛋。」

冻蝶有好一阵子只是痴痴看着樱的脸。

「表情那么凝重，要讲的居然是这件事……你有那么担心吗？」

「对……」

「真是笨蛋啊，冻蝶。」

樱念了好几次笨蛋，但是语气一点也没有瞧不起人的感觉。

冻蝶甚至从她的语气感受到了爱意。

「……你不会和……花叶少爷结婚吗？」

「不会……」

「可是你之前在犹豫吧……？」

年长的完美男人难得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模样。

他会这么慌张是因为自己，樱似乎很开心。

她走到冻蝶身边，从下方窥看着他的脸。

「怎样，你又在从监护人的立场担心我吗？你老是在关心别人，小心胃穿孔。」

冻蝶因为她那双大大的猫眼就近看着自己而不知所措，映入眼中的还有她那美丽的纤长睫毛。

「……和监护人的立场无关。况且我不是谁都会担心，这我之前也说过吧。」

「……嗯。」

「因为是你，樱，你在我心中就有这样的地位。」

「……」

「你打算勉强自己接受婚事，我当然会烦恼。再说……我会担心，不是因为我比你年长又是大人，单纯只是我不想要你那么做。」

他的语气十分激昂，这次换樱因为他的热血而不知所措。

「樱，你真的拒绝了吧？我要你清楚明白地告诉我。花叶少爷说了什么？他有不高兴吗？」

「……残雪大人不会那样。他说，『很遗憾，我会等你改变心意』……」

「什么？」

——他根本没有死心。

冻蝶严肃地板起脸孔。

「……我说我不会结婚，直接拒绝了……不过他没有提到断绝援助。他真的只是担心我而已。」

「如果只是因为担心你，会向你求婚吗……」

「……冻蝶，你讨厌残雪大人呢……」

「我讨厌的是向你求婚的蛮横权力者，不是残雪少爷那个人。」

樱心想，这种说法几乎就是指明讨厌残雪。

「……你那么不想要我结婚吗？」

「不想。」

冻蝶斩钉截铁地说。

「为、为什么……」

樱真正想听到的是别的答案，但是冻蝶因为终于可以表明内心的想法而情绪激动，没有说出她期望的回答。

「不想就是不想。没有理由，就只是不想。明知你可能会陷入不幸，还是向你求婚的残雪少爷我也不喜欢。」

冻蝶认为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然而樱不知道他的心情，不由得愣住了。

「……你别说得好像挑食一样。」

「这比喻真妙。」

「……既然你讨厌的是残雪大人，那其他男人就可以了吗？」

「不可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能得到幸福。」

「不然谁可以嘛……」

「……」

答案悬在半空中。

『就是我。』这种话冻蝶实在说不出口。

他甚至没有表白自己的心意，顺序不对。

「……笨蛋冻蝶。」

听在樱的耳中，他那些话简直是为所欲为的要求。

「笨蛋……」

然而，樱非但没有生气，甚至还很开心。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脸颊上的苹果色也愈来愈深。

「……不懂什么？」

「反正你就是不懂。这种话要早点讲，说你不要我这么做……」

她嘀咕着责备起冻蝶，冻蝶反射性地向她道歉。

「对不起……」

但在道歉后，他感到疑惑，又说了起来。

「我阻止过了吧……？」

樱摇头。

「我以为你是因为被狼星数落，出于义务感而抱怨……」

「我没有那个意思……」

「刚才的话……我感觉到你是真的不想要我那么做才说的。」

「那个时候我拿狼星的命令当借口，可是……我……」

「你一开始就该这么说了。」

「……抱歉。」

「我啊……我……如果你坚持反对的话，我马上就……」

「是吗？」

「对……」

「不过……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立场说这种话……」

「……」

「结果不敢说出来。」

「……嗯。」

「其实我一直……都不想要你那么做。」

两人之间出现短暂的沉默。

那种气氛莫名难为情，却又有些甜蜜。

然而十分令人悲伤的是，他们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

——为什么只要我坚持反对，她就会拒绝对方？

冻蝶的脑子里一团混乱。

——她又不可能接受我这个年纪差距这么大的人。

樱如果知道冻蝶现在的心境，想必会很惊讶。

——她是希望我这个师父能坚定地引导她吗？

樱会很惊讶，冻蝶根本不认为她会选择自己。

冻蝶认为樱会允许自己在身旁，只是因为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而且她还需要指导。

在冻蝶心中，二十岁的樱是高岭之花。

「……笨蛋冻蝶。」

樱的心里充满困惑。

——这是保护欲吗？还是真的把我当成女人看待？

这个鸡婆又爱照顾人的男人总是很温柔，容易让人误会。

误以为说不定自己也有被爱的机会，导致抱持错误的期待。

——好像有点希望。

不过，她觉得不需要急着在现在逼问出答案。

好不容易解决了一个重大的烦恼，樱现在只想享受掌心里的幸福。即使不知道他给的是哪一种爱情，他重视樱这一点无庸置疑。

——他说不想要我结婚。

总之，这点令她喜悦不已。

——他对我说了。

她开心得不得了，心里很幸福。

「樱……差不多该回到大家身边了。」

「嗯……」

冻蝶为护送樱，伸出了手。

通往典礼会场的路上有楼梯，他想必是挂记她穿着和服。

「……」

樱虽然迟疑，最后还是握住了冻蝶的手。她一方面产生依赖心态，另一方面单纯是不习惯这套传统服饰。

「走路小心。」

「好像很容易跌倒……早知道就穿西式礼服了。」

「你是配合雏菊大人穿的吧？很适合你。」

「…………我可是护卫官，不该穿和服的。」

「这是什么话，反正你还是带了枪在身上吧。」

「嗯。」

「今天这里的战力就算军队进攻也打不赢，不用担心。」

樱听见他温柔的劝慰，心里稍微放松下来。

不论是可爱还是漂亮的打扮，都与护卫官无缘。

「……谢谢。」

樱就像对待雏菊那样，紧紧回握牵着自己的手。

冻蝶的手哆嗦了一下。

「……」

他有些踌躇，接着以更强劲的力道回握樱的手。

「冻蝶……我有听你的建议，找雏菊大人商量后做出决定。」

「……这样啊。」

「雏菊大人跟你一样，都不想要我这么做。」

「我想也是。她没有生气吗？」

「……你怎么知道？她生气了……昨天发了一顿脾气。」

樱回忆起当时的情形，简单地向冻蝶转述。

前一天，樱与雏菊住在龙宫的饭店。

她们洗好澡，换上睡衣，为叶樱姊妹明天举行结婚典礼这件大事用心护肤护发。她们都是第一次参加结婚典礼，兴奋得睡不着觉。床铺上，她们深夜未眠，聊天聊得忘记时间。

这时，樱向雏菊报告之前就想告诉雏菊的事，也就是有人向自己求婚。

她隐瞒对方是残雪，解释起事情经过。

她受到春之里有大好前途的年轻人求婚，那个人不只可以保护自己，也能保护雏菊。

这场婚事如果能够谈成，就不用再像现在这样离开里，躲躲藏藏度日，可以光明正大在里生活。就算有人批评，那个人也一定会保护她们。

这是一件合理而且有利的婚事，她认为应该要接受，但是又拿不定主意，因此想知道雏菊的想法。

樱料想雏菊肯定会很烦恼。

这个猜测没有错，只是实际情形不如她的想像。

『……樱，冻蝶、大哥呢？』

雏菊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与绝望。

『你明明、有喜欢、的人……居然要、为了雏菊、这么做、吗……？』

她劈头就问起现在进行式的初恋，让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喜欢那种人……那早就结束了……』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现在喜欢的只有雏菊大人。』

『樱是、骗子。』

敬爱的主人叫自己骗子，她忍住了。

不过，表情更沉重的人是雏菊。

『樱是、大骗子！雏菊讨厌、骗子！』

『雏菊、大人……』

——我应该事后再取得同意吗？

樱的人生属于雏菊，至少樱自己这么认为。

所以她请示主人雏菊，她觉得这是正确做法。

『不要……！』

她并不想造成雏菊混乱。

『对不起……这是我个人的私事，我还想委由您判断，真的非常抱歉。请您当作没听见这件事。』

『不要……雏菊、不要。』

『……明天是夏天两位大人出嫁的好日子。我们就别聊这件事了，快睡吧？』

『雏菊、不要。』

雏菊坚决拒绝。

她的语气里，明确流露出无法对这个问题视而不见的意志。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不想因为我这种小人物，惹雏菊大人心烦……』

『……你是雏菊、在这个、世界、最喜欢的、女生，不是什么、「小人物」。』

平常说起话来总是温言软语的雏菊，这时候回话的语气相当强硬。

接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平静了下来。

『雏菊一直、在说、雏菊喜欢、你……都没有，传到你、心里吗……？』

她看起来也在努力遏制激动情绪。

樱心想，自己害这位温柔的神露出这么痛苦的表情，实在是罪大恶极。

与此同时，她又欣喜若狂。

主人关心自己，实在令人欣喜。

『我知道您对我宠爱有加，所以我……』

『你不、知道……你打算、为了雏菊，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生活。这样、不对……你不会、幸福吧……』

『这事关我的幸福喔。只要我稳固自己的立场，一辈子服侍雏菊大人……』

雏菊似乎很伤心，眼里泛出了泪水。

『就算你、喜欢、冻蝶大哥？』

樱听见这问题，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看见自己紧握的拳头。

『……』

『如果要、得到幸福，你会、选谁……？』

『……』

『连雏菊都、不能说、吗……？』

雏菊的手放在樱紧握的拳头上。

『雏菊是、真的、喜欢樱。很喜欢，最喜欢、你了。』

雏菊握紧了樱的手，再也不放开。

『如果你、要为了雏菊、这么做，雏菊宁愿、不要里。』

雏菊一直以来都没有变。

她爱恋着狼星，但她依然是在那个下雪的日子，专为樱打造出春日花径的神。

『回不去里、也没关系，无法到、母亲的坟前、也没关系。』

这位比谁都温柔的失常少女，唯一会毫不迟疑地把喜欢说出口的对象只有随从。

『只要、有你在，这些雏菊都、不需要。』

在樱心中，雏菊有着独一无二的地位，因此她的话最能够触动樱。

『不用、担心，雏菊变、强了。』

这不只是神与人子之间的特殊情感。

『雏菊不会、输。如果有人、要从雏菊身边、抢走你，雏菊会、奋战。』

只能说，她们两人彼此相爱。

雏菊说自己最喜欢的人是樱，而樱最敬爱的人是雏菊。

『如果是、雏菊无法战胜、的对象……』

两人的爱接近无敌。

因为爱，雏菊泪流满面地说：

『我们就、两个人一起、逃到、天涯海角，樱。』

主人说不会离开她。

说出这番话的雏菊，看在樱的眼里极为美丽，甚至让她忘记了呼吸。

残雪求婚这件事已经完全消失在樱的脑中，她立刻为自己的目光短浅道歉，表示会拒绝这门婚事。雏菊又花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停止哭泣。

她们的双眼通红，赶紧让眼睛冷却下来后就寝。

这就是结婚典礼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

樱开心地诉说自己受到主人的喜爱，冻蝶在应和的同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难不成，我应该先向雏菊大人说出自己的心意吗？

说出自己爱慕姬鹰樱这个女孩。

他觉得自己需要先取得抱持这份感情的资格。在采取行动前先知会樱的主人，才符合护卫官的立场。

——请把您的随从交由我来照顾，像这样吗？

他光想就觉得难为情。

「然后呢，雏菊大人她……」

——总之，当务之急是把虫子赶走。

先从能做的事情做起，正经的他这么思考。

「樱。」

「嗯，什么事？」

「雏菊大人今天尤为美丽动人。」

对方突然换了个话题，樱的头上冒出问号，不过她还是马上点头同意他的说法。

「……冻蝶，你也懂吗？」

樱喜欢所有与雏菊相关的话题。

「她身上穿的可是经过我精挑细选的高级和服，今天的雏菊大人有若仙女下凡。」

她的双眼发亮地吐露赞叹。

「毕竟那位大人可说是楚楚可怜的象征……她美丽的倩影能够呈现在众人面前，我也很高兴，只是……」

「只是？」

「今天这里人多，必须小心别让不肖之徒接近。」

「……啊啊！」

樱立刻摆出护卫官的架式。

「你说的没错，要加强戒备！」

樱身穿和服，却练习起了踢击。冻蝶见到她的反应，感到心满意足。

——很好。

今天这样就行了。

同时能保护雏菊又保护樱，冻蝶感到十分幸福。

之后狼星听说这次婚约骚动的结果，举双手同意驱虫大作战。

另一方面，驶离婚礼会场的车子开往龙宫机场。

车内寂静无声。

「……」

为了残雪而存在的小小随从，呼唤在车内闭目养神的主人。

「……您不去看她一眼吗？」

燕这么问。残雪睁开双眼，回答他的问题。

「你以为我来这里，是想见自己的妹妹吗？」

他发出了干笑声。

「……不，我以为您的首要目的是拉拢姬鹰大人……」

「她拒绝了。」

燕听见这句话，难过地垂下了眉毛。

「……姬鹰大人还不瞭解残雪大人。如果她知道您的魅力……」

燕想安慰他，却让残雪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次的笑，就是真正的笑容了。

「这话真有趣，我有什么魅力？」

「残雪大人非常帅气。」

「……」

「勤奋又优秀。」

「……哦。」

「但要是不看紧一点，就只吃保健食品，这点是您的魅力……」

原本笑着的残雪板起脸孔。

「……这是你在抱怨我的饮食习惯吧。」

燕握紧双手拳头，激动地解释：

「不，不是的！身为随从的我，因为那样的行为感到很心动。」

「……」

「您不能没有我，就是这种地方让我觉得很棒！」

「…………」

残雪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接着平静地说：

「我介入的时期太晚，失败的原因就只有这个。」

虽然语气有些寂寥，但听起来并未觉得不舍。

「如果在春天那起事件前提议，她应该会接受。」

残雪的推测大致没错。

在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状态，孤独的樱一边保护雏菊，一边摸索着如何担任护卫官，那时她肯定会接受他的建议。不过，她现在已经与寒月冻蝶重逢。

以残雪的话来说，他没有介入的余地。

不论是姬鹰樱还是寒月冻蝶，如果他们失去彼此，就还有其他可能，而现在已经没有那样的选项了。

「……很遗憾。如果是姬鹰大人……我很乐意服侍她这位夫人。」

「……」

「残雪大人……您还没放弃吧？」

「……」

燕伤心得简直像遭到拒绝的人是自己。

「……别那么难过。姬鹰樱会继续待在雏菊身边。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加入我方阵营，但目前只要她有尽到保护的责任就行了。」

——说那么多，果然终究还是为了妹妹。

燕叹了口气，看着残雪端正的侧脸。

本人坚持不把话说清楚，令燕感到心浮气躁。

——口是心非的残雪大人。

这对兄妹畅谈的日子真的会到来吗？

他甚至不知道是否能抱持这样的希望。

「对了，您打算怎么处理松风青蓝？」

「……什么意思？」

燕不满地噘起嘴说：

「那个人明明受到监禁，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您不尽早处理吗？」

清纯又可爱的双唇说出了极为残酷的话语。

「就是因为没有尽早处理，才能有今天这样的好日子。」

「……您说的是。不愧是残雪大人……」

「老实说，我还在烦恼该怎么处置那个人。为了报答这次帮上大忙的君影雷鸟与老莺连理立下的功绩，只能先不解决他这个人和衍生出来的问题。既然他们已经顺利结婚，要杀了他也行，只是……也可以留他一命，当成利用的工具。如果以提供他在狱中的儿子和其他家人庇护作为条件，他必定会愿意为我们效命。」

「所以说不能对他太粗暴吗？他之前朝我吐口水……」

「……如果是受伤后治疗个几天就能复原的程度，你可以回敬他。」

「可以吗？太棒了。」

燕的心情忽然好转。残雪知道自己的幼小随从是个小怪物，他有时爱他的疯狂，有时又觉得丑陋。

——污秽的孩子。

他心里这么想，手再次朝燕伸了过去。他摸着燕滑顺的发丝，燕就像小狗一样用脸颊磨蹭残雪的手。过去——而且今后恐怕也做不到——无法对妹妹做出的举动，他借由这名少年得到满足。

残雪其实是个空壳，但是和燕一样有些疯狂，无法彻底当个恶人，却也称不上正义。

小怪物与大怪物，两人独处时，呼吸也变得轻松。

「【伏龙童子】暂时休假。燕，你想直接去游乐园吗？」

「咦……可以吗？太棒了。」

燕的反应就和可以行使暴力时一样高兴。

残雪看着燕那副模样，同样满足地露出了微笑。

地点回到旧龙宫庭园。

四季代行者后裔向春夏秋冬的神明祈愿。

结婚誓词当然也是对四季宣誓。

为此，典礼会场布置了四季的花卉与季节饰品，整体风格梦幻，从窗户还能看见龙宫的大海。

主题是风花雪月，宾客沉浸在典礼开始前的气氛里。

在接连进入会场的宾客所在之处的另一个场所，有着今天的主角。

今天这个美好的日子，是夏天代行者结婚的大喜之日。

至于是叶樱瑠璃与叶樱菖蒲哪一位要结婚，从有两个男人站在新娘休息室前就能得到答案。

「还没好吗？」

君影雷鸟敲门。

疑似瑠璃的女孩回应着『还没！』，雷鸟叹了口气。

「反正怎么打扮都很可爱，快让我们欣赏吧。」

也许是觉得西装领口太紧，他松开领带，发起牢骚。

今天的其中一位主角老莺连理急忙抓住雷鸟的手。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

连理过去在雷鸟面前展现出的畏怯，如今已不见踪影。

「雷鸟先生，不可以把衣服弄乱。」

他甚至散发出能够控制这个莽汉的气氛。

「……这种衣服实在太难受了。」

「只要忍几个小时就行了！」

「……还要忍好几个小时啊。」

「女生更辛苦。你只要打个领带，就稍微忍耐一下。」

「……我觉得尺寸好像不对……我看起来会很奇怪吗？」

「不奇怪，不奇怪，非常帅气。再说你的体格比一般人壮，很难选衣服，你就不要再挑剔了。」

「你的西装好像就没问题。」

「因为我很普通。」

连理说着，重新调整好雷鸟的领带。雷鸟低头看着连理说：

「骗人，连理哪里普通了。」

他露出一如往常的凶残笑容，开心地说：

「『趁里乱成一团的时候举行结婚典礼吧，一旦结婚，她们就是我们的了。』你明明就是说出这种话来的策略家，怎么可能普通。」

连理把视线移到向他处。

「你说得我好像坏人一样……」

「你的优点在于既有常识，又能接受没有常识的行为。」

「……你听了不是也充满干劲吗？那可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毕竟我喜欢做坏事。再说只要可以和瑠璃结婚，什么建议我都赞成。」

雷鸟又敲了一次门，这次又是瑠璃骂了一句『吵死了！』。

「……你家人那边怎么样？」

连理问道。雷鸟苦笑了出来。

「他们反对，所以没有来参加。不过没关系，时间会解决一切。我接下来会成为瑠璃与菖蒲小姐的护卫官，他们总有一天还是得接受。他们不能容忍的，只有我居然是引发重大案件的罪魁祸首。你那边呢？」

「……我跟家人本来就是那种感觉……」

「我们跟家人都处得不好呢。」

「真的……」

「幸好叶樱家的父母都是正常人。」

「我同意……知道世界上有不会迫害家人的家族，感觉很放心呢。虽然他们也说了很多怨言，最后还是同意了。」

这次的结婚典礼，是老莺连理与叶樱菖蒲、君影雷鸟与叶樱瑠璃两对新人联合举行的婚礼。

他们能走到这一步，几乎可以说是奇迹。

夏天的龙宫岳事件后，该如何惩处连理与雷鸟成了令人头痛的问题。

他们没有经过里的同意擅自行动，私自携带武器，在灵山发生暴力冲突。

原本必须把他们交给国家治安机关处置，但因为四季代行者以武力介入，击退【老狯龟】，他们的处境变得非常微妙。

如果谴责两人与君影一族那群年轻小伙子的行为，便也必须将责备的矛头指向四季代行者。一旦这么做，将会引起反弹声浪。

因为正是四季厅与里皆对生态破坏与天谴说等各种穿凿附会的谣言置之不理，才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为什么他们都选择沉默？

先让与这起事件相关的负责人全部下台，再来批评【一匹兔角】的行为。

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意见。

巫觋一族方面也出现了同样的纷争，不只是黄昏射手，拂晓射手也与之联合，批评现人神所处的环境。

辉矢当然亦遵守先前的约定，正式声明『这次由夜晚与夏天组成联合战线，顺利解决暗狼事件，叶樱姊妹是我们的吉兆之神』。

四季厅职员与四季之里的地方人士为在这次的事件当中隐瞒实情一事前来道歉与说明时，辉矢理直气壮地追究其责任——如果叶樱姊妹与她们未婚夫的防御战是越权行为，那四季当初应对的态度又该如何解释？白天、黑夜与季节，现人神的世界陷入了动荡。

最后双方妥协，做出以下两点决定。

替换事件的参与者处以严厉刑罚。

为阻止替换展开行动的【一匹兔角】免于究责。

原本需要被问罪的【一匹兔角】全员无罪释放，连理与雷鸟重获自由。尽管还不能说彻底撤销，双胞胎的凶兆待遇也不再作数。

真要说起来，由于发现宣称叶樱姊妹是凶兆的夏之里里长就是替换事件主谋，若不马上撤回由他引发的代行者压迫行为也很奇怪。

不过，【老狯龟】依然没有消失，一度恶意传开的风声亦不会马上平息下来。

在之后的应对方面，其中一个课题是当她们以双子神的身分活动时，该建立起什么样的防卫机制。里里面安全无虞的看法已经遭到摧毁。

原先由四季厅职员负责的居住地警戒工作，也决定由国家治安机关负责巡逻。原本除非出事，否则里不会招搅外部人士，但松风青蓝始终下落不明，里也只得接受这种安排。

另外还有一个护卫官的问题。经过这次的骚动后，没有人自愿担任双胞胎的护卫官。

雷鸟成为护卫官一事对外宣称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但几乎已经是既定事实。

连理则是在形式上辞去医局的工作，成为四季厅职员，隶属于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夏季部门。

他完全没有武术经验，今后会接受各种训练，随侍在四季代行者身旁。

如同冬天主从寻找有咨商心理师资格的人才，在四季代行者的护卫中，有医疗资格的人员很受重视。

所有事情都平安落幕了。

两位青年在今天成了幸福的新郎。

「连理，待会儿可以陪我去一趟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那里吗？」

「为什么我要一起过去？」

「你也知道，我借用了那个人的声带……他在龙宫岳痛骂我一顿，我不敢过去打招呼……瑠璃肯定会说我『自作自受』，要我自己去。」

「龙胆先生人很好喔。」

「很尴尬嘛……陪我去……其他人也一定在生气，陪我……」

「好吧……话说回来，她们好慢啊……」

连理与雷鸟敲着新娘休息室的门，瑠璃与菖蒲同时喊道『还没好！』。

在门后面，不同于散漫的新郎，双胞胎充满了紧张与不安。

「我的腮红会太红吗？不过因为要拍照，这么红刚好吧？」

瑠璃在镜子前面一再确认自己的妆容。

她穿着完美衬托出本人可爱氛围的公主风婚纱，整体风格相当华丽。结婚礼服就该是这个样子，集所有女性憧憬的要素于一身。柔美的蓬裙，上半身重点的露肩设计缝制得十分精致，再搭配有着透明感与优美花样的欧根纱袖套，在小露香肩之余呈现出优雅的印象。轻柔盘卷的头发上安上新娘的头纱，背后装饰了可爱的蝴蝶结，洋溢着少女的梦幻气氛。

「口红用这个颜色适合吗……还是再跟化妆师确认……」

每当瑠璃忙碌地动作，双耳的蝴蝶结耳环就跟着晃动。

等待的雷鸟如果见到她，必定会感动地赞不绝口。那身打扮光采动人，根本不需要感到不安，但瑠璃好像一直不满意。

菖蒲劝起了她。

「瑠璃，你就放心吧，我们能做的事都做了……」

相较于妹妹，姊姊十分冷静地看着典礼流程表。她好像早就已经仔细确认好礼服了。

「菖蒲！这可是一生一次的结婚典礼！再多努力一点！」

「我已经尽力了。」

菖蒲的婚纱的确是很完美，没有其他不足的地方。

她穿着马甲式婚纱，裙长在膝上，古典蕾丝花纹欧根纱沿着人鱼线缝制在外层。乍看之下像是迷你洋装披着不同材质的透明薄纱，但是一点也没有流于情色。

她甚至给人一种神秘的气氛，原因想必是来自叶樱菖蒲这位女性从内在散发出的高雅气质。她戴着的耳环是秀丽的花朵，编好的长发上面也装饰着小花。菖蒲平常个性沉着且严肃，这套礼服算是相当大胆前卫，但是非常适合她。美丽花儿点缀其上，彷佛将她妆点成一朵娇艳的鲜花。

菖蒲因为瑠璃的吹毛求疵叹了口气，和她一起站在镜子前面。

「你看，我们……今天是我们人生中最漂亮的一天。服装师与化妆师都使出浑身解数，你要是再担心下去，对那些帮忙的人太失礼了。」

尽管是双胞胎，新娘礼服的风格却完全不同，不过站在一起时依然营造出一股整体感。她们能如此协调，需要相当的努力，看得出从决定举行联合婚礼那时起，她们就经过再三的讨论，挑选出这两套礼服。

不过，瑠璃还是担心准备不够充分。菖蒲的表情也有些不安，只是她关心的是桌次安排与整体流程。

对于接受邀请的现人神们是否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她满脑子都在烦恼这些事。

「不要再照镜子了。瑠璃，你记住流程了吗？」

「……雷鸟先生记得就好。」

菖蒲听见瑠璃的回答，显得很不高兴。

「今天你有很多时候需要跟我一起行动，而且我们还要一起换礼服，所以你也要记住流程。况且之后我们要换穿和服，到时候也会换另一种口红颜色。你现在烦恼这个，等一下也照样要烦恼，不如先看流程表。」

「……我应该要挑其他颜色的礼服。」

「不行不行，你还跟妈妈讨论，最后折衷挑了这套礼服，接受现实吧。」

「菖蒲真坏心眼……」

瑠璃哀怨着菖蒲都跟自己唱反调，她似乎在结婚典礼就要举行时患了婚前焦虑症。

「……」

不过菖蒲早就对瑠璃的任性习以为常。

「算了，我要让连理先生和雷鸟先生进来了。」

既然瑠璃不听话，菖蒲也决定不理她。

「哇！等一下！」

瑠璃抱住菖蒲的手臂制止了她。

「瑠璃……我的礼服上面有很多刺绣，你这样会扯坏的。」

「……」

「瑠璃，放开我。」

「再等一下……」

瑠璃似乎真的在哀求她，声音很小，抓着菖蒲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

菖蒲露出伤脑筋的表情，但没有继续生气了。

「你在怕什么？」

她反而温柔地反问。

「…………」

「瑠璃，你说说看，你在害怕什么？」

「……结婚典礼后……我们就不再是两个人了吧。」

她说得很抽象。

「我们总是两个人在一起……」

不过，菖蒲明白她的意思。瑠璃讲的是姊妹的两人世界即将就此结束。打开门迎接新郎后，接着就要举行结婚典礼。瑠璃与菖蒲相依为命的时代成为过去，今后的相处模式将会与现在大不相同。

「话虽然这么说，我们两家离得很近。况且雷鸟先生还兼任我的护卫官……」

「隔了好几间屋子……很远。」

「因为只有那里有空屋。」

「我想住在一起！」

菖蒲以绝望的表情摇摇头。

「我不要……」

瑠璃看见她的反应，整个人陷入沮丧，彷佛内心受到了伤害。

「菖蒲好无情……」

她最后甚至泛起了泪光。

「我只是想享受新婚生活。瑠璃，小心妆花掉，不要揉眼睛。」

「……」

「受不了……我会三天去看你一次的。」

「……」

「你还在不高兴吗？你这个样子，真亏雷鸟先生敢跟你结婚……」

瑠璃终究忍耐不住，流下一滴眼泪，接着说：

「…………他说我可以把菖蒲摆在第一位。」

最爱的姊姊没有把自己放在第一位，想到这个事实，她又忍不住哭了出来。

「……他说，我最喜欢的是菖蒲也没关系……」

「瑠璃……」

「雷鸟先生很温柔……所以我……我会过得很幸福，可是……」

瑠璃又说了一次『可是』，接着呜咽着说：

「再一下就好，让我当你最爱的人嘛……」

菖蒲几乎是自动伸出手，抱住了瑠璃。

「……瑠璃。」

有一位夏天代行者护卫官的工作，就是向成了神的妹妹说出魔法的话语。

那是与她长相相同的双胞胎女孩，为了众人的幸福被迫舍弃自己幸福的女孩。

激励这个女孩子负起神的责任，就是姊姊的工作。

在妹妹心中，姊姊的期望是唯一的救赎。

「笨蛋……我们今后的人生，可是要一起为大和送上夏天。」

担任护卫官时与现在的心境不太一样，不过根本并没有改变。

「你不需要觉得寂寞……而且就算住在不同的地方，我们也不会变得疏远。」

所以妹妹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追逐着姊姊。

『姊姊，你要爱我喔。』

她们完全对等，没有优劣也没有次序，但是如果不保持这种扭曲的关系，无法发挥功能。

菖蒲之前很烦恼，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会比之前更长，为什么要哭呢？」

两人的关系比其他姊妹扭曲、奇怪也无所谓。

她们历经波折，找到了现在这个最正确的相处模式，菖蒲如此心想。

「我很庆幸自己成为夏天代行者。」

不想成为神的姊妹无法恢复成普通人类，但两人合为了一体。

「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她说着，自己也哭了起来。

即使两人受到的是一辈子的诅咒，她们已不再害怕。

「我们不需要誓言，到死都会在一起。」

不需要害怕。

「我爱你，瑠璃。」

只要两人在一起，就可以抵抗全世界。

「姊姊，我也爱你。」

世上无人知晓，正是这样的一对姊妹带来夏天。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后记

敬启，你那里已经迎来夏天了吗？黑夜、狼与夏天的故事，不知道你是否喜欢。

春天充满了许多爱与悲伤，夏天则是洋溢着爱情。

每一段恋情都还在发展路上，但在故事之外，必定有各种情景正在上演。

大和现人神们的恋情，还请各位今后继续给予支持。

我振奋地想着要将夏天的季节传递给你，写下这个故事，但老实说，写作过程并不顺遂。春之舞时也是，我总烦恼着这样的故事可以吗？这样的故事真的有资格递到你手上吗？烦恼到哭了出来，夏天我照样也哭了。

实在很痛苦，真的好辛苦、好伤心，我带着这些心情，好不容易完成这个故事。

为什么会这么痛苦呢？我思考了很多原因，或许因为我住在只有短暂夏季的北国，所以人生中对夏天没有什么深刻的感受。我绝不是讨厌夏天，只是不贴近我的生活而已。

夏天对我来说，就像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朋友，但是每年都会带着笑容来找我。得知离开后，那种寂寥的感受宛如祭典过后，那就是夏天。

那是单相思的对象，无法随意攀谈。

我原以为今后仍会是这样的情形，不过在写完这个故事后，与夏天的关系似乎有了点转变。我想多瞭解夏天。

因为是叶樱姊妹的夏天，我希望能乐在其中。

如果在这世界某个地方的你偶然也有这样的想法，便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最后，我要感谢以下所有人士。从本作起，有更多人协助这个故事完成。出版社、装帧设计师、各位责任编辑、书店店员，从发售到把故事送到你手上的所有相关工作人员，谨在此表达诚挚谢意。

感谢家人与朋友，谢谢你们不时把常在梦中的我拉回现实。

制作出美丽封面与世界观的スオウ老师，您展现出超凡才华与努力证明的技艺，这次也同样表现在春夏秋冬代行者上面，在此献上由衷感谢。

一起看着箭射向天空的你，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你也许觉得陪着我一路走到最后只是不足挂齿的一件小事，不需要感谢，但我并不这么认为。

我真的很感激可以与你一起度过夏天，很开心能见到你。你要好好保重。最后总是有点寂寞，别离始终让人感伤。

希望你会再次迎来美妙的季节。

第四卷 夏之舞 下 插图

第五卷 拂晓射手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ito

扫图：ito

录入：虚空文学旅团录入组

校对：虚空文学旅团校对组

修图：虚空文学旅团修图组

反正最坏也就是在这座山自缢，

连理想着，追上了雷鸟。

世界诞生之时，日与夜凝视着大海。

自己一改变空中的天盖，大海便随之燃烧。

晨曦与夕阳渲染海洋的模样，令他们深深喜爱。

他们期盼着这个空无一物的世界，总有一天会出现波涛起伏的变化。

之后，仿佛身心都要化成石头，过了一段枯燥乏味的时间。

终于，大海与大地开始涌现生物。

日与夜不再看向海洋。

他们看着绿意盎然的山林，看着虫子，看着鸟儿，看着马，看着人。

世界出现目眩神迷的变化，进化十分迅速。

两位神只最乐在其中的，莫过于人类的生活与生存方式。

他们看得废寝忘食，甚至忘记要击落日夜的天盖。

不是白天消失，就是夜晚消失，这样的日子反复出现，人类与动植物全都陷入愁云惨雾。

若是日夜失去了分界，便不知何时可以入睡。

然而，日与夜看得无法自制。

只有两位神只寂寞地望海的日子已然结束了。

不知道是哪一位神只，提到了不然就收弟子这件事。

根据传言，四季让人类代理自己的职务。

日与夜也将光与暗的弓授与人类，他们认为这是最便于人类使用的工具。

两位神只让诸多弟子彼此竞争，进行培育，选择每天锲而不舍地射箭的弟子们，成为自己的后继者。

弟子们遍布世界各地，倾全员之力代为执行神迹。

大地与生物就这么重回了可以正常睡眠的世界。

时至今日，两位神只依然看着栽培出来的弟子之后裔往天空射箭的模样。

第五卷 拂晓射手 第一章 拂晓射手守护人 巫觋弓弦

我担任前任守护人的父亲，说要引荐一位人士给我认识。

当时我约莫十七、八岁，与独自驻外的父亲已经许久没见面了。

『爸爸的腰很痛，想把工作交给年轻人接任，可是一直找不到人愿意接下这份工作。虽然有其他候补人选，不过主人说想见你一面，你愿意走这一趟吗？』

父亲述说了重逢的喜悦后，马上谈起正事。我知道父亲的工作内容，也认为这份工作总有一天会轮到自己来承接。

因为我早有预感这件事迟早会落在自己身上，于是回答了『是』。

父亲很惊讶，他似乎以为我会拒绝。

『你太听话了，反而让爸爸我很担心。』

他嘀咕着，但一个星期后，他还是带我去了神明所在的地方。

带来白昼的现人神所居住的地方，是充满田园风光与牧歌情调的乡村。

蜿蜒曲折的小路，鲤鱼优游的池塘，树木随风摆动，穿过石板路后，终于看见宅邸。虽然说现在已经熟门熟路，一开始看见父亲泰然自若地进入这座豪宅，我实在难掩惊讶。

父亲一走进宅邸，就要我去庭院。

『你就是他儿子啊。』

宅邸庭院里架起了一座壮观的藤花棚架，神就在那里等我。

她的名字是花矢，我记得她那时候十三岁，有着少女的声音，说起话来却像个少年。

那次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她问了很多问题，像是会不会抽烟，会不会开车，平常有什么休闲活动，感觉像在接受面试。

临走时，神折下了一根藤枝说：

『你接下这个后，整个流程就结束了。』

接下神自行折取的花树树枝，似乎就是成为『守护人』的印证。

『意思是就决定是我了吗？』

『决定了。不过在尊重自由意志的时代，年轻人不喜欢受到束缚吧。选择权在你身上。』

『我无所谓。我反而想知道，由我来接任真的好吗？』

『……我觉得跟你应该处得来，可是我并不想强迫你……』

高傲又孤僻的神，想必没有让太多人进入自己的世界。

信任的守护人即将离开，她想必无法安心。她选中了我，并且忐忑不安地等待我的答案，不知道我是否愿意答应。我觉得这位神很可怜。

她还这么年幼，却需要承担这些职责，真的很可怜。

『花矢大人，只要您不嫌弃，我愿意负责保护您的安全。』

没错，一开始的确是同情。

接着，随着时间经过，更认识她之后，我看着晨光点亮了满山的翠绿。

夜晚结束了，一切都很顺利，这道光芒将照亮大海、山林、乡里与世界。

全身都能感觉到，刺肤的空气逐渐变成暖和的温度。

天空逐渐褪下暗夜的外衣，无色转变的过程映入眼帘。

夜晚在每晚死去，接着重生。

刚才被划破的黑夜天盖也会在今天回到天上、天空再度复上繁星。

每一天周而复始，没有人知道这是基于多么伟大的奇迹与牺牲。

我总是为此感到惋惜。

「天亮了吗？」

拂晓射手不知何时醒来，以嘶哑的嗓音问道。

「是，天亮了。」

那声音放心地说『这样啊』。

其实她根本不这么想。

白天和夜晚都只是使她饱受折磨。

为他人带来白天──她无法从这样的行为当中感受到生存意义。

然而她每天不厌其烦地问同一个问题。

像在恳求天一定要亮。

天亮了吗？她问。

「太好了。」

我不禁心想，你其实可以更纵容自己。

春意犹在的初夏。

青年前往迎接少女模样的司晨之神。

一辆蓝色的车子，奔驰在某地方城市的闹区。

车里播放着新闻广播。

青年司机一再切换广播频道。

『春天之后是夏天，四季的正确形式……』

『昨天晚上，改革派组织成员在都内某处……』

『今年樱花图样的商品销量非常亮眼，各种传统工艺……』

切换到传达的情报没那么骇人听闻的地方电台后，他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青年转动方向盘，看着窗外的风景。

从车窗望出去，人潮明显比冬天时多上好几倍。雪融了，春天来了，接着是夏天，世界迎来新绿的季节。人们纷纷出外享乐。

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又一栋水泥建筑物，不时可以看见淡紫色的花树。

那是名为Lilas的花。Lilac，又称为紫丁香，不是什么稀奇的花，因为耐寒性强，多生长在寒冷的地方。青年开车驶过的这片大地，正是寒冷地带。

广播里，女主持人正好聊到这个话题。

『在大和，龙宫、创紫与衣世都已经相当温暖，只有这个地方，最北边的爱尼诗不时还有剧烈的日夜温差，现在正是紫丁香的寒季。各位听众千万不可以以为天气暖和了，就忽略气温变化，还是需要带着大披肩，或是稍微厚一点的外套。』

大和为东洋的岛国，最北端的大岛名为『爱尼诗』。

尽管是初夏的季节，爱尼诗的气温依然寒冷。

而且在这种花开的时候，有种现象称为紫丁香的寒季，天气会再度转冷。

就如同樱花开时，也有称为花寒的现象。

天空现在是晴朗的蓝色，街上仍有几分寒意，不过是身体可以忍受的寒冷，冰冷的空气里，娇小的紫花散发出浓烈的香气，更显馨香。

这想必也是人们喜欢这种花的理由。爱尼诗这地方鼓励在冰天雪地里找乐趣，这种美丽的花树受到众人喜爱。

青年开车前往的地方，也有紫丁香盛开。他要去一间传统女校，仿佛守护着那片少女的花园，那里也种植了紫丁香花树。

西装笔挺的他，和平常一样把车停在行道树旁边的路上，确认手枪有没有带在身上后，走出车外。

寒意一口气袭来，他的表情始终没有改变。

他站在车子旁边等待，直挺挺的站姿就像有一条线在头顶拉着他。

发丝随风飞扬，扫过脸颊的模样十分清爽。

也许因为他把长发扎成一束，更凸显出脸颊与下颚的匀称轮廓。

青年相当安静。他没有拿出手机把玩，只是立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等。

他相当重视等待时的姿势必须诚恳，也可以看出这是他想让接下来迎接的对象看见的模样。紫丁香花与傲然挺立的男人，这景象犹如一幅画。

他偷瞄了一眼手表，或许是挂念着自己等候的人。

对方甚至还没有走出校门。迎接过程很完美，但他还是担心自己会不会出什么差错，确认了好几次。

他迎接的对象是需要保持心灵平静的人。

青年心想，万一没有看见他的身影，那位大人肯定会惊慌失措。

如果有人听见他内心的声音，肯定会不以为然地认为不过是迟到了一会儿而已，用不着那么操心，可是青年绝不许这种情形发生。

这事听来很不寻常，但青年服侍的是某位贵人。

那是肩负这个岛国人民安宁的重要人物。

他保护她的内心不受打扰，就等同于守护人们的生活。

住在北方岛屿的青年随从，担负着这样的重责大任。

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话虽如此，生活并非危机四伏。

一般想像里，服侍贵人的随从需要担任护卫，只是贵人存在本身是秘密，根本不会面临出生入死的惊险场面。他的主要工作为提供主人全面性的生活协助，以及在其外出时随行。

除了知道内情的高层以外，校方其他人只知道每天出现在校门外的他是负责接送她的年轻人。生活相当清闲而且和平。

过于和平的生活，导致容易忽视隐藏在其中的痛苦。

「……」

他在校外站了几分钟，始终没有看见自己等待的人。虽然脸上看不出来，但青年心里愈来愈慌张。已经到放学时间了，女学生接连走出校门。

青年在校门口等待的这所女校，在爱尼诗这地方算是一所有名的高中。

这所学校不只有住在附近的学生，也有很多学生特地远道而来，因此除了他以外，路旁有一长排接送的车辆。

一个又一个，少女们向接送者挥手，跑上前去。

青年望着人群，寻找自己等待之人的身影。陌生的女学生热情地看着他，青年对这种情形只是视而不见。

这里是男性止步的校舍，他则是每天出现在校门前的男人，因此容易出现没有交谈过就爱上他的女生。少女们年纪尚轻，将他视为爱恋对象也是情有可原。

受到这种热切关注，也许有人即使不认识也会接受对方的善意，可是青年不是那种人。他清楚摆出拒绝的态度，连看也不看对方一眼。

以前也有女生鼓起勇气来找他说话，遗憾的是那份感情终究无疾而终。

他以冷漠到甚至可说是无情的拒绝态度，击沉了对方的心意。

有人将他的态度视为硬派作风，也有人看出他内心的扭曲。

看出他扭曲一面的人，可谓相当敏锐。

服侍神的人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心态都有些微的扭曲。

如果没有这样的心态，根本难以从事这份工作。

「……大人……」

我眼里没有别人，只有你──有神的仆从能毫不犹豫说出这种话。

终于，他的『主人』来了。

仿佛在夜晚的世界看见常夜灯──吸引他目光的少女就在那里。

春天沐浴在樱花雨中。

夏天笼罩在绿林合奏的叶音里。

秋天随红叶与银杏飘扬的风儿摇摆。

冬天稍微缩着身子，冷得发抖的她往这里走过来。

青年喜欢看着主人在每个季节的模样。

黑底搭配葡萄色蝴蝶结领巾的水手服。

犹如月影的黑发，犹如新雪的肌肤，犹如牡丹的唇瓣，与生俱来的所有色彩都很艳丽。

点缀发丝的红色发饰轻盈摇晃，那模样相当优雅，而且美丽。

宛如在黎明时分等待早晨到来的山岭，愈看愈目眩神迷。

他的主人就是这样的一位女性。

星光闪烁的一双大桃花眼，就快看向这里了。

「花矢大人。」

青年这次以她能听见的音量，唤出她的名字。

她应声看了过来，像在回应他的呼唤。

接着，她喊出了他的名字。

「弓弦。」

看着主人与朋友道别，直接往自己走过来时，冰冷的身体自然而然暖和了起来。

──我总是在这时候，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与享受有限青春的主人分离的时间，他感觉自己的人生无一丝色彩。

「久等了。」

「不会。欢迎回来，花矢大人。」

弓弦这位青年温柔迎接她的归来。

青年随从与少女神的一天，就从此刻开始。

花矢坐进车子后座，叹了口气。

她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份应有的举止，直接躺倒在座椅上。

「……好累。」

她甚至用嘶哑的嗓音这么嘀咕，而且躺下的姿势显然会弄皱身上的水手服，车就要开了，但她就这样像个婴儿般蜷缩起身体。

弓弦坐在驾驶座，对女高中生突然倒下的动作一点也不吃惊，习以为常地说：

「抱歉在你疲惫的时候提出这种要求，花矢大人，可以请你系好安全带吗？」

一会儿过后她以哀号声代替人话回应了他的要求。弓弦操作起车内配备，播放音乐，刚才的地方电台新闻自动播放了起来。

「我要听音乐，弓弦。」

花矢马上发难。

弓弦闻言，立即停下广播，而且不等对方指定曲目，车里的音响播出了常听的西洋乐曲。这个选择好像没错，花矢没有再说话。

她阖上双眼，借着音乐疗愈疲惫的身心。

他的主人喜欢听这世界上美妙的歌曲。

她和其他同年龄的少女一样，对遥远的异国充满向往。如果音乐可以转换心情，这位疲累的女高中生也会恢复活力吧。青年随从这么以为，只是她今天显得筋疲力尽，依然维持着蓑衣虫姿势。

──好可怜。

弓弦看着疲惫不堪的主人，忍不住这么想。她会累成这个样子有正当理由，而且弓弦认为她会这么疲劳很正常，也就放任她这种怠惰的行为。

他的主人每天都过着紧绷到令人同情的生活，完全没有时间休息。

「花矢大人，我们这就回宅邸。」

「嗯。」

「你都应声了，那可以系上安全带吗？」

「嗯。」

「……花矢大人。」

同时兼具少年般的凛然与少女的柔美的花矢，忽而看向驾驶座。

「你把手伸过来帮我。」

花矢的话令弓弦无所适从。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

弓弦是位毕恭毕敬的随从，但并非百依百顺的男人。

只要是不合他意的命令，他都会询问理由。

「我不可以要你帮忙吗？」

为了导正年纪尚轻的主人，这是必行之事。

弓弦心想不能宠坏她，只可惜尝试没有一次成功。

「自己做得到的事要自己做。」

「你这个笨蛋，这里可是有个累得半死的女高中生。」

「……」

「累到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

「服侍我啊，你这样还算『守护人』吗？」

「花矢大人。」

「什么啦，这种小事不需要生气吧……小气鬼弓弦……」

「我没有生气，只是你邋遢的模样让我傻住了而已。」

「喂。」

「我现在过去。」

到头来还是选择服从，算是随从的天性使然吧。

因为她骂『小气鬼』的语气实在太可爱了吗？弓弦叹着气，但是一点也没有表现出厌烦的态度，走到了车外。接着他特地进入后座，接近花矢。

「哦，你真的要帮我系吗？」

「你是说着玩的吗？」

「一半一半。我本来打算待会儿系。」

「别开这种玩笑……反正我都到这里来了，就帮你系好吧。」

「嗯。」

骄纵的主人点头。弓弦伸出手，本来平整的西装因为抱起少女而起了皱褶。

「这个要拆下来吗？」

他抱起主人，映入眼帘的是她小腿上的袜夹。让主人在位子上坐好之后，他看着腿环的地方说。

「我想拆下。」

「遵命。」

弓弦毫不迟疑，直接碰触花矢的小腿，拆下那算是束具的东西。

「这个呢？」

接着他指向她白皙脖子上的颈链。

「这样就好。」

「明白。」

弓弦盯着花矢，观察还有没有其他可以让身体变轻松的东西。

「可以了，我帮你系上安全带，花矢大人。」

「嗯。」

最后连安全带都是弓弦亲手帮她系好。

花矢与弓弦，他们的肢体接触极为自然，却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你不讨厌被命令做这种事吗？」

弓弦听见她这么说，嗓音变得低沉。

「你如果有这层顾虑，一开始就该自己系好吧？」

这么说也有道理──花矢说着轻轻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凝视着弓弦的脸。

她试图探索弓弦现在内心的情感。

「……」

弓弦更尽力摆出不以为意的样子。

──她以为这么做，我就会讨厌她吗？

两人建立起了某种程度的信任关系，但交情还不足以坦率地表现出内心的情感。与其说有距离感，更准确来说是双方都在原地踏步。弓弦因此选择沉默。

弓弦让她坐好、系好安全带后，终于委婉地劝戒起来:

「花矢大人，我不是以仆从，而是以年长者的身份劝你两句，这种孩子气的行为对你没有好处。」

花矢会沉默下来也在所难免。这是非常合理的责备。

「……」

她默不吭声，似乎心里有底──但也只维持了几秒钟。

「我的确有不对的地方，不过我还在需要保护的年纪，所以像个小孩子要人安抚情绪，一点也不丢脸吧？」

她很快就转换了心情。

「你已经高中二年级，有自主行为能力了。」

「我不是会抢随从工作的坏主人。」

「你的嘴愈来愈利了……找我麻烦好玩吗？」

「我没有在玩。因为不能说出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就只能对你发泄而已。」

花矢说着，移开了目光。

「小气鬼就是小气鬼。如果你不想听我抱怨，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那你会对其他人说吗？」

「不，我会把话闷在心里。毕竟我已经是有自主行为能力的年纪了。」

弓弦又叹了口气。

「你觉得我是个很难搞的主人吗？没关系，你随时可以辞职。」

弓弦听见她这么放话，继续在内心叹息。

──她没想过这种话会伤害到我吗？

花矢的行动简直像在测试对方。她故意捉弄人或是做出恶劣的行为，测试对方是否可以忍受。她借由这样的行为，确认他人对自己的认知以及认同，看起来就像『挑战行为』。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你想辞职就说。不用忍，弓弦。」

弓弦知道，她说这些话是出自真心。

这不是挑战行为，自己想辞职的话，只要说一声就能如愿以偿。

这些话单纯是出于好意，她不是会套牢随从的主人。

如果她是公司主管也就算了，但作为要共度一生的主人，实在没有效劳的意义。

「……」

弓弦沉默地观察花矢的表情。她的脸色很僵硬。

他知道随从不该有这种心情，但他很高兴此时能看见她痛苦的神情。

从她的表情，弓弦看出她其实不是真的要他走。

她只是随时都想让他有选择的余地罢了。

──她给了我自己所没有的选择权。

弓弦没有回答，而是将贴在主人唇瓣上的黑发拨开，勾到耳后。

花矢惊讶得哆嗦了一下，那是只有关系亲密的人才能做出的举动。

弓弦的语气比平常还要温柔。

「……有什么牢骚尽管对我说。上课这么累吗？」

他当作没听见辞职这回事。

你就算不耐烦，我也不会离开；你就算拒绝，我也不会离开──他反而像祈祷着自己的心意能传达给对方那般碰触她。

「……」

花矢吁了口气，透露出放松的心情。

「花矢大人，今天过得如何，可以告诉我吗？」

弓弦继续追问，花矢这才终于回答。

「……嗯，今天有体育课……在中距离跑的时候……」

她的回答欲言又止，再度看向弓弦，然后不满地说：

「有人偷懒，结果所有人都受罚要多跑几圈……说是连带责任……很过分吧。」

弓弦苦笑着。还真是可爱的怨言。

「实在是无妄之灾。」

「就是啊。」

「辛苦你了。」

「累死了……我待会儿还要爬山唉……可恶的百姓……」

弓弦弯起了眼眸，觉得她的说法真是惹人怜爱。

「……花矢大人，如果你觉得上学有困难……随时都可以不去学校。」

他这么提议，不让人从表情看出这是他自己的心愿。

──我不希望她去学校。

「花矢大人其实根本不需要与平民百姓待在一起，辛苦成这个样子。」

不过在弓弦内心里，他单纯只是不想要她去学校而已。

「你是为这个国家带来早晨的人……」

「因为我是拂晓射手大人吗？」

弓弦的话说到一半，让主人打断了。

「无聊……」

「一点也不无聊。」

花矢说出口的专有名词，正显示出她贵人的身份。

以她这样的立场，本来只有部分人士能见到她，与她交谈。

「那就去吃屎吧。」

这样的人物混在普通人里面上学，努力扮演平凡的高中女生。

「花矢大人……」

人们并不知道她的『异常之处』。

「在我面前是没关系，不过这种藐视职务的话，可是绝对不许对其他人说。」

弓弦原本也是不该出现在平民面前的人。

随侍在主人身边保护她，是他的职责。

弓弦会全心侍奉花矢，也是因为她的立场。

「我这么说是为了保护你，请务必谨言慎行。」

弓弦希望花矢能有自觉。

虽然她本身对这类权威抱持怀疑的态度。

「花矢大人，你可是这个国家的『司晨』。」

眼前的现人神嗤笑，还是一副想说去吃屎的样子。

季节从何而来？对于这个问题，人们会如此回答。

『四季代行者到各地进行春夏秋冬的显现，促成季节循环。』

春天代行者、夏天代行者、秋天代行者、冬天代行者。

各季节的现人神透过歌舞，行使神授与的能力，为大地带来缤纷色彩。

这是在神话时代，人类与四季缔结盟约所达成的决定。

那么白天与夜晚呢？人同样会这么说。

『巫祝射手朝天空射箭，箭矢飞过世界，射穿白天与夜晚的天盖。』

带来白天的是『拂晓射手』，带来黑夜的是『黄昏射手』。

两者合称为『巫祝射手』。

得经由射手射穿称为守护天盖的空中天盖，日夜才会来临。

世界各地的射手在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把箭射出。

射手集众人之力将黑夜的天盖射下来，露出白昼的天盖。接着在数小时后，白昼的天盖被击落，现出黑夜的天盖。天盖无法实际物理性地接触，箭会直接射穿过去。如果射手不射穿天盖，日与夜都不会出现在大地。

受神谕托付这项工作的现人神，身边有着必定会协助他们的人。

巫祝射手的守护者称为『守护人』，对射手宣誓效忠，随侍在旁。

射手与守护人都是艰辛的工作。

即使春寒料峭，依然得上山。

即使炎暑焚身，依然得将箭射穿天际。

即使秋日绚丽，依然不能停下脚步。

即使严寒晴空使内心寂寥，也不能追求与普通人一样的生活。

为带给世界安稳的日夜，需三百六十五天向天空射箭之人。

这就是巫祝射手。

在大海上这个名为大和的岛国上，射手的住处分处南北两地。

从北方带来白昼，将世上染上晨曦的现人神为『拂晓射手』。

从南方带来黑夜，让世上披上星夜的现人神为『黄昏射手』。

两位巫祝射手由『巫觋一族』──也就是巫祝射手的后裔进行管理。

巫觋指侍奉神，进行祈祷与降神仪式之人，族里所有人都冠上『巫觋』的姓氏，而这个姓氏更准确来说就是职称。

侍奉神的人当中，女称为『巫』，男称为『觋』，也就是说，巫觋是男女神职的总称。

从巫亲一族里选出的巫祝射手，一辈子不能离开特定场所，注定了为职务奉献的命运。

巫祝射手行使神职时，会使用神通力，但要是不在有丰富灵脉经过的灵山补充神通力，很难持续行使能力。基于这个原因，巫祝射手在土地深根固蒂。

只要是射手，就无法离开位于灵山附近的住处。

哪里也去不了的神，自古以来就受到保护，倾全力隐匿其存在。

「说什么神不神的，我只是个被迫劳动的可怜小女孩。」

花矢继续向回到驾驶座上的弓弦发牢骚。

「而且因为我是拂晓射手，半夜就得上工，我都还没成年呢。大和的法律有问题吧。」

「我同意。」

「对吧。」

「花矢大人，可是……因为是拂晓射手，作息时间跟其他人不一样也无可奈何，毕竟你是日神。为了带来白天，工作时间必然会是白天之前的深夜。」

「……」

不争的事实摆在眼前，花矢无言以对。

「你因为立场的关系，必须过艰苦的生活，不过现人神的待遇已经比以前改善了很多。你可以与家人生活在一起，可以上学，都是过去的现人神持续要求改善待遇得到的结果。今后如果你有哪里觉得不合理，可以与族里大老商议，改变制度，我也会尽一己之力。」

虽然不想把花矢受的苦用一句无可奈何打发掉，但守护人弓弦再不情愿也必须这么说。幸而花矢只是『我都明白，只是想抱怨而已』，没有真的把怒气发泄在弓弦身上。

「你也很辛苦吧，你要生气也没关系……」

「我一点也不辛苦。」

「骗人。」

「我没有骗人。花矢大人，我有充足的睡眠时间，也有休息时间，你会那么辛苦的主因果然还是上学。你身为拂晓射手，以作息来说很难通学……你在那段时间应该要补充足够的睡眠，好好休息才对。」

「……」

「所以我再三劝告，如果你真的很想学习，最好改成可以确保睡眠时间的通讯课程。」

其实是弓弦自己希望她这么做。校舍不是唯一可以学习的地方，有心的话，甚至还可以与国外的学校连线，现在已经是这样的时代。

「弓弦你这个笨蛋。你错了，我才不是那么想的。我是觉得和大家一样……和同年龄的孩子一样上学读书，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遗憾的是，他的提议完全没有打动花矢。

「穿上制服，在学校肚子饿的时候吃面包，和不知道我真实身份的朋友……虽然没办法一起出去玩，不过还是可以在下课时间聊聊天……这些事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是我的抵抗，是我对卷入现人神命运的反抗。我总不能屈服于使命，放弃自己的人生吧。」

「……」

这次换弓弦沉默了下来。如果花矢不是神的话，她的期望其实只是平凡的心愿。

少女的心愿非常合理，学校是学习的地方，同时也是社交场所，有些青春岁月只能在那里体会。

「好不容易说服大老，让我隐瞒身份进入高中就读。我不会弃守自己身为『人』而不是神的最后堡垒。」

连这种东西也必须努力，否则无法得到，这就是『成为神的女孩』。

不过──弓弦在内心暗自说道。

──那是你不惜忍耐长时间的睡眠不足与疲惫，也要做的事吗？

弓弦也希望她可以上学，和朋友一起玩耍，做自己喜欢的事，尽情欢笑，只是他更重视主人的健康。他的劝戒也是为花矢着想。

然而，相较于身心健全，这位主人更注重热烈的人生。

弓弦心想多说无益，发动了车子引擎。

「弓弦，你真的不生气吗？你因为成为我的守护人，人生都绑死了。」

弓弦确认前进方向，平心静气地回答。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一点也不觉得这份工作辛苦。」

这的确是事实。弓弦不觉得服侍花矢是一件苦差事。

「骗子。」

「我没有骗人。」

「你一点自由也没有耶，也不能到处去玩。」

「我喜欢爱尼诗。」

「万一你重要的亲友死了，你很有可能见不到对方最后一面。」

「我家人要我成为守护人时，就知道会有这种情形了。」

「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和我这种骄纵的小女孩待在一起，一定很痛苦。」

「你要去上学，不算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吧。」

「……每天上山下山，这种工作有什么意义？」

「虽然你不知道，不过我每天都过得很有意义。」

「……弓弦你真是搞不清楚状况，你根本不该从事这种工作。」

两人之间存在的与其说是鸿沟，不如说仿佛有一条浅溪流过。

我不想对立，想和解，想渡河到对岸。只要鼓起勇气走入水里，就能渡过溪流。我并不讨厌你，真要说起来算是喜欢。

可是两人一步也不退让，就这么始终维持着两条平行线。原本弓弦这位随从应该要让步，但他面对这件事的态度十分坚决。

「搞不清楚状况的是花矢大人吧？」

──我很难过，你居然觉得我跟着你是在吃苦。

其实要是能直接说出真心话也就不会有问题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番话。

「我说过好几次了，我没有觉得不幸，为什么你总是这么认为？再说，就算把我赶走了，还是会有新人来。你也会对新来的守护人说这种话吗……？」

「……弓弦，我没有赶你走的意思……」

「那就别说那么多，让我留在你身边。」

「…………」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之后又说做错了决定，这是要我怎么反应？如果我有不足的地方，请告诉我，我会改。」

「弓弦……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懂……」

拙于表达的神，与不擅长表达的随从。两人乘坐的车辆，驰骋在壮阔的大地。

花矢与弓弦正要前往的地方，远离花矢就读的女校所在的街道。

爱尼诗幅员广阔，其中『不知火』就是拂晓射手生活的地方。

由于受名山不知火岳环绕，这地方仿佛遗世独立。

冬天雪深，夏天炎热，属于盆地地形，自然环境优美，有四季的花草可以观赏。

如果想在田园风光的乡村度过安闲的生活，这里算是再理想不过的地方。

医疗与学业相关设施一应俱全，有各种自产自销的店家。

车窗外的景色飞逝，放眼望去是一片片的稻田与农田，也有很多人把这些视为优点。

年轻人觉得这地方无法一展长才，不过离乡追梦而梦想破碎的人，随时都可以回来这里。

这里作为终老的地方，简直是耀眼夺目。

不知火就是这样的地方。

提到观光胜地，就是夏天时，不知火岳山脚下的一大片薰衣草花田。

那里常出现在电影或是小说之中，由于相关作品多，总会有某部作品的粉丝在夏天来这里朝圣。

冬天的话，不知火岳有一座不知火滑雪场，各种雪道可满足从新手到老手的需求，而且因为每年都会降下优质的粉雪，深受国内外滑雪客的喜爱。

这么一听，或许会觉得山林地带相当热闹，事实却非如此。这里的山是尖顶，与圆柱形的山脉不同，有两座山峰呈双耳峰的形状，山势坦迤，不是高山，而是横长的山脉。

雄伟山脉只有一小部分成了观光景点，其他地方则是静谧且封闭的动植物王国。

花矢居住的地方在山脚下，地点隐密，有别于观光胜地所在的山区。

这个地方连当地居民也鲜少造访。

周围白桦树林立，成了一片迷途的森林。

穿过白桦树林里的小路，有一道戒备森严的岗哨，过了哨站后，终于可以看见以大和建筑风格建造的大宅。

第一次来访的人都会惊讶不已。宅邸与神秘的森林景观融为一体，绽放异样光彩，很难说是现代化的风景。

这栋屋子与世隔绝，仿佛处于不在凡间的某个地方。

拂晓射手宅邸就是这么个远离尘世的住处。

花矢身为射手的一天，就从回家后才正式开始。

首先是名为禊的入浴时间。

将外面世界带回的尘埃与污秽洗净。

弓弦在这段时间，则是整理花矢带回来的功课。

他擅自帮没有多余时间的她完成功课，让她不需要自己来。其他学生这么做是作弊，不过花矢已经为准备考试这类的课业牺牲睡眠时间，忙碌的神理应得到这点程度的通融，弓弦如此认为。

幸好花矢本人为了继续上学，没有疏于学习，期末考没有出现过惨不忍睹的成绩。

禊结束，花矢穿着家居服出来后，在主人房间服侍她入睡。

他平常都会帮忙吹整头发，今天也许是因为在回程车上吵了一架，花矢抛下一句『不用你帮忙』就直接准备就寝。弓弦看着没有全干的湿发，实在静不下心来。

在紧张的气氛下，他便准备离开房间。

──今天一直没有和好。

弓弦不自觉地想叹气。

但是，他没有道歉的意思。其他事他都可以忍，就只有失去伴随在她身边权利这件事他不能接受。花矢也无意道歉，双方互不退让，自然形成了这样的气氛。弓弦尽可能维持公事公办的语气。

「花矢大人，闹钟设定好了，也在不同的装置设定了几个闹钟。」

「……嗯。如果我醒不来赖床呢？」

「我会搔你的脚。」

「好。都没有问题吧。」

「是，晚安，花矢大人。」

「……」

花矢没有回应。她连『晚安』也不愿意说吗？弓弦更难过了。然而，花矢下一秒就开了口。

「晚安，弓弦……」

接着她像是想了一下，又加上一句话。

「……我不要爸爸妈妈，一定要是你来叫醒我。」

说完后，她盖上了棉被。

──这位大人真是的。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弓弦忍不住火冒三丈。

──她怕醒来的时候发现我不在，故意这么吩咐。

他很想说，拒绝我的人分明是你。

──现在到底是谁不肯放手？

「……」

然而现实的是，弓弦即使被耍得团团转，还是一脸喜不自胜的表情。

白昼少女神轻易就能扰乱随从想受主人喜爱的内心。

「……弓弦……？」

有些畏怯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响起。

总是沉着冷静的弓弦，一在她面前就无法把持住自己。

他很高兴她会害怕，瞧，他身为随从所摆出的正经表情又克制不住了。

──老实说想跟我在一起不就得了。

弓弦这么希望，可惜现实没那么简单。

花矢老是对弓弦说，这份工作既艰辛，又痛苦。

人生只有一次，不该把生命贡献在这种事上。

你应该是要在不同的世界展翅高飞的男人。她实在是惹随从伤心的天才。

不过他自己也发现了，她这么说其实是为他着想。

自己把随从拉进了这个辛苦的工作环境，花矢对弓弦始终怀着强烈的罪恶感。

如果主从的关系恶劣，她肯定就不会产生这种想法了。

她不会要求对方辞职，双方只是默默完成彼此的职务。

弓弦敬爱花矢这位现人神，也因为他是位好随从，花矢从他身上找到内心的安宁，无法讨厌他，从而感到后悔。

她心想：『啊啊，可怜的弓弦。』

她的行为因此显得反复无常。

她想依赖弓弦，却又把他推开，想让他有选择权。

你可以逃走，想逃就逃没关系。

其实只要把话说出来，确认彼此的心情就能解决这种僵局，但是他们做不到。

懦弱的两个人你追我跑，这就是他们的关系。

「我可以来叫醒你吗？我可是……你想辞退的随从。」

弓弦嘀咕着，刻意测试对方。

「我……」

花矢维持盖住棉被的状态，语气十分尴尬。

「我没这么说。我不是……要你辞职，我只是说，如果你想要，可以辞职。」

花矢继续说借口：

「而且……就算你真的要辞职，也不可能现在就辞职走人吧……？你是个老实人，不会做这种事，一定会把工作交代好再离开。也就是说，你还会陪在我身边，所以我才要你叫我起床。」

她似乎觉得过意不去，话说得飞快，一句话改了又改。

「听你这么说，好像不需要是我也没关系……」

「就是要你。」

弓弦听见怒骂声后露出了微笑，他听到了想听的话。

然而，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内心还是一样惆怅。

花矢如果能接受弓弦，接受他的职务，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强迫处在迷惘年纪的少女接受这些事，也许太残酷了。

弓弦触碰着棉被，小心翼翼不让花矢有所感觉。这一条棉被的距离始终无法拉近。弓弦还是个年轻人，对很多事感到茫然。只要你能接受，我们就能成为一对不需要操心的主从，他忍不住幼稚地想责备自己的主人。

──可是花矢大人的年纪更轻。

主人是高中生，现在是她人生中最摇摆不定的时期。

她是弓弦侍奉的主人，是神，不过也是青春期的少女。就算为了她投来的情感感到痛苦，弓弦这个大人还是必须忍耐，想办法引导她。

「……我要弓弦……」

像是为了打破沉默，花矢隔着棉被又说了一次。

──今天就这样吧。

弓弦满心欢喜到连自己也觉得难为情。他想扯开棉被，确认花矢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最后终究是忍住了。

──她都说要我了。

今天是花矢『让步』了。

她都这么说了，弓弦也该有所回应。

「……谢谢你，花矢大人。我一定会来叫醒你。」

就寝前，两人稍微有了言归于好的气氛。

高中生的学校生活，与巫祝射手的现人神生活。

花矢一天的时间，都是为了配合这两种生活进行调整，几乎一整天都没有自由活动的时间。

社团活动、补习，以及和朋友玩乐，这些根本是天方夜谭。

吃饭与睡觉都是为了完成职务的例行公事，丝毫无法放松。

这种生活得持续三百六十五天，因为早晨每天都会到来。

现代年轻人从事白昼现人神的工作很累，协助的人也一样辛苦。花矢就寝时，是弓弦短暂的休息时间。

开车送花矢上学后，他回来睡过一觉，所以这段时间不是他的就寝时间。他在要开车去接人时醒来，意即现在是活动时间，只是他不能随便离开花矢身边，活动范围基本上不出宅邸。

弓弦度过休息时间的方式与他本人的个性一样安静。他或是帮车子打蜡，或是在房间里锻炼身体，或是做些可以帮上花矢的事。今天他选择帮车子打蜡。

「弓弦先生。」

帮车子打蜡时，住在这栋屋子里的人似乎认为这代表他很闲，大多都会来找他说话。

「朱里夫人，有什么事吗？我以为您去参加巫觋一族的会议了。」

来找他的是一位身穿和服的女子，年纪大约在三十后半到四十前半之间，她手上提着一个袋子。

「对，我刚回来。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和花矢大人有关吗？」

这名女子是花矢的母亲。不同于女儿总是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氛，她给人的感觉相当平易近人。

「有什么事吗？」

朱里是主人同住的母亲，是弓弦这位守护人需要尊敬的对象。

就算车子洗到一半不想停下来，也不能得罪对方。

弓弦一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朱里随即迫不及待问了起来。

「今天的便当除了平常的肉丸，还要准备什么绿色蔬菜吗？」

弓弦一时愣住了，但朱里的问题和今天的神事有关。

巫祝射手的工作从登山开始，一路爬到山顶附近称为圣域的地方，在那里朝天空射箭。射手如果不射箭，白天和夜晚都不会到来。

而不到圣域的话，射手的神通力得不到补充，就会枯竭。

为了每天射箭，前往圣域是必要条件。

不知火岳算是相对容易攀爬的山，只是爬山很累，身体为消除疲劳，就会想进食。朱里为了容易肚子饿的年轻人，不只花矢的份，也帮弓弦准备了便当。

原本准备便当是弓弦的工作，或是由派来这里帮忙家事的人负责，但为顺应朱里想帮女儿准备便当的要求，就由她来负责。

「绿色蔬菜吗？」

弓弦并非不会料理，只是因为有朱里与家里的仆佣，他每天都不需要下厨，一时之间能想到的只有凉拌菠菜。

朱里不等沉默的弓弦回答，有些生气地说：

「我先生看到我做的便当，说怎么都是褐色的，肉太多了。」

「……老爷这么说吗？」

弓弦想起每天带的便当。这么说来，便当里面的确大多是褐色的食物，有很多是汉堡排、炸鸡块、维也纳香肠这些菜色，都是年轻人喜欢的。最近都没有出现鱼类料理。

然而他并未因此感到不满。

「我倒是很喜欢肉。」

他的语气里带着疑惑，不懂这样的菜色哪里有问题。朱里一听，得意洋洋地握紧了拳头。

「对嘛！弓弦先生和花矢都很年轻，年轻人就喜欢大量的肉类嘛！我准备便当的时候，都有考虑到你们的喜好……那个人只看了做好的便当……就碎碎念说营养什么的……还说交给专业厨师才是为你们着想……啰哩啰嗦……他自己又不会下厨……！」

朱里的语气带着愤怒。

弓弦轻柔地微笑，不让感情出现在脸上。

「您是因为这样生气……」

他傻眼地想，这对夫妻又吵架了。

「光会说大话，自己也下厨准备一、两个便当来看看啊。根本就做不到，还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再说，准备便当不是义务！是我自己想这么做！这是我唯一能为女儿做到的事……居然要交给别人……不对吧，这么做不对吧……」

「……」

「很过分吧。」

「……呃，是。」

花矢的父母正面临离婚危机。

因此他们常有这些争执，而朱里和她的丈夫只要看见弓弦就找他抱怨。夫妻吵架就像两条平行线，每天吵赢的人都不一样。弓弦每次听到他们抱怨，就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丢掷废弃情感的垃圾桶，只是他不能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

「老爷只是在找话跟您说吧……」

父母要是离婚，花矢肯定会很伤心。

虽然说最后还是要由夫妻俩自行决定，在弓弦看来，这段婚姻尽管岌岌可危，还在可以挽救的状态。真正无可挽回的状态是夫妻彼此漠不关心，只剩下厌恶。

因此，弓弦必须为这家人提供缓冲的空间，不能让花矢烦心。

「我知道，他就是那种人。反正他说话前肯定没有经过大脑。不过，他这么一说提醒了我……我该不会是在强迫你们接受我的喜好……」

「朱里夫人……」

对于这次的争吵，他很同情朱里。

那么努力准备便当，得到的却是羞辱，她心里想必很难过吧。

朱里有时会有点烦，但不是坏人。女儿成了神，她这位母亲心里必定五味杂陈，可是她始终怀抱对女儿的爱，陪伴花矢长大。

她甚至每天准备便当，弓弦也认为她是位好母亲。

──问题在于与老爷的相处。

弓弦在脑中想起花矢的父亲。

他也绝不是个坏人。

不过，从弓弦的角度看来，亦觉得他有点太爱冷嘲热讽。他说话时总喜欢挖苦对方，借由开玩笑否定对方的想法，借以延伸话题。

他这样的说话方式有时候很有魅力，只是有时候也会让人感到不快。

尤其是朱里凡事一板一眼，两人的相处更是水火不容，花矢父亲无意说出的话恐怕伤害了她相当多次。

这对夫妻虽然合不来，年轻时倒也没出现什么大问题，只是随着女儿日渐长大，不再需要他们照顾，两人之间的嫌隙便油然而生。

他们没有马上选择离婚，不知道是因为对彼此还有感情，还是和弓弦一样担心独生女花矢。

「朱里夫人，老实说……花矢大人自己也说过，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您不需要那么烦恼便当的菜色。当然，我能理解母亲想让儿女吃好一点的心情……」

朱里听弓弦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后，点头同意。

「那孩子的确是生来就不挑嘴……」

虽然不是该对自己孩子说的话，朱里表示认同他的说法。

「我对便当菜色也没有任何不满意。」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谢谢……」

「不会。」

「也是……我好像太钻牛角尖了，居然把不知道你们口味的人说的话当真。」

也许是谈过后一吐闷气，朱里稍微恢复了原本柔和的表情。

「您心情好一点了吗？」

「嗯，不过我还是很气，而且也不喜欢别人老是挑我毛病……今天的便当我想做一些挑战。」

「挑战吗？」

「你看，我连书也买了。我好久没去书店了。」

看来展示这本书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拿出一直夹在腋下的那本书，递给弓弦。

那是一本教导如何制作可爱便当的食谱书。

书里对如何用料理呈现出小孩喜欢的动画角色有详细的解说。

「……」

花矢已经是高中生，不会喜欢这种孩子气的东西，但打击他人的决心也不好，弓弦如此在心里做出了结论。

「我很期待，朱里夫人的厨艺很好。」

弓弦把书还起朱里。朱里闻言微微一笑，心情似乎更好了。

「我会努力的。我要让那个人吓一跳，他老把我当成是没用的大小姐，大家等着瞧。弓弦先生，谢谢你听我说这些话。」

看见朱里的表情变得开朗，弓弦也松了口气。

协助夫妻安稳度过倦怠期，并非守护人的工作。

虽然不在工作范围内，但他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她已经够劳心了，不能再增加她的烦恼。

所以弓弦和往常一样，为了花矢露出笑容说：

「千万别这么说，您是主人无可取代的母亲，不用跟我客气。」

为主人消除内心负担，也是守护人的工作。

射手与守护人就这么度过了一天。

接着黄昏射手朝天空射箭，就要进入新的一天时，花矢的起床时间也到了。

原本在休息的弓弦开始工作，为唤醒她而前往寝室。

年轻男子进入未婚女生的寝室本来是不应当的行为，但弓弦甚至负责帮她吹干洗好的头发，两人没有这种顾虑。

他姑且敲了门，因为很清楚不会有回应，他马上打开了花矢房间的门。

他在幽暗的房间里开了灯，走向床铺。床上是睡脸毫无防备的花矢，表情很狰狞，可能是电灯灯光过于刺眼。如果这样能让她醒来就好了，可惜他的主人超爱睡觉，每次叫醒她都得经过一番交涉。

弓弦先是以温柔的嗓音呼唤。

「花矢大人，起床时间到了。」

然而，主人不会那么快醒过来。

「花矢大人、花矢大人。」

他唤了好几次都没有反应，接着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照样无声无息，于是他不得已地摇起花矢的肩膀。这么做之后，传来了不悦的声音。

「…………再五分钟。」

「收到。」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等了五分钟，接着闹钟震天价响响了起来。

花矢板着脸拍打闹钟，令其停止铃声，然后把头埋进枕头里。弓弦责备起她刚才对闹钟做出的蛮行。

「花矢大人，闹钟会坏掉的。」

「吵死了……」

「请起床，花矢大人。」

「这不是正常人起床的时间……」

「现在是晚上，的确是人类的睡觉时间。」

窗户拉起了窗帘，看不见外面的景色，但天空已经落下夜幕。

「黄昏射手辉矢大人顺利完成了工作，我们也有我们的工作要完成。」

「……」

「你的身份可是拂晓射手。花矢大人，把白天带给这个世界吧。」

这话听来难为情，不过因为是事实，弓弦说得一本正经。花矢嘀咕着『你把我当成哪来的勇者啦……』，心里颇不以为然，接着她用刚睡醒的沙哑声音继续说：

「……真羡慕那位大人。不像我在晚上射箭，他是在白天射箭，对生活不会有任何影响……」

「上次在通讯会议时，他很担心接下来的夏天，因为夏天得曝晒在阳光底下，每天都热得活像在地狱。毕竟黄昏射手大人的圣域位于南方的龙宫……」

「我们这里是北方的爱尼诗……冬天冰天雪地，冷得要死。夏天的确是比那里舒适，只是……我这里也一样辛苦。」

「是啊，那么起床吧。」

「不要。白天还是别来了。」

花矢说着，又盖上了棉被。

「……」

弓弦一声不吭，拉开了棉被。

「唉。」

花矢出声抗议，在床上像婴儿缩成了一团，用掌心遮住萤光灯直射的双眼。

「弓弦，太亮了……」

她的模样有点像海獭。

「就是亮才好。」

「恶魔，坏人。」

「没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

「你现在不就在欺负我吗？」

「好吧。花矢大人，请为这个世界带来白天。」

弓弦力劝一点威严也没有的主人。

「不要。」

「花矢大人。」

「……我不要。」

「花矢大人，你要是三十秒内再不起床，我就会搔你的脚底板啰。」

花矢吓得抖了一下，低声说：

「你要是敢做这种事，我会死的。」

「我也不愿意对花矢大人做出这样的举动，可是脑袋正常时的花矢大人，要我在自己实在起不来时这么做。这是你对我下的命令。」

「我是这么说过……」

「那么我要搔啰。」

弓弦作势抓住花矢的脚，花矢的脚乱动了起来。

「不要。」

那副模样宛如逃入棉被这片大海的鱼儿。

弓弦心里觉得有趣，语气却很冷淡。

「你什么都说不要。」

「不要就是不要。」

「你这样只是小孩子在闹脾气，花矢大人。」

「……」

弓弦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试探性地低喃：

「我知道了。那么就不要上山，不需要有白天。」

这句话让花矢从海獭变回人类，露出震惊的表情。

──我就知道。

弓弦继续说道：

「没有白天就算了。」

「……你在说什么蠢话，这样还算守护人吗？」

因为花矢的模样实在太惊讶，弓弦笑了出来。

──到头来，你还不是选择了扼杀自己。

他是真的想笑。

──而且你也绝对不相信我说的话。

「花矢大人不也这么说吗？由我说出口有那么奇怪吗？」

「你这种尽忠职守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

花矢接着说，你是在开我玩笑吧。弓弦则心想，才没有这回事。

弓弦自认是比花矢所认为更冷酷的生物。

他只是不想让主人讨厌，没有露出这一面。花矢看着沉默的弓弦，对自己乱闹脾气的行为感到过意不去，慢吞吞地坐了起来。

「……我要换衣服。」

「你愿意成为拂晓射手了吗？花矢大人。」

「你果然在调侃我吧。我会成为拂晓射手……可恶。如果永远都是夜晚就好了，可是……我要是不带来白天，百姓会不知所措吧？」

「正是。」

「……但他们是不是真的会不知所措，要打个问号就是了。」

弓弦不明白她这番话的意思，无法立即做出回应。

没有白天的话，世界会陷入停滞，这是非常单纯的事实。她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花矢见弓弦不知该如何反应，摇了摇头。

「没事。弓弦，把衣服拿出来，我要更衣。」

拂晓射手的工作终于要开始了。

花矢与弓弦从换上适合登山的服装开始准备。

因为要配合日出时间，出发时间随季节而有不同。

到不知火岳的登山口是开车前往，地点在广阔大地上一个偏僻乡村的山脚下。平时交通流量就少，基本上不会遇到其他车辆。外头一片漆黑。

──以前是走这条路到山上的吧。

车子在深夜里驰骋，弓弦偶尔会不经意地遥想起昔日的射手与守护人。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后，抵达了目的地。

不知火岳大致分成三个区域，分别是受观光客喜爱的滑雪场区域，从那里可徒步前往不知火神社及神社周围镇守森林的区域，还有设置一般登山步道的健行区域。弓弦在远离这三个区域的射手专用登山口附近停车，拂晓射手自古以来，都是从这条秘密登山步道上山。

「花矢大人，我们到了。」

「嗯。」

接下来只剩爬上这条登山步道，刚才还在赖床的花矢也有了射手的样子。

「弓弦，我们走。」

她的语气也恢复了原本的凛然。爱尼诗的初夏冷得像初冬，尤其山上更是格外寒冷。虽然身上有御寒衣物，但也许还需要再系一条围巾。

「花矢大人，车上有围巾，要拿出来吗？」

「不用，头脑在冷的时候比较清醒。」

「我怕你会感冒。」

「你也知道吧，巫祝射手不会生病，受伤也会马上复原。」

「……可是身体还是会不舒服。」

「睡一觉就好了。我的身体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否则哪有办法每天爬山。」

虽然是伟大的能力，不过本人的心境想必十分复杂。

「走吧，弓弦。」

花矢说着，早弓弦一步走上山路。弓弦急忙追了上去。深夜登山的视野不佳，即使迷路也不奇怪，但是他们两人因为每天上山，没有一次走错路。今天月色皎洁，明亮得可以只借着月光行走。

只是月光再亮，为了确认脚边的状况，还是不能少了手电筒。两人边走边聊。

「我从以前就在想了，这里其实可以设置感应式的电灯。」

由于每天相处，两人之间没有新话题，聊的都是工作或是日常琐事。

「这样方便归方便，但万一被百姓发现这条路，路灯会一路指引他们到圣域去吧。」

「……这么说是有道理啦，可是百姓就算到了圣域，看起来也不过是座悬崖吧？」

「这就不一定了。只要拍照好看，什么都有可能形成流行。从那里眺望不知火，景色十分美丽」

「你真的很喜欢大自然。」

「是，这里的生活很适合我。」

从两人的话里听来，可以知道他们的感情并不差。

「对了，朱里夫人买了准备便当的书。我想她会先练习，所以大概从下个月起，你的便当会变得很华丽。」

「为什么？」

「大人的世界很复杂。你先别过问，等她准备了那样的便当后，再慰劳她的辛苦。」

「我不需要什么华丽的便当，精心准备便当可能会造成她的负担，如果是兴趣就算了……」

「我想有一半是兴趣吧。毕竟一开始带的是饭团，后来愈来愈豪华。」

「一开始的确是一大颗饭团。」

「真的很大一颗，里面塞了一堆料……我还满喜欢的。」

因为感情不差，才会试图拉近彼此的距离，也会为了保护对方而刻意疏离。两人又静默无声了好一段时间。弓弦拿着手电筒照亮脚下的路，不时看向花矢，一再重复这样的动作。相反的，花矢只是直视着前方。

──听大老说过，神与最接近神的人会不自觉地相互吸引。

弓弦心想，他们两人不太符合传闻中的那种关系。

毕竟花矢虽然多少喜欢弓弦，还是愿意做出放手的决定。

──黄昏射手大人那里不知道怎么样。

弓弦想起在遥远的南方岛屿『龙宫』的那对黄昏主从。

黄昏射手巫觋辉矢是一位稳重的男人，年纪约三十来岁，熟稔后会知道他是一位温柔的神，只是若第一次见面，会觉得他散发出的严肃气氛很吓人。

他的守护人是与花矢年纪相近的少年，像是成熟中带着稚气的花矢，看起来比花矢还要年幼。他给人『小孩子』的印象还很强烈，算是符合他的年纪。他不是那种肤浅的幼稚，看在年长者眼里就像活泼的小狗，可爱得让人忍不住双眸微弯。他们是这样的一对现人神与守护人，在弓弦看来，这对主从比较接近父子关系。

弓弦与花矢也住在一起，可是黄昏主从更像是『家人』。

至少弓弦是这么认为的。

──起先听说那是暂时的守护人。

经过观察后，他觉得这两个人肯定会相守一辈子。

看得出来守护人少年相当仰慕主人，而主人辉矢不管怎么说都还是很疼他，显然最后辉矢一定会放不开他。

有人这么仰慕自己，再怎么铁石心肠也会动心，想要对方留在自己身边。

──相较之下……

弓弦暗忖，自己这边的关系和家人不太一样。两人以主人与侍者的关系为前提，界线划分得很清楚，可以说是彻底的主从关系，完全没有黄昏主从那种『因为爱而无法放手』的倾向。

不过却每天都会有『因为很可怜而想放手』这类恨不得逼他辞职的行为。

也许是凝视的视线看得花矢心神不宁，她把脸转了过来。

「你还在为了回家路上的事生气吗？」

她完全猜错方向，弓弦垂下剑眉，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我们不是和好了吗？」

「……我们是……和好了。不对，我们有和好吗？」

「你不是要我叫你起床吗？」

「……」

「我以为那就是你『和好』的表现。」

花矢的表情显得很害臊。

「……你这个人真可怕，居然可以一脸严肃说出这么丢脸的话……」

弓弦不解地偏着头，像是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不觉得丢脸。」

「我觉得很丢脸。」

「觉得丢脸是你的事。」

「唉。」

「你的脸皮太薄了。」

「是你的脸皮太厚了。还有，不要一直看我，还露出那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我是守护人，看着你是我的工作，我只是担心你会不会跌倒。」

「白痴，我爬山的经历比你长。而且你今天晚上的视线明显不是担心那方面的事，你一定有话想说。」

──好敏锐。

花矢尖酸地说，弓弦不禁因她敏锐的直觉露出苦笑。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不让你注意到我的视线。」

说完，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她的肩膀。

──花矢大人也许觉得我这个守护人很难相处吧。

或许稍微拉开距离，保持工作上的关系会比较好。

──但是，你希望陪伴在身边的，却是可以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

弓弦看着花矢娇小的肩膀，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经过伴随着各种伤痛的过去，两人相遇了。

在弓弦成为花矢的守护人前，有几件必然会发生的事。

那就是花矢当上拂晓射手，以及弓弦父亲担任守护人与退休。

追根究柢，首先是前任守护人宣布退休。

由于下肢长年来负荷过度，导致上山变得困难，是十分正当的理由。

原本健康的人，因为上了年纪，身体状况忽然出问题，这种情形也还算常见。

有鉴于过去的辛劳，本来应该要欢送他去过老年生活。

只是当为人类奉献的老兵在赞扬声中离去时，出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下一任守护人的遴选。

守护人退休不只是当事人的问题，而是攸关全体巫觋一族。

如同四季的方式，会从血族里面挑选出这位与现人神最亲近的存在。

挑选标准各有不同，但由族人担任是既定规则。巫祝射手与守护人之外的巫觋一族族人，基本上会被派至各地的天文台，观测与研究空中的天盖。

看不见也摸不到，可是只要射手射箭，就会降下白天或黑夜的帷幕，他们日以继夜地致力于解析这个世界的构造。

另外还有个族里的营运管理机关──称为『本山』。不管工作的地方在观测所还是本山，在遴选期间，都需要有人协助当地的射手。

弓弦父亲是本山的职员，获选为辅助人员。

『现在的守护人好像无法再执行勤务了，这次的工作不知道会拖多久。家里的事，还有妈妈就交给你照顾了，你要和哥哥他们好好相处。』

弓弦父亲交代后，便离开了家人。

在守护人无法协助射手的期间，照顾射手的生活起居、同行前往灵山、在继任的守护人决定后指导对方熟悉现场工作环境等等，有很多事要忙。不过这些不是由弓弦父亲一个人负责，还有其他派遣来的人员。

弓弦父亲与前任守护人为堂兄弟的关系，他是由于亲属关系而受命，不过他只是团队里的一员，并没有特殊地位。

弓弦家族以父亲为荣，送他离开前往爱尼诗。

──再长也是半年，不对，顶多三个月吧。

年幼的弓弦这么以为，事态却开始往悲剧发展。

因为不只是守护人，连拂晓射手也开始有退休的征兆了。

巫祝射手与四季代行者不同，大多是【在世时退位】。

发生条件不明，从某一天起，射手的力量会开始急速衰退，日或夜变得不稳定。

射手容易失去意识，不时在作梦。

至于梦的内容，则是下一任射手的模样。

无关本人意志而预见未来，这大概是神降一族的特别之处。

这样的梦境称为『神谕』，梦中出现的是接任者的身影，因此周围人们自然而然会知道射手退休在即，这就是巫祝射手的交接方式。

找到的人选前往圣域后，自然会降神在那人身上。

神谕一下达，族里的人当然会竭尽全力找出下一任射手。

射手必定来自巫觋一族，只要能掌握特征，要找到人不难。这次的梦境非常浅显易懂，尤其优秀的是掌握了人物特征。

【有着一头美丽黑色长发的十来岁少女，或者更为年轻。】

这个神谕排除了男性，也缩小了年龄范围。

视线像是蒙上了一层雾而看不见，过去也大有这样的情况。

万一射手的梦境模糊，无法传达正确情报，射手的能力在这段时间可能会无法使用，从而失去正常的日夜。梦兆是责任重大的任务。

向族里公告掌握世界命运的神谕后，族人就会将适合人选带往灵山。基于过去的案例，他们也建立了对策，应付赶紧消除特征的人。这次巫觋一族里所有年轻的女孩子都被带到了爱尼诗的山上。他们是服侍神的一族，但几乎没有人想成为神。每一个人都想逃离那样的命运，她们踏入圣域时，想必一心祈祷着选上的不是自己，可以回到有家人等待的那个家。

花矢也不例外。她只想证明自己不是神，早点回到家里的父母身边。

然而，残酷的命运选上了一名少女。

美丽黑发的少女在踏入圣域的瞬间成为巫祝射手，朝天空射箭。

献给这个世界的供品被正确无误地找到了。

先不论射手有多么可怜，到目前为止都和以往的交接过程一样。

这次因为拂晓射手交接与守护人退休同时进行，现场相当混乱，从本山派来的人连日来忙得不可开交。

由于公务繁忙，也就延长了弓弦父亲停留在爱尼诗的时间。

弓弦父亲原本在本山就是一位优秀的职员，在爱尼诗得到的评价又特别高。前任射手也因为他是守护人亲戚，格外信任他，在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管理起派来现场协助的其他支援人员。

他与花矢的关系也最为和睦。大概是表现出了关爱子女的父母心之故吧。他主动找花矢说话，为她着想，花矢也很快就跟他熟络了起来。

能对他人发挥正面影响力的人其实并不多。

大家都称赞他工作表现优秀。

不过，这件『好事』最终会引发『坏事』，而当事人根本没料到这时有人心怀不轨。

晴天霹雳。

有一天，弓弦父亲接到了是否愿意成为下一任守护人的意愿征询。

──为什么是父亲？

在远处的弓弦听见这个传言时，一切都太迟了。

只要大老判断适任，没有人敢拒绝接受。

在守护人的历史上，这次的指派算是特殊案例。

因为这本来不是由有家室的男人担任的职务。依照惯例，守护人会选择单身的年轻人，而且为了避免射手对守护人心生嫉妒，在侍奉的神成家前，守护人也会远离家人。这份工作需要有葬身在当地的决心，这算是普遍的默契。

因此弓弦父亲就算适任，也该排除在候补人选之外，这次却打破了惯例。有人不满工作表现良好的弓弦父亲，为了打击他而在大老耳边吹风──当时甚至出现了这样的谣言，只是真相没有人知道。

总之，弓弦父亲为了『献给世界的供品』，成了『活祭品』。

──怎么会这样？

包括弓弦在内，所有关心弓弦父亲的人，都有同样无解的疑问。

他哀伤的程度，不输给当时十岁成为射手的花矢。

成为神的下一任射手必须与家人分开，遭到刻意孤立。

为了世界，为了人类，为了维持世界的结构，必须献上自己的生命。

为使射手发挥工具的作用，需要有独一无二的使命感、经由封闭的空间隔绝情报并将之孤立。

因为选上的射手年纪较轻，只要从小管教，年幼的射手总有一天会接受自己的命运。长大后就能与父母见面，结婚也会由本山提供协助，并非遭到彻底的遗弃。

自古以来对待射手的这种方式，一般认为接近小学徒的形式。

他们有一天忽然不能再与父母见面，必须听候差使，努力工作。

以前没人认为这样的制度有问题，可是现代恐怕很少有人能接受这种方式。

没有落入神的掌心，逃过一劫的人很幸运。由于这样的背景，弓弦并未对花矢产生负面情感。神谕如果是【十来岁的青少年】，他也会成为候补人选，这次只是碰巧成为神的人是她。

不对，她是不得不成为神。

所以他心中没有恨。只是弓弦母亲在听见父亲成为守护人后泪流满面，所以小小的弓弦心里，产生了『等我长大后，就由我来代替父亲工作』的想法。

他从以前就是个愿意自我牺牲的少年。

接下来数年的时间，原本在本山工作的弓弦父亲成为守护人，负责服侍花矢。

在这段期间，射手的工作环境有了巨大的转变。

现任黄昏射手，巫觋辉矢提议改革射手制度。

主要是允许年幼射手与家人同住，以及射手可选择是否接受学校教育这两项。

辉矢自小与父母分开，之后一直被关在龙宫。

他大概是不希望新来的射手也感受到自己小时候的那种寂寞与悲伤吧。

辉矢知道下一任守护人──弓弦父亲原本在本山工作，是个可以沟通的人后，为了说服大老，拜托他与自己一起推动改革。弓弦父亲大概也怀抱着都来到此地了，就要尽可能协助现人神的想法吧，他认同辉矢的想法，为了现人神奔走。

他向本山传达现场工作人员的心声，也就是辉矢的恳求，并且请前任拂晓射手帮忙游说巫觋一族大老。

前任拂晓射手一口答应，直接前往本山，要求大老改善射手的待遇。

最终以花矢被允许过现在这种生活的形式。

在她眼中，弓弦父亲的背影想必是高大又耀眼。

少女神与守护人的关系日渐坚固，在守护人步入老年前必定能相安无事。巫祝射手的圈子终于稳定了下来，所有事端顺利解决──正当大家这么以为时，又有状况发生了。

弓弦父亲就任第三年时，和前任守护人一样身体出问题，遭医生建议暂停工作。

弓弦父亲的身体不适合担任守护人，他没有生过大病，只是实在不够健壮。

他的身材偏瘦，毕竟他在本山本来就是从事行政工作。忽然要一个没有做过体力活的人爬山，而且还要一边照顾小孩子，一边持续在各机关奔走，最后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三年就把他操得不成人形。

这对弓弦留守的家人来说是好消息，父亲终于可以回来了。

然而，这对花矢来说是伤心的消息，不难想像她有多悲恸。

尽管遭到大人的摆布，花矢还是忍了下来，就是因为有守护人在。

虽然得到本山的许可，如今还是有不少人提倡恢复旧制。

下一任的守护人不一定还愿意为了射手奋战。

不安想必统治了她的身体，年幼的少女神哀求守护人。

『希望让你儿子接任。』她这么说。

花矢从以前就听说过他儿子。

守护人只是想聊聊家里的事，可是那在花矢心中成了能解救自己的情报。

听说小儿子跟他很像。弓弦父亲还是那副伤脑筋的笑容，但依然听从花矢的请求，把儿子带来这里，接着就由弓弦接任了守护人。

──我们认识的过程实在不美好。

弓弦回想起过去时，总是这么觉得。花矢向他人寻求内心的慰借，没有理解自己这么做的罪孽有多深重，她逃避现实，只想弥补失去守护人的哀伤。

『我成为神的时候只有十岁吧。一开始我完全没办法自己上山，是他背我上去的。现在回想起来，可能就是那样把腰弄坏的。』

『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不用背我没关系，最好去找人来帮忙。』

『你父亲喜欢吃那种水果，你喜欢吗？』

『回程时去那间店吧，那里有卖你父亲寄给你的零食。』

『你们果然是父子。听说你的长相比较像母亲，可是你们打起喷嚏来一模一样。』

说得难听点，她只是想要一个『复制品』。

很少有人喜欢别人在自己身上找寻他人的影子。年幼的花矢从弓弦的表情，以及他和他父亲一样伤脑筋的笑容，逐渐理解自己的过错。

就像人们在长大后，才赫然惊觉幼时的残暴。

不该比较，也不该透过他寻找别人的身影。

花矢回顾并省思自己的行为，努力做出改变。

『弓弦你喜欢车子吗？』

『你在都市里住过吧，你知道这种睡衣是不是真的流行吗？』

『我要和辉矢哥开通讯会议，你也一起出席，我要介绍你是我的守护人。』

现在在自己眼前的是这位青年，必须更瞭解他。

『弓弦，我们一起去岗哨那里，我买的零食寄来了。』

彼此的交情一定能加深。

『弓弦、弓弦，我爸妈要出门，我们来找事做吧。』

弓弦等于是由他父亲托付给自己的人，她想好好珍惜。

『你这样好吗？老是让给别人，会吃亏的喔……』

她以为这么做，是她这个主人的职责。

当时十三岁的她，思想已经相当早熟。

一开始毕恭毕敬的弓弦也逐渐跨越主从的藩篱，与她相处得相当友好，就像两个同世代的年轻人。

到这里都没有什么问题。

花矢保持着内心的平稳，也可以容忍每天射箭的生活。

日子恢复和平，太好了。

明天和他做什么呢？后天要怎么过呢？

不论春夏秋冬，两个人可以一起寻觅微小的幸福，度过恬静的生活。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她满心欣喜，但在不经意之间，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因为得到『复制品』而感到安心，那他又得到了什么？

想到这里，她感到毛骨悚然。

几乎教人昏眩的后悔往她袭来。

年幼的花矢不懂。

她不是没想过。实际上她也给了弓弦选择权。

她告诉对方可以拒绝，只是提出选项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她并未真正理解，强迫对方接受的话，有罪的是自己。

把前守护人的家人找来，每天过得轻松愉快。

对方也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

就算之前的守护人不在了，有个可以信任的对象，她也可以继续努力下去。

就在从安稳的日子感觉到幸福时，她注意到自己的期望有多么罪孽深重。

在花矢眼中，弓弦牺牲了一切。

他还年轻，是个面面俱到的青年。

他对花矢十分体贴，如同花矢的期待。

然而，如果花矢没有要求他来，他说不定会隶属于巫觋的某个机关，过着有意义的生活。

花矢的心里响起了愈来愈刺耳的杂音。

他成为守护人，或许对巫亲的机关来说也是种损失。

也许他不该在深山里过着每天上山的日子，应该待在机关内部。

没错，这么一来，他就能在城市附近生活。

这里没有什么娱乐，他还年轻，一定过得很痛苦。

如果待在本来的地方，他会有很多认识人的机会，也不用与家人分开。

为什么弓弦在可以休息的时候，哪里也不去呢？

他的父亲也一样。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过年也不回家。啊，都是我害的。

花矢哪里也不能去，守护人自然哪里也去不成。

她不懂。

她专注在自己的哀伤，没有看见保护自己的人是什么样的想法。

不对，她是故意视而不见。

这么说来，这么说来，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是我毁了他的将来。

无数的错误成为箭刺入花矢胸口，使她心痛不已。

各种罪过摆在眼前，花矢根本无法直视弓弦。

要是看着他，她怕自己会失去努力成为神的动力，怕自己再也撑不下去。

干脆不管自己会有多么痛苦，放手比较轻松──她开始冒出这个念头。

说不定弓弦只是顾虑他父亲和自己，不敢把『想逃』说出口。

就是这样。所以该由我来帮他说。

虽然说我只有他，但他没有我也没关系。

他离开才是对的。

就算寂寞痛苦，就算心里很难受，还是得这么做。

『你一点自由也没有耶，也不能到处去玩。』

『万一你重要的亲友死了，你很有可能见不到对方最后一面。』

『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要和我这种骄纵的小女孩待在一起，一定很痛苦。』

『……每天上山下山，这种工作有什么意义？』

『……弓弦你真是搞不清楚状况，你根本不该从事这种工作。』

『我没这么说。我不是……要你辞职，我只是说，如果你想要，可以辞职。』

『而且……就算你真的要辞职，也不可能现在就辞职走人吧……？你是个老实人，不会做这种事，一定会把工作交代好再离开。也就是说，你还会陪在我身边，所以我才要你叫我起床。』

好寂寞，好痛苦。

不管放开你再怎么难受，也得这么做。

『我就是要你。』

必须这么做。

『……我就是要弓弦……』

这么做，是为了你着想。

──好蠢的人。

弓弦把心思从过去拉回现实，看着走在坡道上的主人，这么想着。

花矢的想法，弓弦都知道，因为她这个人很好懂，行动总会透露出内心的想法。说难听点是单纯，说好听点则是纯真而且清纯，正适合成为人柱。

──花矢大人没有真正瞭解我。

虽然是顺水推舟展开的关系，不过弓弦一开始就在花矢身上感觉到了命运。

他为继承父亲的工作感到骄傲，也觉得意义重大。他的确不喜欢与父亲相提并论，但也把这视为与侍奉的神一口气拉近关系的好手段。

弓弦远比花矢以为的还要坚强。

而且与她共度的生活尽管辛苦，却是超乎想像的平稳以及幸福。

他原本住在城市里，可是乡下生活比较适合他的个性。

他喜欢照顾别人更甚于受人照料，况且主人也是个值得他侍候的人。这份工作让他很有成就感。

自己的工作是在帮助这个世界运转，他为此深感自豪，而且也把这些心意都告诉了花矢。

遗憾的是，他的话并未打动花矢。

她认为这些都是他说来安慰她的谎言。

──不是的。

人们强迫她接受重大的职责，以及无法逃离的环境。

──不是的，花矢大人。

『可怜』的究竟是谁？

是谁让女孩子一个人独自承担重任，慢慢地杀死她？

所有借由她带来白天的人事物都没有注意到，是他们导致这样的事态发生。

他们牺牲别人，让众人得到安宁。

几乎所有人都对现人神漠不关心，弓弦以前也是其中一员。

神本人觉得要对献给自己的新祭品负起责任，想着『是我的错』，这么责怪自己。

成为供品的神对活祭品无比温柔，而青年祭品这么心想──

啊，好蠢的人。

──所以我要随侍在你身边。

「花矢大人，就快要可以休息了。」

「嗯，再加把劲。」

弓弦爱着这位温柔且悲哀的神。

弓弦与花矢在山路上走了两个小时。

他们终于抵达不知火岳的圣域了。

如果不仔细留意历代射手留下的痕迹，便找不到这个地方。

这里乍看之下只是座普通的悬崖，但是景观十分壮阅。树林在这里形成一片空地，可以俯瞰山下。

白天来的话可以一望壮丽辽阔的大地，可惜现在是深夜。

由于是乡下地方，灯光也稀稀落落。在这里耕种土地、从事酪农、平静生活的人们几乎都已入睡。

「花矢大人，你要水吗？」

「要。」

两人都还年轻，只是连走两个小时，还是累得喘不过气来。

弓弦打算服侍花矢直到她卸职，不过前提是得保持身体健康，像他父亲那样身体出状况的话就难以达成了。

──现在就累成这样了，年纪大了之后怎么办？

虽然不太想思考自己的老年，他还是常在不经意间思考，自己能保护她到什么时候？

「累死了……」

「是啊。」

人的寿命是长是短，无从预测。

被小心翼翼地豢养在鸟笼里的花矢与弓弦，都不知道明天在何处。

「好累。」

人生有太多不知道的事情。

所以尽可能不想后悔──弓弦心想。

──我已经决定自己的人生要走哪条路了。

决定后，接着只需要投身在那条路。

自己总有一天会需要找个继任者，就像父亲那样。

他希望到时候可以说，自己已经尽了全力。

「可以聊一下吗？」

花矢的语气有些严肃。

「是。」

弓弦擦了擦水沾湿的嘴巴，转向花矢。

「……」

主动提议要聊天的是花矢，她却迟迟没有把话说出口。

弓弦一脸诧异地等着，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他开始怀疑是在整人时，花矢终于说了起来。

「……弓弦，你真的觉得是我带来白天的吗？」

这句话完全不在弓弦的意料之内。

「什么……？」

他惊讶地眨了眨眼，是真的感到吃惊。

他本来以为会是更不一样的话题。

「……我是问你，我会不会有可能不是神。」

今天他老是被主人说的话搞得昏头转向。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听不懂主人真正的用意。

今天月光皎洁，清楚照出了花矢的表情。

她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

「……我真的是神吗？就算我不这么做，白天还是照样会来吧？」

从嘴里说出的话语与声音，听起来都很凝重。

「花矢大人，这种话……」

「绝对不能说吗？」

「……」

「因为是你，我才说的。」

花矢终于肯看向弓弦。

她的眼神没有以往强势，胆怯得像个迷途的孩子。

「该不会是那些大人骗我，我只是在做蠢事而已吧？」

对于同属『那些大人』一员的弓弦，这话无疑是一记重击。

「花矢大人……」

「……」

「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

「不，那是不可能的。」

她要怨恨大人也可以，以她的立场，免不了会有这种想法。

「为什么我们要做这种事？」

花矢从小就成了神。

那时弓弦没有随侍在她身边，不过包括自己的父亲在内，想必有很多大人这么开导她。

『你是神，必须忍气吞声，为世人服务。』

弓弦也每天说着类似的话。

「说什么我们骗你，这种话实在太荒唐了。」

他不希望她有受骗的感觉。

花矢被迫成为神。

他为她感到难过，可是也只能倚靠她。这个国家的『白天』只有她一个人。

弓弦同情她，选择和她一起受苦。

也有人用这种方式安抚她的哀伤。

「巫觋一族是从神话时代以来坚守仪式的组织，不会为了欺骗你一个人说谎。」

弓弦直接驳斥了她的疑问。花矢看起来对他的回答并无不满。

只是，她的眼神依然迷惘。

「……弓弦。」

弓弦不知道这名少女是为了什么感到害怕。

「花矢大人带来了白天。」

这一点无庸置疑。

「这是我亲眼见到的，是你向天空射箭。」

「……」

「你向天空射箭后，夜色淡去，迎来了清晨。」

「…………」

「我从没看过其他如此美丽的光景。」

「说不定不需要我射箭，白天也照常会出现。」

「那么那根箭怎么解释？你手里出现的那把光弓呢？」

「真的有光弓和箭吗？」

「这是什么傻话，你每天都有看到吧。」

花矢好像还有话要说，张开的嘴却闭了起来。

然后，她咬紧了唇瓣。

「……花矢大人。」

弓弦这时赫然一惊。

「花矢大人，难不成……」

他不自觉地凑上去观察花矢的表情，花矢转开了头。

他很久没看见她这么脆弱的模样了。

「你在进行神事时没有意识吗？」

迎来了短暂的沉默，无声的时间持续了几秒后，花矢点头。

「……嗯。」

花矢往弓弦瞥了一眼，像是想看他有什么反应，但终究是难以承受，于是转而看向地面。

在那之后，她始终低着头，宛如一位等待制裁的罪人。

──啊。

弓弦呼了口气。

他不觉得花矢是一位不成熟的射手。

不过，他常觉得她身为现人神的自觉不足。

「弓弦，对不起……」

她只是照人们说的去做而已。

就像挨骂的小孩子受到大人逼迫，不得已只好照办。

──不对。

事情很简单，花矢是真的没有真实感。

「…………我对自己在圣域做了什么事，一点记忆也没有。」

她一直说不出口。

至于与弓弦合作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坦承的理由，从她现在的态度就看得出来。

忐忑不安的少女神，害怕随从会对自己产生负面的情绪。

「……我怕你会不耐烦……说不出口……」

所以她一直没有坦白。

「……！」

不，她是不敢说。

弓弦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

为什么要把我当成坏人，以为我会拿这件事来责怪你。

难道在你心中，我是在重要时刻会谴责你的人吗？

他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吞回去，因为花矢的说法是『怕他会不耐烦』。

也就是说，她是想说但不敢说出口。

这句话导出的只有一个答案。

花矢认为弓弦不是能无话不谈的对象。

「……花矢大人。」

就只有这个答案。

弓弦站在随从的立场，无法谴责不敢与自己商量的主人。

这么理解后，怒气瞬间烟消云散，留下的只有后悔。自己长年来在身旁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她的胆怯，没能帮助她。

「花矢大人。」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充满了悲伤。

弓弦向花矢伸出手，花矢见状往后退了一步。

「花矢大人、花矢大人。」

弓弦看见花矢的反应，抓住了她的双肩。

他不要她逃。

──不要逃离我。

他不想成为她想逃离的人。

「……你生气了吗？」

花矢咕哝着，放弃挣扎。弓弦觉得很难过。

「我怎么可能生气……我有那么容易生气吗……？」

「不……你很会忍，非常顺从我。」

「……」

「只是我个人判断，你肯定会因为这件事大发脾气。你没有错，是我，我不想惹人生气。」

「……我当然有错，当然有。在你不敢告诉我的时候，我就是个不合格的守护人。」

花矢摇头。

「不对，你……你真的做得很好。或许是我不值得你效劳，这才是我的意思，不要扭曲我的话。」

「我没有扭曲……花矢大人，请抬起头来。」

花矢还是继续摇头。弓弦为了让她安心地把头抬起来，尽可能好言相劝。

「花矢大人，不用担心。你那是不需烦恼的问题。」

「……问题可大了，我是瑕疵品。」

「不，你是拂晓射手，巫觋花矢大人。听我说，你在射箭时无法维持意识，不表示你是个不成熟的射手。」

花矢的身体哆嗦了一下。

「……骗人。」

「我没有骗人。听说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也有人一直是那样的状态。」

「……骗人。」

「我是说真的。你在出神状态前是有记忆的吧？」

花矢还是没有抬起头，只是点了点头。

「之后就没有记忆了，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昏了过去。我这么说符合发生在你身上的状况吗？」

「……」

「花矢大人，请回答我。」

「……符合。」

「这正是你之所以是神的证据。」

这时，花矢终于看向弓弦。

大大的桃花眼因为最信任的人说的话，终于愿意竖耳倾听。

弓弦又更用力抓住花矢的肩膀。

「我们巫觋一族得到日夜之神赐与力量，身为巫祝射手，花矢大人使用神力时，据说是神灵暂时附体。那不是指神进入你的身体，更正确来说，是神伟大的力量有一部分转移到你身上。巫觋一族是降神一族，花矢大人行使的是神力降临在身上的伟大力量。这个职务会对人类身体造成过重的负担，所以记忆才会模糊。」

「可是……」

「可是？」

「辉矢哥说他有记忆……」

弓弦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他终于明白花矢为什么这么固执，同时感到浑身无力。

──那是花矢大人唯一可以倾诉烦恼的前辈。

所以她对自己与『辉矢哥』的不同产生了疑惑，暗自苦恼，大概就是这种情形。

──要跟我说啊。

弓弦郁闷极了，他为自己完全没有尽到守护人的职责觉得难过。

不过，现在最痛苦的是花矢。眼前的人害怕遭到弓弦唾弃，不过还是鼓起勇气吐露内心的烦恼，就像她以前拜托弓弦担任守护人那时一样。

这正是最需要他守护主人心灵的时候。

弓弦暂时搁置自己的心痛，向花矢说道：

「花矢大人，真的不用担心。请你……请你相信我。」

「……不是的，我不是不相信你。」

「是，我知道。请相信我刚才的解释。是不是有意识，每个人的情形都不一样。再说，辉矢大人担任将近二十年的黄昏射手，是一位非常熟练的射手，也更精通使用能力。恕我直言，那不是还年轻的你比得上的对象。不对，根本不需要比较。」

「……」

花矢不再咬住嘴唇，只是表情依然像受到沉重打击。她不是不相信弓弦，只是一时间还无法消化这个解开长年谜团的答案。

「那个……花矢大人，抱歉打个岔……」

「……什么事？」

「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我一开始就找他商量过……」

「他怎么回答？」

「他的回答跟你差不多。我当时接受了他的说法，只是后来又过了那么多年，情况还是没有改变……」

「……瞭解。」

弓弦对父亲没有确实完成工作上的交接，暗自感到愤怒。

「……弓弦，真的真的没问题吗？我这种状态……」

花矢问起沉默的弓弦。弓弦把父亲赶出脑海，专注在花矢身上。

「花矢大人，不用担心。我马上联络本山，请他们送来射手降神的相关资料。」

「历代射手的纪录……？」

「对。守护人会定期提交报告，统一保管在本山。现在资料都已经数位化，今天寄信的话，明天应该就能收到负责人员回信。你没看过那些资料吧？」

「嗯……因为我想你父亲不会有错……」

「你别把那个人想得太好，那家伙有时候很蠢。」

「喂，不许说他坏话，他可是我的前守护人。」

「他是我父亲，我有权利这么说。」

看来倾慕对象说的话，对花矢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弓弦父亲是第一个服侍她的人，在她心中有重要地位。他需要辞去工作时，她甚至希望接续的是个多少和他相似的人，要求由他儿子来继任。

「花矢大人，我能理解你认为口说无凭的心情……我敢断定，我们马上就能厘清是你多虑了。其他射手也是一样的情形。」

「真的吗……」

「真的。」

「可是……如果我不是巫祝射手……我们两个就能逃了。」

弓弦听着仿佛心愿的这句话，不苟言笑地说：

「逃去哪里？」

「……我们可以一起逃去某个地方。」

花矢说要一起逃，而不是分别逃走，这话又让弓弦感到惆怅。

「本来我可以正常上学，离开爱尼诗去旅行，或是约朋友到家里来玩……」

他实在不忍听着花矢说这些话时，那怅然若失的语气。

「大家习以为常的那些事，我们也可以做，不是吗？」

眼前不是弓弦敬爱的现人神。

「我实在不觉得自己是神。」

而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女生。

「……花矢大人。」

弓弦很想直接把花矢紧紧抱在怀里。

想是这么想，他并未真的付诸行动，那不是守护人该有的行为。

他很想这么做，想做但是做不到。

──她的痛苦，我究竟有多少瞭解？

她的牺牲成就了白天。

不只花矢，这世上所有巫祝射手的人生都遭到了剥夺。

所以射手会依赖守护人，要求他们别离开。

守护人则是保护这样的射手，用这类话语激励他们，使他们振作起来。

「不，你是神，我亲眼看见，是你带来了白天。」

──你射箭时，人们都在沉睡。

历代拂晓射手一定也很不安吧。

万一自己的行为没有意义呢？

这项传统算什么？

祖先牺牲自己所做的这些事算什么？

「我做的事……没有意义……」

「我们守护人保证，绝对没有这回事。」

守护人必须坚决表示肯定。

射手们的行为是有意义的。

射手不这么做，就不会有白天。

「白天会来，是因为你划破了夜晚。」

最后，他带着鼓励的强调语气这么说。

「……我是不可或缺的吗？」

「是。」

「这个世界需要你，听起来真不错。」

她咕哝着，像在说服自己。

「弓弦。」

「是。」

「再说一次。」

「世界需要你。」

「……你也是吗？」

「当然，花矢大人。」

黑珍珠瞳孔出现了一小片浅浅的海洋。

「我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保证。」

大海随着弓弦的话摇荡。

「那么我相信你啰……不是所有人都在骗我。」

「当然不是。你可是这个国家的『司晨』。」

「……嗯。」

「而且是我的主人。」

「……」

「你是我唯一的主人。」

「…………嗯。」

弓弦放开抓住的肩膀，柔软的肌肤触感也跟着消失。

「对不起，弓弦。」

这话一说出口，一滴泪水随即从她的眼里落下。

「花矢大人……」

弓弦从随身行李拿出手帕，马上擦去她的眼泪。然而，一滴眼泪变成两滴眼泪，珍珠般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她其实一直在忍着不哭出来吧。

──我应该更早注意到才是。

花矢听从大人的话，过着现人神的生活。

而且她这位巫祝射手也还年轻。

对自己在做的事情不明就里，也难怪她会那么不安。尤其始终找不到机会和第二任守护人商量，更加深了不安的情绪。弓弦对于自己的无能感到烦躁。

对方还不够信任自己，也让他心烦。

「……谢谢，我没事了。」

不知道是因为弓弦的解释放下心来，还是哭过后畅快了点，花矢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下来。她拉起自己的衣服袖子，擦了擦脸。

气氛有些不自在。

「真的很谢谢你。」

花矢瞥着弓弦的眼睛，羞涩笑着。

那副模样很惹人怜，弓弦又再次感到心痛。

──如果我平常也能更坦率一点就好了。

弓弦反省起自己。他有时会因为怜爱而不由自主地捉弄她，但她其实是个需要真心相待的对象。

──我和老爷做了一样的事。

弓弦忽然想起花矢父亲，那个为了得到关注而故意挖苦老婆的人。

必须把那当成负面教材才行。

「真要说起来……这种体制太不方便了。」

也许是冷静多了，暗夜里，花矢不满抱怨了起来。

「四季代行者为了可以自行使用能力，会有一年的修行时间。我们这里一决定继任的神，就得立刻上场。日夜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真希望他们为莫名其妙成了神还要爬上山的我想想……」

心情放松下来后，接着涌起的是愤怒的情绪。

「是啊……不过四季每次更迭相隔好几个月，日与夜却每天都在转变。如果设置准备期间，世界会无法转动。」

「……吃亏的只有我们这一行。」

「可是巫祝射手不同于四季代行者，大多在世时就能退休，而且也比较没有生命危险，不全是坏事。」

「嗯……也是……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我们比四季代行者更像是装置。」

「会吗？我倒是觉得更接近神。」

「哪里接近了？」

「也许是因为每天看你往天空射箭，让我有这种感觉。我从没见过比那更神圣的景象」

「……不如你录影下来吧。我真的没有意识，也很想看看。」

「一律禁止使用摄影器材。听说以前族里的人试过录影，结果什么也没拍到，这也许是神意。」

花矢的表情大为不满，甚至还咂了舌。

「神这个……小气鬼。」

「花矢大人，请注意你的言词。」

「……」

花矢没有说话，似乎觉得刚才那句话的确太冒犯了。

接着，她缓缓吐了一大口气，像是在深呼吸。

弓弦移开视线，看向夜空，再看着从圣域俯瞰的不知火的景色。

如果她不行动，晨光不会点亮眼前的风景。

「……来吧。」

花矢咕哝着，拿定了主意。

「是，有劳了。」

弓弦点头。拂晓射手即将发挥出真本事。

「……」

花矢站在平常既定的位置，再次深呼吸。

深深吐一口气，然后吸气，她反复做着相同的动作。

她手里现在空无一物。虽然名为『巫祝射手』，不过他们不需要弓也不需要箭，只要有射手就够了。

花矢深呼吸时，虫鸣鸟叫，甚至连风声都安静了下来。

整座山被寂静笼罩，仿佛这个地方为了她而改变。

黑暗中，她的头发逐渐散发出光芒。

黑檀发丝融入黑夜里，闪耀着珍珠光彩。

这个仪式不需要咒文或是舞蹈，需要的只有山和她和清新的空气。

还有能让她放心交付自己的对象。

「弓弦，来了。」

──有东西进去了。

弓弦察觉到花矢的声音变化。巫觋一族为降神一族。

现在有其他东西正要进入她的体内。

至于那东西是什么，正是『白天』本身。

神降临在巫女的身体，她的身体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发丝散落光点，最后覆盖全身，同样以辉煌光芒形成的弓逐渐成形。光弓、光弦、光箭，出现了一把幻化的弓箭。

尽管每天看着这一幕，每当这种时候弓弦总是难掩紧张。

──花矢大人。

她在这个仪式结束后不会有事吧。

──花矢大人。

一抹不安袭向弓弦。伟大的存在不会考虑在一旁守护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少女手握金弓，指向黑暗天空。

「接下来交给你了。」

不是花矢的东西借由她的唇，发出她的声音。

弓弦听见对方这么交代，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放箭！」

拂晓射手因为他这句话，用力把弓拉开。

划破夜晚的一箭射了出去，光箭绘出优美的螺旋，飞向天空。

同一时间，花矢朝后方缓慢地倒了下去。

弓弦立刻跑上前去，扶住花矢的腰，直接抱住她。

然后，他看向天际。

划破天空的箭，消失在远方。

「……」

弓弦让主人在事先准备好的野餐垫躺下来，再用毯子裹住她，免得她着凉，接着等她醒来。

巫祝射手为了一瞬间的降神，使用神通力。身体因此支撑不住而失去意识，一时半刻不会醒来。

这时就是守护人的工作了。

他是射手的守护者，有责任保护她的身体不受外敌或是风雨的侵袭。

肯定没人想到，每当白天来临时，就有一位少女陷入这样的状态。

弓弦很讨厌这一段时间。不对，比较正确的形容是『害怕』。

他没有那么铁石心肠，看着因为无法解释的神力而昏迷的少女还能保持平静。

尤其那是他从早到晚守护的少女，害怕的心情也就更加强烈。

万一她就这么昏迷不醒怎么办？守护人在这种时候感受到的只有孤独。

万一你没了呼吸，我在这里还能保持理智吗？

他必须带着这样的恐惧度过这段时间。愈喜欢射手，心情就愈难受。

所以弓弦未经同意，擅自握住她的手，确定她的脉搏还在跳动才能放心。

──你不知道我是像这样等你的吧。

弓弦嘲笑起自己。

花矢以为弓弦是无所不能、有大好前途的青年，但是在这里的弓弦并不同于她的想像。他只是个担心害怕自己珍惜的少女醒不过来的青年。

他们的年纪差不多，是两人都老了以后不会在乎的岁数差距。所以年轻的青年在这时候，有点退回到小孩子的心情。

面对像死亡一样沉眠的主人，他在害怕中尽可能靠着激励自己度过这段时间。

──快醒过来。

白天，还有你都是。

──睁开眼睛。

他惴惴不安地祈祷着双方的苏醒。

──为了你的名誉，白天快来吧。

因为这是你努力的成果。然而，这并不是他真正的想法。

──只要你能健健康康，白天不来也无所谓。

这样的感觉，已经在他的内心萌生。

居住在北方爱尼诗的青年，他的心愿最终得以实现。

晨曦照亮了翠绿山林。

夜晚结束了。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

这道光芒将照亮大海、山林、乡里与世界。

全身都能感觉到刺肤的空气逐渐变成暖和的温度。

天空逐渐褪下暗夜的外衣，天色转变的过程映入眼帘。

夜晚在每晚死去，接着重生。

刚才划破的黑夜天盖也会在今天回到天上，天空再度复上繁星。

每一天周而复始，没有人知道是基于多么伟大的奇迹与牺牲。

少女神的仆从为此感到惋惜。

「天亮了吗？」

花矢不知何时醒来了，她以嘶哑的声音问道。

弓弦放开被自己握得发白的手。

然而，花矢虚弱地抓住了弓弦抽走的手。

她还想要弓弦继续握住自己的手，这样的心情也传达到了弓弦心里。

他轻柔地握了回去。

「是，天亮了。」

弓弦说道后，花矢放心地回了一句『这样啊』。

「太好了。」

她其实根本就不这么想。

白天与黑夜都只使她饱受折磨。

为他人带来白天，她无法从这样的行为当中感受到生存意义。

然而她每天都会问弓弦，像是恳求天一定要亮。

她问，天亮了吗？

「真是太好了。」

她这次轻笑着说。

主人神圣的模样看得弓弦心生敬爱，同时也感到无比哀伤。

──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你的功绩。

巫祝射手的行为得不到人们的正面评价，也不会得到夸奖。

不过，白天会来，晚上会来。

这种不变的现象，是借由射手的牺牲成就的奇迹。

「……希望今天天气晴朗，是大家都能感到快乐的一天。」

花矢这年纪该有的稚气嗓音喃喃说着，露出了她平时凛然而且沉稳的表情。

她带给人们安宁，自己却得不到。

为了带给他人美妙的一天，花矢被献了出去。

──花矢大人，你成了世界的牺牲品。

如果可以的话，弓弦想对花矢说和先前完全相反的话。

『花矢大人，你是人们的奴隶。』

『大家都说你是现人神，但你只是让世界正常运转的供品。』

『你自己应该也知道。』

『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不要再这么做了。』

『逃吧，我不会怪你。』

『只要你想这么做。』

──我愿意牵着你的手，逃到天涯海角。

「弓弦……？」

然而，花矢没有逃。

她倚赖着珍视着自己的守护人的儿子，努力撑了下去。

不要走。

你逃吧。

还是别走。

她的反复不定让弓弦也不禁疲惫，同时又感到疯狂的眷恋。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爱上她，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

只是在他发现的时候，自己已经爱上这位神。

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对他们温柔一点。

花矢还在等待弓弦的回答，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好久没有这种感伤得想哭的感觉了。

──花矢大人，我很爱你。

万一自己有一天死了，改由其他守护人服侍拂晓射手。

光是这样的想像，就让他差点没哭出来，他就是这么喜欢她。

「……弓弦。」

花矢又唤了他一次，他重振精神回答：

「是。」

嗓音有些沙哑，语气没有想像的那么激动。

「就像你说的，希望是个好日子……」

花矢平静看着弓弦，她是个敏锐的人，说不定已经发现弓弦不知道在想什么，正暗自伤心。

弓弦像要自行扫去阴郁的气氛，开朗地说。

「花矢大人有想做什么事吗？」

「今天吗？」

「对，希望是我可以帮上忙的事。」

「嗯……我想想。」

花矢思索了一会儿，接着露出羞涩的微笑说：

「放学回家路上，我想喝杯不错的咖啡。」

「就这样吗？」

这实在是非常渺小的心愿。

「……就这样。今天平安迎来白天，弓弦没有逃走，依然陪伴在我身边。一天有很好的开始，其实没有咖啡也无所谓。」

「……」

「刚才那是……和好的表示喔。」

「是，花矢大人。」

弓弦轻抚起花矢的发丝，尽管她的头发根本没乱。她什么话也没说。

──花矢大人，你可以生气没关系。

到头来，花矢终究是个善良而且寂寞的神。

「花矢大人。」

「嗯……」

「我们去喝咖啡吧。」

她能自由自在像个少女度日的那一天，必定不会来到。

「可以吗？」

「当然可以。」

她能直接对喜欢的人表明情意的日子也不会来到。

「万一我睡不着，麻烦的可是你喔。」

「你很容易入睡，不会有问题的。」

因为是从同情建立起的关系，所以始终在原地滞留不前。

「那可不一定，如果出了什么状况，你要负责把我扛上山。」

「是，我一定做到。」

即使弓弦说出内心的爱意，也只会得到『那是同情』的回复吧。

然而，弓弦还是期盼她有一天能明白。

他严肃地直视她的双眼，希望她今天能稍微相信自己的话。

「花矢大人，关于刚才说的……我也很庆幸有你在身边。」

弓弦心想，如果这是她的心愿，自己愿意从这个世界夺走白天。

「你不需要是神也很好，真的……我就只是这么想而已。」

突如其来听见这爱的告白，花矢睁大了一双桃花眼。

时而温柔，时而严肃，且是某人替代品的他。

花矢罪恶感的象征。

从他得到的温暖话语，实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使她不知所措。

她知道自己也许不该收下这份心意。

但喜悦却难以控制地逐渐涌现在她的脸庞。

怎么可能不高兴。受最亲近的人子喜爱，没有神会不高兴。

驽钝的神与人子之间有道隔绝双方的高墙，使他们无法接近真实。

但是，今天弓弦对着墙的另一边挥了手。

花矢肯定也看见了。

允许自己能够喜欢的小小征兆，看起来就像散发着光芒的赦免。

所以花矢微笑着，宛如一位单纯的少女。

北方爱尼诗住着带来白天的神。

神名为拂晓射手。

是显现出光的弓箭，击落空中天盖的巫女。

她的将来毫无展望。

她不被允许离开那座灵山。

她这一生恐怕都得在登山中度过。

彼名为『花矢』。

第五卷 拂晓射手 第二章 拂晓射手 巫觋花矢

春天来了，度过了夏天，迎来秋天之际。

秋雨前线正在大和各地发威。

不只是大和南部，包括爱尼诗在内，大和北部也霪雨绵绵，秋天代行者带来的银杏与红叶的景色，大多缀满了水珠。

黎明二十年的秋天虽然多雨，不过在十月底的二十四节气『霜降』过后，到处都开始放晴。

时间流逝，此时为同年十一月七日，二十四节气『立冬』。

人们早就忘记了之前的那阵秋雨。

大和的白昼之神──巫觋花矢也是其中一人。

「……」

她离开刚才贪睡的床铺，拉开蕾丝窗帘，眺望窗外的风景。十一月的爱尼诗已过了赏枫季，大多是枯树。冬天的世界看来很寒冷，但也别有一番风味。今天还降了一层薄薄的霜。

冬天代行者不知道在哪里进行了季节显现，波及到不知火这里来。花矢觉得空气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深深吸了口气后吐出来。

今天是假日，白天没有人来叫她起床，女高中生也不用上学。

射手在假日的行程与平常不太一样。深夜射箭，顺利带来白天后在早上回家，接着再钻进棉被睡个回笼觉已是惯例。只有不需要上学的日子可以贪睡，她睡饱后醒了过来。能睡回笼觉的日子，弓弦也不会来叫她，所以她可以尽情窝在这个房间里面偷闲。

「…………」

虽然可以这么做，但一个人实在很无聊，而且她想垫垫肚子，于是决定离开房间。

房间里面有洗手台也有浴室，她简单打理了下仪容。

将睡衣换成家居服，她下了楼。一楼客厅传来播报新闻的声音，也感觉得到有人在那里。

──有咖啡的香味。

时间接近中午，也许是有人在用午餐，或是用餐后在休息。

「花矢大人。」

她把手伸向客厅门时，门自动打开，声音传了出来。

花矢吓了一跳，差点摔倒。声音的主人马上抓住花矢的手腕，稳住她的身体。

这么一握，便可以直接感受到对手的手有多大。

「抱歉，我只是想帮忙开门。」

眼前的人这么说，花矢抬头看了过去。

她的守护人就站在那里。平常西装笔挺的男人，今天没有穿西装外套，也没有系领带。

「……我没事。早。」

由于受到惊吓的冲击，刚睡醒而昏昏沉沉的脑袋逐渐清醒过来。

弓弦看着还有些睡意的花矢，轻轻笑了出来。

「早安，你醒得真早。」

「嗯……」

两人互道过早安。花矢眼神欲言又止地看向弓弦，只是弓弦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挡住门了，而且应该要让路，还有抓住自己的手也可以放开了。尽管花矢这么想──

「头发都翘起来了。」

弓弦用另一只手摸起花矢的头发。她的头顶有头发乱翘，卷了个半圆。

被他一眼发现，花矢觉得很丢脸。

接着，她对羞辱自己的弓弦感到愤怒，不满地说：

「我有想整理好啊，只是……沾水也没用……」

「不是有电卷棒吗？」

「不用啦，又不去学校。反正今天在神事前也不会出门……」

「也是。像触角一样很有趣，就别弄直了。」

弓弦有些恶作剧似地笑着说。

总是整洁体面的男人这么调侃自己，花矢说不出话来。

花矢上学时相当注意维持外表，只是在家就容易变得懒散。

「……我弄好就是了。」

花矢不甘不愿地说。年纪相近的男女待在一起，她也有点觉得这样不太像样，而且她不想一整天都被弓弦当成长触角的女孩。

「我来弄。我去拿电卷棒来，你先坐一下。」

弓弦说着，走向花矢位于二楼的房间，行动相当迅速。

花矢没办法，只好照他说的在客厅长椅坐了下来。智慧音箱传出的新闻播报声自然而然地进入耳里。

话题全围绕着立冬。四季代行者的季节显现基本上是从立春、立夏、立秋、立冬时开始。

──今年因为春天代行者大人归来，这类的话题比往年还要多。

在大和这里，春夏从龙宫开始，秋冬从爱尼诗开始，现在冬天代行者想必正勤于在同一片大地进行神事。

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后，弓弦回来了。他先预热电卷棒，接着到厨房拿了杯咖啡过来。

「请用。」

「这杯咖啡刚煮好，是你的吧。」

「不，这是你的。」

「……」

他似乎是把自己那杯让给她了。花矢想抗议，但因为知道抗议也没有意义，于是客客气气地向他道谢。花矢心想，弓弦照顾人无微不至，只是顽固又自我中心。她啜饮着咖啡，问起弓弦：

「爸爸和妈妈呢？」

「他们一起去了不知火神社。」

「哦，因为立冬到了，要进行准备吧。」

「对，毕竟是冬天代行者大人会造访的神社，而且也与巫祝射手息息相关。基于互助互惠的精神，他们过去帮忙。好像是要大扫除。」

不知火神社是一间传统神社。

由于位于灵山附近，巫觋一族相当重视这间神社。

一边是登上灵山，带给世界日夜的降神组织；另一边是崇敬包括灵山在内的大地整体，在地方上有强大发言权的神社相关人士。如同弓弦所说，双方从以前就是互助的关系。

不知火神社位于观光区，离滑雪场或是登山客住宿的山屋与饭店有点距离，但步行便能抵达，因此每年都会刊登在观光杂志上面。

虽然说现人神只是短暂停留，神社还是得为其每年四次的来访忙着进行大扫除，而且还有日常工作加上节庆活动。

再者，为了安全起见，四季代行者的行程禁止对外公开。由于不能拜托地方的志工，只能由内部自己来。

这时自愿提供协助的，就是为了女儿移居到这片土地的夫妻。

夫妻俩前往协助是为与其维持良好的关系，这是本山下达的指示。

他们因为女儿是现人神，身为神的亲属而受到各种礼遇固然是其中一个原因，不过基本上他们和其他巫觋一族的族人一样，需要负责由带来日夜衍生而来的相关工作。

「真对不起他们，我也该去帮忙吗？」

「你不休息的话无法恢复体力，不许你过去。」

「总觉得过意不去，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神社会准备晚膳，顺便增进彼此交情，回来应该是傍晚过后。」

弓弦在说话的同时，往花矢身旁站定，拿起电卷棒帮她整理头发。

「今天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对。」

「因为是假日，雇来的厨子也不在。」

「餐点会叫外送。」

花矢的心情愈来愈雀跃。

「来下厨吧，厨房可以随便我们使用。」

弓弦按捺不住地呵呵笑了出来。

「好主意，要做什么？」

「我们一起来做松饼。」

「松饼不是主餐。」

「我想吃嘛。」

弓弦有些犹豫，不过花矢又说了次『我想吃』，他也就屈服了。

「……好吧，那就当成点心好了。晚餐你可不能说吃不下。」

「当然不会，我食欲正好呢，用不着提醒也会吃光光。」

弓弦听见后，又笑了起来。

「花矢大人，头往这边转一点。对……谢谢。」

本来只要把乱翘的头发弄好就行了，弓弦接着又整理起花矢的发尾。

「可以了，弓弦。」

「还没好，要我说可以才可以。」

他似乎是想把她的头发全部打理好，这种时候他总是很固执己见。

花矢随便弓弦爱怎么弄就怎么弄，又继续说下去：

「冬天代行者大人的别墅在不知火，你知道吗？」

「……你是从哪里听来的情报？」

弓弦认真整理着头发，语气相当诧异。

「辉矢哥说的。他在夏天时不是卷入了大麻烦吗……不过好像也因为这样，和四季建立起了交情。」

「是。」

今年夏天在龙宫发生暗狼事件，震惊了现人神界。夏天代行者遭盯上的替换未遂事件，也传遍了巫觋一族。

因为花矢口中的『辉矢哥』，是整起骚动的中心人物。

「他就是透过这层关系知道的。没有说是从谁口中听说的。四季会在有优质灵脉的地方盖别墅。毕竟若是神通力使用过度容易精疲力尽，会选择可以休养生息的地方。」

「……」

「没想到不知火也是冬天代行者大人的御用地，这里果然是重要的地方。算是平民所说的能量圣地吗？」

「……」

「弓弦？」

「这话不可以轻易告诉别人。」

「能量圣地？」

「不是，是冬天代行者大人的离宫在不知火这件事。因为那位大人容易遭人谋害……」

弓弦再三叮嘱，花矢听了很不高兴。

「我才不会说出去。反正又找不到人说。那只是神之间的闲话家常而已。」

「你就告诉我了。」

「跟你说没关系吧，你可是我的守护人。你才千万别说出去。」

「你以为我会犯下那样的失误吗？」

「就是因为你不会，我才告诉你的。」

「……我明白了。」

「我没有跟爸爸妈妈说，因为是你才说的。辉矢哥也一样，因为是我才说的。虽然说我们几乎不会见面，但也不能确定绝对不会见到面，他要我有机会的话多关照对方，算是神之间互相协助。如果真的要帮忙，我第一个拜托的会是你。经由神社收到冬天那位大人的请求时也是，决定协助的是我，不过负责周旋的是你吧？」

「说得是……是我失言了。」

「你懂了吗？」

「我懂了。请不要那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不过如果能在松饼加上鲜奶油、蜂蜜、香蕉和草莓，要我原谅你也行。」

弓弦笑了。他温柔地说，这点程度的事用不着特地交代，我也会做到。

虽然有点小争执，不过又马上恢复和乐的气氛了。花矢瞥向弓弦。

两人一对上眼，弓弦便自然地扬起嘴角。

「……」

花矢有些害臊，沉默着没说话。

最近弓弦与花矢的关系比之前改善了不少。

──距离感觉变近了。

两人的距离感比没有任何感情的男女还要接近，这点她自然知道，不过她认为是内心的距离拉近了。毕竟彼此之前总是存在着一种对立的气氛。

问题主要围绕在花矢希望守护人辞职，而弓弦不想辞去守护人的工作。由于双方都是为彼此着想，导致演变成互不退让的拉锯战。

──也许是从那时候的对话开始的。

花矢在脑中想起几个月前在山里的对话。

『……就这样。今天平安迎来白天，弓弦没有逃走，依然陪伴在我身边。一天有很好的开始，其实没有咖啡也无所谓。』

『花矢大人，关于刚才说的……我也很庆幸有你在身边。』

初夏时，两人在不知火岳的圣域有过这样的对话。

对花矢而言，她需要勇气才能说出这些话来。她平常总囔着要弓弦辞职，事到如今，实在没资格这么说。

然而，那一天她真的很想把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

在说出秘密前，她一直很害怕。

不管得到的是什么答案，对方说不定会讨厌自己，说不定会觉得不耐烦。

这个问题非常难以启齿，她完全处在这种状态。

而一看就知道，弓弦是不遗余力地劝慰她，安抚她的情绪，说她是自己的神。

花矢感觉到他是真心的。

既然对方真心以待，她也想有所回应，表现出平常不会显露的好意。

她想感谢对方的付出。

她原以为说出自己的心意后，得到的回应要不是『你也太夸张了』，就是被调侃『请你保持这种坦率的态度』。

『你不需要是神也很好，真的……我就只是这么想而已。』

出乎意料的是，弓弦也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他直视她的双眼，态度十分严肃。

其中确实存在着类似爱的情感。

──连我都觉得自己实在太单纯、太愚蠢了。

虽然不知道是哪一种爱，不过花矢确实感觉到自己受到了爱护。

花矢推测，为了激励自己这位拂晓射手，也因为守护人的职务，他才会说出那些抚慰的话。不过，弓弦的话的确是出自真心，甚至有能将花矢的苦恼一扫而空的强大力量。

自己这个主人，也许比自己以为的更受守护人喜爱。

她也喜欢他这位守护人。既然如此，他们的主从关系就有其正当性，并非单方面的压榨。

这样的话……

──或许我不需要再刻意疏离他了。

她不禁产生出这样的念头。

之后，花矢读了从本山调来的资料，瞭解就像弓弦所说的，射手在出神状态时有没有意识是因人而异。

她的疑问几乎都解决了，与弓弦之间若有似无的不和，则端看两人的态度。

在她心中，对弓弦以及弓弦家人的罪恶感始终没有消失。

不过，弓弦那天的话改变了花矢的想法，她认为硬逼他辞去守护人的工作，不是诚恳的相处方式。

即使对方不愿意却还是继续说下去的人，是花矢。

弓弦一再表现出反对的态度。

况且他不是小孩子，不论年龄还是内在都是比花矢更成熟的青年。

如果弓弦真的下定决心要辞去工作，不需要花矢再三催促，他也会自行决定后这么做。

他制造出了一旦出事便随时能道别的氛围，或许不该再刻意令其变成争执。

弓弦的行动的确带给花矢很大的变化。

结果，她不再提起要弓弦辞去守护人的话题。

那是总有一天该离开这里的人。

不过，那也是至少现在想与自己共处的人。

那么身为主人，自己也该回应他的心意。

她打定了主意，从此绝口不提。

「花矢大人，不要乱动，你就不能安静一下吗？」

「……不用那么仔细，反正只有你会看到……」

「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好好整理，看了就浑身不自在。」

「……」

「再说，你有让我练习熟悉这个工具的义务。」

「才没有……你与其练习这种东西，还不如练习自己的能力。」

「花矢大人不在的时候，我都有在练习。」

「……你说了算。」

「是，我趁你不知道的时候做了很多努力。」

后来弓弦就像这样，又更认真投入随从的工作。

他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花矢内心的变化。

发现对方不会再找麻烦后，他的工作态度比先前还要积极。

他本来就以自己的职务为傲，心中有个理想的守护人典范。

只是花矢平时常暗示要他辞职，让他产生了不可以太认真面对工作的心态。没有了伽锁后，弓弦照样是个不会显露出情感的随从，但是整个人显得自由自在。

「你为什么想练习电卷棒？是为了自己的发型吗？」

「哪有随从会为了整理自己的发型而拿主人来练习。这么做是为了你。」

「为了我……」

「在你参加成人式时，我得要有不管你下令要哪种发型都能完美达成的手艺，从现在开始练习还来得及。」

「我才不会要求那么高难度的发型，你把我当成了暴君啊……我是会找碴的主人吗……？」

「不是的。自古以来，打理主人的仪容就是随从的工作，只是我想这么做而已。」

「这是你想做的事吗……」

「是。」

「真的吗？」

「是，毕竟攸关我的声誉。我会将花矢大人美丽夺目的模样拍成照片，寄给父亲，让他瞧瞧你打扮得多美。」

「……」

「朱里夫人帮忙穿搭，发型由我负责。我可以把照片寄给父亲吧？」

「可以……随便你。」

而且，他对作为前守护人的父亲产生了莫名强烈的对抗心理。

弓弦对随从的工作如此尽心尽力，如果这时又对他说出『你最好还是辞去守护人的工作』，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他肯定会气死。

两人之间必定不得安宁。

──或许我该坚定自己的决心了。

花矢暗忖。弓弦改变了花矢，花矢改变了弓弦。

身为迷惘青春少女的神，也到了差不多该做出决定的时候。

至于要做出什么决定，那就是真的要将巫觋弓弦这位青年，葬送在爱尼诗盆地里的这个小地方。

这是弓弦成为守护人后注定的命运，但在花矢心中，这始终是她的『罪过』，需要由她来反转。

弓弦付出的是自己的人生，相较之下，她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少。

花矢现在能为弓弦做到的，顶多只有带来白天。

支付他薪资的也不是花矢，而是巫觋一族。

花矢与弓弦终究是受服侍者与服侍者的关系，很难有变化。目前她什么事也做不到，不过那也仅限于现在。

只要在位年数够长，花矢自然能在族里占有一席之地。

巫觋一族相当着重功绩、在位或是在职的年资。

巫觋辉矢及作为前守护人的弓弦父亲就是个好例子。即使强制力或是统治力不大，依然可以向包括大老在内的全体族人投诉，成为有影响力的人物。

当然，一个人无法达到这样的地位。

拢络非常重要。在她的人生当中，少不了要有个协助者，替她这个无法离开爱尼诗的人办事。

就算狂风吹袭，也能不屈不挠、站稳脚步的力量。假使能成功巩固这样的地位，弓弦或他的家人遇上麻烦时，自己就能帮上忙。

在需要有人登高一呼的情况发生时，花矢就能自告奋勇，尽一份力。

那将会是花矢少数能报恩的机会。

──要做到这件事，我必须成为弓弦的好主人。

如果他想当守护人，就让他当。

如果他有想做的事，就让他做。

花矢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态。

「……弓弦，下雨了。」

因为弓弦正用电卷棒仔细帮她整理头发，她没办法动，只好继续闲聊起眼前所见的事物。

「真的下雨了。好像很久没下雨了。」

「今年秋天下了很久的雨，不过最近这一阵子雨停了，都是晴天。」

「雨真的下了很久，下到都让人担心了。」

「……」

花矢有些挂念出门的父母。

「爸爸妈妈在户外做事吗？」

弓弦对这问题回答得不清不楚。

「这就不知道了。落叶那些会委托清洁公司清扫，不过……代行者大人利用的秘密通道是在户外进行检查，说不定他们人在外面。」

「他们有开车出去吗？」

「他们是从岗哨开车出去的。」

「那么回来就没问题了……」

花矢接着默默思考了起来。弓弦停下电卷棒，用手梳理花矢的头发。大功告成后，花矢开口说：

「为了早点忙完，我也去帮忙吧……？只要在天黑前回来就行了。」

弓弦不耐地说：

「我刚才说过，花矢大人不许从事神事以外的劳动吧。」

「可是……」

「不用担心，对方不会让来帮忙的人受风吹雨打。我们还是在家等他们回来吧。你还真是不放心父母呢……」

花矢老实地承认了这一点。

「毕竟……他们因为女儿被迫搬到不知火来……而且都不是这里的人。我很高兴能见到爸妈，但是他们无法轻易跟自己的父母见面，我实在很难过。」

这位少女神总是为他人着想，感到『难过』。

「……这么说也有道理。」

弓弦把电卷棒放在旁边桌上，在花矢所坐的长椅坐了下来。

他自然地摆出了倾听的姿势。花矢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弓弦。

「弓弦……你记得要找时间回家去……」

刚才的气氛还那么安稳，花矢这话一出，弓弦随即沉下脸来。

「……花矢大人。」

他的嗓音低沉，仿佛在说『怎么又说这种话』，对她施加压力。花矢连忙否认。

「等一下，别想太多，我不是要你辞职……只要提前告知，本山那边至少在这段期间会加派人手来帮忙，你父亲那时候也是这样吧？」

弓弦收敛起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是表情还是很不满。

「……你在圣域射箭的时候，会失去意识。」

「对。」

「在这种状态下，我怎么能放心把你交给来路不明的家伙。」

「……」

这话相当合理，以随从来说是满分的回答。

花矢暗自心喜，但也感到心烦。

「……不然就拜托爸爸或妈妈帮忙。」

她相当坚持，然而弓弦还是不肯答应。

「他们很少登上不知火岳。除了为记住前往圣域的路去过几次，就只有去采山菜而已，不会有体力上山。」

「岗哨的警卫。」

「不行。虽然知道他们的来历，但我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们。」

「他们不是都帮忙收货或是外送吗？」

「这是两回事。」

「你到底要什么条件才能接受？」

花矢又继续追问，这样的行为并没有触怒弓弦，因为万一他出了什么状况，必须要有因应策略。他直视着花矢说：

「让一百步好了，成员不能只有一人，必须由复数人员组成，彼此监视，而且在神事进行时，必须保持在随时可以与我联络的状态。」

他侃侃而谈的这些话相当沉重。

「听起来戒备很森严……明明平常都只有你一个人负责。」

「因为我是你的守护人。」

「差在身份吗？」

「不，是差在觉悟。」

弓弦向花矢解释了起来。

「我从你手中接过花树，而且在那之前……我就有『一定要保护你』的坚定决心。其他人没有我这种身为守护人的使命感与觉悟。」

弓弦朝花矢投去征求认同的视线，看得花矢心力交瘁。

「这是那回事吧──民间谣传的产生在神与人之间，像诅咒一样的互相依赖。」

「有一点不同……再说……这话很像是骗人的……」

「是吗？我倒是很依赖你。」

弓弦听了难掩诧异。

「什么……」

这下轮到弓弦惊慌失措了。

「……你依赖我吗？」

他似乎真的很惊讶，声音都哑了。

「对啊。你那是什么反应……所有大小事都是你在处理，哪有必要那么惊讶。我怎么看都很依赖你吧。」

花矢拉起一束打理好的头发，对着他说。

「那是……那只是表面上的吧……与现人神最亲近的人子……互相为对方着想，这是你所谓的民间传说……」

「我很为你着想啊，我用自己的方法想保护你。我是个没用的主人，没有办法回报你，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

「如果你没有感觉……那说不定真的是骗人的。」

「这……」

弓弦还是一副受到强烈冲击的样子，急忙说道：

「……我也不是没有那种感觉。不对，是有……很有感觉。」

其实弓弦只是怀疑花矢没有感觉到两人之间有那样密切的关系，导致反应慢半拍而已。

「不用解释没关系，我只是自己有那样的感觉。」

花矢把弓弦的反应当成是在『配合』自己。

虽然有点落寞，不过她不觉得自己没有受到弓弦的珍惜或是喜爱。

双方只是有情感的落差，她耸耸肩带过这个话题。

「回到刚才的话题，你基于守护人的尊严，优先考量我的安全。你有这样的自信，而其他人没有这样的责任感，不能交给他们对吧。」

两人之间应该深入探讨的话题，就这么轻易转回到刚才的议题，弓弦难得露出懊悔的表情来。

「…………」

他想再继续谈下去。

你为什么这么快就妥协了──他透露出这样的意思，然而，花矢一副『怎么了』的样子，催他说下去，他只好不情愿地回答。

「……对。只有我不会背叛你。」

他的语气很消沉。

「我懂你的意思，毕竟这就是守护人。辉矢哥和慧剑……那起暗狼事件也不太能说是背叛。」

花矢不知弓弦的心意，点着头，想起南方守护人引发的大事。

她并不知道详细状况，只听说了大致经过。

辉矢的守护人巫觋慧剑使用守护人特有的能力，利用幻术向主人辉矢隐匿他前妻受重伤的意外现场，甚至还现出狼的幻影，攻击辉矢。他的行为需要受到谴责，但真相是守护人是为射手着想，才引发这一连串的风波。

花矢当然见过慧剑。慧剑十分敬爱辉矢，再加上他除了辉矢身边无处可去，实在让人不忍苛责。在听说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时，她真心觉得大家都还活着就好。

「暗狼事件那时候也是，守护人不在，保护射手的是国家治安机关派来的特勤小组。守护人不在场时，绝对需要多个护卫小队负责保护。」

一搬出辉矢的例子，花矢也不得不接受。

「听说之前我父亲来找我成为下一任守护人而离开时，也同样是由多人组成警卫队。要是不做到这种程度，我们守护人无法放心。」

「实在是小题大作……不过如果是惯例的话，还是得照做吧。」

「……花矢大人，我反而想请问，在你昏迷的那段期间，把人身安全交给我以外的人，你不会感到不安吗？」

「那当然……不安是会不安，可是我更不想要你见不到家人……」

「……」

弓弦原本想开导这个不懂事的小女孩，这话让他整个心情都没了。他常容易忘记，现在这情况并非出于花矢自愿。

她是笼中鸟。

她只是希望同样在鸟笼内的同胞能飞向外面的世界。

『不是我也无所谓吗？』面对弓弦这个问题，花矢的意见就只有『如果你无所谓，只有你也行』，没有恶意。她看了太多因自己衍生出来的大小事，对自己以外的人造成不利。

所以她才不愿意见到这样的状况，不想再重蹈年幼时犯下、那种没有罪恶感的过错。

正因为她不会想着要带给他人不幸，正适合成为这世界的供品。善良的现人神才会愿意为人类朝天空射箭。

「……」

花矢沉默不语，脸上神情百感交集，弓弦看了马上收起谴责的语气。

「我知道花矢大人这么说，是为我好。」

他用轻柔的嗓音这么说，花矢小心翼翼地往他的方向看去。

「…………」

「不过，虽然不算频繁，我和家人都有保持联络……再说我父亲是前守护人，能理解我不回家的决定。所以说，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我不希望你的家人必须忍受这种事。你母亲肯定很讨厌我，因为我不让她儿子回家……」

「……」

这次换弓弦不说话了。不只搬出了母亲，主人伤感懊悔的语气也让他的内心动摇。无声的平行线维持了一会儿，接着弓弦开了口。

「……我知道了。」

弓弦的回答让花矢吓了一跳。

「我不会回去，不过我可以找时间请父母到不知火来。这样可以吗？」

花矢的神情逐渐开朗，最后雀跃地说道：

「这个主意好！他们可以住在这里！」

「不，那样太不好意思了。父亲可能不在乎，可是母亲会觉得歉疚，到时候恐怕没办法放松心情……如果预约滑雪场附近的旅宿，他们可以顺便观光，我也能去看他们。」

「……这样啊。嗯，就照你说的办。我会给你一笔钱，你去找个好一点的地方。」

「不用客气。」

「弓弦，这是主人该做的事。」

「……花矢大人。」

「再说，提议的人是我，我要是没出力，岂不显得我是个只会出一张嘴的主人吗？」

「没关系的，孝顺父母由我自己来就行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关乎的是人情义理。」

「……」

「我想为你的父母尽一份心力……真要说起来，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这件事正式决定后，会演变成我家要怎么招待你家人的问题。」

弓弦又不说话了，似乎是在思考花矢这番话。

弓弦与花矢父母同住，虽然需要帮忙调解夫妻纠纷，那也是因为他们的距离够亲近。如果要说他们的关系好不好，可以归类在『好』的一边。弓弦有很多时候需要在花矢父母面前保持好青年的形象，好维护这样的日常生活。因为前任守护人，也就是弓弦父亲的从中斡旋，花矢的父母得以与女儿住在一起，现在则是由保证不会改变现今制度的前守护人儿子来保护女儿。花矢家族有恩于弓弦的家族，对弓弦也很感谢。

他们或许会认为不招待恩人一家说不过去，要是花矢将自己不愿收钱的事告诉她父母，他们很有可能觉得这样不成体统，个别给他一笔慰劳金。尤其花矢母亲朱里不会允许违反义理的行为，她就是那种个性。

「花矢大人，可是……」

弓弦会这么迟疑也有他的原因。

花矢的钱是由她的牺牲换来的，哪里都去不了的神从巫觋一族收到补助金，作为补偿。成为供品的人将因此获取的代价给予自己的家人，弓弦这位守护人为此深深感到罪过。

如果是一盒饼干，大多数人都会感激地收下来，但这次的情形不同。而且，还有另一个让弓弦烦恼的理由。

「我实在是……」

巫觋弓弦不是个从喜欢的女生那里收到钱会高兴的男人。

如果他再成熟一点，或许会马上说服自己，这么做是为了花矢的笑容。

「弓弦，不可以吗……？」

「……」

年轻的他需要时间来说服自己。

「你那么不愿意吗……？」

「…………」

「我什么事也没办法为你做到吗……」

她顾虑地问，抓住他的手臂，撼动他的心志，他这才终于做出痛苦的决定。

「……主人的好意，我乐意接受。」

再三烦恼过后，他不情愿地说。

「真、真的吗？」

「……对。」

他依然不悦，但终究还是点头同意。

「太好了！我好高兴……毕竟我能做到的事真的很少……」

「……」

「我不会打扰你们家人团聚，不过还是让我过去打声招呼，我尤其想向你母亲致歉。」

「不用这么做……拜托别让这种事变成惯例……」

花矢难得那么雀跃，弓弦原本五味杂陈的心情也渐渐转为只要她高兴就好。

这一天两人一起上街采买，买齐了松饼的材料，闲聊着制作并享用松饼后，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花矢一到平常的就寝时间，生理时钟就会发挥作用。

她昏昏欲睡，弓弦牵着她的手进入房间，让她在床上躺下，盖好棉被，她很快就睡着了。

虽然是习惯的睡眠时间，因为今天睡得很饱，她没有熟睡。几个小时后，不需要弓弦来叫她起床，她就自己醒了过来。

「……」

幽暗的房间里，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向窗外，外面是漆黑的深夜。拂晓射手的时间到了。

──辉矢哥带来了黑夜。

辛苦了──她对着天空传达心意。自己还不到弓弦来的时间就醒来完全是侥幸，她心想着自己实在值得夸奖，走向楼下客厅。

弓弦与花矢的父母好像在讨论什么事情。

一打开客厅的门，说话声就传进耳里。

「猎友会好像没有在白天解决，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这话太过分了，你不担心花矢吗？」

「怎么可能不担心，只是唉声叹气也没用。」

──又在吵架了吗？

花矢一脸不耐烦。夹在两人中间的是花矢的守护人弓弦，他随即出面缓颊。

「朱里夫人，英泉老爷的意思是要有具体的因应对策。」

花矢母亲朱里听见弓弦这么说，看向名为英泉的壮年男子。他穿着正式和服，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休息。

「我在登山口等，弓弦带发报器上山，花矢也要。另外还要带收发器。每隔三十分钟向我报告。这样就行了吧。」

英泉的头脑动得很快，说起话来慢条斯理的，指示却很明确。

他的外表看起来也偏理性。弓弦这时已注意到花矢，只是气氛愈来愈险恶，女儿找不到出场的机会。

「弓弦先生……发报器是什么……？」

朱里怯生生地问起弓弦。

「为什么要问弓弦？」

英泉刻薄地质问妻子。

「你、你只会看不起我而已。」

「别怪到我身上来。况且在本人面前问别人是什么意思？提议的是我，该问我才对。」

「因为弓弦先生解释得比较温柔……」

「你也可以要求我解释得温柔点啊。」

「为什么我得这么拜托一开始就对我凶巴巴的人？」

「啊啊～……朱里夫人、英泉老爷……花矢大人起床了。」

夫妻俩吵到这里，终于看向花矢。

「花矢，早。」

「花矢早安，你怎么站在那种地方，过来坐吧。」

「各位……早安。」

花矢实在无法放任他们争吵，决定加入讨论。

「你们在说什么？谁遇难了吗？发报器是登山用的探索装置吧。」

朱里露出担忧的表情，回答她的问题。

「有熊出现在不知火，我们在讨论要怎么保护你的安全。」

花矢听见后，总算恍然大悟。

爱尼诗这片土地森林茂密，自然资源丰富。

山上当然有各种动物栖息，其中也有熊。说到熊，有人会联想到它在动物园里打滚的可爱模样，不过那是经过人工饲养的才会那样。

野生的熊会攻击人，也会杀死人。

这种生物接近人类居住的地方，在小镇上可是严重事态。

操心的母亲自然担忧起要在夜晚上山的女儿。

「出现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出现的？」

花矢接二连三地提出问题，朱里一边思考，一边回答。

「……应该是你在睡觉的时候。熊出现在滑雪场附近咖啡店的院子。非冬季期间，那里是健行步道，离山屋和饭店也不怎么远……因为下雨打乱行程，咖啡店里人很多。店里的人和观光客都吓到了。熊很少会到那个地方，大概有好几年没出现了。」

从弓弦点头看来，她说的是事实。

「花矢，今天爸爸开车，没问题吧。」

父亲英泉用低沉的嗓音说。

「不用那么麻烦，滑雪场离射手的登山口很远。」

「熊下山到人类居住的地方，而且还逃跑了，不知道会逃去哪里，这么做是为小心起见。」

「爸爸你晚上十二点就睡了吧。」

「我也是可以撑着不睡。」

「我和弓弦一过十二点就要出门，神事顺利结束都已经日出啰。」

「我会在车上睡。」

「你要是睡着就没意义了吧。」

朱里插进两人的对话。英泉皱起眉头。

「我只是小睡一下，设定个手机闹钟就会醒了。我每隔三十分钟设一个闹钟，确认安全。如果没有联络，我会通知人来，确认发报器。」

「我去吧，你待在家里。」

「你要是睡着就没那么容易醒了吧。」

「不睡就好了，我可以熬夜。」

「你真的有办法整夜不睡吗？况且就算解释发报器的用法，你也不会使用吧？」

「你为什么说话一定要这么难听？」

「你还不是一样，说什么睡着就没意义了。」

「我有说错吗？联络人打算趁待命时小睡，根本没有意义。」

「所以我说，只要闹钟一响就会醒了。」

「如果响的不是闹钟，是有人要联络你呢？」

「电话铃声可以叫醒我。」

「骗人，我出门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一次也没接过。」

夫妻吵架时，他们的孩子只是闷不吭声，一脸凝重。

──他们根本是半斤八两。

争端是自己，而且父母会吵起来都是因为担心，她也就难以介入这场争执。她思考着该如何阻止他们的口舌之争，正在寻找适当的时机介入时，有只手拍了拍她的背。那是弓弦的手。

花矢看向弓弦，弓弦对花矢流露的情感带着一丝怜悯。

他接着点头表示『交给我』，然后开口：

「两位都别说了。你们关心花矢大人的心意，我也都感受到了。」

弓弦此话一出，朱里与英泉随即停止争辩。

「我会带发报器上山，进入山里后，每隔三十分钟会主动联络。站在守护人的立场，原本我该拒绝这样的要求，不过这是熊出现的第一天，两位想必都很担心令千金的安全。同行至登山口没有问题，今天由英泉老爷，明天由朱里夫人随行，后天再视猎友会那里的状况安排，如果没有后续消息就中止同行，这样两位可以接受吗？」

这算是个还过得去的妥协方案。

这个提议没有完全拒绝担心女儿的父母，没有过度涉入守护人的领域，花矢也勉强能够同意。

「真要说起来，万一出什么状况，还有我的能力可以应付。『神圣隐匿』就是为了应对这种事态所授与我的能力，而且我也接受过父亲的指导，随时准备好保护花矢大人。」

花矢从弓弦抵在背上的那只手，感受到了强烈的情感。

不论是自己的心灵还是身体，弓弦都会保护。朱里与英泉各自开口。

「前任守护人让我们见识过，的确……那好像是用来驱赶野兽的能力。」

「……使用那种能力，对身体不会造成负担吗？」

冷静的意见平息了夫妻的纷争。弓弦又进一步解释，想让他们放宽心。

「射手不同于其他现人神，没有攻击手段，所以给了守护人『神圣隐匿』这样的能力。我平常就在练习，使用过度的确是会对身体造成影响，短暂使用的话不成问题。把突然出现的熊赶到别的地方去，只是小事一件。」

弓弦所说的『神圣隐匿』，指的是赐与巫祝射手守护人的特殊能力。

其他现人神指的则是四季代行者。

春天代行者的能力是『生命促进』，夏天代行者是『生命使役』，秋天代行者是『生命腐败』，冬天代行者是『生命冻结』，每位代行者各自有符合季节特性的能力。他们的能力主要用来迎击外敌，属于攻击的力量。

守护人的『神圣隐匿』则是着重于防御。

制造以假乱真的幻象，借以迷惑外敌，达到驱赶的目的。

这种能力也可以用来伤害外敌，只是幸而巫祝射手与守护人都鲜少遭遇那样的事态。这次假设遇到熊，只要扭曲周围的景象，让熊以为看见野兔并追上去，就大功告成了。

原本这种能力就算是对族里的人也不能透露，不过朱里和英泉毕竟是花矢的亲生父母。弓弦父亲为了让他们放心，已经向他们解释过了。

英泉得知弓弦使用能力不会有太大的负担后，说了声那就交给你负责保护，接着回到房里做起外出的准备。

朱里独自留在客厅，依然很担心自己的女儿与青年守护人。

「万一真的发生什么可怕的状况，别管什么白天了，赶快逃。」

这话毫无责任感可言，花矢责备起母亲的发言。

「妈妈，射手的母亲怎么能说这种话……」

朱里听了，理直气壮地盘起手来，负气地说：

「我才不管。我生下来的不是射手，是花矢。」

愤怒的矛头不知是指向命运，还是不知坐镇在何处的日神。

「如果有人因为这样生气，妈妈负责。我娘家那边也会帮忙。」

「百姓会困扰的……」

「白天不过慢了几个小时还是半天就啰哩啰嗦的百姓，不关我的事。我只关心自己的孩子。就算迟了点，还是可以等确认安全后再进行神事。弓弦先生，你也绝对不能逞强。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对你父母没办法交代。今天英泉会陪你们过去，如果觉得可能会有熊跑出来，就算还没举行神事也要折回来。生命要紧。妈妈今天会找巫觋一族的大老商量，瞭解万一发生危险，族里有什么应对方法，会采取什么行动，明天就可以得到回复。听清楚了，一感觉到危险就快逃。」

这话实在不像出自巫觋一族族人之口，但的确为花矢与弓弦带来了勇气。

白天的到来天经地义，而为了维护这样的天经地义牺牲的两人，需要身边有人像这样──虽然多少有些自私，但愿意为他们愤怒、保护他们。

即使根柢不会有任何改变，总有不同的心情。

花矢与弓弦在朱里的目送下，与英泉坐在同一辆车上，前往进行今天的神事。

「好冷……」

不知火依然受雨云笼罩，持续下着甘霖。

众人在湿冷的天气里抵达登山口后，英泉为送孩子们离开走到车外，忍不住嘀咕。

他强忍着山上的寒冷，身体哆嗦着发抖。他把平常的和服换了下来，同样穿上登山用的防寒衣，只是这个季节穿再多也不够。

花矢看着父亲，一脸担心。

「爸爸，天气这么冷，你不用送了。回车里去吧，别淋湿了。」

「好。」

「你要是想睡就睡吧。」

「你妈妈帮我带了咖啡，不用担心，她叮咛我不可以睡着。」

「英泉老爷，我们出发了。」

「弓弦，路上小心，花矢就拜托你了。」

英泉说完后，终于回到车里。

花矢与弓弦和平常一样从秘密登山口走进山里。今天月光黯淡，地面因为雨水又湿又滑，上山的每一步都很吃力。

「弓弦，对不起。」

花矢走在路上，向弓弦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爸妈，他们不是觉得你靠不住……」

弓弦似乎没这么想过，只见他用力摇头。

「他们那么做也是疼爱女儿，我没有那么想。」

「……真丢脸。我想你一定觉得很难做事……」

「你不需要放在心上。」

「而且他们平常夫妻吵架，都是你在帮忙当和事佬……」

「毕竟你不敢冒犯父母。再说，他们听到我这个外人说的话，大多会冷静下来，我不觉得有多辛苦。」

「……」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如果你真的有什么话想说，夸奖我我会比较高兴。」

「是吗？」

「是。」

「怎么觉得你在冷笑……」

「我在你心里究竟是多讨人厌……」

「不，没有这回事。」

花矢拿着手电筒照亮脚下，瞥向走在旁边的弓弦。

「你工作能力很优秀。」

「这是在夸奖我吗？」

「你很会照顾人。」

「感谢你的赞赏。」

「你很受女生欢迎。」

「……嗄？」

「三班一个没讲过话的女孩子，要我介绍你们认识。」

弓弦摆出的表情，比花矢说要拿钱给他时更加厌恶。

「……千万不要。你该不会答应了吧？」

「我没答应。因为我猜你会不高兴……」

「万一对方前来接触，我会进行适当处理。」

「别说什么处理。」

「我会慎重拒绝对方。」

「那就好，不然她太可怜了。」

「三班那个不认识的女生厚着脸皮跑来找你介绍，你居然觉得她可怜吗？」

「……」

「不能告知对方你是这个国家的『司晨』，实在遗憾至极。」

「我只想当个普通的女高中生。」

花矢与弓弦和平常一样闲聊着上山。

对两人来说，这一天的神事不幸的是，下了一整天的雨在这时雨势变得更加强烈，降雨量增加，天气变得非常恶劣。

雨云始终没有散去的意思。两人穿着防水裤，衣服外面罩着雨衣，只是大雨中很难在户外待太久，对冰冷的身体有害。

「弓弦，今天搭帐篷吧。」

「是，请在树下稍等，我去拿过来。」

他们迅速采取了对策。射手与守护人每天上山，他们对付坏天气的方式不算先进，就只是忍耐而已。弓弦从藏在圣域旁边草丛里的工具箱，拿出订制的弹出式帐篷和小型煤油暖炉，随即设置了起来。射手在射箭前需要调整时间，会视气候使用这类的东西。

帐篷搭起来后，两人逃也似的躲进里面避难。虽然只有足以躺下的狭窄空间，但也因为这样几秒钟即可完成，是这个帐篷的优点。煤油暖炉在夏天结束前都没拿出来使用，接下来将会派上很大的用场。

「请用毛巾把脸擦干。」

「嗯，你也是。」

「英泉老爷会担心，虽然还不到时间，我先去联络他。」

「麻烦你了。」

花矢与弓弦各自行动，他们靠着帐篷里面那个小提灯的亮光，静静等待射箭时间的到来。

「风势愈来愈强了。」

「花矢大人，没问题吗？」

「没问题。速战速决吧。」

既定时间一到，花矢终于向天空射出光箭。

箭一射出去，纤细的身体受风吹雨打，摇摇晃晃。

弓弦抱住倒下的花矢，将她搬回帐篷里。他无济于事地想，为什么她必须冒这样的风雨。

射手不会生病，受伤也会马上复原。

他知道这项情报，但是在这么寒冷的天气里，她不只昏迷还被雨淋湿，令他实在于心不忍。这次也是在弓弦为了花矢昏迷不醒的状态胆战心惊时，天空逐渐取回了白天的样貌，只是因为风雨交加，天色还是一样阴暗，黎明也显得沉郁。一会儿过后，花矢也醒了。

「天亮了吗？」

「是，花矢大人。」

接着他们又急忙准备下山。

将使用过的物品放回工具箱，并且确实上锁，以免动物乱翻，再返回来时的路。

也许因为这场雨就像天空在落泪，花矢始终感到心神不宁，像是受到谴责。

──虽然说不是我能控制的，今天又是出现熊又是下大雨，实在多灾多难。

这种情形只能随遇而安，在大自然生存就是这么一回事。

必须接受这样的环境，想办法让生活过下去。

「花矢大人，地面湿滑，请小心。」

「我知道……」

「需要牵我的手吗？」

神事结束后，因为使用了神通力，身体会使不上力。

花矢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晃晃。

「……」

平常她会说不用，只是她终究抵挡不住下个不停的大雨加上强风，乖乖握住了弓弦的手。

「要……」

弓弦笑了出来。

「小心斜坡，慢慢走没关系。」

「嗯。」

虽然隔着登山手套，自己的手在他的手里面，还是让她安心不少。

「你父亲就在山下等我们。」

「嗯……」

她想让弓弦休息，想要两个人早点进到车里，抬起沉重的脚步一步又一步往前走。

「……」

突然间，花矢感觉到不对劲。

唰唰唰，唰唰唰。

山里有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夹杂在雨声里，的确是平常不会在山里听见的声音。

「……？」

那种感觉像是地面在震动，不过又有点不一样。花矢觉得奇怪，停下了脚步。

「花矢大人？」

弓弦的神情诧异，似乎没有注意到异状。

「弓弦，我不是很清楚，好像有地震要来了。」

花矢在这种时候的直觉很敏锐，她生活在大自然里的时间比弓弦还要长。

尽管刚才还累得不得了，一旦发现身处在危险之中，她的感官迅速变得灵敏。

──哪里怪怪的。

心跳异常加速，花矢下意识地用力握住了弓弦的手。

「有声音，你没听到吗？」

「雨声太大了，我听不清楚。我没有感觉到晃动，你有感觉吗？」

「没有，说不定是等一下。」

「等一下？」

「对，应该等一下就来了。」

花矢提高警觉，与此同时，在枝枒间躲雨的鸟儿一哄而散，飞上天空。

这幅光景令花矢惊讶地往后退，弓弦也愣住了。

「弓弦……你看。」

花矢注意到本来要走下的斜坡溢出水来，而且看起来不像是雨水积起的水洼。每一个迹象，都像在暗示有什么特殊状况正要发生。

「花矢大人，我们移动到大树下去吧。」

地震发生时，最好有个能抓住的东西。花矢也同意。两人动了起来，移动到附近树下。

「……花矢大人！！」

弓弦大叫时，脚边忽然崩落。不对，是滑落了下去。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秋天那场大雨对不知火岳造成缓慢影响，没有人料想得到，今天居然会发生山崩。

「弓弦！」

所谓当局者迷，事后回想起来，就会知道自己当时身处在多么危险的地方，该采取什么行动，只是当下很难反应过来。

「……花矢大人……！」

不过，花矢提前停步，表达出内心的不安，为弓弦带来了很大的帮助。他们紧握住彼此的手，在脚下坍方时也没有把手放开，他甚至得以直接把花矢拉起来，抱进自己怀里。

他就这么维持着保护重要人物的姿势，滚落下山坡。

「……！」

花矢将惨叫声压抑在喉间。

两人的身体就像被丢出去的人偶，在地面上弹跳，狠狠撞击着坡面，一路往下滚。翻滚的力道停不下来，他们感觉这段下坠的时间就像有永远那么久。两人犹如破布，直到重重撞上大树才得以停下来。弓弦机灵地转动身体，改变行进轨道。

唰唰唰、唰唰唰。

山崩持续了一阵子，那骇人的声音终于停了。

「……」

两人也暂时失去了意识。

幸亏这场突发灾害没有造成改变山貌的严重崩坍，只有局部性的损害。虽然需要修补道路，但不至于演变成土石流涌向山脚的重大灾难。

比那更大的问题，是不幸卷入山崩的青年与少女。

花矢早就昏了过去。虽然有弓弦抱着，毕竟是两个人一同滚落。神事后，她没有力气也缺乏体力，耐不住剧烈的翻滚与坠落。

「……花矢大人、花矢大人……」

远处传来弓弦的声音。

「……花矢大人……！」

呼唤声中，花矢的意识逐渐恢复清醒。

花矢满脑子只想着得赶紧起身。

就算身体痛不欲生，也不能让守护人独自面对眼前的状况。

射手与守护人是生命共同体，既然对方呼唤，自己就得有所回应。

──身体使不上力。

她想让弓弦放心，只是身体希望能继续躺在地上。

每一寸筋骨、每一分肌肉都在哀号，要她别动。

不过要是就这么倒地不起，恐怕有因为体温过低而丧命的风险。

「……花矢大人！快起来！」

就在弓弦急迫大喊时，天上响起轰隆的雷鸣声。

花矢有一瞬间以为闪电劈中了自己的身体。

闪电落在不远的地方，距离相当近，四周电光闪烁。响雷吓得花矢跳了起来，她的身体疼痛不已，还能起身已经算幸运。

「弓弦！」

她求救似的找寻起守护人的身影，他就在身旁。

他跪在地上，守护昏迷的花矢。

他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那个笑容像极了前守护人。

「太好了……你醒了。有哪里会痛吗？」

为了让花矢放心，弓弦特地发出比平常还要沉稳的嗓音。弓弦这样的态度让花矢忍不住感到焦躁。

「……我不要紧，倒是你……」

花矢嘴里满是鲜血与砂土，连挤出嘶哑的声音来都很吃力。她猛咳了一会儿。尽管在弓弦面前，她仍咳出唾沫又继续咳嗽，咳出唾沫又继续咳嗽，就这么猛咳个不停。

「花矢大人……」

弓弦轻抚着她的背。花矢觉得丢脸，不过身体也舒服了一点。

「……我没事……你呢？」

「我没事。」

弓弦的语气相当肯定。

他看起来的确安然无恙，没有明显的外伤。他想必是比花矢更早清醒过来，掌握了当前的状况，态度十分冷静。

「花矢大人，请先确认有没有受伤。你还能走路吗？请动动手脚，慢慢来。」

花矢依照他的指示，确认四肢是否还能行动。

身体还能动。身上恐怕到处是瘀青或是内出血，不过她的身体有诅咒般的康复力，不需要担心留下后遗症。

「好像没问题，接着请站起来试试看。」

因为全身撞伤，她的状态就像刚出生的小鹿，不过只有一开始是这样。原地踏了几步后，她逐渐找回平时的感觉。这都是多亏射手得到身体强化的恩赐。体力差了点，不过还走得动。

至于其他状况，大概就是雨衣和防水裤都已经破破烂烂，全身湿透。万一低温状态持续下去，虚弱的身体很有可能再度昏厥，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花矢的身体冷到牙根打颤，但依然打起精神，不让弓弦发觉。

「我没事，都是因为有你保护我……谢谢你。」

「那就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你真的没事吗？」

「还好，只是身体很痛而已。」

「骨折了吗！？」

「没有，只是撞伤。」

弓弦笑着动了动手臂，花矢连忙阻止他。

「别乱动，现在没事，不代表之后不会有状况……」

「不用担心。我的身体练得比你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毕竟不像我有这种跟怪物一样的身体。」

「……花矢大人。」

弓弦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下次不用保护我。我没有做过测试，不过我想就算撞上大树，身体受了重伤也不会死。我的身体就是这样。」

花矢脱下登山手套说。疼痛的手背不出所料有裂伤。意外发生后依然无情下着的雨水洗去鲜血，露出伤口。

然而，这些伤口在花矢与弓弦的凝视下，逐渐闭合。

「瞧，恶心吧。」

花矢这么说之后，弓弦抓住她的手，硬是把手套戴回她手上。

「小心伤口。而且你应该要感谢这样的能力。」

「……」

「老实说，我现在身体很痛，还真希望你可以把那种神奇的力量分给我。」

「对不起……」

花矢老实向他道歉，而他依然抓着花矢的手。

「手不痛了吗？」

「不痛了。」

「那我牵着你下山吧。」

两人绕过原本行走的山路，一路走到山下。

虽然得多花一点时间，但这是唯一安全的方法。他们疲困不已，兽径会是更高难度的考验。他们每走一步都是气喘吁吁。

「到山下后，得请英泉老爷紧急联络巫觋一族。要是不派人修复这个地方，恐怕会影响到明天的神事。真要说起来……这条路已经不能走了。」

「嗯。可能会请专家过来，指定另一条路……历任射手走过的路居然变成这副惨状……弓弦，本山那里说不定会派很多人来，也不会只有两个人上山，你明天就休息吧。」

「……说的也是，或许是该这么做。」

他难得会答应休假，花矢难掩惊讶。

「弓弦……」

她当然是希望弓弦能休息才这么建议，不过心里还是很不安。

「你的身体还是很不舒服吧……？我来背你吧。」

花矢十分担心，弓弦闻言笑了出来。

「我来背你还说得过去，你背我背不起来的。我不要紧。」

「可是，你身上有哪里在痛吧，我可以帮你。」

「……没事的。」

弓弦一再说着没事、没事，但花矢的不安并未因此平息，不断对他说起话来。

「弓弦，马上联络爸爸。既然我帮不上忙，就让爸爸来扶你，你得马上去医院。」

「我们摔下来的时候，行李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我的……还有你的……都找不到。所以我判断与其花时间去找，不如先下山。」

「什么！」

花矢听他这么一说，才注意到自己的随身行李不见了。她原本背着背包，背带可能是在摔下山的时候断了。

「……」

花矢愣住了，重新体认到自己有多依赖弓弦。

在弓弦提醒前，她连行李不见了也没发现。自己有人帮忙，可是他没有，她就只是跟在他后面而已。

「花矢大人，不用担心。万一英泉老爷拿着发报器来找人，也不会错过。虽然绕了点路，不过我们现在是沿着正规的道路走。所以继续走下去，反而很有可能会碰见老爷。」

「…………」

「花矢大人，怎么了？」

「弓弦，你要是累了，可以靠在我身上。听好了，下去的时候可以拉我的手，你自己不要出力。」

花矢加快了下山的脚步，走在弓弦前面。

「你在帮我吗？」

「对。我身上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我的状况比你好。」

「真可靠啊，你是个为随从着想的主人。」

「废话。你就算不是随从，我也会保护你。」

她不时往后看，只见弓弦虚弱笑着。

弓弦的状态似乎比花矢想像的还要糟糕。

──啊啊，神啊。

花矢向不知在何处的日神祈祷。

希望他的伤势不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希望他不会因为风雨生病。

希望他不会讨厌这么没用的自己。

花矢能做的只有祈祷。

时间感觉过得比平常还要缓慢，终于走到了差几步路就要抵达登山口的地方。

「花矢！弓弦！」

突然间，雨声里听见了英泉的声音。大概是因为时间到了也没有收到联络，他等不及上山来了吧。花矢听见父亲的声音，脸色亮了起来。

「爸爸！」

她大喊着。

「花矢！」

「爸爸！」

滂沱冰雨阻挡不了父女俩的声声呼唤。他们互相呼喊，终于摸清彼此的方向。树林间看见了英泉的身影，花矢笑着回过头去。

「弓弦，得救了！」

他也露出了微笑。

「爸爸来帮我们了！幸好有人可以开车……」

「是。」

「对不起，你走到这里很辛苦吧。对不起……」

「不会……我才该说对不起……我有事必须向你道歉。」

「……什么事？」

弓弦又露出了伤脑筋的笑容。

──奇怪。

花矢有些诧异，因为弓弦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

他人这么近，声音却很远，而且不是因为雨声的关系。忽然有这种想法冒出来，是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牵着自己的手吗？

「……真的很抱歉。我实在太关心你，所以骗了你。」

花矢说不出话来，她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

她心里有千百个疑问，却因为事发突然，慌乱得问不出口。

──这么说来，为什么弓弦的衣服没有很脏？

因为是在混乱中匆忙下山，花矢疏忽了几个可疑的地方。

「你一定会生气。」

──奇怪。

花矢感觉全身发寒。

「不过，你很善良……就算我做出这种事，我相信你也一定会来救我。」

毛骨悚然，无法呼吸。

──骗人。

「真的很抱歉……」

她一点也不想要那样的状况发生。

「花矢大人，拜托你。」

可是，她早猜到了这个笑得一脸伤脑筋的男人要说的话。

「之后可以帮我把身体取回来吗？」

天上又响起了轰隆雷声。

花矢受到怒吼般的冲击，好不容易开了口。

「……弓弦。」

雷鼓声四起，像是要愚蠢的射手赶快清醒过来。

「弓弦，你现在在哪里……」

听见花矢这么问，弓弦又笑了。接着，眼前的弓弦的确用手摸了摸花矢的头。有触感，是他的手没错。

──啊啊。

可是这种感觉不是他，花矢终于理解弓弦的意思。

「英泉老爷、英泉老爷，这里。」

弓弦没有理会茫然的花矢，向赶来的英泉说。

「呼、呼……弓弦，怎么了！」

等英泉的呼吸稳定下来后，弓弦说：

「英泉老爷，请带花矢大人回车上，保护好她，并请人来救援。我的身体不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

弓弦朝向说不出话来的英泉，指向山上。

「有山崩发生，我就在那附近，已经快要没有意识了。」

他说得很平静，让人怀疑他这话不是认真的。

他恐怕要不是身受重伤，就是正面临濒死状态。

然而他此时非常冷静地在处理『自己的身体』。

「那是个很危险的地方，请派专业人员过去。我撞到头，流了很多血，都流到鼻子嘴巴里面，脚也断了，最好带担架过来，只是……恐怕很难运下山。请把我大致的身高体重告诉搜救人员，他们会想办法。」

花矢朝弓弦伸出手，触摸得到，也有体温。

弓弦在这里，人却不在。

「弓弦……为什么……？」

花矢颤抖着双唇问道：

「……为什么让我看见幻觉……」

答案很简单。

「为了保护你。」

弓弦回答得天经地义，花矢听了不由自主捂住自己的嘴。

她险些惨叫出来，因为自己犯下的过错。

──我要昏倒了。

的确有征兆，只是花矢疏忽了。

仆从对着脸色发白、随时可能昏倒的主人说：

「花矢大人，我是在夏天事件知道『神圣隐匿』也可以这么使用。黄昏主从那件事很遗憾，不过是相当好的学习榜样。」

──为什么老是这个样子。

「那位守护人的想法令人惊奇，听说他是在无意识这么做的，真的很了不起。如果是我，一定会莫名地冷静，感觉不会临时想到可以做出替身。不过，就是因为发生过那种事，今天派上了用场。在你昏迷时，我趁机使用了术式。」

──为什么老是这个样子。

「幸好我每天睡前都有稍微练习一下能力。」

为什么自己老是在伤害别人。

「没想到会这么累就是了。」

花矢哀痛地哭了出来。

花矢的视野总是很狭隘。

『……花矢大人、花矢大人……』

她没注意到，他那毫发无伤的模样有多么奇怪。

弓弦为了保护花矢，抱住了她，却异常地没有花矢那么狼狈，她可是衣服肌肤和头发全都凌乱不堪，一身泥泞。

『太好了……你醒了。有哪里会痛吗？』

她看见弓弦后放下心来，思绪也跟着停摆。

在花矢心中，弓弦就是有这样的效力。

有他在就没事了。有他在就没事了。

所以，她停止了思考。

『我没事。』

弓弦不愿让她见到的模样肯定就在附近。

他藏起了自己，正显示出他的体贴。

他为花矢制造出自己的幻影，带她逃到安全的地方。

『老实说，我现在身体很痛，还真希望你可以把那种神奇的力量分给我。』

他不可能没事。他是守护人，并非无所不能的超人。

弓弦是个与花矢年纪相差不远的年轻人。年轻的他帮助主人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看着主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知有多恐惧。

『手不痛了吗？』

他在受伤的状态下，依然保护着花矢的心灵。

『……说的也是，或许是该这么做。』

因为他是花矢的守护人。

弓弦微笑着，试图带给花矢勇气。

「不要紧的，我还活着，就是因为活着才能制造出像这样的幻影，带你平安下山。」

他道出花矢得救的事实──那对她来说残酷无比的话。

「……为什么！！」

单方面受人救助的花矢只能悲叹。

「当时的情况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发生灾害，当务之急是离开现场。」

「可是你还在那里吧！？」

「对，不过我也说过好几次了，我没有死。之后会有很多人来救我。」

「我呢……？」

「你要平平安安的，待在安全的地方。」

「应该要让我去救你吧！」

花矢离开幻术制造出来的弓弦身边，踏上来时的路，但让父亲英泉抓住她的手，制止了她。

「花矢！！」

父亲的怒吼声一时吓到了花矢，不过她马上又拔腿想跑进山里。英泉绝不许她冒上危险，吼得比平常还要大声。

「花矢！别做蠢事！你就算上山去也帮不了忙！」

犀利的言词刺痛了花矢的心。

「可是……！」

「闭嘴。听清楚了，别让弓弦的努力白费。」

花矢内心柔软的地方诉说着痛楚。

不过那是眼见就要失去心爱的人、无法自持的现人神需要的话。

「弓弦现在的状态是分秒必争，没有时间听你那些可不可是的话。」

英泉此时身为花矢的父亲，以及受到弓弦这位青年的父母托付的大人，必须采取最完善的行动。

「弓弦，我现在就带急救箱去找你。不用担心，我为了这种时候接受过讲习。虽然是第一次实行，在救援人员抵达前，我至少可以帮你止血，保护你不受风吹雨打。」

弓弦的幻影听见英泉这么说，露出了泫然欲泣的笑容。

「麻烦您了。」

从他的笑容，看得出来他也想尽快得到救援。

「你没有联络我，是手机坏了吗？」

「不……手机不见了，应该掉在某个地方。还有花矢大人的随身行李也……对不起。情况危急，我认为与其让花矢大人去找，不如先安全下山，请人来救援。我不是专业人士，无法判断，说不定那条路还会再坍塌，到时就连去找行李的花矢大人也会动弹不得……」

「……」

「况且，如果我老实说自己没办法动，请她去找行李的话，她一定会留在那里不肯离开。因为她不是在那种时候会丢下我的人。」

弓弦看向花矢，温柔地说了起来。

「花矢大人，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那是保护人的温柔。

「所以我说了谎。如果可以再见面，请允许我当面向你道歉。」

弓弦就是这种个性的青年，才能成为守护人。

「弓弦……对不起……对不起……」

他就是这种个性，所以能轻易切割自己。

「花矢大人，请不要向我道歉。等我平安回来后，再夸奖我做得好就行了。」

英泉听到弓弦这么说，大大点了个头，做出了决定。

「好，只要顺着路，跟着发报器走，应该可以锁定位置。因为行李可能就掉在意外现场附近……花矢，你待在车里。之后需要交代状况，有很多事要做，就交由你来负责联络。这是工作，听清楚了没？」

英泉硬是把自己的手机和车钥匙塞到花矢手里。他直视着花矢，这么吩咐她。

「爸爸现在要去救弓弦，你打电话给妈妈，要她联络救援还有国家治安机关，她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状况。你要妈妈也到这里来，有多少备用的发报器和收发器都带过来，这样妈妈就能跟我联络。还有，在通知本山之前，指示岗哨的警卫人员到这里来。」

花矢哭着点头，接着复诵了一遍。

「打电话给妈妈，联络救援、国家治安机关还有警卫。」

这么做，是为了不能忘记自己该做的事。

「对，最后再联络本山。对方肯定会对射手身份和山路的隐密性指指点点，比起人命，他们很有可能更重视名誉，所以等事情都处理好再联络。」

「……知道了。」

花矢接着看向弓弦。

「弓弦，我一定会救你。」

弓弦也看着花矢。

「是，花矢大人。」

「等我，弓弦。」

「是，你一定做得到，不会有问题的。」

说完后，也许是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眼前的弓弦如泡沫般消失了。

「弓弦……！」

花矢与英泉都说不出话来，刚才还在这里的人，一转眼就不见了。

他们被迫接受刚才说话的对象是幻觉的现实。

虽然可以理解，他们还是不由得惊讶于『神圣隐匿』的精细度之高。

与此同时，尽管受了伤，还是以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持续让幻影出现在远方的花矢面前，弓弦这位术者进行远端操作的高超技巧也让他们惊愕。

最后留下的是不安。他现在肯定失去了意识。

「花矢，动起来。」

花矢在英泉的催促下点头，用手背抹去泪水。

在这样的日子，照常迎来了白天。

如同普罗大众，有人的生活因为别人的付出而得以维持，而就算有人在这一天伤痛欲绝，也有人过着最美好的一天。人生就是反复这样的过程。

搜索巫觋弓弦的工作进行得相当迅速。在国家治安机关与巫觋一族的要求下，不知火岳一带受山崩影响暂时封闭。在赶来的救难人员协助下，保护大和唯一一位白昼现人神的守护人被运送至医院。弓弦不是幻影的身体就如同他本人所说的，头部受到严重撞击，看起来不像还活着，比较像浑身是血的尸体。

他的身体交给医疗机构时已经很迟了，性命岌岌可危。

弓弦家人接到病危通知，于是直接赶往爱尼诗。

巫觋花矢及她的家人也被迫做出抉择。

决定向女儿问出这残酷话语的是英泉。

「花矢，你今天还能上山吗？」

不管有什么事发生，都必须击落白天与黑夜的天盖。

狂风暴雨，照样上山。

雷声轰隆，照样舞蹈。

友人、家人、情人就算命在旦夕。

歌唱、跳舞、击落。

这就是神的代行者。

第五卷 拂晓射手 第三章 星屑闪现

那是白日梦，她很清楚。

『花矢大人。』

因为他跑上前来时，身体没有任何伤残。

『弓弦，你没事吗？』

『是，花矢大人，谢谢你救了我。』

不知道发生在何处，出现在纯白世界的美梦。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担心得心都要碎了……』

『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弓弦，添麻烦的人是我。别再那么做了。我说过我是怪物吧，你不需要来救我。』

『我怎么可能不去救你，你也知道吧……我不可能弃你不顾。花矢大人……虽然发生了这么严重的事，幸好我们都平安获救。』

『嗯……』

令人作呕，自我满足的妄想。

『你怎么哭了？』

『……嗯。』

『因为高兴吗？』

『…………因为伤心。』

『我都平安回来了……』

『我不要你受一点伤，连一滴血也不要你流。』

在妄想中，他依然那么温柔。

『这……花矢大人，你那么害怕失去我吗？』

好温柔。

她答道，很怕。

不，因为哭得太凶，听起来只是声声呜咽。

他微笑着，似乎很高兴看到主人为了自己哭泣。

『可是，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

──啊啊，如果没事就好了。

『对，没事了。』

『我不觉得，接下来好像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我会保护你的。』

『不是的，我无所谓。弓弦，我无法忍受失去你。』

『……』

『陪着我。万一出事就别理我了。』

──如果这是真的。

『真是强人所难啊。』

『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因为自己失去你。很蠢吧。如果我让你走，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花矢大人……』

『弓弦，你为什么没有抛下我，为什么……』

『我当然会救你。我在这里是为了保护你。要是不保护你，我就失去留在这里的意义，只是个废物而已。』

『……你什么事也不用做，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我是说真的。我需要受到保护的不是身体，是心灵。弓弦，不许你再做出那么危险的举动。』

『我没事，请别那么说。』

『拜托你，不要冒险。啊啊，不过……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我也很高兴能回来，花矢大人。』

──如果这是真的就好了。

现实没有那么仁慈。

「花矢。」

在呼唤声中，她恢复了意识。

也许是不眠不休的行动造成的后果，也可能是因为祈祷能够得救的影响。

花矢在医院里，沉溺在虚幻的梦境。现实太过残酷，也许是宁可一死的内心努力让身体活下去。

「对方家长来了，要有礼貌好吗？」

英泉小心翼翼地向彷若空壳的女儿说。对于自己那像是稍微有一点冲击就会毁坏的孩子，不得不给予试炼。

「妈妈会向他们解释，我们这边要展现出诚意来。我知道你很痛苦，不过对方父母更心痛。你能体会他们的心情，做出得体的表现吧？」

「……」

花矢想回答，只是喉咙干渴得说不出话来。

「花矢……？」

为了回应父亲，她点了点垂着的头。她看见自己的手，指甲里有血块。

那是弓弦的血。在她带来的日光照耀下，强调出红黑色的痕迹。

『这是因为你流的血。』

胸口一阵疼痛，刺激着泪腺。

她勉强自己抬起头，不让泪水决堤，可惜只是徒劳无功。

弓弦为了保护自己身受重伤，生命垂危。这个事实实在太过沉重，太过悲伤，眼泪止住了又流下来，止住了又流下来。

她咬紧内颊和舌头，好不容易咽了口口水，喉咙终于能发出声音。

「对不起，我听到了，只是一时没办法反应。」

花矢回答担心的父亲。

「没关系。」

「我会好好表现。」

「……」

「我会有礼貌的。」

英泉看着她令人心疼的模样，忍不住叹息。

花矢见到弓弦的父母，向他们深深鞠躬。

「对不起，都是我害的。」

她觉得这么做还不足以表达歉意，打算下跪磕头时，有人制止了她。

「……对不起、对不起……」

她道歉的对象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不停哭泣。

「我害令公子陷入危险……都是我的错。」

弓弦父亲代替哭泣的母亲说，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

病房此时只有家人可以进入。

花矢不是家人，只能在医院的白色长廊一再向弓弦家人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请原谅我这句话，她一次也没说出口。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拜托令公子成为守护人的罪过有多么深重，我之前一点自觉也没有。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弓弦母亲泪流满面瞪着她。她一定很痛恨我，花矢心想着，只能一再低头道歉。

──啊，好想死。

「对不起。」

不知火岳发生山崩，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小镇。

意外发生在拂晓射手射出光箭、击落夜晚天盖后。就在旭日东升，曙光已现，白天将临之际。

尽管花矢与英泉在事故现场采取迅速行动，弓弦的状态依然远比设想的还要糟糕，伤势十分惨重。花矢也联络了弓弦父亲这位前守护人，弓弦父母于是搭飞机从现在所住的帝州赶来爱尼诗。

从爱尼诗机场到不知火，车程约两个半小时。

花矢的母亲朱里暂时停下在事故现场处理的事务，立刻派车前往机场迎接他们。而后花矢在弓弦所在的不知火的医院，与他的父母见面。

「花矢大人，请先去休息……这里有我们在。」

向花矢表达关怀的是她的前守护人。

花矢抬起始终低垂的头，看着他。

「苍糸……」

弓弦父亲巫觋苍糸，与弓弦不怎么相像。

弓弦的长相可能比较像在苍糸背后哭得全身发颤的妻子。

他有点驼背，身材修长而且清瘦，戴着眼镜，是个敦厚的男人。

「你今天还有神事要进行。听说你一直在忙着处理，连饭也没吃，衣服也没换。你身上沾满了泥巴和血迹，还请回家一趟。」

他是与辉矢一起改善射手的环境，花矢仰慕的前守护人。

他的外表看来再平凡不过了，但只要一说话，就会发挥出神奇的向心力。

「苍糸，弓弦不知道状态怎么样，我不能回去……」

寂寞的话声回响在安静的走廊，迫使他人竖耳倾听。

「我儿子……接下来我们家人会照顾他。」

他一开口，感觉就像在听高僧弘法。

这一点和巫觋辉矢有些相似。

辉矢常散发出严肃的气氛，震摄所有见到他的人。

苍糸则是看来沉稳，只是说起话来就让人不由得挺直身体，可说是外柔内刚的男人。

「苍糸，可是，我是弓弦的主人。」

花矢在苍糸面前也无法固执己见。

「……花矢大人，不用费心了。」

在花矢心中，苍糸正是『长辈』。

他是从孤独中拯救了自己、保护自己的年长者，在他面前，自己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

花矢因此深深敬畏他。两人表面上维持着主从的关系，但是一看就知道，两人之中实际掌握主导权的是苍糸。

「……再过一、两个晚上，我儿子就会启程前往日神与夜神那里。所以不用费心了。」

他扼杀着情感，无比残酷地说出了死心的话。

不过，这么说是为了花矢着想。除了朝天空射箭，花矢只是个小女孩，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因此她始终在低头赔罪，要是没有人喊停，她不会停止道歉。

「可是，一定还有什么我能做到的……！」

不求原谅的道歉，是花矢展现诚意的方式。

但在『遗族』眼里看来又是什么样子？

「花矢大人，我这话绝不是出于怨恨，请谅解……最后请让我们家人相处。」

他们只想一家人共度这悲伤的时刻，对这起事件的罪魁祸首会抱持什么样的情感？

碍眼。碍事。

烦人。快滚。

他们现在恐怕就是这种心情。

花矢说不出话来，苍糸则继续说下去，宛如淅沥淅沥滴落的雨水。

「弓弦的哥哥们等一下也会过来，还有亲戚也是，我们也叫了他小时候的朋友来。在花矢大人身边约三年的守护人生活……他们都没见到弓弦。所以说，请让我们安详地送弓弦最后这一程……花矢大人，希望你能暂时离开医院，接受弓弦身上发生的事。」

花矢以前仰慕的人，对她表示了严正的拒绝。

他这些话是体贴，不过也把她排除在外。

花矢不是弓弦的家人。而且尽管是这起事件的受害者，但同时也是害弓弦陷入濒死状态的主因。这样的女孩子脸色苍白，不停哭着道歉，家属的心情很难平静下来，苍糸的主张可谓非常有道理。

如果弓弦能开口，想必会欢迎花矢来探病，并且向家人表示那是自己重要的人，要他们温柔对待她，只可惜他现在伤重且意识不清。

没有一个人表示花矢可以留在这里。

弓弦爱恋着花矢，花矢也爱慕着弓弦。

两人的主从关系没有多少人知道。

「花矢大人……」

苍糸的眼里流露出疲惫、绝望、哀伤，以及对花矢的怜悯。

苍糸又继续劝说不愿意离开的花矢。

「我没有恨你。你需要弓弦。」

他是个理性的人。虽然遭逢严重的不幸，他仍知道花矢这个女孩不是自己该责怪的对象。

「……况且，把儿子交给你的人是我。」

事情已经发生，无法挽回。

况且害他有生命危险的是天灾，是无论谁也无能为力的意外。

如果要重来，得从花矢与弓弦的相遇重新来过。

因此这整件事情无从挽回。虽然不想这么说，为了花矢，他还是必须说出口。

「苍糸……」

花矢的眼神哀求着不想离开，然而苍糸始终没有同意。

「弓弦每次打电话回家，开口闭口聊的都是你。那孩子的人生意义就是服侍花矢大人。」

「…………我……需要弓弦的是我……」

「也许因为我是前任守护人，让他燃起了对抗的心态……虽然是个狂妄的臭小子，我内心其实也有点高兴。儿子替我完成了未竟的志业，协助了花矢大人，我很以他为傲。」

苍糸所说的话全部都是『过去式』。

他试图接受弓弦的死亡，所以这么拜托花矢。

「花矢大人，拜托你，最后让我们家人一起度过。」

神请离开这里。

虽然冷漠，也是很合理的要求。

之后，花矢茫然地杵在原地，在朱里和英泉半拖半拉之下离开了现场。

接着父亲英泉对她说出了那句话。

『花矢，你今天还能上山吗？』

花矢听见这问题，一时间回答不出来。

花矢、朱里与英泉，三人在医院大厅面面相觑。

「……英泉。」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朱里，她露出了坚决的表情说：

「今天本来该由我来陪花矢进行神事，但你可以替我过去吗……？」

「……可以是可以，可是……」

「必须要有人留在医院。如果要和弓弦先生的父母沟通，肯定是我比较适合。」

「留在这里更辛苦……」

「我知道，只是你的口才太差了。」

「这……」

「最好是由我来和弓弦先生的家人交谈。」

「……」

英泉不再吭声，大概对自己的口才也有自觉。英泉与朱里，指挥方面是英泉较为杰出，不过遇上这种时候，能够采取贴心行动的是朱里。从要与【遗族】共处的角度看来，还是朱里较为适任。

「花矢……妈妈不会逼你上山。」

花矢始终哭着不说话，朱里拉起了她的手。

「不对，是我说不出口……想到你现在的心情，妈妈实在说不出口……」

花矢想开口说些什么，话却梗在喉咙。

「不过，你还是准备上山吧。弓弦先生情况危急。他对你很温柔，当然我知道那是出于好意……」

她轻抚着花矢的手说：

「他基于守护人的身份救了你也是事实。」

她祈祷着，希望能稍微减轻一点女儿的罪恶感。

「他是个工作能力优秀的孩子，如果他有意识的话，一定会这么说：『花矢大人，我们去带来白天吧』……」

花矢没有对焦的目光看向朱里。

朱里不知何时哭了。不只担心自己的小孩，她也担心弓弦，这位送他们离开的母亲不可能不流下眼泪，她此时也是话中含泪。

「你稍微休息一下……然后好好思考。妈妈会尊重你做出的任何决定。如果有人逼你一定要上山，妈妈会当你的后盾。」

这话只是天方夜谭，况且巫觋一族也正在集合。

本山已经在讨论如何选出下一任守护人，以及为填补空缺的人员分组，如同弓弦父亲苍糸的那个时候。

母亲再怎么为她着想，她还是不得不上山。

毕竟她的身份不许她休息。

「英泉，你们一起回家去。你们全身都是雨水和泥巴，脏兮兮的。最好是泡个热水澡，让心情沉淀下来，多少睡一点。」

「……说的也是。花矢，走吧。」

「……」

花矢还是什么话也没说，也没有抓着朱里嚎啕大哭。

她哭个不停，却无法向人寻求安慰。

她是想这么做，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只有自己哭喊着妈妈，好像不太对。

──弓弦。

花矢的守护人长时间没有见到母亲，正要安排两人见面时，就发生这种事。

而弓弦见不到家人的原因，就出在花矢。

他肯定也想对母亲说『我回来了』，或是『好久不见』。

──错了。

发生在弓弦身上的所有事情。

──都错了。

她茫然想着。她知道自己只是无法接受现实，脑中却一再回响着错了这两个字。

女儿身心冻结，沉默不语，英泉拉着她的手上车，把她带回家里。他也全身是血与泥巴。

「……回来了。花矢……鞋子脱掉。」

他很累，而且全身痛得受不了。

他找到不省人事的弓弦，进行紧急处理，知道救难队不会马上赶到后，便背着弓弦下山。救难不是他的本业，但他依然为了抢救这位青年东奔西跑，好不容易找到时间休息。

「花矢，让爸爸休息一下……待会儿再去浴室放热水……」

让花矢在客厅长椅坐下后，他自己也坐在地板上，一步也动不了，『唉』地叹了长长一大口气。

英泉的作息和平常不一样，为了因应熊出没而与花矢他们随行，从昨天就一觉也没睡。

状况不允许他入睡，这样的想法驱赶走睡意，身体却愈来愈沉重。

他也想不出可以对惊魂未定的女儿说什么话。

他想过让她独处，但看着花矢的表情又做不到，于是父女俩只是在哀伤的情绪里相互依偎。尽管身为父亲，这种时候他也无能为力。

「……怎么了？」

坐下来后，手机铃声响起。英泉的手机响了。交给花矢后又回到自己身上的手机不断响着，他用发抖的手找了起来。

这通电话是巫觋一族本山打来的。

英泉啧了一声。

「花矢，爸爸到走廊去接电话，说不定会讲很久。如果你自己可以放热水，就泡个澡。只冲澡也行，不过泡个澡比较舒服。」

说完后，他鞭笞着哀号的身体站了起来。

不想让现在的女儿听见无视现场的混乱与悲哀、单纯的事务性质联络，算是为人父母心。

「还有，你的东西没有全部找回来，不过还有几个在车上。手机我放在这里……等你平静下来后记得充电。虽然妈妈那么说，今天还是得进行神事。」

「……」

「一定要进行神事，这么做也是为了弓弦。」

留下这句话后，英泉走出了客厅，不介意花矢没有回应。英泉还有事情要处理，没有多余的心力在意。

他甚至没想到女儿可能寻死。

「…………」

孤单一人的花矢连动也动不了。

寂静里，脑中浮现出一个想法。

──我应该要死。

她无法抗拒接连涌现的自杀念头。

──我应该以死谢罪。

──弓弦如果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想死。

──成为射手时，我想过要死。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情感正确说来是『逃避』，花矢这时终于明白。

痛苦得不得了，一心只想逃离。

可是只要有人帮助自己，就能继续努力下去。

帮我。

所以她依赖守护人，依赖苍糸。

这次的情形不一样。

如果弓弦无法得救，往后的人生不管由谁来扶持都没有意义。

不会有意义，她非常清楚。

──所以我必须死。

花矢这时候终于瞭解真正的自杀念头是怎么一回事。

不是『想死』，而是『必须要死』，这样的强迫观念出现在脑海。

──我一定得死。

弓弦就要死了。

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

那么自己也要消失。

不对，不消失才奇怪吧。没错，很奇怪，所以要这么做。

即使不想死还是得死。

因为自己必须这么做。

若冷静下来思考，其实这是很奇妙的精神构造，只是在寻死的当下并不明白。

「……」

只是该怎么死，有什么死法，这些成了需要解决的问题。

巫觋花矢毕竟是巫祝射手，是大和仅有一人的『司晨』。

在担任射手的期间，身体不会死去。

血管、血肉和内脏受了伤也会马上复原。

从高处坠落也没用。

无穷无尽的生命力会治愈花矢。

就算猎枪对准头开枪，恐怕还是会活下来。

上吊更不用说了，只是拖延痛苦的时间。

不管是哪种死法，命运只是无声提醒着花矢。

在任何情况下，都得向天空射箭。

她不得不认清自己的身份。

「……」

泪腺再次受到刺激，滴答滴答地流下了眼泪。

花矢按捺不住呜咽，为了不让在走廊的父亲听见，她只是默默哭泣。

──弓弦。

好想见他。

──弓弦。

苍糸要她别再去医院了，但她还是想看他一眼。

下次恐怕得等他往生时，才能再见到他。不对，还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让她参加丧礼。他的家属肯定不愿让花矢参加。就算表面上接纳她，大概也不愿意让造成他死因的女孩为他送终。父母很有可能会劝她致意后就赶紧离开，以免失礼。想到这里，花矢觉得恶心头昏。

──我居然在想他死后的事。

弓弦此时仍在医院里悬着一条命。

花矢握拳捶打自己的大腿，力道虚弱，但她想让自己感受到疼痛，依然一再捶打。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立即转送到大医院是不切实际的做法，他很有可能在转院期间丧命。

──不能利用我的身体吗？

弓弦也说过想要她的能力。

这个受到诅咒的不死之身能派上用场吗？不是为了白天，而是为了他。

就算需要她这条命，她也乐意献上。

──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真的没有吗？

「……」

花矢再一次用力握拳，捶打大腿。

大腿恐怕让她打得内出血了，反正马上就会痊愈，她根本不以为意。

无法随弓弦而去的身体，她一点也不珍惜。

「花矢，你怎么还在这里？」

英泉从走廊回到客厅，似乎是讲完电话了。他看着还在哭泣的女儿，不知道第几次叹了气。

「很难受吧……」

他只说得出这句话来。

他的视线从花矢身上移开，心痛得看不下去。

移开的视线前方是大片落地窗外的景色。雨还在下。大雨警报解除了，只是天气尚未放晴。乌云遮盖了天空，天空下着雨，就像花矢流着眼泪。虽然是白天，屋里一片昏暗。英泉受不了，开了屋里的灯。

「……那通电话是本山打来的…………」

英泉朝花矢说话，花矢一点反应也没有。

不过为了一点一点让花矢恢复日常生活，英泉还是继续说。

「……只是通知而已。你知道冬天代行者大人正要从爱尼诗开始进行冬天显现吧？不知火岳出那种事，对他们也造成了影响……」

现在时间是刚过下午三点，再过几个小时就必须进行上山的准备。

「大规模显现的地点和事故现场在不同地方，不过为安全起见，会调整那边的行程，我也觉得这么做比较好。事故原因目前是这么认为──雨从秋天就开始下，渗到土壤里不断累积，然后因为今天这场雨引发了山崩。」

黄昏射手此时肯定为了击落天盖，登上了龙宫的山岳。

「尽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山崩……至少在雨停之前，最近这几天还是尽量避开比较好。我以现场人员的身份表达了这样的意见。」

因为巫祝射手每天都得带来日夜。

「……花矢。」

英泉再次观察起花矢的情形。虽然说她必须稍微看清现实，她却始终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

「花矢，告诉我，爸爸能帮上你什么忙。」

「……」

花矢没有回答。

「你需要我的帮忙吗？」

「……」

没有回答。

「……好吧。我先去浴室放热水，你在二楼房间的浴室可以吗？爸爸会在一楼浴室……」

依然没有回答。

不过，她稍微出现了一点变化。

「……冬天。」

她咕哝着。正要走上二楼的英泉停下了脚步。

「如果你在意的是冬天显现，不知火这里会延期，天灾加上下雪……不会发生这种情形，不用担心。」

他在说话的同时回头之际，看见情绪与先前完全不同的花矢。

她显得很着急。

「不是啦，爸爸……冬天……！手机！」

花矢急忙动了起来。英泉起先以为她要借用手机，把自己的手机递了出去，然而花矢紧张地说『不是这支』。

「你的吗？你的在这里，没剩多少电了。」

「充、充电，马上充电！」

花矢此时已从长椅站起，因为太急着找充电器，不小心摔倒了。英泉吓了一跳。这一摔即使把膝盖摔碎也不奇怪，但是花矢好像一点也不在意自己的脚，直接趴在地上到处找充电器。

「充电器！！」

花矢发出悲鸣似的大喊。英泉不得已，只好从自己放在地上的包包拿出手机充电器。他插上插座，接上花矢的手机后交给她。

「花矢，你的膝盖在流血……」

「我是怪物，待会儿就没事了！」

花矢不顾父亲的担心，按起手机，拨打了电话。

手机上显示的名称是『辉矢哥』。那是住在南方岛屿、花矢唯一的同僚。

是她尊敬的前辈，为年轻后辈奔走、可以信任的大人。

他对花矢的人生有极大的影响力。

「拜托接电话，拜托，拜托，拜托，拜托。」

手在发抖，声音也在颤抖。

英泉以为女儿不正常了，哑然地看着她的举动。

「拜托接电话，拜托，拜托，拜托。」

花矢祈祷着说：

「拜托，拜托，辉矢哥……快接电话！」

花矢疯狂大叫，沉痛的心愿终于得以实现。

『花矢？』

花矢的耳里响起温柔又有些寂寥的成熟男人声音。

『花矢……？怎么了？我现在在龙宫岳……』

「辉矢哥，拜托你帮我。」

辉矢听见花矢急迫的声音，顿时倒抽了一口气，那声音透过手机也传进了花矢耳中。

「弓弦快死了，拜托救救他，辉矢哥……」

『这……我怎么没听说！发生什么事了？』

「拜托你救他……」

『我有办法救弓弦吗？』

「我不知道，不过什么方法我都要试……！我会想尽所有方法救活弓弦！」

花矢寄托着一丝希望。

春天结束，夏天到来，秋天过后，到了冬天。

四季更迭中，花矢做出了某个行动。

现在正可以拿来利用。

「可以帮我联络冬天代行者大人吗？」

受尽屈辱也无所谓。

「我想请问他是否愿意回报夏天借的人情。」

只要能保护他，不管是名誉还是耻辱，她都不在乎。

第五卷 拂晓射手 第四章 神明会议

黎明二十年十一月八日，下午三点，大和最南端龙宫，巫祝射手圣地『龙宫岳』。

掌管夜晚的现人神，巫觋辉矢正在此处登山。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日落的时刻，射手必须在那之前抵达圣域。

原本上山是神圣的行为，不容许他人打扰，但就在快抵达圣域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制止了辉矢的脚步。

「花矢？」

辉矢一手拿着手机，神情难掩惊讶。少年守护人巫觋慧剑就在他身旁。经过一番曲折，少年回到主人身边，他的神色比夏天那时候好多了。

慧剑用眼神询问辉矢『没事吧？』，辉矢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花矢……？怎么了？我现在在龙宫岳……」

『辉矢哥，拜托你帮我。』

花矢向自己求援，而且从来没听过她那样的语气，辉矢又吓了一跳。

──她要求我帮忙。

他察觉到情况相当危急。

同为巫祝射手的她选择在他上山时打电话过来，算是相当异常的状况。虽然说不是不能来电，这么做毕竟不合乎礼节。她不可能不知道，也不是会明知故犯的人。

即使冒犯还是执意联络，肯定有她的理由。

『弓弦快死了，拜托救救他，辉矢哥……』

她的下一句话，说明了她为什么紧急联络现人神前辈。

辉矢脑中浮现出通过电话的那张青年守护人的脸。

「这……我怎么没听说！发生什么事了？」

在辉矢看来，巫觋弓弦是位年轻又健康的青年，不是会突然陷入死亡危机的年纪。花矢话里的焦急也感染了辉矢。

『拜托你救他……』

──拜托是开玩笑的。

事态严重，令他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但脑中冷静的自己马上否定了这不得体的想法。

花矢不会拿死亡来开玩笑。辉矢赶紧问道：

「我有办法救弓弦吗？」

他之所以这么问，单纯是确认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辉矢与花矢同为囚禁之身，就算再疼爱这位同僚，他也很难对远方的她直接伸出援手，所以他第一个提出的就是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不过什么方法我都要试……！我会想尽所有方法救活弓弦！』

花矢沉痛的喊叫声震撼着辉矢的耳膜。

花矢停顿了一下，嘶哑的嗓音接着问道：

『可以帮我联络冬天代行者大人吗？』

她的气氛与以往不一样，不再是与唯一的现人神前辈轻松交谈的少女神，听得出心意相当坚决。

『我想请问他是否愿意回报夏天借的人情。』

她流露出要是不肯答应，就要当场轻生的气势。

「花、花矢……夏天的人情是指那件事吗？」

因为接连受到巨大冲击而转不过来的脑袋，好不容易运转了起来。

「四季代行者为了救失联的瑠璃大人与菖蒲大人……透过你来联络我……你是说那件事吗？」

今年夏天，辉矢也卷入了麻烦。以龙宫岳为中心发生的骚动，撼动了现人神界。威胁自己的暗狼是守护人慧剑，他为保护辉矢的心灵而内心受创，最终偏离了人道。

四季代行者继发生在春天的恐怖攻击后，这次则是从内部受到攻击，辉矢在这时与夏天代行者相遇，春、秋、冬也接着赶来，和为了私欲图谋杀害现人神的敌对者战斗，最终演变成大规模的缉捕行动。

过程中，冬天为联络夏天与黄昏阵营，透过完全没有往来的花矢尝试间接与他们接触。经由这番努力，春夏秋冬联合战线终于成功会合。

『对，我通知辉矢哥有危机发生，算是为四季代行者尽了一己之力吧？』

辉矢后来也从冬天代行者与护卫官那里得知了事情经过。

他们的确说过自己欠了很大的『人情』。

──可是，要他们现在还这笔人情债，说得过去吗？

他们同样是现人神，本来应该是要好意帮忙。如果是强硬要求对方协助，辉矢总觉得难以接受。

「你是帮上了忙，只是……具体来说，你要他们提供什么协助？他们不一定肯答应你的要求。」

辉矢叮嘱着。

尽管是紧急状况，她并未失去理智。

『辉矢哥，你只要把冬天代行者大人的联络方式告诉我就行了，我来负责说服对方。这么做是为了救弓弦……！』

「你来说服是指……等一下，先让我厘清状况。你说弓弦快死了是怎么一回事？是生病还是遇上了什么状况吗？」

『…………今天的神事结束后，我们从不知火岳下山时发生山崩，弓弦为了保护我，身受重伤。』

「……」

『他伤势过重，家人都来见他最后一面了。』

──糟透了。

状况比他想像的还要严重好几十倍，他张大了嘴，迟迟阖不起来。

虽然已经过了立冬，龙宫还处于秋天，比其他地方温暖，辉矢的体温却一口气下降，血气全没了。

「我明白现在的状况有多紧急了……」

辉矢瞥向慧剑。如同他儿子的守护人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辉矢看见他健康的模样先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心如刀割。

辉矢要是失去慧剑，也会控制不住情绪。

「所以你没有经过神社或是本山，直接打电话给我吗？」

『对，我判断拜托辉矢哥最快。』

──家人都来见他最后一面了，还能有什么方法？

辉矢直接道出内心的疑问。

「……联络冬天代行者大人是没问题，只是你想拜托他什么事？」

『我想请他介绍秋天代行者大人。』

「秋天……抚子大人吗？」

辉矢有不祥的预感。他已经瞭解她的用意，语带责备地叫着她的名字。

「……花矢，你这是……」

『……我不知道秋天那位大人的名字。我从你那里听说过夏天那起事件的大致经过，还有秋天那位大人的能力。』

那么做不是禁忌吗？对此时正深陷绝望的人，他实在很难说出这句话。

『听说她可以操控生死，我……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想拜托她。』

慧剑这时就在辉矢身边，也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差点发出惊呼，因此连忙捂住嘴巴，以免自己真的叫出来。辉矢也很想大叫。

「…………我可以帮你联络，只是对方恐怕不会答应。」

『为什么？』

「抚子大人的能力不是万能，从话里听来，使用上有相当多的限制与条件。况且四季代行者受限于四季条例，不能随便使用能力。这样的规定其实很合理……对方和我们不一样，行使的能力足以颠覆这个世界。万一违反规定，肯定会受到什么惩罚。」

『……』

「何况就算是巫祝射手的守护人，依然不会允许秋天代行者治疗非相关人士，这也会造成对方麻烦。」

辉矢的话都很有道理，花矢如果能冷静下来，想必也会明白自己提出了多么强人所难的要求。

『我知道会带给对方麻烦。』

然而，她无法不抓紧这丝希望。

『只要是我可以做到的事，我都得去做。弓弦是为了保护我才遇上生命危险。』

「……他保护了你吗？」

『他保护了我。虽然没有那个必要……他还是保护了我。』

「我不太熟悉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从电话里听得出来他很关心你……」

『……弓弦是位优秀的守护人。』

「是啊。」

『我是个坏主人。』

「……你不是。」

『我愿意当坏人。其他神明……他们就算觉得我是个没有礼貌的家伙也无所谓。就算他们讨厌我……现在这种时候……就算辉矢哥讨厌我……我也无所谓。』

花矢说得像是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辉矢哥，请你帮我介绍冬天代行者大人，我想求助秋天那位大人。我什么事都愿意做，希望她能挽救弓弦的生命……拜托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什么事都可以……』

「……」

辉矢坐了下来，想要有一点思考时间。他明白现在状况分秒必争，只是这实在不是个好提议。

──今年为什么考验特别多。

事实上辉矢从去年起就已经厄运连连，只是今年夏天的事件闹得很大，才让他留下这样的印象。

──不能见死不救。

辉矢也曾经期望过，什么样的形式都无所谓，只希望前妻与守护人能够回到自己身边，因此他相当能体会花矢的心情。

「花矢，等我一下。我需要和守护人商量……慧剑。」

辉矢拿开手机，询问自己的守护人。

「我想听你的意见。弓弦有生命危险，花矢希望我能帮忙引荐秋天代行者大人，保住他的性命……」

「是。」

他也蹲了下来，直视主人。

「……我认为这是不对的行为。」

「……」

慧剑抿紧双唇，这句话让他不由得有这样的反应。

「抚子大人的能力原本就容易受到利用。她在春天那起事件会遭匪徒挟持，听说也是因为她有操控人类生死的力量。」

「……现人神的力量不能遭到不当使用。」

「对。」

「可是如果不是强迫，是为了救人……」

「打着『救人』的名号迫使对方提供协助，这么做和那些匪徒没有多大分别。」

「……」

「况且，光是提出要求就会造成对方负担。每个人都仰赖她的能力，一旦遭到拒绝就反过来怨恨她，这样的行为只是徒增这类危险。你听我这么说，有什么想法？」

这段对话想必也间接传到了花矢耳里。山里充满了风声、叶子的沙沙声还有鸟鸣，但都称不上噪音。也就是说，辉矢是故意这么问的。

──对不起，花矢。

辉矢希望她能自觉自己提出的是什么样的要求。

「抚子大人很温柔……这样想必会伤害到她……可是……」

慧剑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恳求似的对辉矢说：

「为了花矢大人……不能至少帮忙征询对方的意愿吗？」

「……」

「我认识的花矢大人非常坚强，她会像这样打电话来，表示她现在是真的很心急。我身为守护人，最重视的是辉矢大人，不过也一样敬爱同样是射手的花矢大人，希望能保护她。至少……打通电话……」

慧剑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

「……我懂了，原来你是这样的心情。」

慧剑像是还有话要说，但因为辉矢这句话又变了表情。

「那么情况就不一样了。我其实也……想为了花矢帮忙联络。只是怕造成秋天那两位的困扰，也怕给你带来麻烦，所以要事先确认你的想法。」

慧剑很高兴讨论方向有了转变，只是他也马上露出了纳闷的神情。

「我的想法吗？」

「对。」

「为什么需要确认？」

慧剑天真的脸上流露出不解。

「毕竟……」

自己的守护人对现人神实在过于盲目，辉矢只好煞费苦心地说：

「你和我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生命共同体，所以你会变成共犯。」

「……共犯。」

「……对。我要是做了坏事，你也会受到谴责，因为我们可说是两人一体的主从。老实说，这么做肯定会得罪巫觋一族的大老。我是无所谓，反正我老在顶撞本山，为了花矢与弓弦撕破脸一、两次也没差，只是你……」

「我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这可是攸关你的将来。听好了，我一定会比你先……」

我一定会比你先死，所以不想伤害你的资历。辉矢本来想这么说，但是慧剑打断了他的话，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反而很高兴。」

他也许是不想听到辉矢接下来要说的话吧。两人有很大的年龄差距，总有一天会分别，而且恐怕辉矢多半会比慧剑更早离世。

「…………慧剑，不可以为了这种事高兴。」

那是少年守护人不想听见的话。

「不，我很高兴。我们是两人一体的主从，我很高兴。」

「我说你啊……」

「何况我的评价早就跌到谷底了。」

「……这、这个……」

听见夏天那起暗狼事件的犯人这么说，辉矢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辉矢大人……」

慧剑露出他本来的和善笑容说：

「我会听从主人的意愿，只要您一声令下就行了。」

「……慧剑。」

「我自己也想帮助拂晓射手大人和弓弦先生，如果站在相同立场，我想必也会这么请托吧。」

这句话很有说服力。

虽然少年在夏天那起事件里变成狼在山里肆虐，但慧剑采取行动的起始点总是辉矢。

他害怕辉矢的内心受创，所以说了谎。

误以为辉矢抛弃自己，所以变成了狼。

辉矢要他回来身边，所以从狼变回人，回到这里来。

──这孩子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我。

尽管无奈，不过也正因为这样，辉矢相信慧剑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慧剑是辉矢绝对的支持者，辉矢虽然想纠正他，还是忍不住暗自欣喜。

──我根本被他吃得死死的。

因为慧剑这样的个性，辉矢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比疼爱他。

「傻瓜。」

辉矢觉得难为情，笑着在少年守护人头上粗鲁地揉了一通。

慧剑脸上冒出问号，但也流露出了喜悦。

「我的确是对主人特别傻。」

「笨蛋。」

他放开手时，慧剑露出了不舍的表情，于是他继续把手放在慧剑头上，讲起电话。

「好，花矢，我们这里达成共识了。我会帮你。我先挂电话了。」

『……这样好吗？我怕……造成你们麻烦。』

花矢也许是哭得太厉害，声音都哑了，也没了先前的气势。辉矢与慧剑讨论时，她似乎稍微冷静了下来，感觉得出她的意志十分消沉。

「事情不知道能不能顺利，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我会尽我所能，我也不想要弓弦就这么死了。」

现在这个瞬间，辉矢因为慧剑在自己身旁而感到幸福，花矢感到的却是绝望。

身为她的前辈，他是真心希望能帮上她的忙。

『……嗯，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我很高兴你愿意找我帮忙。花矢，你还是先喝点水，让心情平复下来。以你刚才的状态，就算我和秋天代行者大人谈好了，也不能介绍你们认识。」

『……嗯。』

「祝月抚子大人只有七岁，虽然个性成熟，要是不认识的女生激动地要求和她说话，她一定会吓到。」

『嗯、嗯……你说得对。』

「为了和对方沟通，你得先振作起来。虽然难受，但你必须坚强。」

『嗯……辉矢哥，真的对不起……』

饮泣的道歉令辉矢忍不住心痛。

「别道歉了。你等我联络。」

辉矢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和慧剑站了起来。

「慧剑，还有时间吧。」

少年随从看着手上的表。

「没问题，在这里讲三十分钟也来得及。」

「好。虽然说到了上面也有讯号，我还是先打电话。」

一旦决定就马上行动，辉矢开始拨打手机。

「您要联络冬天代行者大人吗？」

「不，我直接打给秋天。寒椿大人和寒月先生现在都在忙着季节显现。」

辉矢说着，从自己为数不多的联络人里找到阿左美龙胆。慧剑也同意他这么做。

「说的也是……而且听说冬天那里容易遭到匪徒攻击……既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受袭击，最好别贸然打电话过去。」

「对。如果有事先通知就没关系，只是……毕竟现在是白天，对方可能正在进行季节显现，不该叨扰他们。再说那与其说是冬天的人情，正确来说，是借人情给所有想与夏天代行者大人取得联络的人，不需要大费周章绕那么一圈。」

「幸好和所有人都交换了联络方式。」

「对，不过最好是先联络保护抚子大人的护卫官……」

手机在他们说话时响起了铃声，一声、两声。

他会接起这通电话吗？

接着，手机另一头传来了声音。

「阿左美先生吗？好久不见，我是黄昏射手巫觋辉矢。」

秋天的美青年随从──阿左美龙胆因为突如其来的电话而吃惊，马上问起这通电话的来意。他背后传来小孩子可爱的声音，想必是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的声音。

听完辉矢的话，更让他惊讶不已，不过在瞭解来龙去脉后，他征得主人同意，提议加入花矢一同讨论。

十来分钟后，龙宫岳圣域。

在四周残留秋色的树林里，辉矢与慧剑铺了野餐垫坐下来，看着慧剑的轻型平板。

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已习于应付各种状况，提议『日』、『夜』与『秋天』三方阵营开会讨论。由于弓弦命在旦夕，这么做也有尽速处理的意思。

在电子器材发达的现代，才有办法召开这样的神明会议。

「如果跟很久以前的现人神说，『不管在哪里都可以跟其他神讲到话』，他们一定会吓到。」

慧剑嘟嗤着孩子气的感想，辉矢听了，也忍不住苦笑。

平板萤幕上的背景显示出目前现人神各自所在的位置。

辉矢与慧剑如前面所说，身处可以坐下来说话的圣域，花矢一样在自己家里，秋天主从则似乎在移动，在车上参加视讯会议。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突然受到请唤，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唔……辉矢大人，让天空降下夜幕的时间没问题吗？』

「是，没问题。」

『那就好……唔……花、花矢大人……离带来白天还有时间吧……？』

『是，我射箭的时间在深夜……这次实在万分抱歉……也给护卫官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我们很乐意帮忙。』

众人见过面完成自我介绍后，终于进入正题。

会议基本上由辉矢、花矢以及抚子主导，各自的护卫官随侍一旁。花矢背后的是还搞不清楚状况、一团混乱的英泉。

『我就直说了……关于守护人的伤势，如果是问能不能治疗，答案是可以。』

抚子一开始说话，就像打开了什么开关。

『不过，我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我的生命腐败需要符合各种条件。比如说，必须在伤者旁边才能进行治疗。我现在在创紫，没办法从这里治疗在爱尼诗的……唔，是弓弦先生……？』

这位少女神一谈起自己的领域，就会自然而然地接近神只。

花矢与辉矢屏气凝神，倾听抚子的话。

『还有，我无法治病。比如说，我可以让生病的人活过来，可是没办法把病治好，所以……这样的人就算捡回一命，结果还是一样痛苦……』

『祝月大人，弓弦是撞到头和出血过多，这样的话呢？』

『这种情形可以，毕竟不是长年的旧疾。治好出血和撞伤产生的伤势，是我最擅长的。』

花矢转头看向父亲，露出了找到一线希望的表情。

然而，抚子接着有些过意不去地说：

『不过，治疗需要使用神通力。我在春天复活了夏天代行者瑠璃大人，那是非常非常特殊的情形。瑠璃大人丧命的那座山，具备相当优异的条件。』

『这话的意思是……？』

面对花矢的疑问，抚子举起枫叶般的一只小手，每说出一个条件就竖起一根手指头。

『第一，山里有灵脉。灵脉的帮助很大，因为可以像显现秋天那样，借助大自然的力量，使用大量神通力也不用怕昏倒。』

『不知火岳有灵脉！啊……可是弓弦现在在医院……怎么办？』

『弓弦先生的医院离灵山很远吗？』

『不会很远，不知火是个盆地……』

抚子的头上冒出问号。她虽然是个会使用艰深词汇的七岁儿童，不过似乎还不知道盆地是什么意思。花矢连忙向她解释。

『四周都是山的意思。』

『啊啊！』

抚子露出了理解的神情。

『四面环山，医院离灵山不知火岳有点距离，不过在看得见的范围。』

『……嗯，这样的话……虽然远了一点，还是可以连接到灵脉，只是还是要亲自去了才知道……第二个条件是……就算有了灵脉，如果要做出接近复活的行为，还缺少了足够的活力。瑠璃大人那时候，我从很多人身上吸取了活力──而且还是一些非常有活力的人。』

这里需要补充解释一下。

随侍在旁的龙胆，向辉矢与花矢说明起在【凰女】发生的情形。

那里是血气方刚的改革派恐怖组织【华岁】的根据地，龙胆为救回被绑架的抚子，率领大批人马前往，有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的夏季与秋季职员、国家治安机关人员以及国家治安机关特种部队【豪猪】。众人混战时，抚子从他们身上吸取了她所谓的『活力』，转换为让死亡的瑠璃复活的力量。这个『活力』指的就是生命力。

『生命腐败』重现出的是腐叶土的形成过程。秋天到了，叶子落在地面，最终生成土壤，孕育生命。抚子其实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吸取人类的生命力。至于要将生命力注入自己或是他人，还是以不同的形式放射出去，则视她如何控制。

辉矢听完之后，一脸凝重。

「的确是很特殊的条件……那时候，是从健壮的战斗人员吸取生命力对吧？抚子大人就算现在赶往爱尼诗，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那么多相同条件的人。」

『不用，我一个人就够了，辉矢哥。』

辉矢听她这么说，也觉得不无道理。

巫祝射手辉矢与花矢被强制转为可以每天上山的身体。抚子在夏天那起事件稍微听说过射手的特性，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在我治疗菖蒲大人的先生……连理先生时……提到的那件事吗？』

「对，就是那件事。射手不管是生病还是受伤，都会马上痊愈，疲劳也是只要睡觉就会消除。所以吸取射手的生命力说不定是最实际的做法，我们体内的生命力可说是无穷无尽。」

『这样就符合了第一和第二个条件……其实可以从花矢大人身上吸取生命力是最好的。花矢大人可能会昏迷一阵子，不过……为了让融入的生命力……活力稳定下来，花矢大人最好能待在弓弦先生身边。弓弦先生就算复原了，流出的血也不会流回身上，建议由波长吻合的人继续陪着他。』

这次换花矢向抚子提问。

『祝月大人，波长是指……』

『唔……没办法解释得清楚……唔……可以说是投合……合得来的人，灵魂也会共鸣，像磁铁那样。』

那或许是掌管生死的现人神特有的抽象形容，不过花矢和辉矢都能理解她的意思。

『那、那么我和弓弦呢？』

『现人神和守护人可说是有最亲近的关系。虽然说家人也可以，只是考量到花矢大人的特殊体质……还是由花矢大人陪伴在身边，让弓弦先生之后也能从花矢大人身上自然获取活力，这样的方式最适合。毕竟花矢大人体内有非常特别的活力。只是，恐怕会造成您身体很大的负担……』

花矢捂住了嘴。说不定弓弦真的有救了。

她看到了希望，看起来感激涕零。

『这样的话，果然还是由我来……！就算要我死也无所谓！』

她的父亲英泉愣在一旁。

『花矢！』

接着他骂了一声，这番话让家人听不下去。

『……不用担心，爸爸，我不会真的死。不对，是死不了，我就是这样的身体。』

英泉依然一脸沉重。

辉矢原本沉默地听着两人对话，这时他说了起来：

「……来整理一下状况。」

辉矢的登高一呼，仿佛劈开了黑暗，所有人都稍微冷静了下来。

「抚子大人的能力可以帮助弓弦，不过我们还没确认抚子大人的意愿。现在是朝由抚子大人治疗弓弦的方向进行讨论，可是真要说起来，抚子大人能前往爱尼诗吗？这会是严重的越权行为。你们那里的里说不定会反对……抚子大人的护卫官──身为保护者的阿左美先生也允许这么做吗？」

首先，必须把每一件事确认清楚。龙胆这么回答他的问题。

『没问题的，辉矢大人。』

龙胆与抚子互看向彼此点了个头，接着说道：

『我们正在前往创紫机场。』

「……什么？」

辉矢惊讶得嘴巴阖不起来。因为对话接不下去，龙胆又说了一次。

『我们正前往机场。』

「机场？」

「……你们已经采取行动了吗？」

『对，奉我的秋天之命。』

龙胆愁眉深锁，语气却难掩骄傲。

『本来我们想搭上四季厅的专机，从创紫直接飞往爱尼诗，可惜……在我们使用完后，飞机已经送回位于帝州的棚厂，而且近期会从帝州移往爱尼诗，供冬天使用。如果暂借专机前往爱尼诗，等飞机回到创紫还要一段时间，所以我们决定用最普通的方式，搭乘民航客机过去。我请了警备组预订班机，可以允许我稍微离席吗？他坐在前面，我要去确认航班。』

「呃，是……感谢你的协助，麻烦你了……」

刚才帮助大家冷静下来的辉矢，进行完这段对话便再也无法保持镇定，花矢也惊愕到始终张大了嘴。

──决定和行动效率好高。

抚子等人的行动，令辉矢这位行动范围受限的神不由得深感佩服。

这就是可移动的神的行动力。这场会议虽说也很快就敲定了，可是如果他们现在正前往机场，以时间顺序来说，必须是在接到联络后马上上车才做得到。

他们不是刚开始讲电话就移动，而是会议开始前就上了车。

在画面上只剩下抚子──对较自己年长许多的美青年随从下令的人──后，她显得手足无措。她从近似神明附体的状态，恢复成平常那个乖巧又怕羞的七岁小女孩。

接着，她羞答答地朝大家解释。

『龙胆简单地向我说明了辉矢大人的请求……我当场就对龙胆说要去爱尼诗。』

「是接到我那通电话后马上决定的吧。阿左美先生也同意吗？」

『对。我和龙胆刚结束秋天显现，现在是休息期间。龙胆他……他尊重我做的每一个决定……虽然他会犹豫，只要我一直拜托他，他都会答应。』

辉矢不难想像龙胆的反应。他首先会为了抚子的人身安全苦恼，不过他是个乐于助人的青年，想到夏天的那笔人情，也没办法当场拒绝。

当他询问抚子如何处理，她提议立即采取行动后，他再次陷入苦恼。可爱的少女神一再使出『拜托』攻势，最后就演变成了现在的状况。

──阿左美先生，对不起。

虽然对抚子感到过意不去，实际辛苦的是保护七岁女孩、将她护送到爱尼诗的龙胆。辉矢自然感谢起了萤幕外的龙胆。

『祝月大人，还有护卫官阿左美先生，谢谢你们……』

花矢也隔着萤幕一再低头致谢。弓弦的身体状况正在一分一秒恶化，他们能愈快赶到，他的存活机率就愈高。

「我这个介绍人不该说这种话，可是……这么做真的好吗？」

听到辉矢的问题，抚子大大点了个头。

『当然。』

她慷慨激昂地红着脸说：

『我说，一定要帮这个忙。』

她对于这次的救人行动似乎怀抱着使命感。

小小的手握紧了拳头，又继续说下去。

『夏天时，因为花矢大人来电，我们才能和瑠璃大人还有菖蒲大人会合……我那时候很担心……所以说，我真的真的很感谢花矢大人……龙胆应该也是一样的心情。』

少女神的善良令人目眩神迷。花矢像是觉得不好意思，支支吾吾了起来。

『祝月大人……可是我……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虽然说是还人情……提出这种要求实在是大不敬……』

『为什么这么说？』

『……要没有见过面的人来爱尼诗治疗自己的守护人，代价太大了……而且也对秋天代行者大人极为失礼……这些我都知道，还是执意造成您的麻烦……』

抚子显得纳闷，看起来甚至有些困惑。

『如果要这么说……花矢大人也没见过我们，可是还是愿意帮我们接通电话吧……？』

她表现出了小孩子特有的十万个为什么的疑惑状态。

『这……』

『狼星大人和冻蝶先生都说，幸好您愿意帮忙……』

『不。那是因为……我只是打通电话，而且又是跟辉矢哥有关的事……』

『我也一样。我只是去爱尼诗而已。』

『创、创紫离爱尼诗很远喔。』

『我很习惯搭飞机了。再说，我为了带来秋天，刚去过爱尼诗，也去了不知火。』

『……听说各位四季代行者大人容易受到匪徒攻击……』

『有龙胆在，他一定会保护我。』

花矢希望她前来的心情没有改变，只是迟迟摆脱不了陷入罪恶感的状态。

抚子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可爱的她眉毛愈垂愈低。

『您为什么要这么客气呢？花矢大人明明每天为我还有大和的百姓带来白天……』

『这……』

花矢因为这句话，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我就快满八岁了，现在七岁，这么算来……有七年的时间天天接受别人带来的白天……我没算错吧……？我不知道花矢大人在位多少年，不过辉矢大人肯定为我人生的每一天都带来了夜晚，您对我有很大的恩情。』

辉矢默默听着抚子的话，情绪愈来愈激动。

『我没有理由拒绝两位的请求。』

他想都没想过，有人像这样看待自己和花矢──两名射手的工作。

『我得向每天带来日夜的两位报恩。』

抚子没有像一般百姓那样，认为日夜的到来是天经地义。

『我从出生后，就受到巫祝射手大人许多的恩惠。』

无人感谢的三百六十五天，也有人像这样慰借他们的辛劳。

──这么说来，她就是这种个性。

辉矢想起与抚子第一次见面的情形，抚子说过这么一句话。

黄昏射手大人，感谢您带来夜晚。

她的确是这么说的。

『我会去爱尼诗。希望来得及。』

花矢又哭了出来。花矢一哭，抚子显得更慌张了。

这时，龙胆回到了萤幕画面。

『久等了。我们从现在的时间推敲出最短路程……我直接从结论说起。创紫机场这时间已经没有直飞爱尼诗的航班，所以我们会经由帝州飞往爱尼诗的机场，预计在今天晚上十一点过后抵达，接着再从陆路移动到不知火，预估到达时间是明天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

花矢内心的欢喜瞬间堕入绝望。

至于原因的话，那正好是花矢要前往不知火岳进行神事的时间。

相较于初夏，日出时间愈来愈晚。

如果要配合秋天主从到达的时间，强迫医院开门，前往弓弦的病房，献祭花矢使用生命腐败的能力，之后因为要观察情况，花矢也不能离开弓弦身边，怎么想都来不及赶到圣域，完成射箭的义务。

花矢想救弓弦，可是如果要救人，她就不能离开医院。

『没办法进行神事……』

花矢脸色发白，求救似的看向英泉，他也一样紧咬着唇。他替说不出话来的花矢接着发言。

『族里的人也开始从本山往这里过来，今天就会抵达。他们不可能会答应放弃神事，治疗守护人……』

回答他的是抚子。

『花矢大人回来前，我们都会待在医院……弓弦先生的身体状况怎么样……』

『医生说……撑不过这两天……神事完成后再赶过去，说不定就来不及了。花矢就算能去医院，最快也是早上八点半。』

『……如果在丧命后及时赶到，还有复活的机会……』

只是也有赶不上的可能性。

花矢束手无策，忍不住来回看着父亲与两个萤幕视窗里的神。

这样的行为一点意义也没有，没有人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神也会希望有人帮忙，希望有人伸出援手。

花矢理解到所有人都无能为力时，眼泪又落了下来。

『爸爸……我一定要进行神事吗……？』

责任与救心爱的人一命，此时放上了天秤的两侧。

『弓弦可能有办法得救……就算他能得救也……？』

现况迫使她做出决定。英泉尽管原先表现得那么镇定，听见花矢这话，还是忍不住流下了一滴泪。

『爸爸也想救他啊……』

英泉的言语间，十足表现出他的苦恼与沉痛的心情。他并非一位冷血的父亲。

他在乎花矢，也在乎弓弦，所以昨天晚上才会陪同他们上山。他背着弓弦下山，交给救难队，而且始终安慰着受伤的女儿。

然而，身为神只的父亲，他在立场上有必须完成的使命。

虽然说是个性使然，正因为他不是个没有责任感的男人，没办法说出『神事就先别管了』这种话。他无法像朱里那样以爱为优先考量，因为他担心万一这么做，不知道会对家庭造成什么影响。他看重的是现实。

所有人都沉默不语，也不敢否定花矢的疑问。

辉矢听着父女俩的对话，感到心痛不已。

──不管是要父母还是孩子把这话说出口，都太残忍了。

辉矢身为现人神，又有个像自己孩子一样疼爱的守护人，不论花矢还是英泉的话，他都无法漠然以对。

他是现人神，明白想要拯救最爱人子的心情。

他同时也是成熟的大人，明白必须狠下心来，完成族里自神话时代以来受日夜神托付的使命。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们？

他想到了过去的自己。妻子与守护人离开自己的那一天，他也是哭着把箭射出去。

「辉矢大人……」

辉矢身旁的慧剑拉了拉他的袖子。

此时已接近射箭的时间，或许慧剑是想提醒他这件事。

「等一下，慧剑，我正在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

辉矢一射出箭，就会失去意识，他希望能在那之前想到办法。

慧剑执拗地开口：

「辉矢大人，可是……」

「等一下。」

强硬的语气吓得慧剑缩起身子，不过他非常坚持有话要说，摆动起辉矢的手。

「慧剑……」

「不是的，我不是要提醒您时间快到了！时间还够。那个……您是在想有没有办法可以帮上忙吧？辉矢大人，您想帮忙对吧？」

原本乖乖待在一旁、始终保持安静的少年守护人，小心翼翼地征求发言机会。

除了慧剑以外，所有人都很诧异。老实说，没有人期待他提出打破僵局的办法。他只是因为职位的缘故，得以列席参加这场线上会议。说得难听点，他既不是当事者，也没人认为他有能扭转颓势的智慧。

「其实有个办法。」

他们并非对慧剑的评价不高，只是觉得他是个稚嫩的守护人。

他平常的表现不像是有特别之处的少年。对他的【创意】有正确评价的人，恐怕只有模仿他行为的弓弦。

「我一直在算，应该行得通。」

慧剑为伪装辉矢前妻的悲剧，做出以神圣隐匿的幻象掩饰现场、制造另一名妻子假象的夸张行径。弓弦表示自己因为过于冷静想不到这种方法，然而事实有些出入。

慧剑的确不是个沉着冷静的少年，不过他的创意另当别论。

神圣隐匿为了将心中各种想像形塑成现实，行使时需要冷静与高度的专注力。

不过比起这些，更需要的是小孩子的天真想法。

慧剑的个性率直，不会对事情起疑。

他其实是个纯朴而且朴拙、稚气未脱的少年，说不定比同龄的少年少女还要童稚。

他不会用大人那一套常识来武装想法，有天空般自由的创意。

如果给他一张白纸，他会兴高采烈地画出自己内心的故事或是幻想──即使与现实大相迳庭。

如果骂他画出攻击人类的巨狼是不切实际的空想，他大概会露出一脸纳闷的表情来。

有巨大的狼也不奇怪吧。

他会说，请不要用常识来评断幻想。

有艺术细胞的人常被冠上标新立异的头衔，创意不需要规矩的局限。

这么做很棒，这么做更好。

即使被指出有问题，他不会停止思考，也停不下来。

因为这种做法的效果更好，能激起人类情感。

他无法明白遭到反对的理由。

弓弦所缺乏而慧剑具备的差别就在这里。

自由的创意，将不可能实现的世界带到了现实。

他在『想像』这个领域表现得十分出色，连弓弦也赞叹不已。

『做不到』这个念头，想必不曾出现在他的脑海。

「我在想……」

尤其神圣隐匿是为神奉献的术式，他优异的表现，正显示出他对神的爱有多深。慧剑长成了愿意达成辉矢所有期望的少年。

他本来是个为了家人谎报年龄、自愿成为守护人的小孩子。

如今辉矢形同他的父亲，为了不再被抛弃，他不遗余力地付出。

小孩子为父母行动时，总是带着可称为狂爱的扭曲与盲目的心态。

「辉矢大人亲自过去就行了吧……？」

所以现在这个时候，他说出了由自己主人前往爱尼诗这个跌破众人眼镜的提议。

他的家人辉矢说，想要帮助花矢。

深爱神的慧剑一如往常，为保护辉矢的心灵而产生出这个想法。

即使被指出有问题，他不会停止思考，也停不下来。

因为这种做法的效果更好，因为可以达成辉矢的心愿。

「只要努力一点，时间上是来得及的。」

天启正降临于此地，所有人都需要再一些时间，才能理解到这一点。

第五卷 拂晓射手 第五章 快刀斩乱麻的狼

人在爱尼诗的花矢听到远在龙宫的守护人说出口的话，震惊得完全愣住了。

『现在……唔，现在已经过了下午四点，本来的射箭时间是五点，也可以提前立刻进行神事吧？辉矢大人从昏迷到醒来大概需要三十分钟，五点就可以开始移动。不，干脆不要等，直接由我背下山，可以缩短更多时间。我们平常会花两个小时慢慢下山，如果我走快点超快速下山，一个半小时就能到山脚，这样算起来是六点半。我回龙宫的那个时候，是使用幻术偷溜上飞机，大致记得龙宫与帝州之间的航班，而且刚才也查过了……等我一下……瞧！有九点的班机。辉矢大人昏迷时，我可以先叫计程车到山下等，我们只要冲下山搭计程车，就能赶上九点的飞机。这班飞机还有机位可以预约，如果真的订不到机票，最糟的情况是使用幻术偷偷上机……只是多两个人的重量，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一旁的辉矢看起来比花矢更吃惊。

『抵达帝州机场是晚上十一点，要等到隔天才会有航班。不过，刚才阿左美先生说过，四季厅的专机停在帝州，等待冬天使用，可以搭乘那架飞机。也就是说，只要提出要求，就算紧急，这时间还是有人员可以调度。虽然说提出这种厚脸皮的要求很过意不去，但飞机可以提供我们使用吗？毕竟它这几天就会飞往爱尼诗了吧？只是比预定行程提早了一点……可以想想办法吗？这件事应该要拜托冬天代行者大人，请问他是否能将飞机从帝州的棚厂移往爱尼诗……这么做的话，我们就能从帝州前往爱尼诗。根据民间航空公司的资料，飞行时间大约是一个半小时。如果能从帝州机场顺利移动到爱尼诗机场，抵达时间会是隔天的凌晨两点或三点。至于从爱尼诗机场移动到不知火，我刚才听各位讨论的时候在手机上查过了，车程约是两个小时半，那么就搭计程车吧。个人计程车只要提前预约，深夜也会载客。车资很贵，不过人命更贵重，再说辉矢大人有钱，这方面不成问题。』

所有人都投去了惊愕的视线，但是慧剑没有发觉，只是凝视着手机，滔滔不绝地继续往下说。

『抵达时间……大约是凌晨五点。不知火岳的圣域不知道在哪里……况且都发生山崩了，不如干脆在山下射箭。』

他忙着解释时间的计算方式，没有余力注意别人。

『爱尼诗现在这个时期的日出时间是五点，应该行得通。辉矢大人之前说过，只要能连结灵脉山脚下也可以射箭。因为没办法从圣域得到力量，昏迷时间恐怕会比平常还要久。我会负起责任把人背上计程车，就在山下射箭吧。』

天真的孩子说着自己绞尽脑汁得到的想法，只是感觉有点吓人。

『这样就能从不知火回到爱尼诗机场了吧？好啦，接下来就轻松了，中午就有直达龙宫的航班，就算需要转机也回得去。虽然说还得继续在龙宫岳进行神事，我可以背辉矢大人上山。万一来不及在规定时间内抵达圣域，那么就尽可能在靠近圣域的地方射箭。完成后，我会再背辉矢大人下山。努力一点的话来得及对吧？』

只有慧剑还没有绝望，依然充满希望。

──他好像在讲很厉害的计划，可是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花矢还在绝望的深渊里，听见这么一大串话，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混乱。

不论是龙宫与帝州现在的飞航状况，还是四季代行者显现之旅的相关事项，花矢都一无所知。她从小就成了受制于地点的现人神，被囚禁在爱尼诗。况且她根本没搭过飞机，不知道那是怎么运作的。

她只知道，慧剑是认真在思考改变现状的方法。

只是他劈头就破天荒地说要无视射箭时间规定，导致情报无法进入脑中，思绪停止转动。真的可以这么做吗？

秋天主从也愣住了，辉矢则哑然地说不出话来。

只有慧剑摆出『没问题』的表情。

『辉矢大人，这样就能完成您的心愿了。』

这段话有很多争议，不过如果拆解来看，慧剑其实是在尽他守护人的职责。守护人最重要的工作，是消除主人的烦忧。巫祝射手是用心向天空射箭，辉矢此时的担忧则是花矢。如果能帮助弓弦，花矢的烦恼一扫而空，辉矢的忧虑也会自动消失，这是非常简单的公式。

所以慧剑安静听着大家讨论，在内心仔细推敲。

达成目的为第一要务，所以庞大的计算里无视所有风险与规定，每一个重要环节的问题一律不管，注重的只有完成主人的心愿。

提出这种隐约缺乏道德规范的建议后，他露出了微笑。

我就说吧，这么做是行得通的，快称赞我。

他偶尔会表现出可称为狂爱的扭曲与盲目的心态，那么做都是为了主人。

所有人都深刻感受到了，夏天在山上变成狼大闹的少年果真是他。

──辉矢哥会怎么想呢？

花矢关注起辉矢的反应。

『慧剑，你……』

他对自己培养出来的少年有些害怕。

慧剑会为保护主人不惜做出疯狂的举动，这一点已经经过证实，只是他平常就像只小狗一样可爱，导致辉矢忘记了他还有这一面。

『辉矢大人，不行吗？』

他在夏天变成了狼。

『不，也不是不行……』

爱让他变回人类。他不是小狗，而是套着项圈的狼。

只是他纳闷歪头的模样，实在可爱极了。

『不能拜托冬天代行者大人吗……从阿左美先生的话里听来，专机的所有权现在在冬天主从那里。专机能不能使用，决定了这个计划的成败。啊，对了……辉矢大人得先射箭，由我来负责交涉。我做得到吗……不行，我要加油……』

『不不不，等一下。你可能拟定好了计划，可是我还没完全理解。』

『我懂了，那么我再解释一次。』

『不用再解释了。你是认真的吗……？不遵守时间规定可是违规的行为。』

慧剑顿时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因为辉矢大人说想要帮助花矢大人……』

他是为了主人绞尽脑汁，却受到责备，他觉得很伤心。

他的想法明显流露在脸上。

『这可是重大违规。还有，你不该随口说出自己偷溜上飞机的经验。』

辉矢看着慧剑的脸，虽然不忍苛责，还是不得不说。

『那、那是因为我……那时候被监禁在医院……好不容易逃跑出来。逃走后，还有巫觋一族在追我，我以为他们会抓住我然后杀了我……因为连薪水也不能领出来，为了回到辉矢大人身边，我只能偷偷上机……』

『慧剑，你……你……』

很少有人听到这样的回答，还狠得下心来斥责的吧。

巫觋辉矢这个男人更是做不到。

他欲言又止，苦恼了一会儿后，硬是把话吞了回去。

『我不该责怪你，这算是我督导不周……』

辉矢决定暂且接受慧剑真正的样子，接受这只脱离常识且稚气的狼。

『好，先不骂你了……你也只是为我着想……』

『是……您生气了吗……因为我太自以为是……？』

『不，不是的。不是这个原因。』

『偷上飞机……』

『这一点也有，不过主要是你整体不在乎违反规定的思考方式……只是你会变成这样……我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今后得好好教你道德规范……』

『您讨厌我了吗……？』

『没有，我不会讨厌你……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一辈子都不会讨厌你，放心吧。』

不论是好是坏，慧剑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是周围大人的行动导致的结果。

至于他刚才的发言，只是在为辉矢思考『最短』的路径。

计划要执行都得靠别人帮忙，内容也无条理可言。辉矢必须一天之内往天空射两次箭然后昏迷，背着辉矢一路移动照顾的则是慧剑。

的确不应该责怪他，那样他太可怜了。

花矢的眼角余光看着还有些消沉的慧剑，询问辉矢。

「……辉矢哥……我不是很懂，想请问一下……不只是不遵守规定的时间……真要说起来，巫祝射手可以交换负责的工作地点吗？」

对于花矢这个提问，辉矢显得吞吞吐吐，最后还是回答了她。

『……………………可以。』

不只是花矢，龙胆和抚子听到这个答案也很惊讶。

『我们只是分别在南北两地进行射箭的行为，而且神话里面也有提到吧，神赐与我们祖先【光与暗的弓】……没有用来区别的物品。只是历史上经过许多变迁，最后演变成现在这种形式。毕竟我们不是像四季代行者大人那样，操控各自不同的季节。不过，听老大爷说，季节一开始也没有力量行使的区分。』

慧剑也在一旁点头称是。他似乎是从与最年长现人神的生活当中获得了知识。

『至于比规定时间早还是晚……可以视当地状况调整。比如说，在大和没有春天、只有冬天的那段期间，我是根据冬天的时间射箭。因为日出日落随季节变动，不得不做出这样的调整。我们头上有看不见的天盖，射穿后头上会出现另一个天盖，但要是不射穿的话，白天或是黑夜的天盖会终日高挂在空中，不再出现光明与黑暗。所有射手通力合作，射穿全世界的天空……这种说法并没有错，但我们只是同样有神的加护，行使的则是个人行为，这样你懂了吗？』

「应该懂……」

辉矢解释时稍微冷静了下来，手支着下颚，露出凝重的表情说：

『慧剑的提议虽然鲁莽，的确值得考虑。问题在于射手交换场地这种事，只听说在国外曾经发生过……理论上尽管可行……』

「国外……」

讨论规模一下子变得庞大。

『我听过两种情形，都发生在飞机发明后。』

「是要在一天之内移动的意思吗？」

国外是花矢绝对去不了的世界。眼见弓弦说不定能得救，出现新的希望之光，她的身体往前倾，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不是，我知道的例子有跨日喔。黄昏射手的梦占进行得不顺利，结果在还没找到下一任射手的状态下，黄昏射手就过世了。因为是狭小的岛国，拂晓射手每隔几天就会移动，用这种方式因应。』

这算是巫祝射手的特性。人类是神的代理人，但并非因此就无所不能。

考虑到这些因素，历史上的确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形。

『还有一种，是发生在白夜与永夜连续持续一个月的冰天雪地，他们会去见另一位射手，进行交流……有时候也会在对方土地上射箭。』

白夜指的是太阳下山后，天色依然微亮的现象。

永夜则是相反，白天也是一片漆黑，没有明确的日夜之分。

『天盖因为不稳定，有时亮有时暗，不过基本上可以不用理会。听说是从以前就约定俗成的习惯。』

「这样啊……」

花矢再次认识到自己对射手一无所知，以及巫觋辉矢这个男人是比自己还要博学的前辈。

『我是从月灯小姐那里听来的。她说国外的射手很敷衍。』

『慧剑，他们并不是敷衍……』

花矢听见了陌生的名字，推测那应该是他们信任的同伴，因此没有特别追问，继续听他们讨论。

『她还说大和对时间严谨，也很要求准确性。辉矢大人射箭时，昏迷醒来后也会在现场确认天色吧。她说能有这样的坚持很了不起。』

『我这人就是不放心，没什么了不起的。一般神事结束后就会离开，那么为什么要到处设置观测所…………啊啊……还是言归正传吧……如果要说慧剑的计划有没有可能成功，就像他说的，很拼的话是有办法及时赶上……问题在冬天那里。』

龙胆听到这里说道：

『如果各位愿意交给我，可以由我负责与冬天主从交涉。视情况……如果能得到春天那位大人的协助，那么就更万无一失了。我无法在这里告知详情，不过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在保护春天主从，值得一试。花矢大人也同意这么做吗？只要您一声令下，我马上行动。』

「阿左美先生……」

粉碎的希望一点一点回来了。

花矢看向辉矢。辉矢的神情尽管苦恼，还是朝她露出了笑容。

『花矢，来试试看吧。』

短短的一句话里，包容了无限的关怀与救济。

「辉矢哥，你会很辛苦的……」

花矢的嘴唇在发抖。自作主张的行动把大家串连了起来，基于每一个人单纯的好意与善意，如今计划正要具体成形。

『别这么说，最辛苦的是你。我和慧剑会尽自己所能行动，实际上能不能衔接得那么顺利也不知道……毕竟有飞机的问题。最糟糕的情况，是在你昏迷的状态下将你带去山岳，硬逼你醒过来，在山脚射箭。』

「嗯……」

『然后你得再为了弓弦的身体状况回到医院，到了晚上继续去射箭。你是做得到，只是这么做，弓弦的命不知道救不救得回来，而且你也不知道撑不撑得下去。』

花矢只能点头。她明白辉矢提醒她这些风险不是出于恶意。他是以『共犯』的身份，要求她在瞭解危险性后，采取最佳行动。

毕竟要率先违规的是辉矢。

『再加上最后要应付本山那些人的质疑并做出辩解的人是你。那些大人会合力对你兴师问罪。如果最后没有赶到，我也会站上火线……尽管你只是想救自己重视的守护人，但是他们肯定会认为你罪大恶极。花矢……这样你还能为了弓弦行动吗？』

本来立场上该劝退花矢的人理解所有状况，并且确认她的决心。如果在这时动摇，就不该付诸行动。

「……我要行动。」

花矢的回答里，有辉矢想听见的坚定意志。

「我一定要救他……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选择。

『……好。也算我一份。只有我待在安全的地方，感觉很卑鄙。既然向四季代行者大人提出破坏规定的要求，不能只有我隔岸观火……』

龙胆苦笑着说『没这回事』。

众人讨论到这里时，英泉朝花矢说：

「……花矢。」

花矢看向英泉。

「你现在赶紧回医院。」

花矢吓了一跳，诧异地猛眨眼睛。他不是问『要不要』，而是以命令的口吻直接要她『回医院』。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感觉得出当机立断的沉着。

与花矢同样伤感的他已经不在。他抓住女儿的肩膀说：

「本山的人就要来这里了。我会说谎应付过去。」

巫觋英泉不是神。

「爸爸，说谎是……」

他不是神的随从，只是个人。他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人，有一个女儿的平凡父亲。

这对他来说是相当需要勇气的行动，但他已经下定决心。

「我会骗他们说你伤心过度，哭累了在房间里睡觉，要他们在上山时间前先别吵你。我不是很会演戏，不过应该敷衍得过去。本山派来的支援和苍糸先生一样，只是奉命前来而已。他们不会大费周章地打开一个就要失去守护人的射手房间，强行问话。」

如同那个时候，他思考此时此刻该采取的行动，并且告诉女儿。

「听好了，外面在下雨，你得躲过警卫的注意走出去。到了路上后，你再搭计程车。这件事你要和妈妈还有苍糸先生讨论。」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拖拖拉拉地说些『可是』、『不过』之类的话了。

「苍糸先生他……一旦知道经过花矢的哀求以后，黄昏射手大人与四季代行者大人都愿意为自己的儿子行动，他想必不会置之不理。要说服他……一定不会有问题。不过，苍糸先生的亲属就不知道了。你要私下找他讨论，拜托他在秋天主从顺利抵达医院后前去迎接，让他们进入病房。然后你再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到晚上。为了治疗弓弦，你绝对不能被那些强迫你进行神事的人逮到。」

「……知道了。」

「这件事把其他神只都卷进来了，不许失败，花矢。」

花矢和那个时候一样，复诵起自己该做的事。

「……回医院。找妈妈和苍糸讨论。想尽办法让秋天主从见到弓弦。」

她的言词间没有表现出壮烈感，眼里散发着坚强的决心。

「绝对不能被抓到。」

少女背负着无法逃脱的命运，她在今天这一天，决心与命运奋战到底。

「要救回弓弦。」

这种方法比随他死去好多了。

『那么，就决定执行计划。所有人把手机带在身上，随时保持联络。一旦有问题发生，立即通知。大家一起努力，共同完成这次行动。』

辉矢下达号令，结束了日夜与秋天三方阵营的会议。

数分钟后，黄昏射手朝天空射出了箭。

古今中外皆有的天文观测所，每天都在观察天空的动向。

位于龙宫的天文观测所，也有人员在关注这一天的天色变化。

夜晚来临的时间比平常还要早，观测所的人们注意到并且议论纷纷时，慧剑已经踩着蹒跚的脚步，开始背辉矢下山。

夜幕早于规定时间落下，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忙碌的现代人鲜少会抬头看向天空。

今天夜晚也照样来临，他们丝毫没有起疑。这也怪不得他们。

毕竟所有人都各自过着自己的人生。

刚出生的婴儿今天也吃饱睡好。

开始上学的小孩子即使没有朋友也去学校，然后平安回家。

公司上班族从早到晚工作，没有余力把目光从手上移开。

忘记找钱的餐饮店店员慌慌张张地跑到外面，这时才赫然惊觉『啊，晚上了啊』。

人们今天也尽力活在上天给予的时间。

位于爱尼诗的日神，则是在雨中奔向医院。

她望着天色，泪流满面。

第五卷 拂晓射手 第六章 思念的萤火

全身湿透的花矢回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五点过后。

为了躲开警卫的注意，她无法撑伞离开。

虽然半路上意识到可以带把折叠伞，不过她身上只带了手机，还有爸爸为以备不时之需，塞到她手里的万圆钞票及信用卡。

她为弄湿了坐垫一事向计程车司机道歉，紧张地坐进车里。

花矢过着每天都受到管制的生活，一个人搭计程车对她来说就是场大冒险，她连把地点告诉司机的声音都在发抖。

年轻的女孩子。破烂的登山装。着急的模样。

再加上目的地是医院，司机似乎察觉到了是什么状况，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开车。

花矢有好一阵子都只是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后来她决定趁抵达医院前的短暂时间闭目养神。

神事结束后，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

她需要在见到苍糸前让心情沉淀下来，好条理分明地阐述自己的意见。

然而，沉默地关上视野后，脑里浮现出的只有痛苦的回忆。

对他的头部大量出血的恐惧。

他瘫软地垂落的手臂。

她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没有意识的人扶起来是这么沉重。

她唤着他的名字，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半张的嘴里也在流血。

全部都是痛苦的回忆。

如果自己能替代他就好了。

追根究柢，如果弓弦不是守护人的话──

记忆的闪现让花矢一再感到目眩与恶心想吐。她已经没有东西好吐，只有胃酸在翻搅。

大脑强制展开自我防御机制，阻止记忆重现。

她的脑中只有弓弦，但是一再回想起弓弦受伤的模样，她恐怕身心都撑不住。

──好事。

希望发芽了，她不想让思考偏向负面。

──要想些好事。

她首先想起的是昨天做的松饼。

那是最近的幸福回忆。

──那个松饼很好吃。

那也是花矢想恢复的日常生活。

弓弦的松饼很完美，漂亮得像外面店家的餐点。

反过来说，花矢的也不算差，只可惜翻面失败，变成了水洼泼溅开来的形状。

花矢哀叹着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成功，弓弦像是觉得很有趣，压抑着笑声偷笑。

『非常前卫的造型。』

『你可以直说我做得很烂。』

『还有成长空间，以后再改进就行了。』

『我很少有练习的机会。』

『那么，把我们一起看家的日子订为松饼日，你觉得怎么样？』

『弓弦，你喜欢松饼吗？』

『和你一起下厨很好玩。』

『嗯，那好吧……』

欢乐的时光。

没有不安，也没有哀伤。

『弓弦，那个是我做的。』

『我的给花矢大人，这个给我。』

两人在加上喜欢的水果、鲜奶油和巧克力酱时，弓弦已经把松饼交换了过来。花矢警告他会很难吃，但是他一点也不在意。

『你真是不懂，我是想吃主人做的松饼。』

他这么说，完全不理会警告。

「……」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相当深情的表现。

──弓弦。

虽然是为了不要让自己情绪低落，为了养精蓄锐而唤起的美好回忆，花矢闭上的双眼又流出了眼泪。

泪水宛如浪潮来了又去，徒增内心的哀戚。

她不想让司机看见自己哭泣的模样，不想让对方不知所措。

就在她偷偷拭泪时，车子开到了医院。

抵达医院时，母亲朱里就在大门口等她。

她接到了英泉的联络。女儿的模样比离开医院时更惨不忍睹，朱里看着她，掩不住一脸悲痛，但还是马上带她去见苍糸。

花矢、苍糸与朱里，三个人讨论了很长一段时间。

就算是花矢的守护人，没有事先征得家属同意，擅自采取这种强硬的手段，简直是不可理喻的行为。她先是挨了这么一顿骂。另外也被责备弓弦就算有可能得救，花矢受到的损害也太大了。

「我的评价下跌也没关系。」

「怎么可能没关系……！」

苍糸罕见地大声喊叫。他要求花矢离开时，也没有这么激动。

也许听闻的情报带来的冲击过于强烈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他说完才赫然一惊，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

他们讨论的地方在没有什么人经过的医院走廊，但也不是空无一人。

结束检查，从诊间出来的住院患者诧异地看着他们。本山派来的人还没到，只是这段对话也不能让人听见。

苍糸压低了音量。

「……你有这份想救弓弦的心意，我很高兴，不过这么做实在太莽撞了……况且，评价会受到影响的不只是花矢大人。」

儿子说不定能得救，然而苍糸迟迟无法同意这样的做法。

花矢急得要命，但要是心浮气躁，马上就会被苍糸看穿。

万一他觉得这不是冷静思考出来的计划就惨了。尤其是要让苍糸这种理性的人同意，自己也必须表现出沉着的态度。

经过三年的寝食与共，以及登山共度的时间，花矢知道要让他同意要求，保持冷静是必要条件。她尽可能以平静的态度解释。

「我知道，不过我会把错揽在自己身上。其他人想要保护我，可是万一受到谴责，我会说是我威胁他们配合。」

「……花矢大人！」

喝斥声响起。

「我看……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

在朱里的提议下，三个人移动到更少人走动的走廊深处。花矢继续说了起来。

「苍糸……这么做一定也会让你惹上麻烦。人们会批评说就算是出了两任守护人的家族，也不该受到特别关照。万一真的有人这么说……你就说自己不知情，是对方自作主张。我现在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只是希望行动时你不要出手阻止……」

苍糸不像是嘲讽，而是悲伤地说：

「……你要我装傻吗……？」

「不是的，我是在拜托你默许这样的行为。愚蠢又任性的拂晓射手向其他神只提出令人为难的要求，帮助自己宠爱的守护人。大家都会相信这个说法。我希望那些伸出援手的人能尽量不受到波及……这方面需要你的协助……」

──如果我要付出的代价是恶名还是什么惩罚，那实在太值得了。

花矢这话并非没有经过大脑思考，她在某种程度上也料到了自己会遭受的惩处。

她说不定会被迫从高中退学，也可能不能再与父母同住。碍于制度，无法解除她的职责，遭孤立并且冷落至死是最可能发生的情形。

──不过只要弓弦能得救……

就算接着派来的是只把自己当成工具的守护人也无所谓。

──实在太值得了。

总之只要他活着就好。女孩想过万一弓弦死了，就要随他而去，因此再怎么残酷的对待与抨击，在她看来都无足轻重。

──太值得了。

剩下的人生就算是暗灰色的，只要能在远方祈祷弓弦的幸福，接到他报平安的只字片语，这样绝对更好。

然而身为母亲，朱里再也听不下去了。

「……花矢，你不能这么做。」

疼爱女儿的朱里举双手赞成这个计划，但是无法忍受随之而来的对女儿的批判。

「……妈妈，大家都已经展开行动，不能反悔了。」

花矢的措辞强硬，气氛眼见就要演变成一对二的局面。

她不能认输。

「爸爸也同意，是他要我到医院来的。」

朱里似乎也能理解，点头表达同意。

「这我知道……」

面对花矢『不然你有什么话要说』的视线，朱里回答的态度相当严肃。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要你说，一切都是妈妈的指示。」

这建议来得没头没脑，三人一时间沉默了好几秒。

「……妈妈？」

花矢的语气像在牵制，苍糸则是又动怒了。

「居然连朱里夫人都在胡说八道！」

他二度出言斥责。

「不然你要把责任全部推给小孩子吗！」

朱里手扠腰，驳斥了回去。

「我这话有凭有据。我女儿可是个乖女孩。」

「……妈妈？」

花矢又再说出了同一句话。

「我不是指本人的个性，而是平日的表现。之前没有惹出什么大问题的孩子忽然造反，说全是自己的错，这话有人会相信吗？」

苍糸朝朱里说：

「朱里夫人，这种说法还是太牵强了。我同意大家不认为花矢大人是危险分子，可是推托说是朱里夫人的指示，未免过于做作。」

「可是苍糸先生，我常在顶撞高层，比花矢更适合这样的角色。」

「那是因为您家族成员有大老在……不如您向家族请托，请他们尽可能保护花矢大人，这种行动还比较有建设性。」

「……这么说也有道理。」

「我不是很想这么说……万一这件事情曝光，花矢大人很有可能受到严惩，以达到警偈效果。如果大家觉得十来岁的少女神讲的话不能轻信也就算了，只是恐怕不会出现这样的风向。毕竟有个顽强的派系，坚持要恢复跟不上时代的管理制度……」

花矢与苍糸的眼神交会，互相点了个头。这事花矢也知道，有反对派的存在。

重视形式更甚于现在活着的人，这种情形不仅限于巫觋一族。

维持传统当然也很重要，就算只有残骸留下，为保存『曾经存在』的事实而努力，也是为了不忘记历史。

不过，把明显侵犯人权的做法当成传统美德，以现代价值观看来实在荒谬至极。

苍糸与辉矢可说是处在转换期的世代。

「这次的行动刚好让他们抓到把柄，结束后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惩罚……可惜好不容易才阻止了射手的孤立状态……」

当自己的孩子出生或是遇到类似情形时，考虑到未来，想尽办法保护现在活着的人。

苍糸正是费尽千辛万苦这么做的人。

花矢则是受惠的一方。

她听着苍糸的话，不由自主低头向他致歉。

「对不起……破坏了苍糸和辉矢哥的努力，对不起……」

「花矢大人，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苍糸说得吞吞吐吐。

「我懂。你……你不是在懊悔自己的努力都白费了，你是为了我着想，担心这么做会影响到射手的待遇。」

「……」

「老是给你惹麻烦……真的很抱歉。」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来。因为在说接下来这些话时，必须直视对方的双眼。

「你一定对我有很多不满的地方，等事情结束后-你要怎么骂我都没关系。不过，请你答应救弓弦一命。我的行动还有众人的协助……都攸关弓弦的未来。如果儿子能得救，你也会这么做吧……？」

「…………」

苍糸沉默不语。

「结束后，再由我来出面处理。我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起责任，不逃也不躲。我已经有心理准备。拜托，请将这件事交给我。」

花矢侃侃而谈，语气如同本人所说的已有心理准备。

「妈妈也是。希望你能理解。」

她面向朱里说。

「花矢……」

「妈妈应该也很关心弓弦。如果你在我的立场会怎么做？绝对也会采取和我相同的行动。现在要以弓弦为优先……」

朱里还是一脸有话想说的样子，但终究点头同意了。

「没错……」

她不想看见女儿受苦，但也无法因为心理障碍或是利弊考量，对可以得救的生命见死不救。

花矢成功说服了朱里，接着只要苍糸点头同意，就能继续行动。

花矢等待沉默的苍糸回答。

苍糸的神情十分苦恼。

──他为什么不肯马上同意？

正当花矢开始感到烦躁时──

「…………花矢大人，我有一个问题。」

苍糸打破了沉默。

他的态度严肃，花矢也挺直了腰杆。

「请说。」

「为什么要忽然拜托其他的神？」

他当面质问『为什么』，花矢一时间答不出来。

「唔，为了……弓弦。」

花矢好不容易找到了救弓弦的方法，倒也想问苍糸考虑这么久是『为什么』。

只要你同意，我甘愿牺牲自己。

老实说，她没想到会谈得这么不顺利。

她以为苍糸一定会很高兴，会为了弓弦同意。

苍糸的语气比刚才还要苦涩。

「是我把你逼急了吗……？」

花矢误判了苍糸。

巫觋苍糸这个男人非常难以捉摸。

「……我说『只要家人陪伴他』，说得很冷淡。」

他会为了别人行动，但是他真正的想法藏在内心深处，鲜少说出口。

就算是认识他的人，也会觉得他的个性冷漠。

深入对话后，才会惊讶地发现『原来那时候你是这么想的啊』。

「你可能以为我在嫌你碍事。」

不会把情感表现出来，苍糸就是这样的男人。

他恐怕是刻意在日常生活戴上面具。

所有人都有张对外的脸，而他的面具比别人的更厚重，唯有真正交心的对象，才能看到面具背后的那张脸。

所以一旦接触到他拿下面具的那原本体贴的一面，就会深深受到他的吸引。

「我那么说，把你逼急了吗……？」

花矢差点发出哀叫。

「……我伤害了你吗……」

她感觉到苍糸拿下了面具。

花矢在解释计划时，他的面具可能就快掉了下来，现在则是完全失去了面具。

「花矢大人……」

苍糸的表情很受伤，内心情感显露了出来，眼里诉诸着哀伤。

「……我不认为你这么做是出于自己的想法。」

花矢知道，自己未经思考的行动伤害了他。

他这个善良的大人必定是这么想的吧。

是自己逼得这孩子惹出这种事来。

她终于明白他高兴不起来的原因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借口，其实我是希望你能回避。我不想要你再受到伤害……因为我的家人一定会伤害你……我不想看见那种情形发生。」

「苍糸……」

「我没有考虑到花矢大人现在的心情……」

花矢哀求似的抓住苍糸的手臂。

「不是的！你有为我着想……所以那些话都很合理。」

苍糸脸上的罪恶感愈来愈深，花矢见了，语气更加激动。

「但苍糸才该别这么想。我单纯是出于自己的欲望想救弓弦，所以拜托其他神只，不是你逼得我这么做。」

「……」

苍糸似乎还是认为是自己的话逼得花矢做出这样的行为。

──其实是我在逼苍糸。

同住在一起还有希望他儿子接任守护人时，苍糸总是只露出伤脑筋的笑容，没有对花矢表达出自己的心情。苍糸这样的行为，想必是因为执着于『大人』的身份。花矢是小孩子，自己则是大人。

苍糸这个人是非分明，他有宽容的度量，并且戴着面具。此时他只感到痛苦。

「苍糸。」

花矢晃动起自己抓住的手，希望下意识移开视线的苍糸能够看着自己。

我没有骗人，她需要对方明白这一点。

「我是说真的。苍糸你也许不知道……我和弓弦……虽然会吵架……但我们是非常尽责的射手与守护人……我想救他……是因为我……我喜欢苍糸的儿子这个人……」

「……」

「我们合作得很好……」

花矢想起弓弦健康的模样，那不过是十几个小时前的事。

「虽然也有争执，我们更常共同努力。昨天我还和弓弦一起下厨吃饭。我们做了松饼。」

她说着说着，对弓弦的思念也更加强烈。

「尽管是假日，他还是帮我整理了头发。」

那时候他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来，触摸的手是多么温暖。

她想着他，想着模样还没变得惨不忍睹的他。

「他说，在我参加成人式的时候，要负责打理我的发型，所以在练习……还说要把我的照片寄给你。弓弦很热衷于我的事情……」

那个安然度过的假日已令她深感怀念。

──明明就只是昨天的事。

好想回到弓弦还没出事的昨天。

「他很重视我，总是在为我着想，可是就算他没有那么做，我也很珍惜他，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

好想回到过去，重新来过。

「只是大家不知道而已，我们……」

她声音有点哑，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同时，她也思考起两人的关系。

两人是主从，像朋友一样陪伴彼此，相处上则是形同家人。无法定义的关系里，没办法有个明确的界定。

他们的确是彼此关心，这一点无庸置疑。

他们都很重视对方。

「我是说真的……」

花矢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苍糸于心不忍地说：

「……看来你和弓弦相处得很好。」

「嗯……这是真的。」

「我不觉得花矢大人在说谎。」

「真的是真的。」

「我知道。还有弓弦对你很执着也是……」

「执着就太……」

「…………那孩子觉得与花矢大人的相遇是命中注定。」

花矢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骗人。」

她不由得忘了自己在说服对方，露出了最真实的反应。

「花矢大人怎么会觉得这是在骗人？」

「因为……」

「他对我说过自己有那种感觉。」

花矢感到困惑，她从没听过他这么说。

「他一定是无可奈何才那么说的。」

他是万不得已才代替父亲来到爱尼诗，所以花矢一直有罪恶感。

「苍糸你也是因为我的要求，不得不交出弓弦的吧。那种话只是托辞……不然就是在安慰你。」

她无法相信。然而苍糸说得斩钉截铁。

「他要是那种态度，我不会把自己重要的儿子交出去。」

听见他坚决的语气，花矢觉得不知所措。

「花矢大人，希望你别误会了。我也……不想把你交给对本山唯命是从的守护人。我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去询问儿子的意愿，就只是这样而已。我那么做，不是因为你的命令。」

花矢目不转睛地看着苍糸。

「至于儿子受到指名这件事，说我心里完全没有不满是骗人的，不过……我认为那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

「再说，你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大人不可能把小孩的话当真。」

「可是我是拂晓射手……」

「你的确是有高贵的身份，不过在我心里，你就只是个一起生活三年、受我保护的小女孩。」

苍糸为了让她明白，又继续说下去。

「你哭着说想见父母亲的模样，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很清楚。」

他将原本该给弓弦的时间，投注在花矢身上。

「我对你之后的人生需要负起责任，对你也有感情。那不是你的决定，是那时候已经是大人的我所下的决定。既然我得离开，至少让我的家人……」

他是个冷静的人，但是对花矢的确有感情在。

「……」

对于苍糸的行为与弓弦的心意，花矢只觉得过意不去。

「对不起……」

脱口而出的只有道歉的话。

道歉的话说多了，说不定对方也会觉得厌烦。

然而，花矢能做的只有道歉。

毕竟不是射手的她，就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而已。

「为什么要道歉……」

「我让苍糸忍受了这么多……」

「……我很清楚忍受最多的人是谁，花矢大人。我不知道自己离开后，你像这样有那么多烦恼……我才感到抱歉……我没注意到，原来你这么多虑……」

──苍糸。

这话不是在袒护。

将年幼的主人交给自己的儿子后，他只能听说大致的情形。终于重逢后，他亲眼见到自己的行为导致的后果，自己也感到了迷惘。

「……不是的，是我的错。」

就像苍糸说的，花矢有点想太多了，或许也可以说是有自罚的倾向。

「…………花矢大人，你从小就是这样，一点也没变。」

花矢眨了眨眼，不明白苍糸的意思。

「你还记得自己成为射手时，对我说过什么话吗？」

不记得。

花矢思考了几秒钟，因为实在记不得，于是回答了自己可能会说的话。

「……请多指教？」

苍糸苦笑了出来。

「不对，你是这么说的：『神选上我，是因为我不乖吗』。」

花矢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好像说过这种话。

朱里悔恨地咬紧了唇。

「我对你说，不是那样的。或许这样的想法，是你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

为了想办法接受不自由的生活，形成了如此的精神构造。

也许这是射手必备的能力。

「…………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忍不住想起那个时候的你。我很高兴弓弦有机会得救……只是如果要你牺牲……这么做不对……我想弓弦也不会开心……」

「苍糸。」

眼前的大人还是不肯同意，但看得出来想法开始有了变化。

「你也许会觉得我这些行为很蠢，不够明确，让人没办法放心。我什么保证也给不了，不过……拜托给我一个努力的机会……」

花矢央求着苍糸。

「我想救弓弦，我希望弓弦能活下来。」

──我想向他道谢还有道歉。

「不是因为你责怪我……真的不是……」

──如果有机会对他说，我不在乎往后的人生变成什么样子。

「我会小心不让其他人，当然还有你、你的家人以及弓弦受到抨击。秋天代行者大人与她的护卫官已经在过来这里的路上，辉矢哥和慧剑也会提供协助。只要你答应，接下来就交给我来处理。拜托你……」

──我想见弓弦。

尽管不知道已经流了多少泪水，眼里仍然涌起一片汪洋。

「拜托你答应……苍糸……」

如果是为了弓弦，她恐怕可以哭上一辈子。

他让她变得脆弱，爱让她变得脆弱。

正因为如此脆弱──

「拜托你……苍糸……」

现在这个时候，必须为他坚强起来。

苍糸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抓住了花矢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苍糸……」

他握住了她的手，像在温暖她的掌心。

「……」

虽然有短暂的沉默，他终于也做出了决定。

「我知道了，花矢大人……算我一份。」

他并非没有迟疑。

「我会告诉妻子，这事需要她的帮助。」

与利益还是面子无关，动机很单纯，就只是想救要好的男孩子。

对喜欢自己儿子的女孩所产生的疼爱，在最后战胜了所有疑虑。

「听到你这番话……我也有话想对儿子说。」

「……什么话？」

「你有受到主人的喜爱。」

这种话根本不需要特地说出口，花矢起初是这么想的，但或许弓弦同样有很多时候不明白花矢的心情，那么自己确实也该对他说清楚。

「我也想和儿子再说说话……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么说的立场，可以拜托你救回弓弦的命吗……」

苍糸深深低下头来，对她提出请求。

相较于随侍花矢的那个时候，他此时的身躯显得渺小许多。

花矢晃动着被握住的手，答了声『嗯』。

「这件事就交给我。我愿意为弓弦赴汤蹈火，我会证明这一点。」

日夜与秋天的救人计划，就这样正式展开了。

第五卷 拂晓射手 第七章 北方大地

日夜与秋天的神明会议结束后，事态在各地都有重大发展。

在北方大岛爱尼诗，花矢前往医院的同时，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接到了后辈的电话。

「你的要求我明白了，我会马上调度。不需要劳烦花叶家公子。再说，那边现在是由我们这里管理。爱尼诗这里还在进行冬天显现，不过可以说维安计划改变，为安全起见必须先动用专机。我们刚遭到匪徒攻击，正好拿来当借口。」

他们刚结束在当地的冬季显现。

冻蝶吐出乳白色的气息，放眼望去是一片银色雪景。

雪花洒落在静谧的森林里，四周和冻蝶一样保护冬天代行者的人们荷枪实弹，戒备十分森严。尽管发生紧急事态，包括冻蝶在内的冬天护卫都很镇定。

『你们遭到攻击了吗……！真是抱歉……感谢帮忙。不好意思，在各位正忙碌时打电话叨扰。』

「别这么说，都处理好了。我刚好在确认手机有没有来电，就接到了你的电话。」

这话不知是真是假。寒月冻蝶这个男人不论何时总是像这样善解人意，这也是他受到人们信任以及依赖的证明。

『寒月先生，有人受伤吗……？』

「我们这里没人受伤。我的冬天把那些人全部冰冻了。」

冻蝶苦笑着说，视线前方是他的主人。

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在离冻蝶稍远的地方，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休息。

他平常就是位俊美的青年，雪景更衬托出他的魅力。

幽暗的森林，细雪纷飞，他在这片景色里的身影仿佛一幅画。

根据现场状况，他们应该是在等待国家治安机关到达，带走被捆绑的匪徒。

「狼星。」

冻蝶呼喊着狼星。他误以为电话另一头是自己思念的人，马上跑了过来。

「是小雏吗？」

龙胆听见他这么问的声音，过意不去地说了声对不起。

「是阿左美打来的。狼星，他们要立刻动用预定由冬天使用的专机。」

「这么急……我没意见，是秋天要用的吗？」

「不，使用的是黄昏射手大人和他的守护人。」

「射手大人和那只小狼吗？他们没办法离开龙宫吧。」

「发生了紧急状况。可以吧？」

「反正你已经同意了吧，好好处理。」

冻蝶又笑了出来。

「那我就自行安排了。我们这里会派四个人过去，各派两人护送你们和黄昏主从。」

「抚子他们也会来吗？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寒月先生，这么做会削弱你们那里的警备！』

「阿左美，这你不用担心。我会从里增派人员，这里的人力不会有变动。我们本来就会因应匪徒的行动进行人员调度，只要要求增援，就能从里出动后备人员，赶往现场。我会调派那些人手，所以不用担心。」

『可是后备人员减少，不也是个问题……』

「现在四季厅也派了职员过来，而且因为遭到匪徒攻击，国家治安机关人员应该会陪同我们前往旅馆。我们这里没问题，我倒是比较担心你们。」

『……真的可以麻烦各位吗？受到这么多关照，实在很过意不去……』

「这么做算不上是关照。再说除了我们，还有谁会提供支援？爱尼诗是我们的地盘，要是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可是有损冬天的名声。」

说得好，狼星拍了一下冻蝶的背。

冻蝶像是要回报主人这一掌，往他头顶敲了一拳。

狼星似乎不想被打头，踢了一下冻蝶的脚。

「住手，别闹了。」

因为早就习以为常，冻蝶保持平静，没有让龙胆察觉，伸出长腿轻轻往狼星背上踹了回去，并且朝他的脸伸出手，张大手掌抓住他的脸。

「我在讲电话，安静点。」

「好痛好痛！」

冻蝶无视狼星的痛苦哀号声，继续说下去。

「阿左美，抱歉。你们那里有几个人？」

『……那个……寒椿大人的声音……』

「不用理他。」

「好痛！」

「……」

虽然说很难不在意，龙胆还是照实回答。

『……我，再加上一位警备人员，还有抚子，总共三个人。』

冻蝶仰望向天空。

「少数菁英啊。所以要搭哪种交通工具都不成问题……晚上很难出动直升机，况且那附近也没有地方可以降落，果然还是车子最适合……」

这时狼星挣脱了鹰爪的魔手，又踢了冻蝶一脚。

「……喂，这事不能拜托国家治安机关吗？」

冻蝶默默承受了这一踢，伸出食指抵着唇，接着简短地回应。

「夜晚与秋天为了救回拂晓射手大人守护人的性命，展开行动。要是让国家治安机关知道这件事，肯定会出面阻止，当然四季厅也一样。」

狼星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这么大阵仗……」

冻蝶点头，接着对龙胆说：

「阿左美，你们目前打算用什么方法过去？」

『搭计程车。听说两个小时半能抵达。』

狼星听见电话里传出的说话声，喊了声『啥？』。冻蝶斥责地瞪了他一眼，但狼星一点也不畏怯，直接说道：

「不是……你们千万不可以小看冬天的爱尼诗。我已经开始季节显现，下雪的区域都要用换上冬季轮胎、跑得慢吞吞的车子。虽然是深夜，但司机不会开得太快，再说立冬刚过，说不定没有计程车愿意载客。」

「狼星，别听个两句话就随便批评。地点在不知火。」

「什么嘛，我还没把冬天带过去那里，那就没问题了。」

冻蝶沉默了几秒钟后，又说了起来。

「我会派几辆里的防弹车过去。因为护卫人数不多，最好搭防弹车。」

「冻蝶，通知不知火的冬离宫管理者准备接待宾客。假日出勤的人有特别加给，这笔钱我来出。」

「对方没有说会过夜。」

「他们至少需要地方休息吧。抚子要救人一命，很有可能会发烧昏倒。先不管会不会入住，让他们准备好就是了。万一秋天在冬离宫所在的不知火昏倒，我们这里什么准备也没有的话，那才真的是有损冬天的名声。」

冻蝶眯起了眼，狼星在这种时候向来行事明快。

「英明的判断。狼星，谢谢你……阿左美，你都听见了吧。因为有很多事要安排，我会再联络你。你因为要赶飞机，可能会比较忙，我再传讯息跟你联络。总之你就带着抚子大人搭上飞机，什么也不用烦恼。抵达爱尼诗机场后，我们这里的护卫会在那里等着护送你们。辉矢大人那边则由我直接联络他，有些话得跟本人沟通才清楚，而且也不知道他需要什么帮助。再说，我们从夏天那两位大人的结婚典礼后就没见过面，我也想正式和他致意。」

冻蝶脑中已经有了大致的安排。

能力太强的人容易招人嫉妒，但是能力强到这种地步，可算是痛快了。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的帮忙，这份恩情改天一定报答。』

「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同为护卫官，你遇到问题能直接来找我帮忙，我也很高兴。我要是遇上困难，也会去拜托你。况且，我当然必须保护我国的秋天与夜晚。」

龙胆再次为春夏秋冬联合战线的结盟深怀感激。

由于冬天的援助，就这么解决了移动的问题。

龙胆与抚子如释重负时，在龙宫的黄昏主从正气喘吁吁地在山中奔跑。

慧剑搭上计程车后，注意到冻蝶的来电，连忙回拨。

听说只要搭上龙宫的飞机，接下来在爱尼诗本地的冬天会做好所有安排时，辉矢与慧剑感到惶恐，同时也喜不自胜。

就算时间计算上没有问题，长年来困在龙宫的旅行新手辉矢，配上虽然会使用现代科技、但毕竟不经世事的小孩子慧剑，要这两个人要以最快的速度在陌生土地上抵达目的地，实在是过于艰难的任务。

他们感谢狼星与冻蝶的安排，感激地接受这份好意。

他们一路从龙宫岳搭计程车前往龙宫机场，接着顺利买到机票，搭上了飞机。

辉矢自从很久以前被带到龙宫之后，已经许久没有坐上这架铁鸟，他的脸色简直能以铁青形容。

「慧剑，我在空中。」

他有典型的飞行恐惧症。他每天都爬上龙宫岳的圣域，所以并不是怕高，只是不敢搭飞机。无法移动的神搭飞机这种事，说不定对本人的冲击远比他人想像的还要强烈。

「……辉矢大人，您冒了好多冷汗。」

「你居然能这么镇定。真要说起来……每天搭这东西的那位女性太厉害了吧？」

「您是指空姐吧。」

「天色很美，可是我还是坐走道好了。慧剑，可以跟我换位子吗？」

「等一下、等一下，现在还不能站起来。」

「不能啊……」

「请忍到广播通知再起来。我会暂时使出幻术，让您以为在自己家里，请多忍耐一下，不会有事的。」

「……你看起来实在太可靠了。」

「辉矢大人看起来实在很可爱。」

由于慧剑的贴心，辉矢好不容易熬过了龙宫到帝州这段航程。然而在抵达帝州机场后，又有下一架飞机在等待他们。

冻蝶的安排进行得很顺利，飞机降落后，就有管理四季厅专机的公司员工在现场等候，立刻为他们带路。

指引人员只听说有两位重要人士要搭机，而两人形同父子，却长得一点也不像──尽管感到讶异，身为这类机型的服务人员，他并未深入追究。

第二次的飞行经验，辉矢还是不习惯，只是因为航程衔接没有出问题，他一放下心，也就没那么紧张，便在专机里和慧剑一起睡着了。座椅柔软，坐起来相当舒适也是一个原因。

这时秋天主从已从创紫移动到帝州，再从帝州抵达了爱尼诗。

抚子在飞机上睡着了，于是龙胆把她抱了起来，穿过入境大门后，一对穿着西装的男女迎了上来。

「你们是……」

龙胆问道，提高了警觉。他们随即弯下腰来鞠躬。

「我们来自冬之里，各位是阿左美先生与祝月大人，以及秋之里的护卫吧。」

「请稍等一下，我们先打给寒月，证实自己的身份。」

在证明两人是冬天护卫后，一行人立刻跑向机场的停车场，坐上了车。

又松了口气。龙胆和秋之里的另一位同行者，看着彼此笑了起来。

事情顺利进行的喜悦满溢在胸口。

接下来必须移动到不知火，因为有两位冬天护卫帮忙戒备以及提供其他援助，他感到信心大增。

再加上其中一位冬天护卫是女性，想必是为了抚子特地安排的。她接连拿出毛毯或是玩偶这些小女孩可能需要的东西。

听见这位女性家有同龄的小孩子，更加深了龙胆的信任感。负责开车的男人转动方向盘，和他们说起话来。

「阿左美先生，你们吃过饭了吗？」

「我们在机上吃过了，不用费心。」

「瞭解。听说两位为了日神没有换衣服就直接过来，我们这里为抚子大人及同行者在冬离宫准备了上衣等可以替换的衣物。待事情顺利结束后，请务必前往离宫。」

他们无微不至的安排让龙胆暗自吃惊。

「非常感谢……真是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我们这里的大王特地吩咐不能失礼。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大王指的恐怕是狼星吧。龙胆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他这一笑，似乎吵醒了熟睡的抚子。

「……龙胆，起床时间到了吗……？」

「把你吵醒了。你可以再多睡一下。」

抚子依偎在龙胆怀里，龙胆握住她的手，安抚着她。

现在本来是抚子的就寝时间，虽然可怜，也只能让她小睡片刻。

「龙胆……我一定做得到，就算我睡着了，你也要叫醒我喔……」

「是，我一定会叫醒你。」

为称赞年幼主人的奉献精神，龙胆在抚子头顶落下一吻。

抚子呵呵微笑着，又睡着了。

龙胆心爱地看着抚子睡觉的模样，接着视线移往车窗外的星空。

──问题在于他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在前方等待自己这一行人到来的那盏生命灯火，不知究竟还能燃烧到什么时候。

龙胆一心只希望那位从未谋面的守护人能活下来。

数小时后，黎明二十年十一月九日凌晨两点。

一位少女从医院附近的饭店溜了出来，她正是拂晓射手巫觋花矢。

在朱里的安排下，花矢躲在饭店房里，把自己软禁了起来。

这么做是为了逃避从本山派来监督现场的人员。万一在这里遭逮，等于背叛了守在家里的英泉。

在饭店简单的房间里度过的那几个小时，花矢实在很难放松心情。

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邋遢的模样，觉得不好好打理一下实在对秋天主从很失礼，于是她洗了个澡，再穿上干衣服，完全没有喘息的时间。

她随时处在紧绷状态，感觉时钟的指针走得比平常还要缓慢。

每次手机一响起铃声，她就忍不住畏怯。

说不定传来的是弓弦的噩耗。

她害怕地用发抖的手确认讯息内容，里面都是各方协助者的进度报告。

龙宫的慧剑传来已经搭上计程车的消息，创紫的龙胆传来得到冬天代行者与护卫官支援的好消息，这明显是冬天阵营协助的成果。

一开始花矢还半是威胁要冬天代行者偿还夏天的人情，她现在只有满心的羞愧与感谢。

等整件事情结束后，得向冬天道歉。

──大家都在帮忙，弓弦你要撑下去。

接下来的重点在于弓弦还能撑多久。医生说过，他的病况也有可能急转直下，忽然撒手人寰。

──日神啊，请救救弓弦。

花矢除了回复讯息，就是在祈祷。

几分钟前，龙胆传了讯息过来。

他们已经到了不知火市内，再过十几分钟就会抵达医院。花矢接到报告后，急忙回了句『我去医院等你们』，随即冲出饭店。

──来了！

作为让弓弦活命的『材料』，花矢接下来得潜入深夜的医院，前往病房。弓弦的家属以陪伴他最后一程的名义留在医院。

这种行为本来该找医院相关人士商量，只是考虑到不知道能不能真的救活弓弦，也就暂时保密。如果弓弦的家人愿意担任内应，就能帮她从医院内部打开供工作人员及业者出入的后门。

还没接到辉矢一行人抵达爱尼诗机场的通知，不过至少知道他们已经搭上专机。

如果没有出什么状况，他们也会由冬天护卫护送到这里来。

──弓弦。

冷冽的空气里，花矢跑得喘不过气来。

终于抵达医院时，她的喉间差点没发生『咿』的惨叫声。

她看见有好几个人守在医院的大门口。

她连忙折返，躲在建筑物后面。

四周一片漆黑，双方又隔着一大段距离，看不清楚，不过可以看到那些人拿着手机。多亏有手机光源，花矢认出了那是一群穿着西装的男人。

──是本山派来的人吗？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到外面呼吸新鲜空气的医院员工。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如果是本山派来的人，的确有可能在这时间到处找寻花矢的下落。

因为已经到了花矢需要登上不知火岳的时间。

英泉欺骗他们，说花矢把自己关在自家房间里面。

他们很有可能因为花矢到了时间还不现身而惊觉上当，立刻赶来这里找人。

从英泉没有联络她这点看来，说不定他正在接受质问。

他不能在本山的人面前联络她，看来东窗事发的可能性比较高。这么一来，花矢只能自行判断，采取行动。

除了上山朝天空射箭，她就只是个极其普通的高中女生，这对她来说是很艰难的考验。然而，现在的状况不容许她说丧气话。

──不能从正门进去。

因为门没有上锁，正常来说可以从面对马路的大门口偷偷溜进医院里面，再绕到后门。

──既然他们守在这里，可见后门没人吗？

就算白天来确认过守护人的状态，也不会有人专程注意万一出事才会用到的逃难路径。

花矢不得已，只好绕着医院外面走，最后找到不会引人注意的地方，沿着外墙爬了上去。

黑暗中，她在医院里面的草坪落地，直接走向后门。

「……！」

她在后门也发现了人影，赶紧停步。

──怎么办？

对方好像还没发现她。

那可能是医院员工，但就算是，她也不想要对方找上自己。

花矢正犹豫该如何行动时，人影往她看了过来。

──赶快逃。

花矢只能快步折回来时的路。

她躲在一棵大白桦树下，希望能借此避过对方注意，只是人影依然在东张西望，想找出消失的花矢。

对方没有往大门移动，可见是本山派来守在那里的人。

──拜托，离开去别的地方。

要是现在让人找到，就前功尽弃了。

万一被大人团团包围，压制住手脚，花矢再怎么抵抗也是白费力气。

──快离开。

现在这个瞬间，秋天主从正前来医院。没人认识他们，就算本山的人看见他们应该也能蒙混过关，但花矢就不一样了。

──拜托，拜托。

花矢只能尽量缩紧身子，全身发抖。

──拜托别找到我。

凡事已经就绪，要是自己没办法进入病房，这一切的安排都会失去意义。

──放过我。

花矢甚至连呼吸也停住了。

「……」

人影在原地默默杵了一会儿，接着又往后门走过去。

花矢轻轻吸了口气。

似乎就是这一瞬间的呼吸声引起了对方注意，人影猛然转过身来。那人踏响了脚步声，愈来愈接近花矢。

花矢害怕得全身发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连动也动不了。

人影来到她的面前。

花矢的身体与白桦树同化，然而对方早就注意到那里有人了吧。

「花矢大人？」

听见这声呼唤，花矢抬起头来。

「……请问是花矢大人吗？」

是女人的声音，而且有些耳熟。

「是我。我是巫觋礼子。如果您是花矢大人，请出声。」

花矢回应的声音细得宛如蚊鸣。

「弓弦的母亲……？」

她的声音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于是礼子也蹲下来，伸出手来温柔地摸了摸花矢。

「是，我们在白天打过招呼。我是弓弦的妈妈。」

「……我、我听说秋天代行者大人要到这里来了，可是大门那里围了很多人……」

「……」

「请问……？」

「没事……不好意思，因为您的反应太普通，我有点吃惊……」

「……除了朝天空射箭，我就只是个普通人……」

「……这样啊……也是……」

礼子又沉默了下来。花矢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心里很不安。

「我一直在等您回来。难不成您是翻墙过来的吗？」

花矢频频点头。礼子要花矢先站起来再说，因此花矢扶着礼子的手，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礼子的身高比花矢矮，形成了花矢低头看着娇小的她的画面。

「……」

花矢说不出话来。因为之前她在医院一再道歉，可是礼子除了招呼，一句话也没说。

她恐怕是克制着自己，以免说出责怪花矢的话。

「您的手好冰……您在外面待了很久吗？」

礼子的模样十分疲惫，语气却很平稳。

「没有很久……我一直找不到地方进来……」

「……为了小儿，您辛苦了。先进去吧。我想时间快到了，所以到后门这里来等，幸好顺利找到花矢大人……」

「谢谢……啊，不过我得先和阿左美先生联络。」

花矢一从后门进入医院，随即打电话给龙胆。她建议对方最好和自己一样绕远路，翻墙进医院。

『没问题。其实我们已经抵达了，正烦恼该怎么进去。毕竟门口聚集了一群明显很可疑的西装男。』

「他们还没守到后门来，大概以为我刚逃不久……现在翻墙的话进得来，你行吗……？」

『我可是护卫官，一点问题也没有。可以请花矢大人待在后门吗？』

「是，当然可以！」

讲完这通简短的电话后，花矢与礼子就在后门附近等待。

与苍糸两人独处时花矢还可以应付，但她对弓弦母亲始终感到亏欠，因此气氛实在很尴尬。

花矢难以忍受这阵沉默，忍不住一再瞄向围墙，希望抚子与龙胆能尽快赶来。

「……花矢大人。」

礼子像是打定主意般唤了一声，吓得花矢全身哆嗦。

「是。」

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胆怯，这也怪不得她。

在花矢心中，礼子是罪恶感的象征。

「……白天真是失礼了。」

「白天？」

花矢反问回去，完全摸不着头绪。

「……我对大和白昼的花矢大人，做出了失礼的举动。」

花矢急忙否认。

「没有这回事。」

花矢心想，自己和礼子几乎没有交谈，根本说不上有什么失礼的举动，不过她始终怨恨地看着自己，也许她指的是那件事。那简直是怒瞪的眼神。

但是，身为经历过分娩的疼痛产下孩子的母亲，那是非常合理的感情。

「…………那孩子没有错，要处罚的话，罚我一个就够了……」

「处罚……？」

她似乎把花矢当成了暴君。

花矢又更着急了。

「不、不不不，我没有那种权力！就算有，我也绝对不会对重要守护人的母亲做出这种事！」

她不小心喊得太大声，赶紧观察周围，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

「……您儿子为了保护我，自己陷入了危险，您会恨我也很正常。」

花矢这话说得礼子表情僵硬。

「可是……这就是那孩子的工作……」

「我太依赖弓弦，是我的错。他是一位优秀的守护人……很可靠……可是我现在想想，如果我再更强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样的惨剧。」

她这话是真心的。弓弦是确定花矢无法应付当时的状况，才会让她下山。

如果他相信可以和对方互相帮助，共度难关，就会与主人讨论自己的状况了吧。比如说，像是巫觋辉矢这种内在也很成熟的大人，他会仰赖对方的判断再采取行动。花矢做不到。弓弦不认为花矢是可靠的搭档。花矢这么说之后，礼子的神情显得很哀伤。

「……那不是花矢大人的错。」

礼子说道，以现实层面来说，花矢不可能背弓弦下山。弓弦的个子高，身材也壮，体格与之相差甚远的少女很难一边小心山坡，一边把这样的男性背下山。

恐怕就算是男人也很难办到，英泉则是辛苦地做到了。礼子做出的结论是，弓弦让花矢下山请求救援的应变方式并没有错。

花矢有些难以置信。她以为两人像这样独处时，对方会说些情绪激动的话，她心里也有了准备，然而这种情形没有发生，对方的回答相当冷静。

礼子的态度比第一次见面时还要沉稳，但花矢实在不认为对方会原谅自己。

「……就算是这样，全部都是我的错。真的很对不起……」

花矢说着深深鞠躬致歉。今天她不知道是第几次道歉了。

「花矢大人……别这样，请把头抬起来……」

「……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

她没有抬起头，落下了泪声。

「拜托……请您抬起头来…………」

「……」

「我知道的……」

礼子的声音在发抖。

「这次发生山崩，您也是受害者，没有理由遭受指责。如果要恨，该恨的是上天降下这残酷的命运……」

「天灾该发生就会发生，问题在于我这个主人没有能力在当下做出准确的判断。」

「……不是的、不是的……」

礼子的泪声带着阵阵呜咽。

「外子也劝过我。弓弦会遇上这种事，是因为他是守护人，不过花矢大人也不是自愿成为拂晓射手……这次不是谁的错。可是……花矢大人真的很重视弓弦，不顾自身前途，想尽办法要把他救活，所以我不该再摆出那种态度……」

──多管闲事的苍糸。

花矢在心里责备起苍糸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与其让弓弦母亲在自己面前哭泣，不如就由自己来当坏人，况且这位母亲如果有人可以怪罪，心情上也会比较轻松。

「我……不知道该向谁发泄情绪。」

花矢稍微抬起头来。

「您向我道歉，我不只没有原谅您，还无视您……」

因为她看到泪水一滴滴地滴落在眼前的地面。

「尽管您看起来……只是个卷入不幸的孩子……」

她缓缓看向礼子的脸。

她终于完全抬起头，通往后门的医院走廊有道微弱的指示灯灯光，照亮了礼子的眼泪。

「…………我只为自己着想，把怒气发泄在您身上，真的很对不起。」

娇小的身体缩得更小了。花矢感到无比沉痛。

「不，您没有错。您可以恨我，您有这么做的权利。我很清楚这次发生这样的事情，自己没有资格得到『错不在你』这句话。」

「可是……」

「……我的确是小孩子，不过同时也是大和的神。您对我的表现想必很失望，请让我有挽回的机会。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对，是请让我尽这份力。」

「……花矢大人。」

「您才是什么错也没有。」

花矢不容分说地这么说时，传来了声响。过没多久，有可疑的人士爬上医院外墙。其中一名轻巧落地，接着从别人手中接过一个小孩子。

之后又有数名男女接连翻过围墙。

「花矢大人，那是……」

「我过去瞭解状况，礼子夫人请先待在这里。」

花矢战战兢兢接近那些人影。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花矢，举起一只手来，花矢知道那是在向自己打招呼。

「阿左美先生……？」

花矢开口问道，对方把小孩子抱在怀里，走上前来。

「请问是拂晓射手大人吗？」

后门灯光照亮了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的身影，以及在他怀里还有些昏昏欲睡的大和秋天。走近一瞧，可以清楚看见两人的脸。

「是，我是巫觋花矢。第一次见面，两位好，此次远道而来……」

花矢的举止有些慌张。

──这位大人就是大和的『秋天』。

虽然在神明会议时看过对方长相，实际见面后，气势果真不同凡响。

他们各自都很出众，在一起时则散发出神圣的气氛，或许也是因为他们让人感觉随时沉浸在只属于两人的世界。

「秋天代行者大人……抱歉劳烦您深夜前来。感谢您特地来到此地。」

花矢低头致意，心里怀着罪恶感。自己是拂晓射手所以无所谓，但是让这样一位女孩忙到深夜，她感到罪恶深重。秋神实在太幼小了。

抚子看见花矢的模样，瞬间露出了伤心的表情。她见到花矢令人痛心的模样，明白了对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提出请求。

她要花矢抬起头来，看着对方的眼睛微微一笑。

「早安，花矢大人，我是祝月抚子。请您别这客气，能帮上射手大人的忙，是我的荣幸。」

尽管年幼，她关怀的表现不输给大人。接着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小小的手捂住嘴巴。

「啊……说错了。」

原本有如神明的抚子，忽然露出了孩童的模样。

「要说晚安才对……不对，已经是该说早安的时间吗……花矢大人，抱歉，请稍等一下……龙胆，要怎么说？」

抚子看向龙胆，似乎是想听随从如何判断。龙胆笑咪咪地回道：

「说晚安就行了。」

「抱歉，我再重说一次。花矢大人，可以吗？」

「可、可以。」

「晚安，我是祝月抚子。这位是我的护卫官，龙胆。」

「我是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

「晚、晚安。那么我也再介绍一次。我是拂晓射手，巫觋花矢，在我身后的是希望能接受治疗的巫觋弓弦的母亲，巫觋礼子夫人。礼子夫人……」

因为受到花矢的介绍，在一旁等待的礼子也连忙加入众人行列，点头致意。日神与秋神齐聚一堂，礼子显得很紧张。花矢则是因为这一连串的对话，反而没那么紧张了。小孩子只要在场，就能让人宽心。

「花矢大人，事不宜迟……可以带我到弓弦先生所在的地方吗？」

然而，情况不容许他们如此安逸。花矢点头表示同意。

一行人跟随礼子，尽量不发出脚步声，蹑手蹑脚地往病房走去。

因为礼子走在最前面，路上就算遇上医院护士，对方也以为是来陪伴临终者的家属，没有随口出声叫住他们。

苍糸人在病房前，见到花矢、抚子与龙胆后，深深向他们鞠躬。病房门打开后，里面有两名疑似是弓弦哥哥的男性，两人都很樵悴。

「花矢……」

花矢的母亲朱里也静静站在病房墙边。

他们对上彼此的视线，花矢点了个头。

至于这场骚动的中心人物弓弦则是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

他的脸比救出时干净，然而已经是将死之人的模样。他没有生气，也不像是睡着，魂飞魄散大概是最贴切的形容。看见弓弦这副模样，花矢实在是忐忑不安。

他真的能得救吗？花矢正害怕时，抚子与龙胆因为要与时间赛跑，简单打了声招呼后，便着手进行部署。

「还有呼吸，应该没问题。您认为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抚子，灵脉呢？」

「没问题，盆地很容易掌握到灵脉呢。我现在明白难怪里的四周都是山了。」

「不愧是我的秋天。趁现在先吃退烧止痛药，嘴巴张开……来，喝水。了不起。还有什么事要先做的吗？」

「只要你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就行了。」

两人的样子有点像花矢在山脚下见到的救难队员，他们看见弓弦一点也不惊讶，镇定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花矢一看到弓弦，泪水就不由自主涌现，不过她决定学习抚子与龙胆，忍住没有哭出来。她激励着自己，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大致确认状况后，抚子像是准备就绪，看着大家说：

「那么，我要开始了。」

接下来不是属于她这个小孩子，而是属于神明的时间。

「请现场男性帮忙……可以把弓弦先生的身体移到病床边吗？花矢大人到他旁边。」

弓弦的哥哥们听见指示，急忙动了起来。花矢看着病床上空出来的地方说：

「我要躺在上面吗？」

抚子点头。这么做是为了防止她昏迷后摔倒。让生命腐败吸取生命力的生物要不是昏厥，就是再也不会醒来，只有这两种情形。

原本安静待在病房角落的朱里听见这话，神情有些僵硬，担心起自己的女儿。

「没事的，妈妈。」

花矢这么说，安抚朱里的情绪后，脱下鞋子，躺到了弓弦身边。

「为了强制令生命力流动，可以把你们的手绑在一起吗？」

「可以，都照您的指示。」

大家找起可以用来绑的东西，一时间找不到，龙胆只好从同行的冬天护卫借来领带，把花矢与弓弦的手腕绑缚在一起。

「会太紧吗？」

龙胆体贴地问。

「不会，可以绑牢一点，以免松开……」

她不知道自己会进入什么样的状态。如果会乱动的话，为了让自己的生命力能确实流向弓弦，她宁可将全身都绑起来。

「花矢大人，您恐怕会先感觉到头很昏或是想睡觉，接着失去意识。您不会感到疼痛，请放心。」

「是……」

「治疗花的时间不长，不过考量到只从花矢大人身上吸取生气，或许会比平常需要更长的时间。我和抚子在过程中会确认您的脉搏，所以请允许我们触碰您的手。」

为了让躺在病床上的花矢不感到害怕，龙胆清楚解释着接下来的流程。

花矢大大点了个头。

「麻烦两位了。只要弓弦能得救，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您担心的事不会发生的。」

「……我会和弓弦一起努力……因为我是他的主人。」

龙胆听见后眨了眨眼，接着语气比刚才更加温柔。

「……沉睡的弓弦先生如果听见这句话，肯定会得到鼓励。这是随从的荣幸。」

同样身为随从的龙胆只是因花矢的话深受感动，没有激励的意思，花矢却由于他这句话，斗志更高昂了。

──我们要来救你了。弓弦，等我。

虽然说只能全权交给秋天代行者，但总不能连脆弱的情绪也传向弓弦。

而且抚子十分信任这位青年，此时花矢也有所同感。

「抚子，花矢大人已经准备完成。」

「好。花矢大人，不用害怕。那么这就开始吧，龙胆，麻烦你了。」

「是，抚子。」

龙胆闻言，让抚子坐在花矢与弓弦中间。

病床不怎么大，因为抚子的身躯娇小，勉强挤得进去。

「不好意思，踩到您的脚。」

「没关系，抚子大人方便就好。」

至于抚子为什么一定得在那个位置，那是因为她必须接触对象，以达成生命力的循环。

抚子掌心有个象征秋天代行者的神痣。

有神痣的那只手碰着花矢，没有的那只手碰着弓弦的身体。

「接下来，花矢大人的生命力会经由我流向弓弦先生。这段期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打断……」

抚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病房响起敲门声，正是有人来打断了。

而且敲门声有些粗鲁，对来陪伴的家属一点顾虑也没有。

『巫觋苍糸先生在吗？』

门外响起男人的声音。

『我是本山派来的人，白天有来打过招呼。我有些事情想问……是关于花矢大人……』

就算再怎么迟钝，也会马上察觉这是怎么一回事吧。

花矢逃脱一事被发现了，那些人正在找她躲藏的地方。不只是花矢，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了口气。

众人无声暗问着该怎么办。

「我来。」

苍糸率先动了起来。

然而，朱里往前跨出一步，朝苍糸摇了摇头，说你是父亲，该待在这里。

「我去应付他们。等我出去后，你们就把门关起来锁上。」

朱里小声吩咐后，弓弦的哥哥们马上移动到门前。朱里深呼吸，接着用力打开门，冲到病房外面。

「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朱里背着手拉上病房门，弓弦的哥哥们见状，赶紧把门关好并上锁。

门关上后，朱里高亢的声音依然响亮。

『太没有常识了！一般会在这种时候闯到病房来吗？』

『那个……』

『现在只有家人还有我这个负责人可以进去！你们在想什么！你们要家属在这种时候还要帮本山工作吗！？』

女人从病房里面冲出来大骂一通，骂得本山派来的人又惧又怕。虽然知道是演戏，病房里的人听了也忍不住胆战心惊。

『唔……请问你是……』

『我是巫觋花矢的母亲，巫觋朱里！』

『……啊，真是失礼了。』

看来花矢母亲还算是有一定的名气。丈夫英泉称她为深闺里的大小姐，豪门千金，也是现代拂晓射手的生母。既然是本山派来的人，光是听见她的名字，就该知道她的地位。

巫觋朱里平常不会拿家族权力出来耀武扬威，今天是例外。

男人的语气明显变得狼狈。

『请您别误会了，我们是为了花矢大人……』

『花矢在家里吧，我把她交给先生了！她不在这里。』

『她好像从房间逃跑了，英泉先生也很惊慌……正在屋宅周围搜索。』

英泉似乎演得唯妙唯肖。

『……这种事要早点说啊。真要说起来，就算是要搜索，有必要往充满哀伤的病房那么大声敲门吗？』

受到这样的指责，对方也说不出话来。

『不好意思，请让他们静一静。花矢失踪是我们这里的问题。他们已经很痛苦了，我不希望他们最后相处的时间受到破坏。你们也没那么残忍吧？况且也会打扰到其他病人，你们究竟是有多没常识？还不走？快点。』

朱里凶狠地瞪着男人。

在朱里的人生中，说不定有会说这种话的范本存在。从激动到沉着，流利地诱导对方行动。本山派来的人无计可施，下意识往后退。

『我们确实不该打扰他们最后的相处……』

『对吧。太不尊重了。至于花矢……她会不会是一个人上山去了？弓弦先生都伤得这么重了，你们还逼她今天也要上山。她不会想在登山路上还得听你们啰嗦。』

『也是有这个可能……可是，这么做太危险了，尤其才刚发生山崩。』

『是啊。我要和我先生一起去找花矢，带我过去。』

接着，朱里与本山派来的人的声音逐渐远去。

留在病房的人连呼吸也不敢太大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那么重来吧。」

抚子坚定地说，花矢以眼神示意『麻烦您了』。

秋神阖上双眼，坠入意识深处。

「漫天星斗，星光，流星，闪耀秋日天际。」

此时，抚子的视角是从『天空』俯瞰。

身体在不知火的医院，她沿着地面流动的灵脉到了不知火岳。

掌握到灵脉后，她接着想像牵引灵脉的自己，将灵脉拉到医院。

「龙田姬星夜飞翔。」

地上出现一条光的路径，在抚子的心灵里，灵脉此时正通向病房。涌入的力量在体内循环。

从『天空』俯视的抚子看着花矢。

她的身体在发光，性质与灵脉类似。

「悠然自适，歌舞作乐。」

──好美妙的体质啊。

抚子隐隐约约想着。她试着让花矢体内的光芒稍微流向弓弦。

挑选出来的光芒仿佛原本就属于那里，融入弓弦的身体。

「随清风飞舞，飘流向月宫。」

──弓弦先生也在等着。

理解这点后，抚子打开了刻意限缩的开口。

从花矢流向抚子，再从抚子流向弓弦，流动的生命力无穷无尽，十分舒适。

这次是为了生者，不需要呼唤声，需要的只有抚子的技巧与专注力。

以及一旁她所信任的随从。

这时花矢已经失去意识，但在旁边守望的人都注意到弓弦脸上的伤势以及撕裂伤正在迅速复原。

相反的，花矢的脸色不只苍白，简直是惨白。

苍糸忧心地想凑过去时，龙胆制止了他。

「不用担心，她还有呼吸心跳。抚子，花矢大人的情况怎么样？」

「很完美。」

有如神明附身的她回答得相当抽象，龙胆帮忙做出简单的解释。

「如同花矢大人所说的，她体内有无尽的生命力。我们会继续进行下去。」

「弓弦他……」

「抚子，现在有几成了？」

「六成。」

龙胆向苍糸露出微笑。

「请放心，后遗症之类的等治愈后得再进行检查，不过他一定会复原。加上治疗的话，只要再几分钟就会完成。」

苍糸不由自主看向妻子礼子。礼子说不出话来，眼泪夺眶而出，哭着捂住了脸。

「感激不尽、感激不尽，秋天代行者大人……」

苍糸深深朝对方鞠躬。

抚子像是觉得龙胆的解释过于简洁，又帮忙补充说明。

「花矢大人有很多活力，可是流出太多的话，会对她造成很大的负担。等稳定下来后，我会让活力不要流出太多……接下来我会慢慢来……」

她可以在说话的同时施术，是很大的成长。新人神从春天起就一直在努力训练。

弓弦的哥哥们也是一脸感动，见证抚子的神迹。

苍糸愕然地说道：

「真的一下子就完成了……」

龙胆摇摇头。

「那只是因为有适当条件而已。这里是适合神居住的地方……也就是有灵脉的地方，再加上花矢大人的特殊体质……才能做到。」

「……是。」

「剩下的问题，是花矢大人与白天的神事。以我见到的经验来说，让抚子吸取生命力的人最快半天，最慢要好几天才起得来。那算是后遗症，会使免疫力降低，可以想成是轻微感冒的倦怠感。花矢大人因为是靠睡眠恢复，如果需要数小时的睡眠，不知道能不能赶上明天的神事……」

龙胆说着，一手从外套口袋拿出手机。

手机上显示出一则通知。

手机收到了讯息。龙胆看完讯息内容后，脸色亮了起来。

他将手机拿给不安地看着花矢的苍糸。

「不好意思，我要帮忙测量脉搏，请拿过去看这则讯息。」

「这是……」

龙胆朝吃惊的苍糸微笑。

「黄昏射手大人已降临爱尼诗。」

讯息上面这么写道：

『抱歉这么晚联络，我们已经和冬天护卫会合，现在正坐车赶过去。你们那边进行得怎么样？我第一次看到爱尼诗的风景，有点感动。』

字里行间透露出他亲和的态度与充满了旅游的趣味，前守护人看着，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莫名流下眼泪。

第五卷 拂晓射手 第八章 从破晓到黄昏

时间回溯到不久前，在爱尼诗机场等待辉矢与慧剑的是两名健壮的男子。

「请放心，辉矢大人如果昏倒，由我们来扛。」

「比举重轻多了。」

慧剑比较起自己和他们的二头肌，他们的身材壮硕得让他从不明所以的困惑陷入了绝望。

由于辉矢昏倒后必须尽速离开是既定事项，冻蝶想必是判断需要他们这些可靠的帮手。

订制的防弹车车内空间相当宽敞，但是他们一坐下来，车里看来就像挤满了人，实在很奇妙。

「……你们是怎么吃得这么壮的？」

慧剑询问后，亲切的两人在路上告诉他有效的训练方式，还有推荐的蛋白质补给品。慧剑一方面嫉妒这两个健壮的男人，一方面也深受吸引，而在此期间，辉矢眺望着车窗外的风景。因为自己带来的黑夜，世界一片漆黑，但是爱尼诗明显与龙宫不同的景色看起来很新鲜。路树、建筑物、宽广的道路，都让他深感兴趣。

虽然严格来说不是异国，他却有种来到了异国的感觉。

「原来真的有外面的世界……」

他不自觉地感慨。

辉矢不是在龙宫出生，他是在年少时被带到异乡的。

儿时的记忆已经很稀薄，他因为长年以来都在龙宫，自然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两名冬天护卫看着辉矢把脸凑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似乎想到什么事，开口说道：

「辉矢大人，回程也会由我们护送两位回到龙宫岳。」

「是这么安排的吗？」

「听说您一天要进行两次神事，我们身为大和子民，希望能尽量帮忙。」

「谢谢……真不好意思……」

冬天护卫见神明如此谦虚，也谦让地开口道『别这么说』。

「飞机航班也根据慧剑先生提供的行程微调过了，改为马上离开不知火，提早抵达爱尼诗机场，两位可以在机场里面放松心情休息。问题在于清醒过来需要多久时间……最糟的情况是得在您昏睡时，扛着您上飞机。」

「……这得到了不知火才知道，不过……虽然空气和龙宫不一样，都是群山环绕且丰富的大自然，视灵脉的品质，应该几个小时就会醒过来。只是走路可能需要有人搀扶……」

「我来！」

慧剑举起手说。

「我们会在龙宫停留几天，就由我们来帮忙吧。」

冬天护卫也马上自告奋勇。

「明明有我在……」

「不是的……我们不是想抢慧剑先生的工作，只是一般来说，慧剑先生如果要扶辉矢大人，就只能吃力地背着登山包之类的东西吧。听说慧剑先生下山时，只背了一点东西，很辛苦吧？」

慧剑被这么一问，回答得很小声。

「……对，我把一个登山包留在圣域……」

「寒月吩咐过，要我们在这种时候提供协助，主人寒椿也要求我们陪伴在两位身边，随时帮忙。」

慧剑听见后也只得乖乖服从，毕竟不能违抗冬天主从的命令。

两位冬天护卫看见慧剑这个样子，微微笑了起来。

少年为了主人尽心尽力，在担任护卫的大人眼里看来相当可爱。

辉矢则是对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感到惭愧。

「如果两位在回程时想吃什么东西，可以先提出来。机场有爱尼诗各地的名产，我们可以帮忙预约。」

冬天护卫考虑得相当周到。

「不用这么客气。」

辉矢因为是大人，只以微笑回应饮食方面的关照。

「爱尼诗机场也有温泉，两位回程时可以在那里洗去旅途的尘埃，再前往龙宫。」

「这个主意好。」

一听到温泉，他毫不掩饰内心的喜悦。

黄昏主从没有经历原本以为的那种惊心动魄的旅程，而是在优秀的护卫护送下，前往不知火。

他在车里与龙胆联络，得到龙胆回复说一切顺利后，松了口气。

秋天代行者在治疗弓弦的话，接下来就只剩辉矢的努力了。

问题是花矢失踪，不知火岳四周有本山的人在进行搜索。

听说国家治安机关也赶来了，事情愈闹愈大。

再三十分钟就要抵达不知火时，这次换龙胆打了电话给辉矢。

「阿左美先生吗？我们这里预计可以顺利抵达不知火岳……弓弦和花矢的状态怎么样？」

『弓弦先生已经康复。花矢大人的生命力很强韧，会比预期更快稳定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不愧是抚子大人。」

『现在正在接受医生检查还有输血。我和抚子以及随行者准备离开医院，前往冬离宫叨扰。弄得像是逃离开这个地方似的虽然难看，毕竟也不能接受调查……』

「万一医生追根究柢地追问神力也很麻烦……」

『是……秋之里的医生都会这样了，不清楚代行者能力的人恐怕会更变本加厉……』

「你们怎么解释康复的理由？」

『医院高层知道弓弦先生的身份，以及来探病的花矢大人身份，所以就当成是日神带来的奇迹。』

「不会太牵强吗……」

『我也这么觉得，可是如果要认真解释……毕竟需要保密，等于是把平民卷入我们的世界，要他们发誓绝不说出去，造成对方一辈子的枷锁……倒不如推说是奇迹……问题是花矢大人。』

「花矢的状态不好吗？」

『对，很不好……她醒过来后又昏倒，然后又醒过来，就这样反反复复了好几次……而且她坚持要上山……大家都在阻止她。』

「上山……？她以为我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她为什么要坚持这么做……」

『击破天盖得交给辉矢大人，她是打算昏倒在山里的某个地方。如果自己在昏迷的状态下让人发现，现在搜索的那些人会以为她私自击破天盖，这么一来就能为辉矢大人制造完美犯罪……』

「……」

『……』

「我明白她的用意了。她是想帮我不要受到谴责，可是我昨天傍晚在错误的时间射箭，在这样的状态下离开岛，之后也绝对会被发现，这么做一点意义都没有。」

『说的也是……我也这么认为……』

辉矢对少女的放手一搏忍不住苦笑。

「阿左美先生，花矢现在能讲电话吗？可以的话，麻烦让她接电话。」

龙胆随即帮忙安排，询问病房里恐怕是醒来后又瘫倒在病床上的花矢。

「花矢。」

『……辉矢哥……』

听见那奄奄一息的声音，辉矢在内心判断『她上不了山的』。

那声音和平常的花矢明显不同。他想像着再虚弱也要撑起身子的花矢，又苦笑起来。

「花矢，你听我说，抚子大人也说过吧，要你治疗后继续待在弓弦身边。虽然说情况稳定下来了，你不能离开他。还没开始输血对吧？你以为我是为什么赶到这里来的？」

『……可是……可是……』

「花矢，我不会逃避，也不后悔踏上这次的旅程。你不觉得很厉害吗？因为你拿出勇气，有那么多人过来帮忙。本来以为我们巫祝射手……活得很不自由、很孤独，其实没那回事。」

『……我造成大家的麻烦……至少要……稍微减轻一点……』

「那种事等你恢复健康再说。再说我就快到了，在山脚下沿着灵脉射箭昏倒后就会回去。如果你真的想为大家做什么事……等天空亮起晨光后，你就打电话给父母，停止说谎。那些配合搜山的人也很可怜。你差不多该向大家解释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了。在我成功让天空变成白天时，慧剑会打电话向本山说明，不过还是需要你在现场处理……怎么样，你做得到吗？」

辉矢的问题既现实又严厉，但也不失为救赎。

花矢打算在救活弓弦后，自行承担起罪过，意志十分坚定。

「花矢，你很努力，做得好。」

她尽管是神，毕竟还是个小孩子，有不足之处，大人必须想办法帮忙补足。

「也多亏了你，我第一次出来旅行。人生不是只有坏事而已，对吧？爱尼诗是个好地方，这会是我一辈子的回忆……」

手机的另一头可以听见花矢的呜咽声。

「接下来就交给『辉矢哥』吧。」

辉矢说完后，挂断了电话，心想这样就没问题了。

不知火岳山脚下，黄昏射手朝天空射箭。

奇妙的是，辉矢完全没有出现『做不到』的心情，随着不知火岳接近，他嘟嚷着『我做得到』。

他大概是在不自觉中，感受到了在不知火这个盆地底下流动的灵脉吧。

设定时间与慧剑推敲出来的爱尼诗日出时间分毫不差，天盖击落，夜晚缓缓掀开面纱，太阳露出脸来。

小狼看着主人射箭的身影，再次确定自己的神不管到哪里都一样优美。

正射必中。地点不是问题。只要有熟练的射手，这个世界就能正常转动。

同样在不知火岳山里，巫觋英泉注意到天色开始出现变化，拍拍妻子的肩膀，指向天空。

见到那纯真的笑容，他忽然想牵手，于是久违地握住了妻子的手。

朱里惊讶地发不出声音。

她正想回握时，手机响了。

夫妻俩连忙放开手。

那是心爱女儿打来的电话，告知巫觋弓弦的身体状态好转，一切成功，之后会自行请罪，是一通哀伤的电话。

朱里与英泉只能沉默以对，但他们唯有一句话要对女儿说。

做得好，辛苦了。

两人的激励传入病房内躺在弓弦旁边的花矢耳里，她全身发抖，在白色床单留下了泪痕。

谢谢，真的很对不起。

她一再向父母亲道谢。

接下来不知道有什么惩罚等着自己。

不过自己做到了，救了一个人，而且还是最喜欢的人。

受到父母的夸奖后，她终于有这种感觉。

这是个好日子。今天一定是吉日。

「花矢大人……」

听见最爱的人子的声音，花矢扬起微笑，心想今天果真是吉日。

第五卷 拂晓射手 终章 千射万箭

黎明二十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冬至期间。

立冬刚过便发生拂晓与黄昏的那件大事，接着时间匆忙流逝，大和正要迎来新的一年。

今天是一年的最后一天──除夕。即便是在这样的日子，巫祝射手还是得向天空射箭。

巫觋花矢在屋里静静醒来，从床上起身。

──辉矢哥，谢谢你带来夜晚。

花矢确认窗外的夜色，大大伸了个懒腰。

接着她自行打理好服装仪容，下了楼。

屋里十分安静，除了花矢以外没有其他人的气息。

这很正常，因为花矢现在是一个人住在这间屋里。

花矢驾轻就熟地打开屋里的灯。

接着她一个人默默做起以前由他人代劳的便饭与登山的准备。

──白饭得从冷冻柜拿出来解冻。

为处罚她贸然怂恿其他现人神为一己私欲所用，她被迫与父母分开。由于射手无法去职，孤独就是对她的制裁。

制裁相当彻底，连以前到屋里帮忙的仆佣也不在。

──得传讯息给妈妈还有守卫，告诉他们我起床了。

拂晓射手的一天与立冬时有极大的不同。

现在是寒假期间，但她已经休学。

因为找不到后继守护人，由本山派来的护卫队暂时驻守在不知火，每天轮替服勤。

──外面很冷，先开了暖气再走。

很多事情都变了。

花矢在确认行囊时，手机响起了铃声。虽然已经接近出发时间，花矢还是接起这通电话。

「你好，我是花矢。」

『花矢大人，我是苍糸，你那边还好吗？』

花矢笑了。

「我醒了，你不用每天打电话过来……需要把你加入邮件清单里吗？」

『不需要，我会每天打电话。』

「不用啦。我做得很好吧？」

射手的体制退回旧制，苍糸感到心痛不已，因此他像这样从远处关心着花矢。

『我另外还有事要报告，你现在的生活经过重新审议……明年就会解除处罚。今天……终于抗争成功。一月一日，也就是明天开始，你就能与家人住在一起，也可以继续上学。辉矢大人非常有毅力，向大老提出了好几次请愿书……』

「他这么做了吗？其实我根本没差……」

听花矢说得这么无所谓，苍糸似乎很诧异。

『当然有差，现在你可是只有一个人。』

「嗯……可是还不满两个月吧，这样真的有达到惩罚的目的吗……」

『你可是高中生一个人生活喔……花矢大人。』

他忍不住动怒。毕竟为救儿子一命而行动的神居然遭到如此对待，他会生气也很正常。看来这通电话会讲很久，花矢放弃整理行李，在长椅坐了下来。之前会有人坐在旁边，现在没人在了，她可以尽情把脚伸长。

「我没问题，世上也有其他孤单一人的高中生，不是只有我而已。」

『就算有好了，为了后人着想，你即使是基于立场，也必须致力于改善环境。』

「……说到这件事我就难过。我害得你和辉矢哥努力改变的制度倒退……对不起……我对辉矢哥也很过意不去……」

『不用向我们道歉，只有你受这种苦……辉矢大人从立冬后就一直很愤怒，这样今天终于能放心迎来新年了。四季那里也已经收到通知，请花矢大人再向他们报告事件的后续发展。』

「没问题。我本来就想向他们拜年，会一并报告。谢谢你。话说回来，苍糸……你千万别放在心上，我对结果很满意。」

花矢轻声细语说着，像在安抚动怒的男人。

「虽然说我们没有不合，听说在夏天那起事件后，四季厅和巫觋一族有了嫌隙。我闯出来的祸使得双方都成了受害者……由我承担起所有过错，双方前嫌尽释，我想他们需要共同的敌人。」

『……』

对于经过这起事件后变得莫名成熟的花矢，苍糸有话想说。

「接下来双方高层会好好协调。毕竟四季与巫觋本来就有配合季节调整日出日落时间的关系。」

『花矢大人，你是知道自己成了调停的牺牲品，所以才这么说的吧……』

花矢听见那哀伤的声音，垂下了柳眉。

「我不觉得自己是牺牲品。我本来就是这整起事件的罪魁祸首。把孤立当成制裁，实在太宽容了……」

『你是为了救人遭到制裁……而且还是……为了我儿子……』

「没错，所以我一点也不伤心。只要能帮上你和弓弦，我高兴都来不及了。」

苍糸不管说什么，都让花矢四两拨千斤应付了过去，他忍不住感到烦闷。

──担心的人是我。

他在本山的立场照理来说岌岌可危，但是他一个字也没提，只是在担忧花矢。花矢心想，自己果然喜欢这位体贴的前守护人。

『……你不想见父母亲吗？』

他原本是想直击痛处，只是花矢照样一副平心静气的样子。

「嗯，可是他们住得那么近……虽然罚我不许与父母同住，但他们说『只要不住在一起就行了』，于是在不知火租了房子……今天他们也来了，明天神事结束后还会再过来。」

英泉与朱里和花矢一样接受了处罚，他们却暗自表现出反抗的态度，看得出不许他人孤立女儿的意志。花矢开始新生活后尽管也有辛苦的时候，现在则进入了风平浪静的时期，自有其原因。

「再说，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比起和我住在一起的时候，他们夫妻两个人住在一起……总觉得……好像比较融洽……」

『融洽是指？』

「夫妻关系。」

『……居然有这回事。』

苍糸与他们同住时，看过的夫妻吵架场面实在是多到数不清了。

听说他们和睦相处时，他不禁惊愕地说出『居然有这回事』。

「最近他们还会牵手呢。虽然说在我面前会害羞得把手放开。」

『太好了，这可是一大进步。』

「是啊，只是我的心情有点复杂……一般不是认为小孩子是夫妻关系的润滑剂吗？」

『是……』

「可是我家不是那样，爸爸想要妈妈的关注，妈妈在那起事件后对爸爸有了新的看法，小孩不在反倒更恩爱。」

『恩爱啊……』

花矢觉得苍糸思索自己的话、喃喃自语的模样很搞笑，嗤嗤笑了起来。

「嗯，有些事要在分开后才能明白……为了让我能够成长，也为了让他们重新建立起夫妻关系，我注意到这样的生活也不错。所以说，苍糸……你不需要因为我有罪恶感。」

『……』

「你什么错也没有。」

『花矢大人……』

「你那边夫妻相处没问题吗？礼子夫人还好吗？上次她送来的果酱很好吃，可以帮我转达吗？」

『我们夫妻俩的关系一直很好……你喜欢哪一种果酱？』

「苹果的。」

『我知道了，我会让她再多做点拿过去。花矢大人，你可别因为乐得轻松，老是吃面包。』

「嗯。」

『饮料也不可以只喝果汁。』

「嗯。」

『……我和礼子会过去你那里拜年，到时候可以见到你吗？』

「嗯。」

『对不起，让你这么孤单……』

「笨蛋，不许再说这种话了。还有，爱尼诗的飞机在冬天会因为下雪无法起飞，要注意一下。」

『…………是，花矢大人。感谢你在除夕依然带来白昼。』

花矢笑着说，我还没向天空射箭呢。

和苍糸互道『新年快乐』后，结束了电话。

接着，花矢继续进行上山的准备。

──也得向冬天代行者大人拜年才行。

事件结束后见过一面的冬神，是位有些冷漠的青年。

当她说因为这次的事件独居时，对方啐了一声，显得很生气。

冬天代行者护卫官那位年长的型男似乎也很心痛，要她有事可以通知当地的冬离宫，给了她联络方式。

实际上，冬离宫的管理员们也会不时来露脸，留下一些食物，像是在照应她。

──不是只有坏事。

真的是这样。

在失去庇护后油然而生的感谢之情，的确是存在的。

──我很幸运。

在这冰天雪地里，肯定也有人独自过活。

想必也有人怀抱着更深的寂寞。

──加油。

花矢没有针对特定的对象，如此期许。

她想对在世界某处孤独的某人说这句话。不是安慰，也不是同情。

她只是想说声加油，彼此鼓励。

毕竟今天可是除夕。

今天是不管对方是谁，都可以祝福『新年快乐』的日子。

立冬后，日出时间变得更晚的这个时期，每次走到户外，都会为了黑夜的漆黑以及风雪的冷冽感到新奇。冬天代行者已经造访过不知火，完全是一片银白世界。

她走到岗哨附近，车子已经停在那里。

也许是因为风雪太大，雪来不及清除。路很窄，但还是勉强能容车辆通行，她松了口气。她挥去头顶和肩膀的积雪，坐进车里。

时间是凌晨两点，已经是新的一年。

「新年快乐，抱歉在这种日子还要麻烦你们。」

「新年快乐。别这么说，最辛苦的是花矢大人，而且今天意外有很多人在工作喔。」

担任司机的警卫说，花矢也点头表示同意。

不管是什么样的日子，都有人无法休息。由于有这些人，世界才能顺利转动。

花矢必须将白昼带给所有的人。

这同样是一种让世界正常转动的行为。

「知道今天由谁陪同吗？」

「班表在警卫室里，需要打电话过去确认吗？」

「不用麻烦了。反正只要到现场，对方应该会在那里等。」

花矢遭到孤立，但是射手的工作需要有人监督。

因为违反大老的指令，代替守护人的同行者只能在现场与射手会合。要说没效率，也真的是很没效率的工作方式。

「老实说，我觉得这种制度很蠢……一点也没有考虑到现场状况。」

花矢对抱怨的司机说：

「啊，不过……好像从新年就会解除一些惩罚，接送工作说不定会交给别人。有这个可能……这段时间辛苦了。」

「这样好吗？与其把花矢大人交给奇怪的人，还不如由我们警卫来兼任。上头都不听人话，只会找麻烦……」

面对因为感同身受而产生的怒气，花矢不禁苦笑。

抵达不知火岳山脚后，司机打着呵欠，把车停了下来。

花矢向对方道谢后，走出车子。

从车子还要走一段距离才会到秘密登山口，因为山崩，害得她必须换一条上山的路径。她与同行者总是在那里会合。

「没问题吗？我会开灯帮忙把路照亮。」

「谢谢。」

「请吩咐随行者，神事结束后通知一声，偶尔有人会忘记，真的很伤脑筋。我们这里在等的时候可是担心得要命……那些人一点也没有照顾我们家小姐的责任感。」

从花矢十岁起，警卫人员就没有变动，完全把她当成了一家人。

「嗯，那么我过去了。」

花矢笑着向体贴的司机挥手。

她拿着手电筒，依靠车头灯的灯光往前走。在车头灯的灯光也显得微弱时，她看见了人影。

「辛苦了。」

花矢大喊。

虽然说不到暴风雪的程度，不过风很大，她不得不扯开嗓门。

视野如同深海般一片漆黑，雪更是遮蔽了视线。

花矢拿手电筒照着，往没有回应的那个人走过去。

「辛苦了。」

她又说了一次，对方也回答了她。

「……花矢大人。」

对方只是唤着她的名字，但这样就足够了。

花矢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去，车灯一闪一灭，像在鼓掌。

──啊，骗人。

花矢总是很迟钝。

之前有那么多征兆，她总是要等事情发生了才察觉。

这可以说是视野狭隘，说好听点则是专注于眼前的事物。

苍糸说过一月一日就会解除处罚，现在已经是新的一年。

花矢伸出手，抓住对方的围巾，看着对方的脸。

对花矢而言最大的惩罚，就是拆散她与最爱的人子。

从治疗那天起，双方就断了联络，连经由苍糸联络也不行。弓弦的伤势痊愈后，就在本山的指示下，前往帝州深山里连讯号也没有的神社。恐怕本山也不知道该怎么安置他吧。

虽然惩罚他离开花矢，本山那里也怕冷落四季代行者特地救活的人，现人神会提出抗议。大概一开始就有让他回到原本岗位的打算。

花矢的守护人职位被视为烫手山芋，没有人想接任。派遣人员因为是短期的工作，就只是默默执行勤务，如果要他们这一辈子每天都在爱尼诗的深山度过，他们一定会有怨言。所以说，这算是理所当然的处置。

至于弓弦在以修行的名义前往的神社学了什么，花矢不知道。

「弓弦，你回来了。」

花矢说，双唇在发抖。她会发抖是因为寒冷，不过主要还是他仿佛能射穿人的强悍目光正刺向自己。

「……」

弓弦没有说话。久违的重逢，双方距离也许是靠得太近了。

花矢放开自己不自觉抓住的围巾，退后一步。

「弓弦，欢迎回来。」

她又说了一次。

「欢迎，弓弦，欢迎你回来。」

她一再说着。

「欢──」

在第无数次时，弓弦往花矢伸出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他用手抵住花矢的双唇，虽然隔着手套，还是让她忍不住畏缩。我太烦了吗？

这是烦人的意思吗？弓弦什么话也不说，她也没有半点头绪。

「……弓弦……你讨厌我了吗？」

她隔着手套，轻声问着。

他是基于义务出现在这里，抑或是因为还有感情所以回来，得问了才知道。花矢认为以他的个性肯定是还有感情，不过也是有其他可能性。弓弦听见花矢这么问，原本那张扑克脸忽然纠结扭曲了起来。

「当然是喜欢，还用说吗！！」

听见对方怒吼似的传达出爱意，花矢眨了眨眼，显得很诧异。

「……你怎么有办法轻易说出欢迎回来这几个字……」

弓弦像是随时要哭了出来。

「你怎么不说，我竟然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他说出在见到花矢前，内心怀抱着多么深的罪恶感。

「为什么你能那么高兴……你因为救我……」

自己害得花矢的评价一落千丈，害得她一个人独处。

这些他全都帮不上忙，自己的无能为力令他痛苦不已。

「……弓弦。」

花矢拍了拍弓弦的手，让他把手放开，然后说了起来。

「因为我真的很高兴……」

她觉得过意不去，但又真心觉得感激。

「因为我也能为弓弦尽一份力。」

「……花矢大人。」

「弓弦，谢谢你救了我，我很想再见到你。」

「……我……」

「难道你没有要回来……很快又要走了吗？」

弓弦用力摇头。

「……我不会离开。」

「不会离开……真的吗？」

「……真的，我不会离开。」

「苍糸真是坏心眼。如果告诉我你在等……我也……可以……」

「是我拜托父亲……强行帮忙安排的……因为我想见到你……」

「是吗？对了，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弓弦。」

「……拜托你别说得那么自然……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平静？」

花矢笑着。

「一点也不平静……」

这么一笑，内心莫名伤感，她喉咙一阵酸涩。

「我常在想像再见到你的场景……我很想很想见到你……我想只要忍耐，或许总有一天能见你一面，每一天我都是这么度过的……」

她以为已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光了，然而遇上这种状况，泪水还是照样流了下来。花矢说着，斗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与雪花一起融化在某个地方。

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泣的脸，这个想法随着看见他也跟着消失了。

弓弦也一样流着眼泪。

「花矢大人……」

他只是呼唤著名字，语气里却蕴含了各种情感。

他和花矢一样，充满了各种『谢谢』、『对不起』、『想见你』、『好寂寞』、『喜欢你』的心情。

「弓弦。」

两人活在这块深山的土地上，没有得到任何人的感谢。

「谢谢你那时候救了我。」

今后想必也会是如此。

「对不起，让你留下那么可怕的回忆。」

正因为处在这样的职位，两人才会联系在一起。

「……我是个没用的主人，你还是辞去守护人的工作比较好。」

两人才会相遇。

「可是我……你不在，我真的很寂寞。」

有生以来，第一次理解到喜欢人是什么样的心情。

「很痛苦，我做不到。」

问题不在于这种情感算不算是恋爱。

这份情感能否开花结果也不需要知道。

「……你还是回来吧。」

只是希望你可以健康平安。

可是离得太远也不行。想要在一旁看你好好活着的模样。

就算被人说骄纵，也唯有这点不想让步。

「我想要你，你留在我身边吧，弓弦。」

花矢不想分离的心愿，在弓弦的拥抱中实现了。

「……我本来就打算一辈子随侍在你身边。」

北方爱尼诗住着带来白天的神。

神名为拂晓射手。

是形成光的弓箭，击落空中天盖的巫女。

她的将来毫无展望。

她不被允许离开那座灵山。

她这一生恐怕都得在登山中度过。

彼名为「花矢」。

和在这世上某处的『你』一样，都是认真过活的凡人。

第五卷 拂晓射手 后记

敬启，好久不见。为了写下现在这个瞬间，我直接写这封信给你。这时间的天色已从破晓转为朝霞，正要露出曙光。

希望今天是美好的一天，花矢今天也在山上祈祷着吧。

至于我自己的话，我实在是没有余力在不经意间为他人的幸福祈祷，所以如同射手结束自己的工作，我像这样写完给你的故事时，正可以为你祈祷。

你好吗？这里是寒冷的国度，你现在过得如何呢？

我希望你能健康，体会着小小的幸福，明天也能过着这样的生活。

春夏秋冬代行者是从大和国展开的故事，不过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其他国家，而我没造访过的国家也有读者在阅读本书。

希望这篇后记，也能有幸得到那些优秀译者的翻译。

这个故事虽然有程度的差别，其实传达的是一个共同的概念。

居住的地方没有四季变化的读者，就算是在这样的区域，一定也有不同于这个世界的名称，而其中就有现人神的存在，我是这么认为的。我们借由故事连系在一起，一点也不需要感到寂寞。

居住的地方日夜不分明的读者，说不定射手也很辛苦。不过当疲累时，仰望的天空很美，你一定曾为了那美丽的天色受到鼓舞，我们在这方面有相同的感受。

居住在大和的读者，请务必享受外面世界的变化，你是可以尽情沉浸在这部作品的读者。

如果你在异国有朋友，因为这部作品有了连结，请代我问好。我默默生活在狭小的世界，有太多事情必须借助大家的力量才能传递出去。总之不管你身在何方，请别忘了世上有个人在祈祷你的平安。如果你在不经意想起时，也能这么为他人祈祷，那会是很美好的行为。请务必将这想法放在心上。

那么，故事差不多到了落幕的时候。感谢在本作品出版过程中提供协助的各界人士，书店、出版社、装帧设计师、责任编辑，还有为故事增添美丽梦幻色彩的图书画家スオウ老师，这次也受到了您的关照。

再来是现在这时候依然在我身边的你，请保重。希望能再见到你。

希望阖上本书的你，在今天这一天、明日，不对，还有后天也是。

都会是好日子。

第五卷 拂晓射手 插图

第六卷 秋之舞 上 序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海

录入：kid

冬天严肃地如此告知。

汝名为『秋』，接续于夏天之后。

汝需使世界褪色，万物沉没于大地，如老蝶凋亡于花丛。

经过夏天后，冬天继续削减自己的生命，创造出最后的季节。

在一旁守望季节诞生的，是冬天最爱的季节春天。

大地求助于冬天，抗拒春天与冬天的轮替。

原本只有一个的季节增加为两个、三个，甚至是四个。

夏与秋这两个季节在诞生的瞬间随即理解自己的使命，向冬天立誓。

季节之始祖，吾等誓将与您一同进行季节更迭。

冬天接受这份誓言，因此有了春夏秋冬的季节流转。

四季各自追逐彼此的背影，在世界绕行，带来了季节变化。

春天追逐着冬天，夏天与秋天跟随其后。

虽然只要回头就是春天，情形已不同于只有两个季节的那个时候。

春天与冬天的蜜月不复存在。

冬天爱恋着春天，如同动物间的夫妻比翼连枝般爱着春天。

春天也像是命中注定，同样爱着冬天。

夏天与秋天注意到他们暗中的情愫，为他们提出一个建议。

那就是把自己的职责交付给大地上的生物。

获得他们力量的生物必须用一年的时间行遍大地，名为四季代行者。

一开始，他们把这个任务交给牛，可惜牛的步行速度缓慢，那一整年只有冬天。

接着，他们交托给兔子，兔子却在路上让狼吃进了肚子。

鸟儿成功达成使命，只是隔年便忘了这项任务。

四季正苦恼如何是好时，最后是人类主动请缨。

人类自愿成为四季的代行者，以祈求大地的丰饶与安宁。

春夏秋冬因此把力量分给一部分的人类，冬天得到永远深爱春天的时间。

四季代行者就此诞生在这世上。

第六卷 秋之舞 上 第一章 梅花不待春风时

晴空下，风吹起樱花花瓣，也吹拂着秋神。

这世界鸟语花香，鸟儿鸣啭，花儿芳香。

春天代行者今年也带来了如梦似幻的美丽季节。

桃色花瓣随春风翩然飘舞，有如春日的舞娘，呈现让人一看便忘记时间的魅力。

花瓣在空中轻飘飘的，落到了少女的鼻尖。

花瓣无从得知，和服装扮的少女原本是不许随意触碰的贵人，而这位尊贵的少女在这时打了个喷嚏。

哈啾，可爱的声音响了起来。

喷嚏一打，花瓣也随之飘落在地面。

嬉闹的花瓣成了大地上樱色绒毯的一部分，分不清究竟掉到什么地方去了。

「……呵呵。」

少女暗自微笑，像是觉得这一连串的事物很好玩。

她的年纪不满十岁，脸庞与勿忘草色的瞳孔如同天使一般，这形容一点也不夸张，少女还有一头柔软得让人忍不住想触摸的卷发。

她穿着看似量身订制的和服，整个人宛如一尊人偶。

身在春日里，少女却令人联想到秋天色彩，呈现一幅春花秋月般的美景。

此时构成她这个人的所有要素正与樱花一起沐浴在阳光之中，闪耀着光芒。

美少女身旁有一只小型犬，体型像球棉花糖似的。

软绵绵又圆滚滚的，煞是可爱。

那只讨人喜爱的小狗，也和少女一样年幼。

少女主人打了个喷嚏后，小狗汪地叫了一声。

「花桐，你在担心我吗？」

小狗又叫了一声。

接着小狗欢快跑到少女脚边，脸在她脚上磨蹭了起来。

少女嘻嘻笑，小狗汪汪叫，分享着刚才发生的事。

一人一狗的感情融洽，玩闹的模样彷佛一对姊弟。

「抚子大人，别走太远了。」

稍远处，一位穿着西装的女子提醒道，脸上表情显得很伤脑筋。

她看起来像是负责保护少女的人。

少女笑容满面地回答她。

「因为花桐跑到那里去了嘛。你看，它好像在樱花里面跳舞。」

有如春驹的小狗一听见主人叫自己的名字，像在对主人说『看我看我』，蹦蹦跳跳了起来。

黎明二十一年二月下旬，大和国创紫。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正在享受春天的恩惠。

这时正是樱花盛放的时期，适合赏樱的这个地方，就悄悄坐落在秋之里附近的深山里。

这里是赏花秘境，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此处。

樱树沿春岭绽放，此处犹如桃源乡。凡是造访此地的樱花客，想必无一不陶醉于眼前的美景。

「真葛小姐，真葛小姐也到这里来，这里在下樱花雨喔。」

「是，我这就过去。」

秋之里本殿家政部署侍从职侍女长。

这便是真葛美夜日的职位，她应抚子要求小跑了过去。

她的个子娇小，虽然说『跟小孩子一样』这形容过于失礼，但她矮小的个头的确会让人产生这样的误会。再加上她的身材纤细，整体相当瘦小。米白色西装非常适合她的温柔氛围，只是有点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感觉。

她的发型精致，看起来是个手巧的人，在这种状态也看得出有一头艳丽的秀发。她看似平凡无奇的普通女性，却有亮眼之处。

真葛气喘吁吁跑到抚子身边，手上提着一个大藤篮。

篮子里面放的大概是野餐的食物，而且似乎不只有两人的分量。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拿……」

抚子留意到自己的疏忽，小小的手从下面扶着藤篮。

嘿咻，她出不了多大的力气。真葛不禁面露微笑。

「没关系，花桐和抚子大人玩得那么开心，我也很高兴。」

小狗汪地叫了一声。花桐──这大概就是小狗的名字。

花桐听见真葛说出自己的名字，做出反应，跑去找真葛玩了起来。

「听说您是第一次可以自由外出来赏花，请尽情玩乐。我只是体力不好而已。真不好意思……因为我不是战斗人员。」

「真葛小姐是侍女，是我不对。你说得对……我太兴奋了……」

「毕竟是这么美丽的春天嘛。」

服侍少女的女性真葛特地屈下膝来，与少女的视线在同一高度，仰望天空。

蔚蓝天空与桃红樱花相互辉映，美丽的色彩宛如置身于天堂。

「兴奋也很正常……」

抚子看见真葛如此喜爱这个春风轻拂的世界，也高兴了起来。

「这是雏菊大人的春天喔。」

真葛点头，她当然也知道这件事。抚子为自己的同僚也是前辈的丰功伟业自豪的可爱模样，让她不自觉地嘴角上扬。

「您是说现任的春天代行者大人吧。」

「嗯，跟你说喔，雏菊大人她……她是个非常非常温柔的人。」

「抚子大人也是喔。」

「才没有，雏菊大人比我温柔多了。」

「哎呀。」

「当然真葛小姐也很温柔。」

「这样啊。」

抚子喜欢这位侍女，侍女也非常疼爱这位小主人。

两人一狗嬉闹谈笑时，有个体格壮硕的男人拿着野餐垫、坐垫还有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从后面走了过来。

「……真葛小姐。」

他的地位似乎比真葛低，西装搭配风衣，整个人就像从推理小说走出来的刑警。说是长相凶狠也不为过的男人提着东西，杵在原地无所适从，像在等待指示。

「白萩，地点还没确定吗？」

秋之里的护卫白萩今宵听真葛这么说，简短应了声『是』。

「阿左美先生呢？」

面对询问『他人在哪里』的这个提问，白萩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还在讲电话……好像是外交部打来的。」

「又打来了……？都拒绝那么多次了，还老是打来……」

「是。」

「没办法，我们自己找个适合赏花的地点，坐下来等他吧。」

抚子点头同意真葛的建议。白萩一出现，花桐就跑到他脚边找他玩耍，弄得他西装上沾满了毛。

「花桐，别闹了。」

白萩满手都是东西，根本躲也躲不了。他喝斥花桐，可惜没有效果。

「花桐很喜欢白萩先生呢。」

花桐听见抚子这话，汪地叫了一声。

「……抚子大人，我以前养过狗，我知道它这么做其实是瞧不起我。」

「真的吗？」

「对……因为我感受不到敬意。」

白萩恨恨地看着把自己裤管咬得湿答答的花桐。

「花桐，不可以。不要弄脏白萩先生的裤子。」

抚子一骂，花桐马上放开裤子咻地跑走，看来是不喜欢惹人生气。

「您看，它根本听得懂人话，但就是不理我说的话。」

「它不会对别人这样的……为什么呢……」

「……它也知道我是新人吧。」

真葛嗤嗤地笑了起来。

「说不定它把你当成可爱的小弟了。」

「反正就是瞧不起我……咬西装算是爱情的表现吗？」

「不算吗？我还想在抚子大人的脸颊上咬一咬呢。」

「咬一咬……？」

白萩低声重复，显得很惊恐。抚子按住了自己的脸颊。

「你要吃了我吗……？」

「可爱到想吃下去……这是人之常情，抚子大人。就像俗语说的疼爱到放进眼睛里面也不会痛。」

「……我不要被吃掉。」

「真葛小姐，咬主人脸颊未免太不敬了……就算是出于宠爱……」

真葛见抚子与白萩当真，连忙否认说只是在开玩笑。

三人一狗就这么闲聊着，愉快地漫步在樱花的世界。

「那是油菜花。」

抚子小小的手指指向野花。

「唔……那是荠菜。」

她一个一个指出自己认得的花草。

「那是款冬。」

她指着山菜，想在他们面前展现自己的知识。

她往两个大人看了一眼，真葛笑咪咪的，白萩则点着头很是佩服。

「之前才跟您说过的，您这么快就记住啦，真厉害。」

「嘿嘿……」

「抚子大人，款冬可以吃喔。」

白萩突如其来的发言，吓了抚子一跳。

「可、可以吃吗？」

款冬宛如新绿的象征。抚子不禁感到疑惑，长成这么一座小森林的模样，到底要怎么吃呢？

「我们那里会弄成天妇罗，因为有苦味……抚子大人可能不会喜欢。」

「天妇罗……苦苦的。」

「对，有一点点苦。」

「那算是大人的味道，我比较喜欢楤木芽。」

「楤木芽……？」

又冒出一个新东西来了。

「那也是山菜的一种。我也喜欢楤木芽。」

「好吃吗？」

「很好吃。这附近如果有的话，我就摘回去了。虽然对抚子大人来说，楤木芽也是有点偏大人的口味……」

「大人的口味……」

「沾盐巴真的很好吃。」

「沾盐巴。」

「楤木芽的话，抚子大人应该也敢吃，有看到再摘回去吧。」

「款冬呢？」

「款冬会苦，您想吃看看吗？」

「嗯……因为我吓了一跳，不知道那是可以吃的东西，想吃吃看。」

抚子的反应让他们喜出望外，打定主意一定要摘些山菜回去。年幼的女孩在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未知的事物，大人也乐于教导。

他们就这么一路摘采山菜并往前走，找到了一棵适合赏花的大树。

「抚子大人，这边的地面平坦，坐起来比较舒服，今天就在这里赏花好吗？您肚子也饿了吧。」

「有一点。」

「我马上就来准备餐点，可以请您和花桐在旁边等一下吗？」

说完后，真葛与白萩两个人分工合作，把野餐垫摊开来。

抚子抱着花桐在一边等着，舒适的春风抚过她的脸颊。

实在是平和的午后时光。

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绿意盎然，繁花盛放。

感谢大地的恩惠与带来季节的人，让人们得以度过如此美妙的时间。

风光明媚的景色中，抚子的眼皮自然垂得愈来愈低，但是一听见又一个大人的脚步声走近，她猛然睁大了眼睛，只是强风就像是故意捉弄她，趁这一刻呼啸了起来。

抚子的眼前瞬间布满漫天樱雪。

眼角余光看见白萩在帮真葛挡风，其他就只见一片花海。

抚子耐着强风，不到三秒就有人拉住她的手，把她连同小狗花桐一起抱在怀里。强风轰轰地呼啸个不停。

风声终于停下来后，抚子抬头看向保护自己的人。

「龙胆。」

「我在，抚子。」

（插图007）

保护她不受强风吹袭的骑士，正是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同时也是大和【秋天】爱慕的青年。

抚子看着他发愣时，龙胆帮她把漫天飞花吹乱的头发梳理整齐。

「抱歉，电话讲太久了。」

从话里听来，他原本与他们同行，是为了应付工作上的电话暂时离开。

「我的小公主有感到寂寞吗？」

花言巧语对他来说是信手拈来，完全就像是肺腑之言。

他不只容貌姣好，还有种妖艳的气氛。

本人对自己的魅力似乎也有自觉。

他并未装模作样，只是他明白自己有这样的魅力，只要有需要便会展现出来。

而且对象仅限于自己的主人──依然年幼的少女抚子。

他就是这种罪孽的男人。

「……嗯。」

少女的初恋就这么被偷走了，也是情有可原。

「啊，不过只有一点点。」

龙胆似乎不怎么满意抚子有所顾虑的答案。

「原来你不怎么寂寞啊，花桐你呢？」

忠犬花桐汪汪喊了回去。它听不懂人话，但因为个性乖巧，只要认识的人靠近都会开心地汪汪叫。

「这样啊，你很寂寞啊。」

抚子看见龙胆抚摸花桐，慌慌张张地开口。

「其、其实我也很寂寞。」

「不只一点点寂寞吗？」

「对，可是你会觉得困扰吧。」

「一点也不困扰。」

「要是我不管什么大小事都依靠你，你一定会觉得很麻烦吧？」

「虽说要看情况而定，可是不为主人所需要的随从岂不是太寂寞了吗？」

而龙胆对抚子的心意一无所知。

「我希望你能需要我。」

以前他说的话与态度多少有点演戏的成分，但是现在不一样。

黎明二十一年的阿左美龙胆，完全是一位想要主人宠爱的随从。

至于理由的话，与先前发生的绑架案脱不了关系。

抚子遭匪徒绑架一事，使龙胆内心受到严重的创伤。

这位自傲的青年因为失去主人，加上自身立场的摇摆不定，导致不只价值观，连人生观也出现根本的撼动。他甚至说过只要抚子能平安归来，就算要掏出五脏六腑也在所不惜。

失去后才察觉内心的情感，这种情形可说是再常见不过了。

经过这一番波折后，抚子如今在龙胆心中是独一无二、最重要的人。

抚子基于现人神的立场，也对待龙胆如最爱的人子。

他们彼此都认定对方是最重要的，这是他们的共通点，但在爱情的有无方面存有巨大差异，则是两人关系的特征。

少女是初恋被偷走的人，青年是偷走她初恋的人，然而青年甚至没有夺走她初恋的自觉。

「唔……那么，我可以提出一个要求吗？」

「当然可以，尽管说。」

「……我想拍张照片留作今天的纪念。大家一起拍。」

「我的主人还真是无欲无求。悉听尊便。」

龙胆只把抚子当成是弱小、需要保护的人。

他疼爱抚子，不过那种感觉是年长的保护者对小孩子的溺爱。

人类随着年龄增加，自然会保护比自己年幼的人，抚子的亲人不在她身边也是一大原因。大和的秋天并未与双亲同住。

他们不住在里，工作的地方在帝州的四季厅，两人不是那种会说『孩子还没独立、需要家人照顾』的父母，亲戚里也没有其他会疼爱她的大人。

「我可以再提一个要求吗？」

「什么要求？」

没有其他人会像这样全心关心她，守护着她。

「我、我想要拍跟龙胆两个人的合照……当成回忆……」

「花桐不一起拍吗？」

「花桐的也要，不过我想要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我呢……我想要跟龙胆一起拍很多照片……留下很多回忆……」

「当然可以，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不过在拍照前，我们先填饱肚子吧。因为我的缘故，本来就稍迟的午餐时间又拖得更晚了。真葛小姐、白萩，让你们久等。」

龙胆对帮忙照顾抚子的两人说。他公事公办的口吻与对主人说话的口气截然不同，真葛立刻回应。

「别这么说，阿左美先生讲了那么久的电话，口也渴了吧，我来准备喝的。抚子大人，请坐这里。」

「谢谢。走吧，抚子。」

「好，龙胆……」

抚子今天也把自己的情感深藏在心里，说不出口。

说不出内心对他有多么爱恋。

过没多久，四个人开始了午餐时间。

真葛带来的藤篮简直像是魔法打造的篮子。

餐点无比丰盛，想吃什么应有尽有。

精心调味的配菜，五颜六色的饭团，自制的面包。

保温罐里装着满满蔬菜的热汤，另外还有水果、司康、蛋糕、红茶以及护卫犬花桐的点心，难怪会重成这个样子。

要喂饱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加上一只小狗，这些分量实在太多了。

其中只有抚子的食物，每一个都做成了小份。

把大人可以一口吃掉的饭团塞进小巧嘴巴里的模样，看得真葛喜上眉梢。

「这里的食物几乎都是厨房准备的，不过饭团是我捏的。」

「真葛小姐，很好吃喔。」

「吃得完吗？最后请再告诉我哪一个最好吃。」

「嗯。我现在最喜欢的是毛豆起士口味。」

「那是我的第一名！」

「那很有可能也是我的第一名！真葛小姐，谢谢你。」

真葛的殷勤态度让龙胆感到心满意足。

接着他也暗自松了口气。

──本来担心新体制能不能顺利运行，看来人员的挑选没有问题。

经过春天的绑架案与夏天的大规模追捕后，他们重新整顿了秋天的护卫阵容。

说到底，春天那起事件时隶属于秋离宫的人员，几乎没有一个人回到抚子身边。

在所有季节里面，夏天与秋天算是较少受匪徒攻击，因此相较于春天与冬天，这两个季节的护卫也较缺乏危机意识。

所有工作人员都想不到离宫竟会遭受攻击，事件发生后，陆续有人因为害怕为代行者工作的危险性，表示要辞职离去。

尽管龙胆想要保护抚子的心情变得更加强烈，但也因此更无法信任其他人。

四季厅派来的长月实际上是春天至上主义【彼岸西】的间谍，得知这件事时，他受到了相当强烈的冲击。

他本来以为她是可以信任的同僚。

虽然不至于到产生心理阴影，还是留下了只要一想起来就痛苦的回忆。

再加上他自己心态上的变化，在谨慎审视过可信任人选后，选出了现在这些成员，随侍于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身边。

侍女长真葛美夜日因为个子小，长相朴素，看不出实际年龄，但已有三十来岁。

前任侍女长在秋离宫事件受伤导致精神状态不稳定，她辞职后，推荐真葛接任这个职位。

真葛由于家庭状况之故，处世较为自卑，但手脚非常灵活，龙胆先瞭解了这样的评价后亲自面试，决定录取。

她的表现也完全符合当初的评价，责任感强烈，侍女长的工作也做得一丝不苟。

在抚子的随侍里，她算是年纪比较大的，也许是因为这样，在部属的调度方面相当有一套。尽管她是第一次服侍代行者，但可圈可点的工作表现的确是不辜负推荐。

担任护卫白萩今宵不同于那张霸气的脸孔，是二十来岁的新人。

春天那起事件时他隶属于秋离宫，不幸被压在遭【华岁】炸弹攻击而倒塌的墙下。

抚子平安归来后，为当时在离宫的每一个人进行治疗，白萩也是其中之一。在很多人因为害怕而辞职时，他为抚子的仁慈深受感动，选择留下来。

他是在那起事件中加深了对抚子之忠诚的宝贵人才。

另外还有其他侍从以及护卫，不过随身服侍的就只有这两个人。

「白萩，你要多吃几块炸鸡吗？不然吃不完……」

「好。」

「蔬菜也要吃喔。多吃点，说不定还会再长高，毕竟你这么年轻。」

「那倒是不太可能……不过我会吃的。」

热心的真葛与单纯的白萩，两个人也很合得来。

这些成员可说是现在的最佳安排，龙胆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龙胆，你没有很饿吗……？」

龙胆听见抚子的询问，不禁苦笑，这位神只看出了他最近食欲不佳。

豪华大餐当前，龙胆只拿了一片起士。

「阿左美先生，你看过医生了吗？我记得你说过要请半天假去找医生看一看。」

「真葛小姐，不要在抚子面前……」

「你什么都不吃，她会问也不奇怪。」

真葛散发的氛围就像学校老师，指责着年轻上司。

龙胆反驳不了这番正当言论，只好不甘不愿地从随身物品里拿出装了药的袋子。

「因为有胃炎症状，医生开了饭后吃的肠胃药。最近太忙了，老是空腹抽菸……那样可能不太好吧。」

「那样不好哦。」

「那样很不好，阿左美先生。」

遭到两名部下的冷静责备，龙胆照样只能苦笑。

真葛一边说，一边取下飘落在抚子浏海上的樱花花瓣。

「抚子大人，您也说他两句吧。只有抚子大人可以指导阿左美先生过健康的生活。」

抚子一边担心着龙胆，一边说：

「我没有那么伟大。」

「您可是现人神。只要是您说的话，阿左美先生都会听的。」

「嗯～」

「白萩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是。我国秋天的指示要绝对遵守。」

他们口径一致，团结起来攻击龙胆。龙胆近来的劳碌，在秋天护卫阵容与抚子的侍从之间似乎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且大家也希望他能更注意自己的健康状况。

抚子听他们这么说，轻轻拿起一颗饭团。

「……龙胆，这个很好吃喔。你要吃吗？」

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龙胆也不能不吃。

「我希望你可以健健康康的……来，嘴巴张开。」

年轻的代行者护卫官尽管对部下有些怨恨，还是接受了主人亲自喂食自己的好意。

「……啊～」

小孩子出于善意递来的食物有种魔法，会让人想为了看见对方开心的表情而吃下去。因为这样，龙胆最后吃了三个饭团。

秋天的新体制成员就这么说说笑笑，度过一段平稳而且安乐的时光。

用完餐后，白萩问起龙胆。

「阿左美先生，刚才的电话没什么事吧？」

龙胆一听到这个问题，表情变得十分凝重。

原本和乐融融的气氛瞬间严肃了起来。

「……要说有事还是没事……可以说所有人都有事。」

「所有人？包括我在内吗？」

「对，这件事一旦确定，真葛小姐和你都得来协助我。不过，我们这边的立场不会改变，我也不打算过去。」

听见他这么说，真葛与白萩坐直了身体，抚子则停下用餐动作，显得很纳闷。

「龙胆，你要去哪里吗？」

「……」

「我没有要一起去吗……？」

也许不该在抚子面前提起这件事，不过迟早还是得向她解释。

见白萩一脸过意不去，龙胆摇头表示『没关系』。

「……如果成行的话，我们当然会一起去。抚子，其实我有件事要跟你报告。」

「嗯。」

抚子没问『为什么没有先告诉我』，她早就习惯大人这样对待她了。

何况她一点也不觉得龙胆这个男人会恶意隐瞒什么事情，所以她只应了声『嗯』，等龙胆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本来可以私下处理好，不需要让你知道，可是……事情看来无法轻易解决，所以我这就向你说明。」

眼下情况可以稍微窥见这时的龙胆不是保护小孩子的青年，而是决心以随从的身分向主人尽解释的责任。

「四季厅和里的大人物想请你去一个地方。」

让龙胆苦恼不已的原因似乎是抚子。

「去哪里？」

抚子提出了一个单纯的疑问。

龙胆一时间沉默不语，最后还是开了口。

「桥国。」

这个回答带着奇妙的音节进入抚子耳中，她因为没听过那地方，又更纳闷了。

她纳闷地歪着头，头歪到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幸好真葛及时扶住她。

「桥国。」

在舌尖上滚动的照样是奇妙的音节。

「那是在大海的另一边，跟大和不同的国家。四季厅他们希望你能与对方的代行者进行国际交流。那里有广大的领土，是统领众多州政府的合众国型态大国，语言是央语。国际上称为Bridge。United States of Bridge……」

抚子因为龙胆流畅的发音大吃一惊，连一半也没听清楚。

「发、发音好标准。」

「谢谢。不习惯发音的话，叫【桥国】也可以。虽然是大和这边独有的称呼法，不过也是正式国名。况且他们那里也没称我们为【大和】，而是以自己国家的语言来称呼我国。」

桥国与大和在历史上有相当深的渊源。

为了方便抚子对桥国有简单的认识，龙胆解释起外来的文化等等。

抚子听了之后，明白那是与大和国关系良好的国家。

「桥国……」

在她这个小孩子的心里，那里是诞生出她喜欢的动画电影与人物的国家。

「遥远的异国，真好。」

抚子天真的感想令龙胆不禁苦笑。

「……观光的话是很不错……」

龙胆也不是忌惮桥国，单纯只是拒绝为工作出国。

「我要去桥国工作吗？有人需要治疗吗？」

「……不是，不需要进行治疗。只是与对方交流而已。」

什么嘛，只是交流啊──抚子心中出现这样的想法。

「我可以去。你也是因为不好拒绝对方，才会那么烦恼吧？」

她答应得很爽快，以为只要自己答应，龙胆就不需要烦恼了。

「不可以。」

龙胆拒绝的速度跟她答应得一样快，吓到了抚子。

「……我尊敬你的决定与行动力，不过这次不能答应。」

龙胆又加上一句。

「我不希望你去。」

他是真的不想要抚子过去吧。因为听得出这样的语气，抚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附和他的话。

「喔……」

「……我不想要你去，只可惜我阻止不了。」

「……嗯。」

抚子就只是乖乖听他说。

这样的反应让龙胆更加心痛，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讲起真正折磨自己的主因。

「这件事追根究柢来说是我的错。是我们阿左美一族间接促成这件事发生的……」

龙胆出生的家族在里开设道场，教导以大和柔术为主的格斗技。

为保护心爱的妻子，最近老莺连理──也就是叶樱连理也到这里接受训练。

那是一间广收门徒的训练所。

「我们家族主要从事武术以及外交这两方面的工作……我父母的工作，就是与国外的四季相关组织合作。」

「我知道。你以前住在国外吧？」

抚子不是很清楚龙胆的生平，不过这种基本情报还是知道。

「对。我比其他人清楚国外的四季组织，由这样的人担任秋天代行者护卫官，正好可以突破外交困境……」

「……突破，外交困境。」

「对不起，我解释得不够清楚……唔。」

龙胆停顿了一下，接着以较为简单易懂的方式解释了起来。

「桥国四季组织的大人物说，想跟大和的四季厅还有四季之里的大人物打好关系，大和一直说不要，可是对方想这么做而且又很坚持，让四季厅的大人物很伤脑筋。情况后来演变成拒绝的态度没有改变，但是希望可以派人过去跟对方沟通。那么谁可以跟国外的四季相关人员建立和平的友好关系？大人物在考虑人选的时候……」

龙胆一脸厌恶地指向自己。

「龙胆是最适合的人呢。」

「对……」

他真的是一脸厌烦。很难得见到阿左美龙胆这么不爽的样子。

「龙胆又会说央语，什么事都做得到，我也觉得是适合人选。」

「别这么觉得……我不想做这种事。」

龙胆这话的语气宛如枯萎的花朵。原本像是配合现场气氛保持安静的花桐感觉到龙胆的忧郁，轻轻将身体依偎向他。龙胆摸着花桐，抚摸的姿势也散发出一抹哀愁。

抚子也愈来愈觉得龙胆可怜了。

「你很讨厌这件事呢。」

龙胆听抚子这么说，板起了脸。

「你知道为什么吗？」

「嗯……因为很辛苦？」

「不是，是因为你的人身安全会有危险。」

抚子听到这令人不安的发言，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

「……有……危险吗？」

一直以来，她和龙胆度过了许多难关，既然他会这么坚持拒绝的话──

「国外也有匪徒，发动的恐怖攻击甚至比大和的还要激烈。」

「真的吗？」

「对，况且连在国内移动都要绷紧神经了，到了国外更不用说。站在保护你的立场，我实在无法答应这个要求。虽然说对方也会加派人手严加戒备……」

「那、那么，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还希望我过去桥国呢？」

龙胆低声说道：

「……因为【互助制度】有恢复的征兆。」

抚子疑惑地眨了眨眼，听不懂他的话。

「互助制度。」

就算念出来她还是不懂意思。【制度】还算好懂，【互助】就不知道了。

龙胆把身体转向抚子，对她解释了起来。

即使她只是个小孩子，也不能回避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他必须要解释，让她能够理解。这是在夏天那起事件时，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教会他的。龙胆不疾不徐地解释了起来。

「……以前有邦交的国家会互相帮助，那就是【互助制度】。双方互相帮助，所以取名为【互助制度】。」

抚子听得很专心，像个用功的学生在认真听课。

「什么时候要互相帮助？」

「我不是很想举这个例子……我们有一段时间失去了春天代行者大人……花叶大人对吧。大和有十年没有春天。」

「对，我在去年第一次知道春天是什么样子。」

「失去四季代行者，季节出现空缺，当这种逼不得已的紧急事态发生，可以请其他国家的春天代行者过来进行季节显现，就是这样的制度。」

「这就是互助制度……」

【互助制度】其实就是一种递补的体系。

如果在失去春天的那十年间，从国外请春天代行者为大和带来季节的话──即使出现这种想像也不奇怪。

至于身为当事人的四季代行者情感上是不是能割舍，就暂且不论了。

「……」

不出所料，抚子果然感到害怕了。

自己不在的期间由其他现人神取而代之，那种情形她完全能想像。

如果有【互助制度】，四季代行者一旦出事，恐怕就不会有人前往搜救了。

自己遭人绑架时，如果有【互助制度】，恐怕谁也不会采取行动。

──不会有人来救我。

这岂不是真的成了随时可以抛弃的神？

可怕的臆测瞬间在抚子脑中盘旋。

「所以是如果某个地方的代行者不在，就让其他地方的代行者去帮忙的制度。可是，大和没有这种制度吧。」

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但并没有否定这种制度。尽管年幼，她依然站在神的立场为人民着想，理解这是大家所期望的制度。

「对。大和以前有过【互助制度】，但现在放弃实施了。」

「为什么？」

「【互助制度】有个问题……历史上，曾有四季代行者前往帮助其他地区时，在当地遇害。」

抚子诧异地眨了眨眼。

「……过去前就知道有危险吧？你刚才说过，国外比大和危险。」

「……正是。」

「大人不知道吗？」

小孩子没有恶意的最根本疑问，刺痛了在场所有大人的心。

就像抚子说的，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没有人在去之前提出『会有这种状况发生』吗？」

白萩回答了她的问题，态度显得戒慎恐惧。

「当然有。其实不管是什么事，只要有漏洞，多少一定会有人在事前提醒。就像法律也是一样。」

「都知道有危险了……」

「有时候明知道有危险还是阻止不了，这就是现实……」

「……」

「对不起，我知道不该对抚子大人说这种话。」

这种事的确是不该要求八岁少女理解，但他们还是有解释清楚的责任。

「不过，您得知道有这种情形……大人的世界比您所认为的……还要动荡。有很多人不做正确的行为，常常有意见明明没有错，却不会被采用。但是，也有人认为这样不行，必须要改变。这不是个赏善罚恶……必定会改正错误的世界。」

「……有很多人明知道不可以还是去做吗？」

「是，非常遗憾。」

抚子听他这么说，想起那个女绑匪说要把自己当成她的女儿。

她就是典型的例子吧。

谁都可以出面阻止她犯错，偏偏没有人这么做。

无视某人的损失，以某人的利益为优先──即使当中存在显著的道德缺陷。

不管个人愿不愿意接受，这种情形就是会发生。

「好悲伤的世界……」

大人打造出来的世界，无论是在小孩还是大人眼中都很不合理。

接着轮到龙胆安抚起抚子。

「是……你的感受很正确，请维持下去……在成长的过程中继续维持怀疑的观点。」

抚子轻轻点头，龙胆看着她的模样，说『那么我继续说下去』，又继续解释起来。

「期间不只发生一次危害代行者的事件，而是发生过好几次，造成【互助制度】实质上的瓦解。虽然还有国家执行这种制度，但在你出生的很久以前，大和便放弃了这个选项……真要说起来，国家之间的交涉本来就容易发生问题，尤其是涉及到行使现人神的力量。『出事了对不起』──不可能这么说就没事了。民众也接连发出反对声浪。现人神本来需要隐匿行踪，但是四季代行者在他国卷入事件，遭受攻击时……就会登上新闻传回我们这里，因为国外的新闻报导没有大和这么严格的限制。大和的人民如果卷入国外的事件，我们也会觉得心痛吧。我们会这么想──『我们国家的人没有做错事却受到伤害。』人们总是会力挺自己所属的组织，所以民众也提出了抗议。活动范围在自己国内就够了，特地出借代行者给其他国家是自找麻烦……每当发生伤害事件，他们就会表示『早就警告过你们了』，导致批评的声浪更大。」

因为人民站在自己这一边，抚子是又惊又喜。

「也是有人反对呢。」

人民或许会觉得自己这些现人神不管在遥远的异国发生什么事，都不关自己的事。

因此她心里不免有这样的疑问。

「抚子……你可能没感觉，不过有些人不是相关人员，还是会认为要保护并且敬奉四季代行者。」

「没错，抚子大人。现在是春天显现的季节，一定会有节目在讨论四季的重要性……我们再找来看吧。」

「就算没有节目报导，民众也会从课本瞭解到您尊贵的身分。」

不只是龙胆，真葛与白萩也跟着附和。

抚子听他们这么说，还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她会觉得难以理解，恐怕是受到所处环境的影响。由于其高贵的身分，基本上她无法与平民百姓接触。

季节显现时在各地接触的相关人士，都与代行者的世界有几分相关，不同于一般市井小民，其他会积极前来接触的【人民】则只有匪徒。

因为匪徒太引人注意，她或许很难想像会有一般市民愿意挺身保护自己这些现人神吧。

「你记得黄昏射手大人的护卫……国家治安机关随身护卫官的那位女性吗？荒神月灯队长……」

经龙胆这么一提醒，抚子脑中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在龙宫的暗狼事件时，他们打过招呼。

她记得对方十分尊敬她是【我国的秋天代行者大人】。

「队长。」

「对，荒神队长。听说她出身自国内信仰现人神的宗教团体──现人神教会，这些人的抗议尤其猛烈。」

「是吗……」

「刚才提到的是代表性人物，不过就算信仰没那么虔诚，一般人也会于心不忍，出于心痛而抗议。」

「大人小孩都会吗？」

「对，大人小孩都一样。」

抚子的神情逐渐开心了起来。

「各位现人神因为隐匿行踪，身边没有一般平民，但是民众的确有应当尊崇各位的共识……不过，放弃【互助制度】最重要的理由并非是因为民众抗议，而是针对代行者的安全，国家之间发生冲突，衍生出外交以及赔偿等问题。因为有这些……实际损失，大和才会选择不再采取这种制度。」

「……」

抚子心里点燃的喜悦消失了，彷佛风吹熄了烛火。

到头来，是因为国家之间会爆发冲突才放弃，根本不是为现人神着想。

即使不是什么好事，只要有利可图就是第一优先，结果大多是弱者遭到摆弄。

抚子便是一个例子。

真葛也许是察觉抚子内心的不安，轻抚她的背部。

「不用担心，抚子大人。」

「嗯……」

被抚摸的地方很暖和。每当真葛的手心抚过，抚子的心情也跟着稍微平静了一点。

「……那种制度又要恢复了吗？」

「没有。阿左美先生阻止了。」

真葛说得斩钉截铁，抚子听着也就放心了。

如果要她明天就去不知道哪里的国家显现秋天，她会很不知所措。

花桐看着抚子的反应呜呜叫着，故意在抚子面前打滚，露出肚子来。

它的动作像在说『摸摸我吧，心情会好一点』。

抚子见状轻轻笑了出来，兴高采烈地抚摸花桐。

接着她看向龙胆，要他继续说下去，于是龙胆又开口说了起来。

「……这一次的目的只有增进友谊。桥国那边想借由与我方加深友好关系，让【互助制度】有机会卷土重来……大概就只有这样。我们会被选为交涉对象，除了我的存在，还有一个原因。」

龙胆一开始显得很迟疑，不知道该不该说，过了几秒后，他一脸厌恶地说了下去。

「见面对象是七岁的男孩子。」

抚子讶异地眨了眨眼。

主人不理解随从的心，她的反应与龙胆完全相反。

「……七岁的男孩子！」

「你好像很高兴……」

「因为我们的年纪差不多啊，龙胆！」

龙胆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

他的脸上清楚地写着『不悦』，发自内心不想让同龄的少年轻易接近抚子，因为他细心在呵护抚子到简直粉身碎骨的地步。

尽管只是出自守护的心情，龙胆的下属都知道这位年轻长官有多溺爱这位少女神，所以觉得他这时的反应看来格外有趣。

「……呵呵。」

白萩看见龙胆的表情，赶紧捂住嘴巴，把头低了下去。

他强忍住笑意时，龙胆严厉喝斥起他。

「笑什么笑，白萩。」

「对、对不起……」

白萩一听到那威严的语气，立刻板起脸来。

「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

白萩一脸尴尬，把头转到一边去。烦躁的龙胆确认起真葛的反应，发现她也在憋笑。她紧咬脸颊，忍得很难受。

「连真葛小姐也这样……」

「谁教……阿左美先生你呕气得那么明显……」

不能对年长者发脾气的龙胆，无法像对待白萩那样向真葛施压。

「怎么了？」

原本很开心的抚子看着大家的反应，忍不住问道。

「因为抚子大人对其他男生有兴趣，阿左美先生不高兴……」

真葛照实回答。

「真葛小姐！」

「我心里最重要的是龙胆喔。」

「……抚子。」

「我只是因为对方跟我只差一岁，心里很开心而已。」

「……真的吗？」

「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龙胆在我心中是最重要的喔。」

如果站在她的立场，对桥国的秋天代行者有兴趣也是无可厚非。

祝月抚子是大和最年轻的【秋天】。

虽然与其他现人神的交情好，但毕竟他们年纪都跟自己有一段差距。

听到有与自己年纪相近的现人神，小孩子心里自然会觉得高兴。

「……好吧。那就好。」

龙胆依然是一脸厌恶，不过因为再次确认抚子心中【最重要】的人是自己，他决定现在还是先尽解释的责任。

「……言归正传，对方新上任的代行者与你的……年龄相近，再加上我这位大和的护卫官有语言能力，所以这个苦差事就落到了我们身上。」

「如果是好事就好了。」

「如果是好事的话，那会是很完美的安排，可惜是坏事。居然要出国，开什么玩笑。」

抚子终于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为保护抚子，龙胆因桥国问题伤透了脑筋。

抚子身为受保护的对象，对他很过意不去。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她对桥国的现人神实在好奇得不得了。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

抚子想像起七岁的小男孩，不过毕竟对方是外国人，不是很容易想像。于是她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提出了疑问。

「呐，龙胆。」

「什么事，抚子？」

「桥国比大和还要大对吧？那个人的力量很强大呢，一个人就能把秋天带到各地。那是很厉害的人吗？」

「……」

抚子对少年代行者有兴趣，让龙胆看了很不是滋味，但他还是解释了起来。

「说来话长……等我一下。」

龙胆让抚子看着手机里的地图。

「【一国一位四季代行者】。这是大和现在的说法，可是并不适用于国际场合。大和是四面环海的岛屿国家，没有与其他国家相连，就用自己国家的情况当作标准。如果是在更广大的陆地，没办法完全用国家来划分。我知道你还在学怎么看地图，我们再来确认一次。这里是大和。」

抚子看着地图里面的大和。

在她眼里看来，大和是独自漂流在大海里的列岛。

「因为是与他国关系疏远的民族国家，发生在其他大陆的事情不太会传进来。」

她再次有种自己这些人住在特殊环境的真实感。

「啊……我记错了，对不起。」

「不，也不能说错。神的出现或者是说延续，信仰是很重要的起因。把【国家】定义为起源地，并非不合理的说法。」

「……我说的也可以算对吗？」

「可以，因为神明往往会跟群体连结在一起。不过四季代行者出现的条件以及人数众说纷纭，在这种情况下，很难简单解释【国家的定义】。在国际场合上，应该要避免刚才那种说法，还有桥国与大和不一样，实际上存在相当多位现人神，总之你只要先知道这些就行了。广义来说是【每个国家】，狭义来说是【每个区域】各自有属于自己的现人神。」

「嗯，我懂了。」

抚子点头，心情忍不住雀跃了起来。大海的另一边有很多自己的同伴，这个事实让年幼的她喜不自胜。

「抚子你要见的秋天代行者是桥国诸多现人神的其中一位。他是佳州这片土地上的秋天代行者，那里土地面积比大和稍微大一点。」

「桥国佳州的秋天代行者……」

「在桥国里面，和抚子年纪最相近的秋天代行者似乎就是佳州出身。还有，佳州是与大和国际交流比较频繁的州，容易相处，也是有这样的用意吧。那里甚至有城市跟大和缔结为姊妹市。」

桥国每个州有不同的法律，对方似乎也是经过多方考量后决定提出邀约。

「我不懂的事好多……」

「对不起，说明得太多了。我们回到【互助制度】的话题，四季厅外交部……这件事的负责部门反对这个提议。」

龙胆向抚子解释起外交部。

四季厅外交部属于情报部门，为团结世界上所有四季族群所组成，主要工作内容为担任与各国的沟通管道。

尽管居住在不同的地方，大家都有四季的血统，同样需要遵守神明所托付的至高无上命令。就算不到团结一致，还是基于同心协力的精神设立了组织。

此外，在与他国的四季组织发生冲突时，也是由这个部门出面协调。

「【一匹兔角】的崛起加强了保护代行者的风向。大和国内的四季圈子里，都知道现在恢复【互助制度】在政治面不是一步好棋。只不过，其中也有人认为应该正面看待这个提议……」

龙胆的一席话，让抚子想起夏天发生的那一连串事件。

【一匹兔角】是四季后裔里面的革新派。

立场相反的保守派则称为【老狯龟】。

过去在里以及四季厅，都是由【老狯龟】一手掌握政权。

去年春天起，【老狯龟】阵营陆续有多人遭到逮捕，并且在夏天出现政权交替。

【一匹兔角】尚未占据主流的地位，不过有这样改变的趋向。

相较于偏向轻视代行者的【老狯龟】，【一匹兔角】大多是代行者保护派。

「在这种时势还有人赞成……正显示出【一匹兔角】的矛盾。他们是一群奋力改革与创新的人，所以分裂成了代行者保护派与国际交流促进派。赞成的人大概是认为当初保守人士阻挡的那些事，自己能做得更好吧。花叶大人相隔十年复活时，你知道各国四季代行者都传来了祝贺吗？外交部有一部分的人感激这样的行为，提议是时候放宽这种类似锁国的政策。」

龙胆一口气解释完后，抚子脑中有些混乱，不过还是努力在理解这些资讯。

「……有人想要这么做，也有人不想要。」

「对，而我是不想要这么做的人，觉得那些想做的人怎么不去吃屎。」

「……龙、龙胆骂脏话。」

「抱歉。我赞成好的改革，可是那些光会纸上谈兵，实际上只下命令而不行动的家伙嚷嚷着国际交流、国际交流，实在让我很受不了。幸好外交促进派只是少数，我也无意跟促进派合作。」

他到最后狠狠地这么说。

真葛与白萩也能理解那种心情，同意龙胆的意见。

「如果是为抚子大人着想，不可能答应出国的提议。」

「秋天护卫也反对。」

「是这样……的吗？」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一旦这件事正式定案，就必须在恐怖攻击比大和还要激烈的国家进行护卫工作。尽管担心抚子的人身安全是最主要原因，不想自找麻烦恐怕才是真话。

「抚子你听到这里，有什么感想吗？」

「……互助制度好可怕。」

「是……」

「不过，我很想认识桥国的秋天代行者……如果不是这种情形就好了……」

在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有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小孩子也正在把季节带到各地，这个事实让她内心雀跃，也就把刚才感受到的不安搁到了一边。

想跟可能成为朋友的人见面，这只是小孩子单纯的心愿。

抚子见龙胆又摆出复杂的表情，急忙补充了一句。

「说不定我们可以交朋友……我只是这么想而已。」

「……也是。尤其桥国的替代速度很快……代行者之间没有什么交流。佳州的代行者如果能多认识几个人，也会是良好的刺激。只是这种想法好像正中对方下怀……」

抚子听不懂【正中下怀】是什么意思。

在她回答前，龙胆先说了起来。

「不……我明白了。抚子反对互助制度恢复，但赞成与海外的代行者交流。」

「嗯，我想要……朋友……」

她无意说得好像自己很寂寞，只是语气听来就是有这种感觉。

「……你跟同龄的小孩子没有交流，也是我的责任。」

龙胆顺着她的话回答，语气同样显露出了寂寞。

「不是的！我、我……」

抚子在龙胆责备自己之前转移了话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喔，如果我们答应的话，要怎么进行国际交流？」

「……我想应该是到当地参加餐会或是会议。老实说，现代科技这么发达，我实在看不出不惜冒着危险也要实际会面的意义……」

抚子听他这么说，也在意起了见面方式。

其实根本不需要特地出国，只要使用电子器材就能跟远方的人对话。

「对方如果是提议透过视讯会议加深交流，我可以让步……」

「……」

「专程出国一趟实在太蠢。」

「……」

「蠢毙了。」

「……」

「如果真的那么想要见面，开个视讯就解决了，凭什么让我的抚子冒险。」

龙胆在抚子思考时痛骂个不停，似乎真的很抗拒。

「……这、这么说很有道理。视讯会议不行吗？」

抚子顾虑着龙胆的心情，小心询问。

「我跟花矢大人也是用这种方式沟通，一样能解决很多问题呀。」

去年立冬过后，抚子与龙胆为救拂晓射手巫觋花矢的守护人巫觋弓弦一命，前往不知火。他们和黄昏射手巫觋辉矢以及他的守护人巫觋慧剑一起进行视讯会议，讨论如何救助弓弦。

虽然抚子与花矢是第一次见面，但透过通讯器材也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甚至有很多困难是因为即时沟通才来得及解决。

龙胆与抚子基于现代人的思维评估执行方式，认为这么做是好方法。

真葛听了忍不住苦笑说：

「……那些高官还有进行国际交流的人都觉得两国代表应该要直接见面，不然很奇怪、在交流场合上对双方来说都很失礼。」

「我不觉得失礼。很方便。」

抚子的意思像在说我不介意，然而真葛垂下了柳眉。

「很遗憾……抚子大人再怎么体贴，那些负责人员也听不进去。」

「为什么？」

「很多人认为，如果能成功推动这次的国际交流，就能为自己的经历添上一笔功绩，锦上添花……另外，四季厅也有可能想跟对方开会讨论其他事情，需要有实际见面对谈的事实。」

「……？」

抚子感到疑惑。

「真葛小姐，别说了……这只是猜测。就算真的猜中了，也是大人这边没有意义的角力。」

「不好意思，的确不需要解释到这种程度……抚子大人，总之您只要知道那些人很顽固，不会接受我们的拒绝就好。」

真葛又说：

「不过呢，阿左美先生正努力阻止出国的行程，我们就照常过日子吧。阿左美先生和白萩今天带您出来，也是有这层用意。我说的没错吧，阿左美先生？」

「……对。请真葛小姐和抚子跟平常一样生活。花叶大人特地带来季节，你就好好享受春天吧。」

龙胆在适当时机结束这个话题，然而抚子始终无法释怀。

「可是，刚才有提到你的家人吧？你拒绝的话，不会给阿左美家带来麻烦吗……我们拒绝的话，上面的人不会对秋天护卫生气吗……？」

八岁小女孩不该烦恼这些事，但是她的【立场】让她不得不这么思考。

祝月抚子是大和的【秋天】，是现人神，身边的人们是她必须保护的人子。

「我不要紧的。」

抚子这个主人有为属下着想的义务，不对，是她自己想这么做。

「虽然害怕有危险，不过如果对方派人来接我，我自己一个人过去也行。我想要大家考虑自己的状况再做出适当的决定，那么我……」

心情上也会比较轻松。

「抚子……」

她居然说要一个人前往异乡，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种话。

他们本来只担心她会害怕，这一点也不像小孩子会有的反应。

抚子日渐成熟了。只是虽然很了不起，但就连遇上危险也把他人摆在第一位，这样的想法究竟是好是坏呢？龙胆安抚着她。

「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

「……」

「所以说，我会以你的安全为优先考量。你也不想明知道有危险还一头栽进去吧？」

「…………是没错。」

龙胆的话温暖了抚子的内心，同时也让她产生心神不宁的焦躁感。

就算龙胆这么说，拒绝出国势必会危及到他和他家族的立场。

而且抚子的话也没错，要是不断表示拒绝，秋天护卫整体给人的印象也会变差。

只要隶属于组织，就不可能有行动自由，必须具备某种程度的协调性。

万一因为龙胆坚决不肯配合，导致保护抚子的大人们受到连累，摧毁他们的大好将来──光是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她就一阵口干舌燥。

「可是……」

抚子很担心。大家被迫保护还是小孩的自己，损耗精神，最后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我不想麻烦大人。

抚子全都知道。

龙胆没有察觉抚子的心情，开朗地鼓励她。

「你不需要担心这种事。对不起……不该跟你说的。」

「没有这回事，你没有错。」

我知道你有多保护我──她带着再怎么感谢也不够的心情看向龙胆。

「我希望你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

「真的吗？」

「嗯。我不想要你什么都不说，只是一个人烦恼。就像我也会想把烦恼告诉你一样……我想帮上忙……」

龙胆又诧异地眨了眨眼。

「有些事讲出来会比较安心。我就是这样……」

有时候她真的聪明伶俐到令人惊讶的地步。

「是……你说的对。多亏有你听我说，我也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了。谢谢你……」

「那么……」

「这件事就讨论到这里。我提起这件事或许破坏了大家的兴致，不过我们继续赏花吧。还要拍照。」

因为龙胆结束话题，抚子也就没办法再说下去。真葛与白萩也要她别放在心上，但她就是无法马上抛诸脑后。

抚子忽然感觉内心变得沉重，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心头。

「……」

那就像一堆柔软的枯叶，每一片叶子都很轻，没什么重量，不过一旦堆积得太多，就会堵住喉咙，令她无法呼吸。

因为闷在心里，也无法找人商量该怎么办。

如果告诉大人，只会徒增他们烦恼。

「……嗯。」

抚子无计可施，只好表现得跟平常一样。

「我会听话的。」

只要当个乖孩子，大部分的事情都会很顺利。不对，自己必须当乖孩子。

──不乖不行。

坏孩子在这世上活不下去，神要生存在【人类】世界很不容易。

春天的赏樱之旅就这么结束了。

－－－－－－－－

那天夜里，无子作了个梦。

那是她作过好几次的梦。

梦里，龙胆就在无子的眼前。

她知道那是梦，因为有太多眼现实不一样的地方。

地点在应该已经毁损的秋离宫。

离宫里面充满了水还有鱼，就像一座水族馆。

两人就在水里面，呼吸没有问题，视野也很清晰。

海底世界美不胜收，只可惜光线昏暗。

如果外面也是海底，只要离开宅邸往上游就不会再感到孤单，然而无子和龙胆都留在离宫里面。

无子身旁除了深海鱼，也有淡水鱼游过。

甚至还有汤匙、叉子、茶壶、茶杯以及龙胆给无子的娃娃，全都再寻常不过地在水里浮游。

还有很多不符合现实的地方。

又来了。

抚子的身体长大了。

年纪不知道有多大，但至少不是八岁。

在海中离宫里，抚子的视线高度刚好到龙胆的胸膛。

这是自己长大抽高以后，说不定可以实现的身高差。这时大概已经成年了吧。

抚子作过好几次这样的梦。

——等我长到这么大，龙胆还会在我身边吗？

即使明知道是异常状况，不过她并没有抗拒。

毕竟是在梦里，自己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

反正不是现实。

至于梦里的龙胆，也没有在意抚子的异状。

他听着抚子说话，以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

『龙胆是个受疼爱的孩子，真是太好了。』

抚子说了这句话后，梦里的龙胆只是露出寂寥的笑容。

－－－－－－－－

赏樱后又过了几天，迎来三月时节。

龙胆照样常前往其他部门或是开会，经常不在抚子身边。

最后他甚至得留抚子在家，前往帝州帝都出差。

「你会去外交部露个脸吗？」

秋之里本殿，龙胆在护卫使用的会议室里匆忙地为出差进行准备。白萩在帮忙时这么问。

「会，负责人好像在，我会在处理事务时顺便去拜访一趟。」

「虽然说大和也差不多，但桥国最近局势不太稳定，如果能避免出国还是比较好。」

「是啊，这边国内的匪徒最近比较安分。代行者在春天那起事件自行肃清恐怖分子势力，相当程度遏止了恐怖行动。桥国同样是以积极进攻的方式迎击，只是最近有很多人因为恐攻丧命，感觉是匪徒占上风。你记得吗？好像是去年吧。桥国某个州的冬天代行者死于非命……代行者遭到绑架和拷问，最后能力失控，和匪徒同归于尽了。」

「记得……」

白萩叹了口气。黎明二十年一月。

桥国某州的冬天代行者遭人绑架。

搜索了三天后，在疑似犯案的匪徒根据地附近一带发生大规模季节显现，形成广大冻土，该位代行者也在这场悲剧中不幸身亡。

由于案发现场是工业区，一般市民自不用说，也有企业受害，当时民间的新闻台常可以看见这起案件的报导。

大和因为后来春天归来，再加上四季厅遭到袭击，这个话题很快就失去了关注。

除了这起事件之外，桥国也是一年到头都有代行者枉死。

「我记得过世的是十九岁的代行者，跟我年纪差不多……真可怜。」

「的确是……」

龙胆先是严肃地点头，接着心头一惊。

「你是几岁啊……」

「二十岁。我十八岁开始工作，阿左美先生，这大概是您第五次问我了。」

龙胆手抵住下腭，感慨地说：

「真年轻啊……」

「阿左美先生跟我没差几岁吧。」

「是没错，不过你跟真葛小姐的外表都和年龄不符，大脑常搞错……」

真葛看似少女，其实是成熟女人；白萩看似老练，其实是年轻人，虽然对本人过意不去，不过龙胆的话倒也有道理。

「拜托不要说那么让人难过的事。还有人把我误认成三十几岁。」

龙胆坦率地说了声『抱歉』，向他道歉。

两人接着把扯远的话题转了回来。

「印象中桥国有很多代行者在绑架后身亡，可见当地的匪徒攻击有多猛烈……」

「对，那些匪徒好像也不怕死。感觉上……那边的匪徒绑架代行者大多不是作为跟政府交涉的工具，而是单纯否定代行者存在的必要性，手段也就更凶残。另外还有宗教因素，导致更难应付……」

白萩一脸听不太懂的样子，于是龙胆补充解释。

「大和跟桥国都是政教分离的国家，不过那边有非常根深柢固的一神教信仰。相较之下，大和的宗教观偏多元，多神教的信仰比较深入民间吧？也有很多人是无神论者。」

「对。」

「一神教简单来说就是信仰唯一的神，将其他神只当成灵只或是元素。多神教有各式各样的神，所谓千万神正是多神教的思想。这样的宗教体系当中也有主神，不过主神并不负责管理万物。四季代行者与巫祝射手是现人神，前身有四季神与日夜神。神话在各国有不同的传达方式，但在世界的构造中的确存在。因此多神教的国家可以轻易接受现人神，一神教信仰强烈的国家则容易出现抗拒反应，认为世上没有其他的神。」

「……我大概懂了。」

白萩回答得不是很肯定。这种事对于他这类年轻人，尤其是没有出过国的四季一族来说，很难有实际的感受。

「至于他们怎么解释现人神，一神教把现人神当成是唯一神底下的【某物】，我记得是精灵，现人神是【精灵的代行者】。」

「精灵吗？」

「对，毕竟是其他的神。难处在于一神教有部分狂热的信徒──真的就只有一小部分，认为四季与日夜的现人神很碍眼。」

「为、为什么？」

「因为【现人神教会】的主张吧。他们强调『神真的存在。如果没有现人神，就不会有季节与日夜，一神教是不合理的』。」

【现人神教会】如同其名，为崇拜现人神的教会。不只大和国内，在世界各地都有信徒，是规模相当庞大的宗教团体。

白萩一脸凝重，大概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发展了。

「一神教主张『你们信仰的那些是灵只。我们是神的创造物。神不是会一代传一代、接连死去的人类』。这两种信仰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因为思想不同，很难共存。一神教里面也有些派别承认其他宗教的存在……宽容并不是坏事……」

这是一个非常难解的问题，历史上也证明了思想差异会导致冲突爆发，想避也避不了。

「……这种比喻可能不太好，不过感觉很像宗教战争。」

「很接近。实际上双方也爆发过流血冲突……但反正那是别人家的事，不关我的事，毕竟我是没什么信仰的人。」

白萩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阿左美先生，你没有信仰吗？」

这不像是四季代行者护卫官会说的话，他会那么惊讶也很正常。龙胆修正了自己的发言。

「我当然崇拜四季神明。只是跟遵守教义生活的那些人相比，我不觉得自己有多虔诚……」

「哦，这么说的话我也是。我是四季的信徒，可是与祖父母相比，我根本不算是有遵守教义。我会清扫神坛，但不会念诵祷词。」

「尤其除了大和，我还在国外生活过，完全比不上那些真正的【信徒】。如果问我……信奉谁、尊崇谁，我会回答抚子……但是我没有因此否定其他宗教的意思，而是抱持包容的态度，认为世界万物都可以有不同的解释。」

「这种想法很有阿左美先生的风格。硬要我说的话，我信奉的也是抚子大人。」

听到他的回答，龙胆显得很吃惊。

「真的吗？」

「对，因为我亲身体会到现人神的神力。」

「……哦。」

龙胆咕哝着，像是同意又像在叹息。

「多亏有抚子大人，我这双脚才能再次走动。」

白萩的语气里面没有悲怆气氛，这句话不是在拍马屁，也毫无虚假。

秋离宫袭击事件时，白萩被压在倒塌的墙壁底下，身负重伤。

那时候他还是搞不清楚状况的新人，一开始连发生了什么事也无法理解。他一清醒过来就是人间炼狱，只能等待救助队前来救援。

他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得救，医院诊断是下半身不遂。因为也有人没有恢复意识，只有断脚已经算很幸运了。

不过，面对突然施加于自身的暴力，很少有人能那么快转念，『庆幸』自己活了下来。母亲前来探病时泪如雨下的模样，他看在眼里只有无限的哀伤。

母亲把自己生得这么健康，用心养育自己长大。

让母亲难过的自己简直是罪不可赦。

为什么自己会落得这种下场？他在创紫的医院度过了一段心如死灰的日子。

这时，抚子探访与里相关的医院，来到了白萩面前。

他只曾稍微向其打过招呼，总是只能远观的少女神。

年幼的贵人说道『把你卷进来真是对不起』，对他低头道歉。

娇小的身体看起来更小了。

白萩这种最底层的小人物不知道事情全貌，先是震惊她居然还活着。

我该对她说您也辛苦了吗？这么说会显得不敬吗？

正当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时，抚子说『我来帮你治疗』，便不由分说地使出生命腐败的神力为他疗伤。在他还摸不着头绪时就得到神的帮助，之后身体因为可说是好转反应的作用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抚子已经不在，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双脚完全恢复知觉了。

短暂疗养过后，他和其他与自己一样满腹狐疑的人一起回到里。母亲看见白萩一如往常健步如飞地回到家里时简直吓傻了，然后喜出望外地大哭起来。

大哭一场后，母亲说『感谢神的恩典』。

这正是奇迹般的体验。

抚子还治疗了很多人，白萩是其中一个。

然而，抚子成了白萩心中唯一的【神】。

白萩就是因为这样，再次投奔到神的身边。

「仰慕抚子大人的不只有我，我母亲也是。根本没人想到现人神居然会亲自为伤者治疗吧。」

原本在离宫服务的人几乎都离职了，对正为人员重组苦恼的龙胆而言，他格外重视带着这种纯粹心情回到职场上的人才。

白萩就这样地位一路攀升，成为贴身随从。

「也得有节制就是了……使用神力会有弊害，再加上还要配合灵脉。那次只特别为重伤者治疗，别说出去。」

「是。不过该怎么说呢？当时的体验让我深刻感觉到自己在服侍一个伟大的人物，我认定我的主人非抚子大人莫属。」

「这样啊……」

龙胆附和着，不禁深受感动。

──他不是会偏爱后辈的人。

但龙胆的确会想要特别照顾白萩。

「……身为服侍同一位主人的同僚，很高兴你有这样的想法。」

「是。」

他只有认真点头的样子还相当稚气。

龙胆在白萩背上用力拍了一下，表现出他对后辈的关爱。

接着龙胆在结束交接等工作后，与白萩一起离开会议室。

他已经事先告知抚子自己要出差一趟，不过还是前往她位于本殿的房间道别。

一敲门，抚子与花桐就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真葛也从后面露出脸来。

「龙胆，你要去四季厅了吗？」

「你要出发了啊？」

龙胆苦着一张脸，回答她们的问题。

「对，新体制的一些资料还有申请文件有所遗漏，需要我过去处理，也要顺便跟外交部沟通，这些事到当地处理比较有效率。真葛小姐，抚子就拜托你了。」

「好，当然没问题……」

真葛观察起抚子的反应，秋天女王落寞地垂下了双眸。

龙胆为她打气说：

「我不会待太久，很快就回来了。」

「嗯。」

他之前就一个人出差过了。

虽然对抚子过意不去，但比起带小孩子同行，让她留在这里，工作上比较方便。

如果带她一起去，自己工作时让她一个人闲得发慌也很可怜，况且不能保证不会遭到匪徒攻击。如果有与其他季节会面喝茶的行程另当别论，可是既然没有安排，最好是让她留在本殿。

他自行出差是为了他们两个人着想。

「因为要前往帝州，很难当天来回。我会离开本殿几天，白萩和真葛小姐就在这里陪你……」

在抚子眼中看来，这么说的龙胆显得疲惫不堪。她这个小孩子有很敏锐的观察力。

他的笑容爽朗，西装笔挺，只是脸上有藏不住的疲态，看起来好像还有些睡眠不足。

「……对不起。」

这一切都是为了不让抚子前往桥国。

抚子垂着头，显得很愧疚。

「你没有必要说对不起，该道歉的是我……请原谅我这个护卫官必须暂时离开你身边。」

龙胆伸出手想抱她，但是抚子逃离了他的双臂。

她大概是想表示现在不是这么做的时候吧。

「抚子……」

「不、不用这样。我不要紧。我不是想要这样。」

少女神似乎很懊恼，不知道怎么传达内心的焦躁。

「可是你看起来很难过……我让你感到寂寞了。」

「不是的，我难受是因为看到你很辛苦……我喜欢你，不想看到你那么辛苦……我是因为这样觉得难受……」

年幼的心灵，幼小的双唇，很难用言语对自己珍惜的人善加表达出内心的想法。

所以她很努力很努力地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我是个小孩子……如果我更大一点……就能帮上大家的忙了……」

抚子明白，身边的人都是因为工作才待在自己身边。

他们跟无条件陪伴在身边的家人不一样，而且就连家人也离抚子很遥远。特殊的环境造就她容易【内疚】的个性，成了她标准的思考模式，总会由于大家为了自己奔波劳碌而感到抱歉。

她现在正是这种心情。

年仅八岁的少女神甚至无法站上保护随从的立场。

她只能受尽摆布，内心想必很不甘愿。

「抚子……」

她其实可以表现得更像个小孩子，不过做得到的话，就不会是现在的抚子了。

龙胆看着不愿意任自己抱入怀里的抚子，内心百感交集。

主人关心着自己。

他想为了她努力的心情更强烈了。

「你不能过安稳的生活，也让我很难受。」

他说着并跪了下来，对上抚子的视线。抚子闷闷不乐地垂下嘴角。

「……如果龙胆的主人年纪更大一点，而且是像狼星大人那样很强的人……」

「这话的意思是要我去服侍别人吗？」

凶悍的语气吓得抚子缩起了身体。

「没有……」

「我只会服侍你。」

「……」

「你是我唯一的主人，再说，为什么你要贬低自己？」

「因为我完全帮不了龙胆还有秋天的大家……」

所以至少要表现出感谢的态度──抚子似乎是这个意思。龙胆叹了口气。

「抚子，堵住外面那些人的嘴是我们的工作。」

真葛与白萩也异口同声附和『没错』。

「那不是你该做的事，交给我就行了。再说……如果要跟其他季节相比，请你回想他们的态度。他们每一位都很厉害，不过也都有擅长跟不擅长的事物，不足的地方就由护卫官来补足，有很明确的分工。现在是我出面的时候，所以我才会那么卖力。这次不需要你出面，就只是这样而已。」

「…………」

「如果你真的想帮上忙，那就在我回来的时候，第一个出来对我说『欢迎回来』，那就是我最好的慰借了。」

抚子觉得不解，不过龙胆好像是认真的。

「那样会让你高兴吗？」

用不着他说，她本来就会这么做。

「对。我会很高兴，高兴到完全不觉得累。」

抚子不懂。不懂自己所仰慕的存在能激发的勇气。

「……」

龙胆也不懂。不懂抚子有多么需要他说的每一句话。

两人都不懂对方的心情，他们能一路走来，都是因为有为彼此着想的真心。

「我知道了。我会第一个出来接你。」

抚子这么说之后，龙胆大大地点了点头，再一次伸长双臂。

──有一天，她会连我这么做都感到抗拒吧。

他心想着，但此时只想接受她纯真的情感。

抚子知道龙胆会接住自己，所以飞扑进他的怀里。

龙胆也马上环抱住她。

「我最喜欢龙胆了。」

他们的年纪有一段差距，不管再怎么喜欢对方，能天真拥抱的时间想必也没几年了。

抚子在他怀里，战战兢兢地开口。

「等你回来……我可以给欢迎回来的公主亲亲吗？」

他不会拒绝吧──抚子脸上隐约可以窥见这样的不安。龙胆开心地笑了起来，又把抚子抱得更紧，轻声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在那之前，一路顺风的亲亲呢？我的小公主……？」

龙胆说得淘气，抚子这时终于恢复平时的笑容，落下如雨的亲吻。两位随从看见秋天主从一如既往的相处，也总算放下心来。

这天下午，龙胆离开了本殿。

他离开的期间，就由真葛与白萩负责照顾抚子，当然也不能忘了护卫犬花桐。

因为清楚两人一犬的关心，抚子鲜少感到不安。

三人在本殿一角享受午茶时光时，抚子趁这难得的机会问起了搁在心上许久的问题。

「你们平常都在我身边……不回家没关系吗？」

抚子觉得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虽然真葛与白萩好像不这么认为。

「我住在本殿。因为是侍女长，因此房间很宽敞。」

真葛率先回答。她就是因为这样才能从早到晚照顾抚子。

她的工作型态与龙胆相同。龙胆在本殿里面也有护卫官专用的大房间。

他们在得到特权的同时，工作责任也很重大，工作时间还相当长。

「……没有哪里不方便的吗……？」

「真要说起来是太方便了……有厨房也有卫浴，感觉就像得到一座自己的小城堡，我非常满意。」

「你不会觉得见不到家人很寂寞吗……？」

真葛解释时嘴角在微笑，但是眼里一点笑意也没有。

「抚子大人……等你长大后，就会明白我这么说的意思了……我们这些四季后裔的未婚女子很容易遭到指指点点。我成长的家庭尤其不讲理，老说女人要结婚生子，工作表现再好也没用，这些话实在让我听得很受不了。不过我得到重要职位，还住进了本殿，现在我觉得非常幸福。也有人是不跟家人见面，心情会比较平静。」

「是吗……」

「是，也是有这种人。」

真葛说得斩钉截铁，看来家人施压得很严重。

【结婚】是四季代行者一族的宿命，而且因为族里鼓励生育，导致女性背负尤其沉重的压力。

族里希望里不同也没关系，至少是同族结婚，不过并未禁止与外界通婚。另外受到时代影响，也已经刻意避免近亲结婚的情况发生。

所以一旦有了对象，就会被逼着赶快结婚。

至于同性恋、无性恋、有性别认同差异障碍者，还有对婚姻制度抱持怀疑，对与其他人生活感到痛苦，不想生孩子，以及身体状况无法配合的这些人，通常都会遭到集体忽视，所以才会出现像夏天代行者叶樱菖蒲与老莺连理那种契约婚姻。这些人维持外界形象的同时，也在保护自己的未来。

他们两个人后来能两情相悦，缔结幸福婚姻，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真葛小姐在这里比较幸福吗？」

「对，幸福得不得了。我可以在工作上全力冲刺。如果要赶我走的话，我会哭出来的。」

「绝对不会有人赶你走的！」

抚子握紧拳头，表达出语气里的坚定。真葛听见主人这么说，高兴得脸都红了。

接着，她感慨地说道：

「现在或许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候……」

抚子偏着头，显得很纳闷。

「为什么？」

「我在很多事上有自己做选择与安排的自由，最重要的是，我做的事能让抚子大人和其他人开心。这样的工作很有意义。」

「……你以前没有自由吗？」

「对，我以前没有自由，所有事情都是由别人决定……」

「……」

从话里听起来，似乎与她的家庭环境有关。

没有选择的生活，不能表达意见的环境，她忍气吞声地活了过来。

不过，她的实力终于得到认可，来到了可以充分发挥能力的地方。

抚子把受到管理的生活视为理所当然，甚至从中感到安稳，因此她不太懂那种感觉。

「其实我一直很想自己做决定，自己赚钱，独立自主，告诉大家这就是我的人生。」

真葛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大谈这些个人信念很难为情。

「我都三十几岁了，说这些话也许太迟了……」

「才不会！」

「没有这回事。」

抚子与白萩同时说道，真葛听闻后，露出羞怯的微笑。

「谢谢你们，现在果然是我最自由而且快乐的时候。人生只有一次，既然还会变老，那当下永远是最年轻的，凡事都要勇于挑战。」

抚子觉得她说得很好，但同时也感到疑惑。

「那个……你照顾我就满足了吗？」

这份工作的待遇或许不错，但真的是真葛想要的工作吗？她忍不住不安了起来。真葛听她这么问，看着她露出『说什么傻话』的表情。

「……抚子大人，我是秋之里侍女长，掌控本殿的家政事务，这可是很了不起的地位。我已经爬上我们族里最高的职位，再加上主人这么可爱，我算是人生胜利组了。」

「是、是这样的吗？」

「还有，今年过年请允许我留在这里。我真的不想回去。」

「嗯……我知道了。对不起。」

抚子说着松了口气，接下来她转向白萩。

「白萩先生不回家没关系吗？」

正在陪伴抚子度过午茶时光、吃着草莓大福的白萩把甜食一口吞下去，回答她的问题。

「我是从家里通勤的。」

真葛敏锐地注意到他嘴角还有大福的白色粉末，掏出怀纸递了过去。

白萩一脸不好意思地接下怀纸，擦了擦嘴巴。

「可是你都在陪我。」

「我是抚子大人的护卫，这是工作……」

「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吗？」

「没有。感谢您的关心。」

「……你父母同意你到这里来工作吗？」

八岁小孩接连提出成熟的问题，惹得白萩忍俊不住。

「我家是单亲家庭，家里只有妈妈，她说这是一份伟大的工作。」

「是吗……你跟家人感情很好呢。真好。」

「毕竟平常只有我们母子相依为命。」

「喔。」

「母亲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很庆幸能得到让她这么认为的工作。而且这份工作的津贴优渥，服侍抚子大人对我们家的家计有很大的帮助。」

白萩一定是想表示『所以说不用担心』，想让抚子这个小孩子知道不需要为自己操心。

这是他表现体贴的方式。抚子不知道他家的情形，他也没说过自己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到这里来，他觉得把这种事告诉主人是很不识相的行为。

「……这样啊。」

两位贴身随从对于跟自己在一起都没有不满，而且非常热衷于工作。

──这样好吗？

既然他们两个人都做出这么正面的回答，她大可以干脆接受他们的说法，但她就是做不到。来到秋之里这几年，习惯这里的生活后，她产生了一个念头。

──他们不会讨厌必须长时间陪着我吗？

她和亲生父母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她以为他讨厌她了。

她过年也待在里，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今年自然都没见上一面。

去年立冬过后，他们跟龙胆说『我们很忙，女儿就拜托你照顾了』，之后便音讯全无。

拂晓射手的守护人出事，刚好就是在那个时候，说不定是那起事件导致的后果。

秋天没有受到谴责，但是大家对抚子的评价变差了。

「抚子大人，怎么了吗？」

抚子让父母丢脸了。

「嗯……白萩先生。」

「我吗？」

「…………我担心你会不会因为保护我，又遇上危险。」

白萩诧异地眨了眨眼。

「抚子大人……这是我的工作。」

白萩质疑的视线吓得抚子难掩惊慌。

「是、是没错……」

那不是她想表达的意思。她的确是很担心，只是言词间没有表现出她这么说的真正含意。其实她是这个意思──

「……我只是很担心而已……」

你跟我在一起不会觉得痛苦吗？你不觉得我让你难堪吗？

「…………我很担心。」

随着她愈来愈敏感，也愈明白自己遭到父母弃养的事实，而且大人会随着对自己的评价好坏随时改变态度。这是她无法说出口的小秘密。

「……抚子大人，白萩会成为您的贴身随从，不只是因为他的忠诚，也是因为实力，以及判断他有克服危险的能力。」

白萩听到真葛这么说很高兴，害羞地笑着说『好像是这样』。

真葛摸着抚子的头。

「抚子大人太为大家着想了，我很担心。」

「我没有那么为大家着想。」

「没有的事。如果有为他人着想的比赛，您一定是第一名。」

抚子听到她搬出这种虚构的比赛，不知所措地笑了起来。

「真葛小姐才是第一名。」

抚子是真心这么认为。这位侍女长就职后一直是抚子的支柱。

她把自己当成女儿或是妹妹一样疼爱。

──她现在的举动就是最好的例子。

真葛摸着抚子的动作完全没有迟疑。

「……我有点担心抚子大人，愈是温柔的人，愈容易受到别人欺压。」

真葛叹气说。抚子反问道：

「欺压？」

「对，我怕会有人欺负您，觉得温柔的您一定会选择原谅……当然要是让我看到那种人，我绝对会痛扁他一顿。」

「这种事还是交给我们护卫来吧。」

「不过我至少可以踢个两脚、揍个两拳吧。」

「你有打架过吗？」

「没有……我去学好了。」

真葛与白萩开始讨论起运动菜鸟该学习哪种防身术。

──好温柔。

他们两个人都很温柔。抚子接触过的大人大致分成两种类型。

对抚子有兴趣跟没有兴趣的人。有兴趣的人不一定都会对她温柔，没有兴趣的人会把她当成物品或是家畜，甚至是空气。

每当见到太温柔的人，抚子都会暗自惊恐。

经过一连串的事件后，她发现自己会招来危险，心情也因此出现变化，觉得不管护卫还是侍女，都是对自己没有感情的人比较容易相处。

万一出了什么事，那些人会抛下自己逃走，这样她就不用担心他们，而且也不用害怕要是不当个乖孩子会讨人厌，毕竟本来就不受喜爱了。不过，这两个人不一样。

「抚子大人，怎么了吗？」

在真葛的温暖视线注视下，抚子一如往常地答道『没事』。

在抚子心中，又一片枯叶飘落。

就在这一天接近傍晚时，抚子接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花桐还好吗？抚子。』

夏天代行者的双胞胎之一──叶樱瑠璃打了电话过来。

「瑠璃大人！」

那时候她正在本殿一角的房间里和花桐玩耍，真葛陪伴在她旁边。真葛在知道是瑠璃打来的电话后便退到一旁，以免打扰到她们。抚子这一阵子都没什么精神，很高兴接到年长的朋友联络。

「谢谢你把花桐送给我，它很有活力。来，花桐，这是养育你的瑠璃大人喔。」

抚子开心说着，把小狗花桐叫到身边来。

「瑠璃大人，你听得见花桐的声音吗？」

花桐因应抚子的要求，朝手机吠叫了起来，看似对瑠璃从手机另一头传来的声音做出反应。吠叫了一会儿后，它抬头看着抚子，像是在向她确认『这样可以吗？』。

『嗯，很有精神呢。它说会保护抚子，这样我就放心了。』

抚子与花桐不自觉对看了一眼。

「从电话也听得出来吗？」

『当然可以！尤其在你来接花桐之前，我们都在一起训练。』

「花桐要保护我啊……」

花桐听到抚子敬佩的语气，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黎明二十年春天，从匪徒袭击开始爆发了一连串严重事件。

由于这些不幸的灾难发生，进而促使夏天与秋天的关系比以前更加紧密。

现人神之间的交流趋于密切，而且有鉴于抚子让人绑架过，夏天答应送她一只经过调教的护卫犬。

不过，在春天的绑架案过后，又发生名为暗狼事件的阴谋。瑠璃与菖蒲这对双胞胎神的诞生备受谴责，被刻上凶兆的烙印，害得她们一时之间没有多余的心力培育小狗。后来多亏结婚对象的活跃表现，再加上叶樱姊妹不顾里的反对，终于在去年秋天结婚。接着情况终于稳定下来，之后花桐开始接受训练，年初时她特地造访创紫，献上护卫犬给抚子。

『话是这么说，但花桐的品种不太有护卫犬的感觉，没问题吗？』

「是，护卫我也很感谢，不过……我更想要的是家人，我想让这样的小狗成为我的家人……」

『那就好。别看它毛茸茸的，它是个勇敢的男孩子，要好好照顾它喔。』

她们事前讨论过要选择哪个品种，最后决定尊重抚子的意见。

本来应该要推荐登录在大和国家治安机关犬上面的品种，但她想养的是这种像棉花糖一样的小狗。

花桐好像知道她们在讨论自己，所以在抚子身边不停绕圈子，增加自己的存在感。

抚子嘻嘻笑着，一手抱起花桐。

「对了，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就快要展开今年的夏天显现了吧。」

『嗯，时间过得好快。不久前我才打电话给雏菊大人，要她春天显现加油，结果下一个就轮到我们了。不过呢，这次没有去年那么不安，毕竟已经是我跟菖蒲两个人第二次一起进行夏天显现，再加上雷鸟和连理先生也会陪着我们。』

「雷鸟先生和连理先生……菖蒲大人好吗？结婚的感觉怎么样？」

『她好得很呢～！我跟雷鸟先生有时候会吵架，不过基本上相处还算融洽。连理先生和菖蒲看起来处得很好。我目前遇到最大的结婚生活烦恼就是三餐了。之前我没下过厨，雷鸟先生也一样，所以我们每天三餐都在实验。』

「三餐，实验……」

『四季厅本来想派人来帮忙家事，顺便监视和保护我们，不过我拿新婚当理由回绝了。还有，我对夏之里的人还是有疑心，所谓的疑心，就是说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我这一边。因为这些原因，现在只有我们夫妻俩一起生活，不过房子四周必须交由警卫负责巡逻。』

暗狼事件以及因为这起事件曝光的腐败政治所造成的影响，即使过了一年还是余波荡漾。

叶樱姊妹身为当事者，在与外界接触时会格外慎重，也是无可厚非。

毕竟她们姊妹俩险些双双遭到暗杀。尽管发生过这种事，她们对人生还是保持积极的心态。

「这样啊……好像很辛苦……」

『嘿嘿，不过开心的事情更多，不用担心！』

瑠璃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逃避自己的职责，照常过生活，那样的态度在抚子看来是很可靠的前辈。

『对了，你那边有收到桥国的提议吗？』

闲话家常过后，瑠璃提到了让抚子不禁正襟危坐的话题。

抚子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边也收到提议了。』

「夏天吗……？」

抚子着急地看向真葛，她本来以为这是国家机密。

真葛注意到主人的视线，马上上前来关心状况。

「抚子大人，怎么了吗？」

「真葛小姐……夏天的瑠璃大人说，她们那边也有收到桥国的提议。」

「居然有这种事……」

真葛好像也不知道有这回事，赶紧叫来白萩，把事情告诉他。

白萩对这件事同样一无所知。

『抚子你那边早就有人来询问了吗？』

水面下有事情正在进行。

「……对。龙胆拒绝了……说不定是因为我们拒绝，才会去问你们……」

对方似乎在自己这边拒绝后，又去问起其他季节的意愿。瑠璃没有注意到抚子语气里的狼狈，继续说道：

『原来他们问过你了，你也觉得很头痛吧。如果我们也拒绝的话，他们还会去问其他季节吗？』

「不知道……我去问一下龙胆。瑠璃大人对不起……」

『咦？为什么你要道歉？那是四季厅的外交部，还有一堆阿猫阿狗搞出来的状况，责任不在你身上。』

「可是……」

『我们这里会收到提议，好像是因为连理先生和雷鸟先生的央语能力都很强。你也知道连理先生本来是医生，头脑很好，读写和对话都没有问题，很厉害吧。另外虽然雷鸟先生没有告诉我，不过他在我们订婚前好像是待在四季厅的秘密部门，参与过国外的行动。他说自己的文法没有很好，但简单的对话没有问题。』

她大概是想表示这就是他们接到提议的理由，只是在已经拒绝的秋天阵营看来，等于是把麻烦踢到别人那里。

「抚子大人，我会立刻向阿左美先生报告，同时也会联络春天和冬天。」

真葛在抚子耳边报告，抚子严肃地点头。接着，抚子向瑠璃提出了疑问。

「……瑠璃大人收到的提议，也是和桥国佳州的秋天代行者面谈吗？」

『嗯，见面对象是秋天的小男孩。我问过为什么不是夏天，对方回答说因为那边现在在忙夏天显现的准备。我们也很忙啊，简直莫名其妙。四季厅不是公家机关，可是工作态度就跟公务员一样。对方也有说可以等夏天显现结束后再过去，但是菖蒲坚决反对。抚子，你有听说过【互助制度】吗？菖蒲在知道那件事后，马上就说「我跟妹妹都不会过去」，一口回绝了对方的要求。』

不愧是当过代行者护卫官的人，行动非常果决。

「……听到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拒绝，我就放心了。」

『当然会拒绝啊～！抚子你也不能答应喔！』

「是，只希望其他人也都会拒绝……」

瑠璃这通电话带给了秋天阵营小小的冲击。

后来，到外地出差的龙胆向其他四季确认，得知春天与冬天那里也有外交部人员亲自前往交涉，询问他们的意愿。

根据龙胆听到的消息，其他季节都拒绝了。

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明明正忙于春天显现，从来访的外交部人员口中听到【互助制度】的解释，对方还拿自己的主人当例子，受到这种无礼的对待，她直接把刀亮了出来。

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从冬之里保管的历史文件筛选出【互助制度】引起过的事件相关资料，滔滔不绝地谈论重蹈历史覆辙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四季厅外交部负责人员受到一刚一柔的责备，实在有点可怜。

就像龙胆所说的，国际交流促进派是少数。

外交部整体上反对恢复【互助制度】，不愿意与桥国召开国际会议。

然而四季厅即使是独立机构，还是需要在一定程度上与大和国保持一致的步调，再加上邦交国的四季机关一再向外交部提出要求，也不能予以无视。

部门的行为等同于国家的行为，不能做出带给他国不好印象的举动。

四季厅外交部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困境。

他们遭到现人神的责备，桥国的责怪，后来桥国甚至失去耐心，提出由他们前往参访大和的替代方案，届时免不了要花费庞大的维安与交际费。绕了一大圈后，外交部人员最终还是又跑来哀求龙胆。

「我们这里也是很头痛。」

前一位负责人员因为压力过大导致胃穿孔住院，接任人员的声色也很憔悴。

「……」

从创紫前往帝州，在四季厅当面听见这话的龙胆好像也要胃穿孔了。

如果按照目前的讨论方向，由桥国的秋天代行者前来大和，届时必然需要安排双方会面。

因为是同一个季节，几乎确定会由抚子来当东道主。

「如果是这种情形，大和这里就必须由我们接待桥国……」

龙胆他们没有不惜冒犯对方也要拒绝会面的理由，况且就算秋天不答应，也会跟先前一样由其他现任四季代行者递补。

「如果由桥国过来这里，我们在维安人员的安排上有地利之便。」

除了方便加强戒备，就没有其他好处了。

「他们那里的匪徒，有可能会趁这个机会进入我国。」

外交部人员把话说得很重，听起来像是威胁，其实不然。

如同龙胆向抚子解释的，桥国那里代行者天敌【匪徒】所采取的攻击更为激烈，极端暴力的恐怖分子趁机进入大和国──可能性并非为零，到时候牺牲的将会是大和的人民。

「……万一爆发大规模恐怖攻击，那就惨了。」

「是。不能断言大和人民绝对不会被卷入攻击事件。你知道桥国代行者替换得很频繁吗？听说佳州的秋天连五年都撑不过去。他们那里跟我们面对的又是不同问题。」

对话里夹杂了残酷的讯息。代行者一旦死亡，便会立刻诞生新的代行者，以超自然的方式选出接任的现人神。之前那位秋天代行者不知道几岁，不过如果只在任五年，恐怕十几二十岁就过世了。

除非是罹患重病，否则想必就是惨遭杀害。

「万一真的出事，不只桥国会遭到批评，里、四季厅以及担任东道主的秋天都会受到严厉抨击。」

──失败的话，就会像瑠璃大人和菖蒲大人那样被视为凶兆。

这的确是个令人烦恼的问题。是要保护抚子前往恐怖分子盘据的桥国，还是保护从桥国来的代行者、抚子以及大和人民？不管选择哪一条路，情况都很严峻。

年轻护卫官陷入了苦恼。

既然终究都得面对这件事，他希望能得到最大的权限，让他可以执行所有想得到的方法，保护抚子的身心。

「好吧，虽然还要征得主人同意，我们秋天答应过去桥国。」

最终他基于便于提出要求的立场，选择严密戒备并前往海外。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不可能拒绝随从为整体大和人民着想所做出的决定。

秋天主从决定前往桥国，急忙做起了准备。

首先是确保移动到海外的【交通工具】。

民航机不用考虑，四季厅的私人飞机正供春天主从为了季节显现使用，再说那是国内用的飞机，必须找可以长途飞行的机型。

这个问题由桥国方面帮忙解决了。虽然对秋天一行人来说是过于庞大的机体，但至少增加了更多选项，得到了即使增加随行人员也不成问题的【交通工具】。

其中一个选项是抚子的护卫犬【花桐】。

当初考虑到前往异国的压力等种种原因，决定让花桐留在里，但是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与叶樱菖蒲听到这件事后，都坚持它必须同行。

虽然如今不在夏天代行者身边，不过它一出生就受到现人神的调教，截然不同于其他生物，而且小狗可以进去人类进不去的地方，是万能的随从。

虽然抚子把它当成家人，不过它是作为护卫培养长大的，所以要带它去。

──这就是两人的主张。

夏天代行者有【生命使役】的力量，对生物既温柔又严厉。

她们使唤生灵保护性命，攻击外敌，两人的意见听来格外有说服力。

现人神训练来战斗的生物不只是一般的宠物。

随行人员就这么确定了下来。

目前他们预定停留四天，第一天抵达桥国，第二天之后是双方会谈与交流。由于桥国的要求，行程安排并不紧凑，因此也有可能视状况提前归国。经过一个月的准备，秋天阵营决定在四月五日出发。

随行人员如下。

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

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

秋之里护卫白萩今宵及其他五人。

秋之里家政部署侍从职侍女长真葛美夜日。

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秋季部门职员共五人。再加上护卫犬花桐。

国家治安机关也派出随身护卫部队，保护大和国的【秋天】。由担任过黄昏射手巫觋辉矢护卫的荒神月灯率领特勤小组。

特勤小组包括月灯在内，共有八个人。

此外，还有在出发当天紧急赶来的助力。

「我是来弥补假装成阿左美前辈骗人的罪过，要我做牛做马都没问题。」

新任夏天代行者护卫官叶樱瑠璃的丈夫，原名君影雷鸟的叶樱雷鸟。

另外还有由他编组的五名夏之里护卫。

「我们代表夏天来助阵了！啊，阴沉暴风雪男还真的来了……」

夏天代行者的双胞胎姊妹之一，叶樱瑠璃。

「啰嗦，叶樱妹。本来就该由我这个季节始祖过去。」

去年冬天也充分发挥暴徒杀手称号的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

「……阿左美，这次你就把我们当成部下尽情使唤吧。」

大和最年长的护卫官且任劳任怨的男人寒月冻蝶，他率领六名冬天护卫。

共三十七人一狗，就这么结队前往桥国。

（插图010）

我不想让大家觉得丢脸。

第六卷 秋之舞 上 第二章 葵藿之志

发现自己不被人所爱，是很残忍的一件事。

那种感觉就像第一次知道人终有一死。

畏惧着改变不了的未来，每一天都在担惊受怕，是很可怕的事。

同样的，不被爱的孩子们有一天会突然发现吧。

发现自己这条命根本不需要出生在世上。

我会知道这一点，是在成为秋神的时候。

父母把我交给【本殿】时，心情比平常还要愉快。

他们的心情很好，感觉像是把不要的东西收拾干净了。

之前他们也有表现出这种态度，只是我都当作没看见。

随着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愈来愈差，我这个小孩子就愈来愈没有价值。

那两个人也很可怜，他们原本以为的爱其实根本不是爱。

在我更小的时候……就跟娃娃一样大的时候。

那时候我真的备受宠爱，他们夫妻的关系也很融洽。

不过价值是会改变的，不对，是会愈来愈低的。

我明知道这一点，可是我根本不想知道。我的理解力很差。

父母也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失去对我的关爱吧。

毕竟他们如果爱我，应该不会想跟我分开，一定会来见我。

本来我以为只是跟他们分开一、两天，我真是太蠢了。

相信只要等下去，他们一定会来接我的想法也很蠢。

到了现在，我只觉得好丢脸。

『常有代行者的父母不愿意面对小孩子，不过那算是弃养了吧。』

听着大家的窃窃私语，我不知道究竟流了多少眼泪。

为什么要让我听见？虽然他们并没有说错。

如果我是个更聪明、能得到更多疼爱的小孩子就好了。

因为我不是，他们才会抛弃我吧。

我不能对任何人抗议，必须在这种苦难的世界活下去是我自己的错。

万一大家觉得我烦，就不会理我了。

至少在家里就是这样，所以我必须忍耐。

我们这些小孩子一个人活不下去。我们需要大人。

那么，我就该成为符合大人期望的小孩子。

为了活下去，我做过这样的努力。

只要忍耐，大家都会对我好。

啊啊，太好了，这样就活得下去了。

可是，我的心情愈来愈沉闷，内心堆满了枯叶。

枯叶多到让我无法呼吸。

也许是看出我愈来愈虚弱，大人们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决定派一位代行者护卫官给我。因为如果没有一个爱我的人在我身边，神会失常。

因为神如果太接近神，就活不了太久。

因为神是如果没有人珍惜，就无法长寿的生物。

好奇妙，神简直跟小猫小狗，甚至是小孩子一样。

我很清楚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

季节是夏天。那一天特别炎热。

大大的房间里，有个男人穿着西装屈膝跪立在地上，身上流了好多汗。

大人们说这就是今后会保护我一辈子的人，我吓了一大跳。

他这么对我说。

我会一生为您奉献，保护您不受威胁。

『什么威胁……？』

我这么问时，他终于抬起头来。

『各种威胁，不过……硬要说的话……』

他的目光有如刀刃，语气冰冷同时又有满腔热忱。

本能告诉我，他跟其他大人不一样。

『代行者的天敌【匪徒】……希望这可以回答您的问题，我的秋天。』

我的理解力差，不过这时候我清楚理解到一件事。

啊啊，这个人是会保护我的人。

这个人是会保护我的人。

我心想着，这样的人终于出现在我的人生里了。

我开心得不得了，完全喜欢上这个人。

他对我也很好。我不在乎善意的谎言。

这样的生活如果能永远维持下去就好了。

不过，绝不可以得意忘形，也不可以掉以轻心。

一旦厌烦了就一脚踢开，这种情形在这世上很常见。

对，我会很小心的。

只要我当个乖孩子，你会永远爱我吗？

－－－－－－－－

四月五日，出发前往桥国当天。

「大家都来了吗……？」

看见这群人聚集在作为大和空中玄关的帝州机场，抚子的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所有人都穿着西装或是便服，混在一般民众里面。

机场算是一个特别的地方，一大群人聚在一起也不会有人起疑，但还是不时有好奇的视线往他们看过来。

民众大概怎么想也想不到这个国家的【夏天】、【秋天】和【冬天】居然要相偕出国吧。

「别来无恙，秋天代行者大人。这次能担任您的护卫，是我们的荣幸。」

率领国家治安机关特勤部队的队长荒神月灯问候秋天代行者，脸上既紧张又兴奋。在夏天那起事件当中，后来是由她负责照料秋天。

她在信仰现人神的环境中长大，大学时研读宗教学，是一位文武双全的才女。

在龙胆与其他护卫官眼中，她也是一位可以信赖的对象。

她手下的部队成员因为长时间与黄昏射手巫觋辉矢生活在一起，担任他的护卫，对现人神抱持友善的态度。夏天夫妻的结婚典礼，也是由他们担任警卫人员。

「队长……能得到你的保护也是我的荣幸……」

抚子抬头露出像是看着英雄的眼神，以闪闪发亮的双眼直视着月灯。

月灯本来神情严肃，后来终于忍不住轻轻微笑了起来。第一次见面时，这个稚气的大和【秋天】就让她融化了，现在也是如此。

其他队员脸上也是满满写着『我国秋天好可爱』。

「大家先移动吧。这会是一趟长途旅行，如果各位代行者大人或是随行人员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请随时让我们知道。」

月灯的号令一下，一行人为搭乘私人飞机开始在机场里移动。

抚子怯生生地跟着大人步行。

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走到畏畏缩缩的抚子身边，这么对她说：

「抚子，放心吧。」

她的笑容像太阳一样。抚子问话的语气显得很不安。

「可是瑠璃大人，夏天正在进行季节显现的准备吧……」

「现在离立夏还有一段时间，再说我们那里还有菖蒲和连理先生，有那两个人在就没问题了。说不定我在反而碍事呢！」

她说得开朗，但就连抚子也听得出来那不是真话。

季节显现的准备不是只有文书工作。

在那之前还得锻炼体力，练习歌舞，确认维安计画，进行避难演练，有很多事情要忙。

「……去桥国很危险……」

抚子把自己当成献祭的祭品，这样其他人就安全了。

然而，夏天与冬天却打算一起涉险。

她心里实在很过意不去。

「所以我们才要一起去啊。」

瑠璃这话说得很严肃，说完又绽开了笑容。

「我们怎么可能只让秋天出去？对吧，龙胆先生？」

龙胆很感谢他们，但内心也对这个判断是好是坏感到迟疑，回答得不是很明快。

抚子看向一样走在旁边的龙胆说：

「龙胆你早就知道了吗？」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似乎已经累到极限了。

「前几天有收到从两边季节来的询问……」

他的语气听起来也很疲倦。

「在询问的阶段，还不确定是不是能同行，是到昨天深夜才争取到桥国的同行许可。本来以为各阵营在那之后才开始旅行的准备会来不及，不过所有人竭尽全力，终于及时赶上……」

听他这么一说，夏天与冬天阵营确实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如果是从爱尼诗与衣世急忙赶搭飞机到帝州来，上机前肯定忙翻天了吧。

「因为不知道大家来不来得及赶到，我不想让你白开心，对不起。」

他不是想给抚子惊喜，而是真的在出发前一刻都不确定有多少人能同行。

抚子担心起龙胆的身体状况，他一直在忙着处理桥国的事。

「别这么说，你处处为我着想，做了很多考量……我都知道。龙胆，谢谢你……」

「抚子……」

得到主人的感谢是随从的光荣，这番话适时抚慰了他的疲劳。

眼见气氛要变得温馨时，突然冒出一句话，把气氛全破坏光了。

「桥国那边现在肯定为了招待宾客忙得不可开交，就让他们去伤脑筋吧。」

冷言冷语的是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这次春天主从因为正在进行季节显现，没有到场，狼星的态度也就随时处在恶劣状态。

「好霸道……」

瑠璃嘀咕着，想当然耳遭到了狼星的忽视。

「狼星大人……」

抚子转头面向走在后面的狼星。

「有什么事吗？抚子。」

他对抚子的态度比较温柔，语气也明显柔和了许多。

「雏菊大人的春天……？」

您不用守在她身边吗──这是抚子的疑问。

冬天宠爱春天在四季里面已经算常识，连抚子也知道。

寒椿狼星这个男人居然会不顾花叶雏菊这个春天，选择优先到这里来，抚子简直难掩惊讶。

狼星摇摇头，似乎话只听一半就知道她的意思。

「我是很想守在她身边，不过还有我们那里的护卫在保护她。春天显现如果按照原定行程，再过不久就会结束，而且最后到达的地方是我们冬天所在的爱尼诗。我已经把里可以派出去的人手都派过去了，也交代在春天显现后要再保护她们一段时间。樱在冬之里还有认识的人，应该处得来。况且，如果不阻止恢复【互助制度】，四季整体都会面临险境。这么做同样是为了春天。」

「可、可是……」

「抚子，小孩子就别想太多了。」

「……是。」

抚子显得很消沉，狼星看着她，露出忧心的表情。

「我得声明在先，这么做没有瞧不起你或是阿左美的意思。这次本来就该由所有季节里面地位最高的我出面，你不需要觉得愧疚。」

狼星往冻蝶瞥了一眼。

「怪就怪我这位护卫官拒绝，还要秋天出来收拾烂摊子。」

随侍在主人身边的冻蝶闻言叹了口气，苦着一张脸。

「……狼星，当时那么做是正确的。」

这种状况不知道该用儿女不知父母心，还是主人不知随从心来形容。

「所有护卫官都采取了相同行动。」

冻蝶也是为狼星着想才会回绝，却要因此遭到责备，实在是有苦难言。

然而，狼星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大家是都拒绝了，不过我们可是冬天。」

「我懂你的意思。就像你说的，这终究是必须由我们这里解决的问题，我也是这么认为。结果我还在观察状况，应对上就慢了半拍，这点我道歉。可是，我们最后还是赶上了吧。」

众人认同的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居然会在行动上慢别人一步，实在是很罕见的情况。

冻蝶这次会加入，是基于自己是【冬天】的共识。

冬天在四季当中排名第一，也是需要担负起整体四季的立场。

因此就像他自己说的，他是在观察对方的反应。

他先是回绝外交部的询问。假如桥国知难而退是最好的，如果对方还是不死心，到时候可以表示『既然对方这么坚持的话……』，在面对外交部与桥国占有优势的状态下答应前往当地。

他早知道其他季节都会拒绝，因此采取这种战略性的行动。

然而秋天在沟通过程中感到有责任，决定靠自己努力，他只好急忙前来支援。

四季共同战线因为建立起来的羁绊，互相为对方着想，才会导致这次阴错阳差的情形发生。

「我要说的是消息没有互通的问题。既然最后我都要出面，一开始就该向我报告。你有太多事情瞒着我了吧？残雪少爷的事也是……」

狼星也知道冻蝶没有过错，但还是觉得很不满。去年夏天突然冒出一个花叶残雪，狼星对于冻蝶没有向他报备的行动似乎还怀恨在心。

「花叶少爷那件事我已经道歉过了。而且那次我本来就想找机会告诉你。为了保护你选择不说，或是视情况保持沉默都是必要的。毕竟我是你的护卫官，护卫官就该这么做，忍着点吧。」

「还真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护卫官啊。」

「可能是像到主人了。」

狼星迅雷不及掩耳地劈出一记手刀，冻蝶轻松挡了下来。接着他踢出一脚，踢中冻蝶的小腿。冻蝶伸手扯狼星的耳朵，扯得狼星直喊痛。

就在他们要发展更进一步的肢体语言时，龙胆赶紧上前制止。

「寒椿大人，寒月先生说的没错，他都是为主人着想才会这么做的！只要是护卫官，一开始都会拒绝接受这种提议！」

「狼星大人，不要吵架。」

狼星也许是自觉这种幼稚的举动很丢脸，心不甘情不愿放过了冻蝶。

「……可是啊，我也有我的立场……」

龙胆又回到抚子身边，摇了摇头。

「这是对秋天提出的要求。本来该由我和外交部负责全权交涉，但是我没有做到，这是秋天的过失，是我的协调能力不足。」

冻蝶马上整理好凌乱的衣服说：

「阿左美，没有这回事。你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早该来找我商量了。」

「各位，我……啊！」

抚子因为往后走，脚绊了一下。龙胆一把把她抱了起来。

「没事吧？」

「嗯……」

一群大人走在她旁边，抱起来比较安全。

白萩顺手把龙胆的行李接过来背在肩上。

抚子抬头看着龙胆说了声『谢谢』，接着把视线转向冻蝶。

「我明明是主人……却什么也做不到，我也要对冻蝶先生说对不起。」

龙胆正要急忙开口时，冻蝶体贴地说道：

「不是的，抚子大人，这件事的责任不在秋天。」

尽管语气温和，他说得很肯定。

「可是，我是大和的秋天……」

「是没错，不过这次只是碰巧第一个询问的是秋天，实际上是四季整体的问题。那么就像狼星说的，应该由季节始祖的冬天出面，您一点也不需要觉得心痛。我以冬天代行者护卫官的身分，对于这次的疏失向您道歉。还有，抚子大人您表现出了自己的立场该有的举止，相信自己的随从，抚慰对方的辛劳。您做了自己该做的事，非常了不起。」

「……没有，我还不够成熟。」

暴躁又刻薄、不体贴随从的冬王听着他们的对话，不悦地把脸撇到一边去。

冻蝶看到他的反应，噗哧笑了出来，瑠璃趁这时候叮咛起抚子。

「你可能会觉得我啰嗦，但这次绝对是愈多人愈好。花桐是可以帮忙，不过也是有需要人类沟通的时候嘛。对吧？雷鸟先生。」

瑠璃不屈不挠地继续激励抚子，为了增加自己说法的可信度，把丈夫拉了进来。

他是个把爱装满整辆货车，终于娶得美人归的爱妻人士。

大家想知道他对这趟危险重重的旅程有什么想法，可是他本人根本没有专心听她们说话。正确来说，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他关注的对象正是在去年夏天那起事件痛骂了他一顿的阿左美龙胆。他心神不宁看着龙胆，简直让人想问他该不会是恋爱了吧？

瑠璃不耐烦地往雷鸟走过去，抓住他的衣服袖子。

「唉，你有在听吗？我们这里也没意见吧！大家都同意这么做吧？」

雷鸟受到妻子责骂，终于回过神来。

「对，这是夏天全体的共识。菖蒲姊和连理都同意这么做且派我们过来，不用担心。」

雷鸟对抚子这么解释的同时，依然不时在偷瞄龙胆。

龙胆对雷鸟投来的视线只是一脸诧异。

「雷鸟先生是护卫官，又是瑠璃大人的丈夫，心里一定很不放心吧……」

「嗯……这我不能否定。我本来建议夏天只要派出我和我的部队就行了，可是我那个太座不是个听话的人。」

他一开始果然阻止过了。他身为丈夫与护卫官，会阻止也很正常。

「那么……现在也不迟。」

她正要劝他们趁现在还来得及折返时，就让瑠璃打断了。

「不可以！如果只需要维安，当然可以交给雷鸟先生他们，可是……既然要跟那边的神对谈，就不可以只交给抚子和龙胆先生。而且就像冻蝶先生说的，虽然事情推给了秋天，其实是我们全体的问题。如果桥国的态度强硬，我们也不能输！反正就算真的讲不过对方，我就直接耍赖，大闹着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不要……」

抚子想像起瑠璃耍赖的样子。瑠璃这个人言出必行，她这番话是认真的，她肯定会大闹一场。

雷鸟听到妻子的话，嗤嗤笑了起来。

「我也觉得她说的有道理。既然总有一天会波及到我们，不如未雨绸缪把问题解决。所以才会由态度强势的我们出面，菖蒲姊和连理留下来。这也是一种战略。不只是夏天显现的准备，万一春天发生状况，最好能有一组人及时前往救援，而国内就属菖蒲姊最适合了。」

「我们也是仔细沟通后才决定的，没有人逼我们来，知道了吗？」

「是……」

抚子感觉冰冷的内心温暖了起来，因为所有大人都在尽力安抚她的情绪。就像瑠璃说的，夏天也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决定。

菖蒲加入成为夏天代行者后，简单来说，现在夏天有两大战力。夏天代行者的年资仅次于冬天，资深的现人神瑠璃，以及作为夏天代行者的资历虽浅，却是老练的代行者护卫官菖蒲。

如同雷鸟所说的，国内行动属于菖蒲的专业领域。如果春天出事，她一定可以与四季厅或是国家治安机关联手合作，冷静处理状况。

她的丈夫连理也正式录取为随侍夏天的四季厅职员，负责处理行政事务，不过同时也是主要战力。他想必正为了立夏之后的旅行不辞辛劳地准备吧。

瑠璃与雷鸟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放心把事情交给他们，无后顾之忧地行动。

虽然安全问题让人担心，不过菖蒲本来就比一般人还要强。

从小与匪徒缠斗的她成了夏神，战斗能力可想而知。就某方面来说，有种最强女神诞生的感觉。

唯一剩下的问题是瑠璃对于必须与菖蒲分开行动感到胆怯，但为了抚子，她只能故作坚强，咽下内心的不安。

「……」

呼，抚子小巧的嘴唇吁了口气。

──大家都在帮我。

她想像过如果有其他现人神同行，会是多么强力的定心丸。

不过，她绝不会吐露出心声。

──我又得到帮助了。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可以任性。

内心堆积的枯叶一再告诫她『不可以给大人惹麻烦』。

──不可以要求太多。

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报应回自己身上。她不觉得去年帮助拂晓射手是坏事，可是父母好像因为这样不肯见她，今天也没有来机场送行。父母应该有收到她要前往桥国的消息，没有来送行，表示他们根本不担心八岁的女儿第一次出国吧。

「……」

每当女儿的评价下滑，他们对她就愈漠不关心。

──万一里的大人也不要我……

自己究竟该怎么活下去？抚子感到不安。即使从现实的角度思考也知道她不可能被抛弃，可是小孩子总会想像保护自己的大人遗弃自己而感到害怕。

──不过，大家都是自愿到这里来的。

大人一定不瞭解，这能让暗自畏惧的小孩子多么安心。

「抚子大人，真是太好了呢。我也因为有大家在，觉得很放心。」

在这么多的贵人面前，一路上随侍抚子但一句话也没说的真葛找到机会跟抚子聊了起来。

「真葛小姐……」

「请不要摆出那么郁闷的表情，一定也会有开心的事情发生，毕竟很少有机会出国嘛。」

「嗯……」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出国喔。」

「是吗？」

「对，白萩也是吧？」

白萩听见这问题，点了点头。

「成为您的侍女后，我体验到好多新鲜事，都得感谢抚子大人。」

「是，我打算买礼物送给妈妈。」

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对这趟旅程一点也不害怕。

不过，不可以把他们的话当真──抚子心想。

──他们是为了我在说谎。

遭到匪徒攻击的可能性不是零，真葛与白萩要随行前往的是这种充满危险的旅行，不可能有观光的闲情逸致。

「我真的有办法用央语买东西吗？」

「我也担心这一点……要买什么礼物给妈妈也是个问题……」

「你妈妈几岁？我可以帮你一起思考。抚子大人，您也一起来挑礼物吧。」

他们这么说是为了不让抚子感到害怕，抚子也心知肚明。

「……嗯……」

她在内心深处感到无比惆怅。

她再次看向聚集在这里的每个人。

「……谢谢大家。」

她对所有人表达感谢。

接着，她把头用力埋进龙胆的脖子。

「抚子？」

她把脸埋了起来，龙胆呼唤起她的名字。

抚子在他耳边轻声讲起了悄悄话。

「龙胆，我不是自己一个人，这样我就放心了……」

龙胆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其实我很害怕。」

「……是。」

「可是只要我过去，事情就能解决。」

「……」

「明明只要我一个人过去就可以了，居然还因为有这么多人陪着我觉得高兴，我真是太贪心了。」

她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透露出她自己对这次出国有重重的烦恼。

「……一点也不贪心。」

龙胆把心目中最重要的【秋天】紧紧搂在怀里，呢喃着说。

站在他的立场来说，没有处理好这件事的事实想必让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没有找冻蝶商量，也是出于责任感。

不过，他在去年春天学到了一课。

自己的尊严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护自己最爱的人。

「这一路上就拜托各位了。」

龙胆大声说着，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秋天的旅行就这么开始了。

同一时间在爱尼诗某处，春天主从正伫立在雪景中。

大和国最北端的大岛爱尼诗，在冬季便成为一片极寒之地。

虽然没有下雪，但也没有春天的色彩。

呼吸浊白，空气冰冷，声音消失的冰雪世界。

尽管同样在大和这个国家里面，随着季节不同，环境也有巨大的差异。

至于左右季节的人们则是比民众想像的更为普通，深爱日常生活，但必须过着特别时间的人们。

为遵守自古以来缔结的契约，由神赐与力量并且展现的现人神。

大和国的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仰望着只会出现在冬天的灰暗天空。

她的模样宛如春天的妖精，站在冬日风光里别有一番雅致。她会仰望冬天灰暗的天空，有她的理由。

「……」

狼星把自己会搭飞机前往桥国这件事告诉她了。

其他季节都为了秋天结伴前往海外，自己却不能过去，因此她只能祈祷此次同行的所有人都能平安归来。

春神祈祷时，寒风吹得她华丽的发型晃动了起来。她忍不住哆嗦。

前往桥国的那群人都换上了春装，不过爱尼诗这里还是少不了大衣和围巾。

「雏菊大人，您会冷吗？时间快到了，您还是趁现在取暖吧。」

马上上前关心主人身体状况的，是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

她把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轻轻披在主人肩上。

「您要保重身体……」

春之刀今天依然凛然而且美丽。

「雏菊、没事。」

「您脖子会酸吗？您一直在抬头看着上面。」

「嗯……雏菊想说、如果可以、从这里看到、大家的飞机……」

糖果般的声音听来有些落寞。这里是爱尼诗，前往桥国的那些人是从帝州出发到桥国，从这里不可能看见他们的飞机。樱听到主人的话，不禁苦笑。

「我懂您担心他们的心情，不过您需要先关心的是自己，再说……今年的春天显现再过不久就要结束了，为了可以亲自听他们分享旅途上的见闻，现在就先为爱尼诗带来春天吧。狼星不是也答应过，会在您生日那天来见您吗？」

「嗯……也是。」

雏菊把视线从头顶移到樱身上，再看向周围的景色。

「先来……工作吧。爱尼诗是、最后一个地方。有好一阵子、不会再看到雪……所以，雏菊会用心、带来春天的……」

「是，这必定也是大和人民的期望……倒是雏菊大人，您对自己的季节来临没有感到自豪吗？」

虽然说不至于到鄙视春天，雏菊看起来比起自己的季节更重视冬天，即使春天可说是最受喜爱的季节。

「嗯……可是，雏菊喜欢、冬天。」

她的回答很简单，让樱愈来愈想不通了。

──她不是喜欢【冬天】，是喜欢【带来冬天的男人】吧。

她身为随从会这么猜忌，

「……雏菊大人。」

这是出于对主人的爱所衍生出来的嫉妒。

「您那么喜欢冬天吗……」

樱有点不太高兴。主人从刚才就只提到冬天，不怎么关注自己。她必定是看着天空想着狼星，实在让人不快，还是换个话题吧。

「春天过后就是夏天，夏天过后是秋天，迟早还是会再轮到冬天，不需要觉得寂寞……用不着对冬天那么心心念念的。」

自己喜欢的同样是冬天的男人，她也当狼星是朋友，默认主人们青涩的恋爱，但又不想要最要好的朋友让人抢走，实在是矛盾又复杂的少女心。

雏菊不明白樱的心情，显得很纳闷。

「樱在、春天结束时、很伤心，就跟那种、感觉、一样。」

樱没有接受主人的温柔提醒，这么回答她。

「不，我不一样。」

「咦？」

「我不一样。」

她说得非常干脆。

「哪里、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

「好、好狡猾。」

「不狡猾。」

「很狡猾，雏菊、觉得、很狡猾。」

「不狡猾。代行者护卫官喜爱主人的季节是天性，我对于雏菊大人的爱更是连绵不绝。」

「喔……」

雏菊很困扰，一旦搬出爱来她就无话可说，况且这话还是出自于最爱自己的女生。

「……樱你在、生气、吗？」

「没有。」

她在生气。雏菊这时候终于察觉自己忽视了身边重要的人，虽然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只是稍微看着天空而已。

况且自己心里想的不只是狼星。说不定不该老实说比起春天更喜欢冬天。随从的嫉妒让人心爱，惹得雏菊嗤嗤笑了起来。

「雏菊也、喜欢、樱喔……」

她表现出最真挚的爱情作为回应。

「从来没有、停过。」

她表达得出爱，而且她想表达的对象就是樱。

「雏菊大人……」

本来樱的态度还像个闹脾气的小猫，这时慢慢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来。她速速凑了上去，握住雏菊的手，晃动着手臂说：

「……我更喜欢您。」

「呵呵，雏菊更更、更、喜欢、你……」

少女主从朝彼此羞涩微笑时，一旁有人守望着她们和乐融融的相处。

他们正是由冬之里派来担任侍卫的冻蝶部下。

「她们的感情真好。」

三十来岁，【精明干练的男人】藤堂雪见。

「看得我脸都要红起来了……」

二十来岁，年纪轻轻便获选为现人神护卫，冬天护卫的杰出人才，霜月伦太郎。

去年春天那起事件后，两人便正式成为春天主从的护卫，效命已有将近一年的时间。霜月照理来说差不多该习惯了，但是春天主从这样的对话，至今依然会让他忍不住害羞。

「藤堂先生你习惯了吗？」

「很可爱不是吗？」

藤堂对后辈青年笑说，霜月也不肯罢休地反驳。

「就是这样才让人不知所措啊。」

藤堂与霜月又继续拌嘴。

「你对温馨的景象没辙吗？」

「……太闪了。而且跟我们这里的老大他们差很多。」

藤堂听着想起自己的【老大们】，一个是举止高雅但是自大又易怒的狼星，另一个是不以为意地反抗主人的随从冻蝶，和春天主从的相处模式的确是天差地远。

「是差很多，不过不能这样比。」

用肢体语言沟通的两个男人，和感情要好的两个女生根本不能放在一起比。

「话是这么说没错，我自己也搞不懂……我想是我不会跟女生相处吧，也有可能……两个人可可爱爱地开心聊天，这种情形离我的人生太遥远，才让我这么不自在。」

藤堂观察起霜月，这个男人的长相斯文，内在却是强硬的个性。

在男多女少的男性社会冬之里，冬天护卫也几乎都是男人。

再加上上司是那两个人，会觉得春天主从甜蜜的气氛很稀奇也是正常反应。平常他跟春天主从也算聊得来，也许只有当她们亲昵得像一对情侣时，他才会受不了那种气氛。

「我懂了……不过，狼星大人和寒月先生的交流在我看来也很温馨可爱，可能因为我比他们的年纪都大吧……」

「喔……」

霜月一脸不认同的样子，藤堂又笑了出来。

受气氛影响这件事暂且搁一边，春天主从能像这样惬意聊天，都是包括这两个人在内所有护卫的功劳。她们身边不只有加派的冬天护卫，附近还有四季厅春季职员与国家治安机关在负责戒备，布下能即时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阵容。

他们正闲聊时，藤堂接到四周无异常状况的报告。

「两位小公主，差不多该你们上场了。」

藤堂以诙谐又不失敬意的称呼提醒她们，她们急忙着手准备。

接下来要献祭歌舞，进行季节显现。

冬色中，雏菊发抖着脱下大衣，樱接了过去。

就在这时候，手机铃声刚好响起，而且是同时有好几个人的手机都响了，于是大家各自确认了起来。

所有冬天护卫似乎都接到了讯息，大概是工作上的联络吧。

数秒后，樱放在怀里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她一手拿着大衣，一手拿着手机，确认起讯息内容。

「……」

讯息上面是这么写的。

『樱，飞机要起飞了，我们会有一段时间没办法保持联络。

因为时差的关系，我会尽量不打电话，希望下次我再传讯息给你时可以收到回覆。

另外我想你看了一定会很开心，所以拍了张抚子大人的护卫犬照片。

小狗的名字是花桐，跟我一样是护卫，我想我们可以好好切磋。

我们人在远方，但仍会祈祷你和雏菊大人的旅途平安。请保重身体。』

文字内容表现出对徒弟的关爱，以及男人想让喜欢的女生开心的心情。

「…………」

讯息里附上花桐可爱的照片，她不自觉会心一笑。平常沉着冷静的她对小动物或是可爱的东西没辙，这一点她的师父当然也知道。

──这是特地传给我的照片。

受到师父喜爱的爱徒立场让她觉得很别扭，受宠的事实让她既是难为情，又压抑不住喜悦的心情。

去年，樱与冻蝶之间的关系出现很大的变化。

冻蝶没有向春天的女孩告白，但是要她『不要嫁人』，阻止她结婚。

樱因为个性使然，不觉得冻蝶喜欢自己，但还是抱持一丝希望，觉得再继续努力下去，说不定能得到他的关注。

单恋彼此的两人跨越过了憎恨的那段时间，重新建立起信任关系，恢复成像这样有温暖交流的师徒。

樱迅速打了段字写道『再传花桐的照片给我。你也要保重身体，一路顺风』，送出讯息。

雏菊开阖着扇子，看着樱的反应，面露欣慰的微笑。

「樱，是冻蝶、大哥吗？」

她的表情会出现变化大致都是这个原因，而且雏菊也猜中了。

「对，他们要起飞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再跟我们联络。」

「狼星大人、瑠璃大人、抚子大人也在刚才、传了讯息、过来，说要、出发了，听说、坐飞机、很累……」

「对，要搭十个小时的飞机……抵达后再移动到饭店，想必会很辛苦。狼星要明天过后才能再联络了吧。那家伙知道两个地方有时差吗……不，冻蝶应该会提醒他……」

「时差是、几个、小时？」

「我记得大概是十六个小时。大和现在是早上，抵达桥国的时间是这边的傍晚，不过在那边是隔了一天的深夜。」

雏菊简直是瞠目结舌。

「哇……差好、多喔。」

「是。」

「……会很难、跟大家、联络吗？」

她显得有些消沉。

她想确认其他人平安与否，但又怕造成对方麻烦，才会觉得联络上有困难吧。

樱刚才出于嫉妒，说话有些恶毒，但她并不想看到主人伤心的脸。

「您可以传讯息过去，他们应该晚点会回覆，而且我想他们也会很高兴收到您的讯息。」

她马上又补充了一句。

「问题在于跟狼星的例行电话……我明天中午左右可以打电话过去确认，那边的时间是晚上，应该正好是睡前的休息时间。听说桥国的秋天代行者是比抚子大人小一岁的男孩子，我想是不会在深夜举行餐会。有事先确认的话，您也比较方便打电话过去吧。」

护卫官也要从事秘书的工作。雏菊很佩服樱条理分明的处理方式，点了点头。

「嗯，樱，谢谢你。」

「是。」

「雏菊、很期待、讯息和电话，雏菊会、加油、的。」

雏菊微笑着，用扇子抵住了脸。

樱的嫉妒心又出现在脸上，不过因为刚才补充了主从爱，这次她能真心露出微笑。

「是，我们就好好期待，好好努力吧。」

「樱也要、打电话、吗？打给、冻蝶大哥……」

樱听到这问题愣了一下，接着很快把视线转开。

「不，我就……徒弟不可以造成师父的困扰……对方打电话来的话另当别论。」

雏菊单纯希望因为自己受苦受难的随从能够得到幸福。

「冻蝶大哥、会打给、你的。」

雏菊贴心地说道，樱答话时依然没有把头转回来，似乎是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害羞的样子。

「我没有期待他打电话过来。」

「不可以、说谎。」

「我没有说谎。我是说真的。」

雏菊戳了戳樱的脸颊，她不坦率的侧脸很可爱。

「冻蝶大哥、回来后，你们可以、一起出去、走走。」

雏菊鼓起勇气这么说之后，樱显然有些惊慌失措。

「我、我才不会跟他出去。」

「就算、冻蝶大哥、来约你、吗？」

「他绝对不可能约我出去！」

雏菊笑咪咪的，暗自盘算得在背后帮忙安排了。

同样在爱尼诗，拂晓射手在【不知火】这个城市守望着春天。

雏菊在这里进行过春天显现，山林间的樱花都长出了花苞。

早晨的现人神巫觋花矢已经完成今天的仪式。

她回到自己家里，躺在长椅上玩手机，完全就是个休假日的高中女生。她正在浏览春天的相关情报，只要追着这些情报，外行人也看得出春天的路径。她盯着手机，身体翻来覆去，亮丽的黑发滑落在脸上，害她打了个喷嚏。

「花矢大人。」

喷嚏一打，随从的声音马上传了过来。

「你要在春假最后一天尽情放松是很好，不过你要不要回棉被里呢？或是去泡个澡也好。从山里回来后，你的身体还是很冰冷吧。」

花矢的随从，拂晓射手的守护人巫觋弓弦那张端正的脸庞直视着花矢。尽管是帅得承受他的注视会让人觉得难为情的青年，花矢仍揉了揉鼻子说：

「我不是因为冷才打喷嚏的。弓弦，帮我拿发圈来。我要绑头发。」

弓弦马上听从主人命令走向洗手间，回来时手上不只有发圈，还拿着一把梳子。

「起来。躺着没办法绑。」

主人的使唤没有让弓弦感到不满，反而像是乐在其中。

「不用啦，随便绕几圈绑起来就好了，我自己来。」

「你要抢我的工作吗？」

「哪有那么严重……」

这对主从看不出来是谁的权力比较大。弓弦只是轻轻一瞪，花矢立刻投降。

「好啦，拉我起来。」

花矢自然把手伸了出去，弓弦也自然地抓住她的手，帮忙她起身。弓弦看起来很开心。他们融洽地坐在长椅上聊了起来。

「不用上卷吗？」

「你没拿电卷棒过来吧。」

「我现在去拿。」

「我等一下就要洗澡了。」

「那算了。」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打理我的头发？」

因为触碰您是我的特权──这句话弓弦没有说出口。

「你这人不像主人，一般都是由随从照料生活起居。」

「我是个独立自主的主人，你就不用麻烦了吧。」

「你要抢我的工作吗？」

「时间倒转了吗？真是没完没了……」

「休想抢我工作。」

花矢说『我没有要找你吵架』，接着让在背后梳头发的弓弦看自己的手机画面。

「你看，弓弦，这样就可以知道春天代行者她们的路径了。」

「樱花前线啊，今年能与花叶大人她们见面真是太好了呢。」

花矢听见弓弦这么说，喜孜孜地点头。

去年拂晓主从因为一起不幸事件牵起奇妙的缘分，认识了秋天与冬天两边阵营，是受到四季代行者帮助的一年。

后来到了今年春天，本来不会与其他现人神有交流的花矢，透过四季代行者在季节显现时造访的不知火神社，向春天主从提出会面要求。她为了去年给各季节相关人士添麻烦的事情道歉，这是非常需要勇气的行为。春天代行者花叶雏菊也记得去年夏天经由花矢联络上黄昏射手，并为了这件事向她道谢。

『其实、雏菊本来、过年想来、打声招呼……』

雏菊会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从黎明二十年跨入二十一年的过年期间，春天与冬天主从就在位于不知火这里的冬离宫一起度过。冬天主从本来就跟拂晓主从有交情，狼星与冻蝶自然聊起了要不要去拜年的话题，也有跟春天主从讨论。但因为顾虑在对方家人团聚的时刻冒昧造访恐怕会造成对方困扰，于是在讨论过后决定不上门叨扰。

换句话说，雏菊自己也很期待这次的会面。

她们知道双方对彼此的印象都不差后，很快就打成了一片。能多认识一个相同身分的现人神，她们心里都觉得踏实了不少，再加上花矢与雏菊的年龄相仿，随从樱与守护人弓弦也乐见两位主人相处和睦，最后大家都交换了联络方式。

立夏之后夏天主从一定也会想来问候，再麻烦您多多关照。

春天主从留下这番话后，便离开了不知火。

「夏天她们跟我的年纪也差不多，能多几个女生朋友真开心……」

「是啊。」

「花叶大人和姬鹰小姐也都很温柔亲切，她们会再来玩吗……」

「你要约她们来避暑吗？等季节显现结束后，说不定她们就能来了。」

「太害羞了，我不敢。不过不过，樱花前线移动到爱尼诗之后，我可以传一封『辛苦了』的讯息过去吗？」

「你可以趁那时候提出邀约吧？」

「笨蛋弓弦，我会害羞啦。」

「这样岂不是没完没了。」

「嗯。」

花矢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就连这样的烦恼都让她开心。弓弦不禁苦笑。

他仔细打理着主人的头发说：

「我也很高兴。因为一般民众不能到这里来，你的居住地就是神住的地方。」

「……嗯。」

「如果双方都是神的话，就不用在意这种事了。我们能做的只有邀请对方过来，如果她们答应邀约，那么我们就要全心全意地招呼她们，让她们以后还愿意再来访。」

「…………」

弓弦绑好头发后，花矢转身朝向他。

「弓弦，你会寂寞吗？」

这个问题很直接，弓弦也答得很快。

「不会。」

「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会觉得寂寞，随时可以去别的地方玩。」

「花矢大人……」

「你答应过我会回来的喔。」

弓弦听见不同于以往的回应，显得很诧异。

「之前我好像也说过，我会期待你去各个地方买土产回来，虽然说你不在会很寂寞……所以呢，弓弦。」

「为什么你从来不考虑我的心情？」

「我就是考虑了才这么说的！」

「你没想过我无法忍受跟你分开吗？」

弓弦这话堵得花矢闭上了嘴。接着她看向弓弦，把头埋进他的肚子里藏起羞涩，似乎因为他那句『不想分开』而感到很难为情。

──她就算会对我做出这种举动，还是不肯把心给我。

弓弦心想着。花矢贴在弓弦身上说：

「不然我们一起传讯息……问她们夏天要不要来玩。」

弓弦没有主动触碰就在怀里的神，微笑着回应她的提议。

「好，一起传吧。」

企图把神的心射下来的青年，祈祷起带给主人欢乐的春天主从能一路平安。

北方有神明，南方自然也有神明。

黄昏射手巫觋辉矢确认花矢完成工作，天亮了起来后，也一样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休息。虽然说是自己的房间，因为新居还在搭建，他依然借住在龙宫神社。

「……」

忽然间，手机响起收到讯息的铃声，他把手伸了过去。因为只有特定几个人会联络他，他大致猜得到是谁，结果果然是他等的那个人。

『我接下来会离开大和一段时间。任务内容我不能多谈，等我回来后，可以请假过去您那边玩吗？』

荒神月灯传来刚毅的情书，辉矢看着笑了起来。

『我会等你来的。等你知道什么时候要过来再跟我说，别影响任务，我再去机场接你。』

他用食指打字，一把讯息传出去，马上就收到回应。

『我可以先要奖励吗？我想尝辉矢大人的手艺。』

辉矢看到她只有这么微小的心愿，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要吃什么尽管说。千万小心别受伤了。我会祈祷你路上平安。』

月灯在最后传了一句『我出发了』，两人就聊到这里结束。

辉矢站起来离开房间，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去时，恰巧碰到守护人慧剑。他手里端着放有茶点的盘子。

「您要出门吗，辉矢大人？」

他去年整个人十分瘦弱，身心都生了病，现在则是健康又强壮，身高也高了很多。

「我本来想找您一起喝茶的。」

然而，他的内心始终还是个少年。

「我打算过去拜殿一趟，待会儿再喝。」

「辉矢大人，您自己就是神了，还那么常跑去拜殿。」

听到慧剑的话，辉矢不禁苦笑了起来。

「一开始我也很怀疑自己的行为，不过后来我慢慢觉得，如果神在那里的话，当然要好好相处。尤其是当地的神明。」

慧剑点头表示理解后，停下了动作。

「我把点心放在房间后马上赶过来，我可以陪您一起过去吗？」

「好，你就来吧。我等你。」

主人一口答应后，慧剑随即小跑步离开，很快就回来了。

「你明明疑惑我为什么要去拜殿，居然还想跟我一起过去。」

辉矢带着像小狗一样的随从，沿着走廊往前走。

「有那么奇怪吗？我只是想待在您去的地方而已。」

听见他这么直率的回答，辉矢眯起了眼睛。

「……那还真是感谢你了。我只是怕你无聊，你在我祈祷的时候也没事做吧。」

「您闭上眼睛祈祷的时候，我也用自己的方式在跟地方神明沟通。」

沟通这个字冒出来时，辉矢或多或少受到了惊吓。

他提心吊胆地问。

「……你不会是想说你听得到神的声音吧？」

「怎么可能听得到？我是自己在跟神说话。像是昨天晚餐很好吃，或是恐怖故事看太多睡不着之类的。」

──这孩子总是能超乎我的想像。

因为神就在身边，他以为龙宫的产土神或是其他千万神也可以当成闲聊的对象。

「…………你是守护人所以没关系，不过可别祈祷什么大不敬的事情。虽然我们看不见，但说不定真的存在。不对，不管是做出什么行动，都该假设神真的存在。」

慧剑点头表示瞭解，接着问了起来。

「辉矢大人感觉不到灵吧。」

「感觉不到。看得到的话很可怕，还是眼不见为净。」

「可是您有一天可能会觉醒什么超自然的力量，到时候请务必让我知道。」

「你怎么好像想把我带往奇怪的方向？」

「辉矢大人您算是神秘人物吧。」

「一般民众是这么认为的没错。」

「而我喜欢辉矢大人。」

「谢了。」

「我因为这样喜欢上灵异的事物。」

「愈听愈奇怪了。」

「我迷上了民俗学这门学问。」

「……」

「也喜欢恐怖故事。」

「…………」

「甚至希望能有什么怪事发生。」

──是我的品德教育有问题吗？

辉矢忍不住疑惑，慧剑倒是显得相当坦然。

──不过……这孩子本来就有丰富的想像力。

慧剑在使用守护人【神圣隐匿】的能力上，表现出优越的天分。想像力愈强大，愈能成为一位优秀的【神圣隐匿】术者。所以整体来说，应该是没有辉矢害怕的那种问题。

他只是个喜欢怪奇事物的男孩子，就只是这样而已。

「觉得好玩是无所谓，你千万别过度沉迷宗教，搞到自取灭亡。万一有这种危险的话，一定要来跟我说。」

慧剑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我对辉矢大人很沉迷啊？」

「我跟宗教没有……不对，真要说的话算是现人神信仰吧。」

「您可能担心我迷上灵异现象，被坏人推销买什么奇怪的壶，可是您不会卖壶，不用担心这种事。」

「我不卖壶，这话倒是没错。」

「因为您是个神秘的人，我猜自己可能也会喜欢其他神秘事物，就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而已。」

「隐约的感觉啊……那就好。」

慧剑嗤嗤地笑了起来。

「您这么担心我，我很高兴。」

「笑什么，一点也不好笑。」

「对不起。对了，您有什么事要祈祷的吗？」

「我要祈祷月灯小姐旅途平安。因为她要出国，希望她这一路上平安无事。」

「如果是这件事，我也要来认真祈祷！」

天真但却是个有危险性，必须随时注意的男孩子。夜神受这样的慧剑摆弄，为了祈祷恋慕的人一路平安，和他一起前往拜殿。

同一时间，在已经迎来春天的衣世，菖蒲正从夏之里宅邸看着眼前的山樱。

绿意盎然的山林里，绽放着几抹艳丽的桃红。

如果是在不久前，她肯定会微笑欣赏这些樱花，因为春天主从今年造访夏天主从的新居，她得以稍尽地主之谊。

因缘际会认识的少女神们一起度过的那段时间很快乐，也很幸福。

「……」

然而，她今天看着山樱，心情实在开心不起来。

她牵挂着妹妹瑠璃的桥国之旅。

「菖蒲，这边的装置也看得到了。」

背后传来丈夫连理的声音，语气听得出对她的关心。

客厅矮桌上放着笔记型的装置，萤幕上显示出两个看似脉搏的数值，而且似乎是即时更新。

「你看看这个，让心情平静点吧。他们除了洗澡都会戴着手表，这样就能放心了吧？你看，他们还活着。」

两个数据上面分别标示为【瑠璃】以及【雷鸟】。

菖蒲在行前把有测量心跳等功能的手表交给他们，要他们戴上。

这里也能收到心率感测器送出的数据，从这些数据的确能看出他们还活着。

虽然只是一串数字，但不失为在远处也能观测对方状况的好方法。

「……是。」

菖蒲显得很不放心，连理于是让她在装置前的沙发坐下来。今天是暖和的春日，然而菖蒲阴郁的心情笼罩在脸上，看起来很冷。

他自己也坐在菖蒲旁边，抱住她的肩膀。纤细的肩头传来了不安的情绪。

「你很担心吧。」

「对……」

「别怕，有雷鸟先生陪着她。那个人平常吊儿郎当的，不过一说到要保护瑠璃，就真的很强。」

「……说的也是。」

连理希望能安抚妻子低落的情绪，只是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做。她们双胞胎自出生之后，还是第一次分隔如此遥远。

──她的心情不是我能体会的。

他明白她的担忧，但无法轻易把『我懂你的心情』这句话说出口。

如同菖蒲不完全懂连理年幼时的孤独，人们本来就只能猜测他人的心情。连理能做到的，只有尽可能陪伴在菖蒲身边。

「……」

连理沉默着没有说话时，菖蒲看着他说：

「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

「那个……我没什么精神……害你也跟着闷闷不乐。」

连理差点没叹气。他的语气相当坚定。

「你要是勉强自己振作起来，我反而更担心。你不需要连这种时候都顾虑别人的心情。」

菖蒲听他这么说，虚弱地笑了笑。

她因为个性的关系，无时无刻不为了别人打起精神。

在她的人生当中，长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在提供帮助、受到他人需要，尤其是为了妹妹而活。

所以她现在感觉就像心里开了一个大洞。

连理看着自己的手机，雷鸟最后活力十足地传了个『出发！』的讯息过来，瑠璃也传来了『姊姊就拜托你照顾了！』的讯息。

那两个人现在应该在前往桥国的飞机上吧，希望他们不会因为长程旅行累倒，他不禁像父母一样担心了起来。

他们两个人吵吵闹闹又爱惹是生非，有时候实在让人觉得很麻烦。

不过，他们永远是连理与菖蒲的精神支柱。

他们一开始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今天家里却莫名安静而且寂寥。

连理思考着自己可以怎么帮助菖蒲，买东西给她或是带她出去散心好像都不对。

菖蒲一定不会想出门，于是连理打定了主意，从沙发上站起来。

接着，他在她漂亮的额头落下轻轻一吻。

「菖蒲，我来煮饭，多少吃一点吧。」

他温柔地这么说之后，菖蒲把手放在他亲吻过的额头上，露出羞涩的神情点了个头。

这一天的天空下，充斥着错综复杂的各种思绪。

在大海另一边的桥国，少年模样的秋神正在等待大和神明的到来。

话虽如此，他也只是在房间里面默默盯着月历而已。

少年神的房间装潢非常有现代风格，家具也都很有质感，飘散着奢华的气氛。这个房间如果是成年男人居住会很适合，实在不像是不到十岁的小孩子房间，感觉全部都是借来的东西。

在整个房间里面，床上那只小熊玩偶是唯一有小孩子居住的证据，也是对房间主人的尊重。

「……」

他明知道日子还没到，却没办法叫自己不要在意。

他是个显眼的人。世上有些人会散发出让人无法忽视的魅力，他就属于那种人。

纤长的睫毛，褐色的肌肤，黑豹般亮丽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充满挑衅光芒，个人光采如同夜空繁星，不知为何散发出有些孤寂的气氛。

不知道是他度过的人生使他给人这种感觉，还是因为他是秋神的缘故。

如果说大和的【秋天】体现的是季节的虚幻与色彩，桥国的【秋天】就是让人联想起只有当下能感受到的乡愁，这正是他们的不同之处。

少年神终于把眼神从月历上移开，身体似乎微微发烫。

他大概是进行了季节显现的练习吧。

现人神过度使用神通力时经常会身体发烫，导致不适，因为是释放出体内具有的神力，这样的代价还算轻微，但辛苦的是本人，尤其小孩子更容易感到不安。

本来应该有人照顾他，然而房间里面只有他一个人。

少年熟练地到厨房倒了杯水，吞下备用的退烧药。

吃完药后，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床边，身子一倒躺在床上。小小的身体在床上弹了弹，接着就像回到巢穴里的野兔般钻进被窝。

他就这样在棉被里窝了十几分钟，一个人也没出现。

──爸爸妈妈，大家在做什么呢？

少年茫然地思考了起来。

他确认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发现收到了讯息。

也许是家人传来的讯息吧，少年有些开心地滑起了手机。

他很快就回完讯息，之后又是他一个人独处的时间。

他就这么在房里睡了一会儿，这时门铃响了起来。

他的房间彻底上锁，只要有人来访就会响起铃声。

少年不发一语地走到门边。

「我拿轻食过来了。」

门外是帮忙家事的女人，那身传统的女仆装非常适合她。

因为是采取每天轮班制，其他还有好几名这样的人员。对方身上没有名牌，再加上自我介绍的时候也不会报上名字，少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人。

不过，不知道也无所谓。

少年不被允许和他人建立亲近的关系。

「谢谢。」

他说着就想把餐盘接过去，然而对方摇头婉拒了他，把餐点放在房间里面的桌上。

他一个人住，却放了两张椅子，更强调出房里的寂寥感。

女人本来一放完东西就要走出房间，但离开前临时想起还有一个工作。

「换洗衣物我收走了。」

她说着进入隔壁浴室，从那里拿着洗衣篮出来。就在她走向门边时，一条毛巾掉在地上。

「给你。」

少年捡起来，打算帮她把毛巾放进洗衣篮里，结果她明显受到了惊吓。

「……」

双方之间持续了数秒的沉默。

──我根本不会碰到她吧。

他觉得空虚极了，决定不管了，直接把毛巾丢在地上。其实他根本不想这么做，但是他学到这样比较能让对方放心。

「……你捡吧。我不会过去。」

她一脸尴尬地把毛巾捡起来后，便匆匆忙忙离开了房间。少年不知道该怎么抚慰受伤的心，又往床上躺了回去。

接着又过了十几分钟，门铃再次响起。

「……」

少年没有再过去开门，这时门自己打开了。

「连恩，今天修行得还顺利吗？」

少年马上朝出现的男人唾骂了起来。

「……吵屁，去死。」

男人听见床上传来地狱轰鸣般的声音，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我不会死的，因为我有必须保护的人。」

男人约二十来岁，非常适合说甜言蜜语。

整齐的金发，结实的身材，白皙的肌肤，皓白的牙齿，诱人的蔚蓝瞳孔，非常适合那副散发知性气质的眼镜，简直完全没有地方可以挑剔。

少年受到美男子的照顾，对他的态度却毫无温柔可言。

「……你在说谁啊。」

他咂舌发起了脾气。男人的话伤了少年连恩的心。

──反正不可能是我。

他觉得那个【必须保护的人】不会是自己。

「……连恩。」

男人反过来被连恩的话伤了心。

「除了你还有谁，我可是你的护卫官……」

男人显得很沮丧。

他深受打击的模样，就像怕冷的人让秋风吹得缩起了身体。连恩听见对方意志消沉的语气，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不过，他毫无道歉的意思。

「哦，说好听是护卫官，根本都没有陪在我身边嘛。」

他嘴硬地说。

──我不会道歉的，因为我说的是实话。

他把话说得很恶毒，而且也真的是出于恶意，只是态度里流露出了【寂寞】的心情。他会故意表现得这么刁钻，也是希望这个男人能注意自己。他想要这个男人给出反应，确认他对自己有那么一点关心。

佳州的秋天代行者是个像小猫一样戒心很重的少年。

男人确实感觉到了少年的孩子气，因此没有动怒。他只是看着连恩，哀伤地说了起来。

「我有多重视你，有一天你一定会明白的。」

──有一天到底是哪一天？

连恩心想，如果有那个机会，不如现在就展现出诚意来。

男人把手放在连恩的额头上。

「有一点发烧？」

「退烧了。」

「……虽然你好像很累……有办法出门吗？」

「我又不是没办法走路，可是要去哪里？」

「西服店，就是上次去过的那间。为了会见宾客准备的衣服终于在今天完成了，裁缝师在等我们。只需要稍微调整，很快就结束了。」

连恩听到后又钻回棉被里。

「快出来。」

男人拉开棉被，连恩知道自己体格不如他，没有多做抵抗。

「……太装模作样了，我不喜欢。」

只不过，他依然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那可是一套好衣服喔。」

「我不需要好衣服。我不喜欢那种奢侈的东西，还不如……喂，搞什么！」

男人宠爱地摸了摸连恩的头。

「我就是喜欢你这种谦虚的个性。」

「你是看我穷酸，瞧不起我吧。」

「我没有瞧不起你。我知道你过的是市井小民的生活，而且明白不该过度奢侈是多么难能可贵……真想教教那些不懂的人。」

连恩用鼻子嗤笑着。

「做过生意的都懂，那些最爱炫富装阔的家伙都把其他人当成垃圾，我最讨厌的就是那种客人。那种人还以为自己很受欢迎，其实大家都讨厌他。我才不想变成那种人。」

这话听起来好像很老成，不过年纪轻轻的他的确是见识过很多种人。桥国佳州的秋天代行者似乎做过什么生意。

男人愉快地笑出声来。连恩很疑惑，不懂刚才的话有什么好笑。

「笑什么笑，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呵呵……不是的，只是听你说得那么头头是道，很有意思。」

接着男人把双臂伸进还躺在床上的连恩腹侧，不由分说把他一把抱了起来。连恩的身体一下子浮上了半空中。

「啊，干嘛啦！」

「连恩！我的主人实在太聪明了！」

他的身体差点就要撞上天花板，整个人简直暴跳如雷。

「我不是小婴儿！」

他想要关注，不过不是这种关注。男人不懂少年敏感的内心。

「你在我心中就跟小婴儿一样。」

「混帐！可恶可恶！白痴！大笨蛋！」

连恩踢了男人的头一脚。

「好痛。」

男人马上把连恩放在地上，对愤慨的少年神恭恭敬敬说了起来。

「施暴是不对的。来，既然下床了，就来准备出门吧，我的秋天。」

「裘德这个大笨蛋！」

「我在其他人面前必须表现出聪明的样子，在你面前可以当个笨蛋，这是我的福气。」

「白痴笨蛋裘德！」

他骂来骂去都是这几个字，青年护卫官裘德听得又笑了出来。

连恩知道自己说不过对方，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换上外出服。做好出门的准备后，裘德看着打扮好的连恩露出了微笑。

「很好看，连恩。」

「你刚才说我是【小婴儿】，我才不会相信你这种人。」

裘德又嗤嗤笑了起来。

少年神与青年随从之后也一路拌嘴，走到了外面。

「裘德，要坐车去吗？」

「……对。」

刚才还那么开朗的裘德一走出住处，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

──他切换到另一个模式了。

连恩明白他的转变，也就不再说话。

裘德提高警觉，赶紧护送连恩上车。

「裘德先生，请问要去哪里？」

告知司机地点后，两人又更沉默了。这位司机如果看见几分钟前的他们，必定会大吃一惊。此时的连恩与裘德就只是两个安静的年轻人，也像是对大人冷漠的少年，以及对少年爱理不理、沉默寡言的护卫官。

「……」

连恩无法理解裘德为什么要戴上这样的面具。

两人独处时，他是个爱笑的男人，然而一旦四周有其他人在，他就会安静下来。连恩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他，但如果刚才那些是演出来的，未免太可怕了，于是连恩决定把现在这个当成是假裘德。也许就像裘德本人解释过的，他在其他人面前必须表现出【聪明的秋天代行者护卫官】的样子。

──如果那是只会在我面前展现出来的……很好。

他产生了一点……不对，是相当强烈的优越感。

移动距离不长，很快就抵达了西服店。

「唉……这里的事结束后，你又要回家了吧。」

四下无人后，连恩又开口说道，裘德也点头恢复他平常的模样。

「其实也不算回家，是回教会……」

「教会、教会，又是教会。每次都是教会。」

「对不起，连恩……因为我是教会出身……还请你谅解。」

连恩显得很不满。他知道这位护卫官不能常陪在自己身边，就是因为【教会】的关系。

裘德这位青年似乎处在一个很尴尬的立场。他身为秋天代行者护卫官，却在为更大型的机构服务，而且因为一些复杂的原因，必须以那边的工作为优先。

连恩认为，【教会】抢走了裘德。

裘德夹在代行者与教会的工作之间，也是苦不堪言。

他其实想待在可爱的小主人身边，可是他做不到。

尽管忙碌，他还是努力为了保护孤独的神奔波，这就是目前的状况。

「连恩，有什么事要我做的吗？有的话可以趁现在提出来。」

裘德试图讨他欢心。

「……没有，只是想发一下牢骚而已……裘德，你很忙吗？」

「这次真的是忙翻了。跟平常丢给我处理的那些杂事不一样。大和的秋神要过来这里，有很多事要准备。」

连恩对【大和】两个字有了反应，而且不是期待或是欣喜，明显是在害怕。

「……大和的神来了之后，我该怎么办？」

他的语气自然消沉了许多。

「…………我真的得照做吗？」

「……连恩，这件事我们下次再讨论，快进店里吧。」

「不要！我现在就要知道！」

连恩闹起脾气，赖在原地不肯走，裘德不至于叹气，只是表情显得相当苦恼，接着他点头说了起来。

「对，不做不行。这么做也是在保护你。」

「……我不要！」

「我懂你的心情，只是违抗【教会】更可怕……」

裘德的语气忽而变得低沉，简直像是威胁。

「……」

「你可能觉得很不舒服，不过现在对【塔】还有【教会】都得摆出配合的态度。忍着点。反正最后应该会流于形式化，自然消灭……」

「……如果没有呢？」

「连恩……」

「我根本没有选择权，还说什么是为了保护我。干脆直接命令我算了，那样我还比较能接受，少来骗我。」

裘德听连恩这么说，沉默了一会儿后，把手往他伸了过去。

少年的身体吓得哆嗦，不过他害怕的暴力没有发生，而是父母对小孩子的拥抱。

「我不是要你听话，而是想保护你才这么拜托你。」

这个男人在有求于人时，态度总是无比温柔。

连恩讨厌自己明知道这一点，却老是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

「还有，连恩你别忘了，你才是那个能够命令我的人。你才是我的秋天。」

开心的自己好卑微，好讨厌。

「……你好狡猾，居然耍这种手段要我听话。」

桥国佳州的秋天代行者不甘心地说。

这一天，正是许多人的命运卷入巨大动荡的日子。

第六卷 秋之舞 上 第三章 鬓颜拈簪花

桥国行第一天，前往桥国的一行人飞行了约十个小时的航程。

大国准备的机体内部比四季厅的私人飞机还要豪华，座位也很宽敞。

体格壮硕的那些护卫似乎也坐得相当舒适。

令人担心的是第一次出国的人，还有待在宠物篮里──不过篮子可以放在座位上──的护卫犬花桐。

机舱里无法自由活动，对小狗来说是很大的压力。

然而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所有人为了赶上出发时间从各自的所在地长途移动，都已经疲惫不堪，飞机升空没多久，就和花桐一起沉沉睡去了。

长时间的航程无事可做，最好是睡觉。

其中精神最好的，当属月灯率领的国家治安机关特勤小组。

担任重要人物的随扈一起前往海外，是他们常接到的其中一项任务。

他们的态度轻松，甚至玩起了扑克牌。

终于顺利抵达桥国时，已是当地时间的深夜两点过后。

桥国方面派出穿着黑西装的随身护卫官与四季组织职员来接机，随即带他们前往饭店。饭店与机场直通，将移动范围缩到最小。

大家谈好睡到同一天中午调整时差，决定后便匆匆忙忙回到各自的房间就寝。出发第一天就在移动中结束了。

大和阵营，桥国行的第二天午后。

大和这边已经是出发第二天，实际在桥国的时间是四月五日下午两点，大和时间四月六日早上六点。他们在大和是四月五日出发，但因为时差的关系，抵达后还是四月五日。

大和外交团人员抵达的佳州位于桥国西部，他们这次停留的位置，是西部最大国际机场所在的佳州大城【天使城】，在桥国也是知名的大城市。

他们从抵达时就感受到这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充满国际色彩，一从直通机场的饭店出发后，更是亲身体会到天使城的异国风情。

前一天因为是在深夜抵达，没能见到机场繁荣的景象，因此桥国国际机场白天蜂拥的人潮，第一个让他们受到强烈的震撼。

瞳孔颜色、身高、居住地、语言和相信的事物都不一样的人所组成的共同体散发出的热气，从这里就感受得到。

「今天的行程，是先前往可说是桥国四季厅的【季节塔】，与对方会面。今天晚宴的主要目的是介绍各位现人神认识与交流，明天过后才会安排塔的职员也一起加入的会议。」

听完龙胆的解释后，所有人点头表示瞭解。他们正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

负责领队的龙胆在这几个月来累到了极点，因为有太多事情需要与佳州合作，导致他没有什么睡眠时间。

其他护卫官提议要分摊工作，他都说自己还撑得住，拒绝了大家的好意。

「阿左美前辈，我来帮忙拿行李吧。」

「不用，让我们这里的白萩来就行了，而且雷鸟先生你要提瑠璃大人的行李吧。」

「再多我都提得动，不然我去买喝的来给你？」

「我刚才自己买了。」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在下雷鸟。」

「……」

「在下是你心爱的后辈雷鸟。」

「……」

后辈关心着脸色不好的前辈。只看他们关系的话或许会觉得温馨，但在龙胆眼中，雷鸟就只是个嘻笑的恶魔。

──真要说起来是麻烦的后辈吧。

夏天代行者护卫官叶樱雷鸟一直在找事想帮龙胆的忙。

本人说是要为过去犯的错赎罪，只是龙胆还不打算跟雷鸟建立什么良好交情。

──虽然说在瑠璃大人面前，态度不能太差。

他认为自己的声带遭人利用是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更可怕的是雷鸟是做得到这种事的人。

「阿左美前辈，请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

「……毕竟你比我年长。」

「可是阿左美前辈担任护卫官的资历比我深，叫我雷鸟就行了。」

「这……」

「绰号也可以…这么说来，好像没人帮我取过绰号。小雷？阿雷？雷仔？你觉得哪一个好？」

「都不好。」

龙胆一口拒绝所有提议。雷鸟粗壮的身体显得萎靡。

「前辈还真是任性。」

他嘀咕着，似乎觉得很困扰。龙胆心想，你哪来的资格说这种话。

「雷鸟先生，别找龙胆先生麻烦了。」

龙胆正退却时，瑠璃正好上前来解围。龙胆像是早就在等她出面了，直接交由她来应对。

「瑠璃……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不可是的。不行就是不行。」

「我想跟阿左美前辈好好相处嘛。」

「我可以凭过来人的经验告诉你，那种积极进攻的态度是会把人吓跑的。你那种超主动攻击很可怕。」

「为什么？哪里可怕了？」

「因为你的身材很高大，态度也很自大。」

「……」

「长相还算是好看，不过总有种要把人吃下去的感觉。」

「…………」

「发言和行动都超乎常理，我这个妻子偶尔也无法理解。」

「瑠璃，你真的喜欢我吗……？」

因为雷鸟与瑠璃两个人聊了起来，才让龙胆好不容易找到脱身的机会。

雷鸟现在是战友还无所谓，最好别与他为敌。

毕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而且他表现出来的好感也很可怕。虽然想跟雷鸟保持距离，只是他在经过夏天那起事件后深刻反省，如今像个小弟一样在自己身边打转，想避也避不开。

「唉……」

「龙胆，还好吗？」

他轻叹了一口气，结果反而惹来主人的担心。龙胆立刻换上一张笑脸。

「没有，没事。抚子，你接下来不能离开我喔。」

「嗯。」

抚子因为习惯长途旅行，身体没有出现不适的状况。

一定会没问题的。

「今天我会随时待在你身边。」

「真的吗？可以吗？」

她的脸色瞬间发亮，龙胆看见她乐成这个样子，也忍不住觉得开心。

「对，所以不可以离开我。」

抚子往龙胆走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脚。

「我知道了。我不会离开的。」

可爱的反应让龙胆的嘴角自然上扬了起来。

「这样你就没办法动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就这么带着你走吧。」

「咦？呀啊！呵呵。」

他毫不在意抚子的重量摆动起双脚，抚子久违地笑出了声音。

秋天主从嬉戏时，冬天主从则是在观察周围环境。

狼星是第一次出国，不停地询问冻蝶眼前所见的事物，冻蝶似乎具备优秀的语言能力。至于狼星则是一边与他说话，手上一边操作一台小型机器。

「狼星大人，您在看什么吗？」

龙胆询问后，狼星递出了手上那台机器。

「自动翻译机。只要选择语言，就能进行即时语音翻译，还可以编辑文字。而且如果使用相机拍摄外面的风景，翻译机会自动进行检测，把招牌之类的改成本国语言。」

「太方便了，早知道我也帮抚子准备一台。」

「抚子，你要用看看吗？」

抚子听见狼星的提议不停点头，借用了他的自动翻译机。她听从教学，切换成相机模式，央语一瞬间就翻译成了大和语。

「哇。」抚子敬佩地惊呼了一声，双眼都在发亮。

「有这个到国外就很方便了。」

「真有趣，语言选项也很多种。」

「语音大致上也算是照翻，除了语意没那么精准……只是要听懂意思的话完全没有问题。狼星大人，您真是买了一个好东西。」

「既然有阿左美先生的认证，那真的是买对了。」

大人们在讨论这个新工具时，抚子依然在到处拍摄四周的风景。

「喜欢吗？」

抚子听到狼星这么问，绽放出了花儿般的笑容。

「嗯！啊……非、非常有趣……」

从她换了个说词的态度，可以窥见对冬天的敬意。狼星呵呵笑着。

他把手轻轻放在抚子头上，说了句『给你吧』。

「寒、寒椿大人，万万不可。」

龙胆惊慌失措地要把东西还回去，狼星伸手制止了他。

「我们这里是为了发给所有护卫每人一台而紧急采购的，也还有备用品。秋天因为有阿左美先生在，本来不需要这种东西，就让抚子一个人无聊的时候拿来玩吧。小孩子带着这种东西，学得也比较快吧。」

「这么说是没错……」

既然对方表示可以用在学习上，他也就不好拒绝。而且就像狼星说的，抚子在等待之类的时间闲着没事做时，这台机器可以让她打发无聊。

一旁的冻蝶也劝起了龙胆。

「不如你们那里也引进吧？这东西很方便。而且如果不怕手机耗电，也有手机版的。这在经费申请范围内，申请项目写消耗品就行了。」

「寒月先生……」

「至于狼星送给抚子大人的礼物请务必收下。那是他关爱后辈的表现。」

这的确就像冻蝶说的在关爱的范围内。身为现人神的小孩子收到可以一个人玩的东西会很高兴，狼星自己也度过了一段孤独的少年时期，所以很清楚。龙胆感谢冬天的好意，心怀感激地收了下来。

「那么就恭敬不如从命……抚子，向寒椿大人道谢，说谢谢。」

「狼星大人，谢谢您！」

抚子兴奋地道谢后，狼星默默眯细了眼睛。他只要安静就是个足以让时间静止的俊俏青年，这个举动散发出了十足的魅力。雏菊或是樱不在时，他就是这般静谧而且沉默的美男子。他这人不好亲近，但绝对不只是冰冷而已，而是彷佛把【冬天】体现在自己身上的态度。

「……」

瑠璃看着秋冬的交流，眼神有些羡慕。虽然说有雷鸟在不需要烦恼，她其实也想用看看那个东西。看见她这样的反应，丈夫雷鸟说道：

「瑠璃，你不如就直说自己想要吧。」

「我、我才不需要。」

「只要你开口，说不定也能拿到一台。冬天那位大人看起来很大方。」

注意到视线的狼星对上瑠璃的眼神，又马上把头转开。

瑠璃明显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哦，要开战了吗？我不想跟寒月前辈当敌人，就先在一旁观望了。」

「开什么战嘛！」

瑠璃显得很不甘心，猛捶起雷鸟的胸膛。

就在他们打闹时，随从冻蝶把一台备用的自动翻译机恭敬地交给瑠璃。

「冻蝶先生，不用啦，给我的话那家伙会生气……」

「抱歉他那么孩子气……是狼星他要我给瑠璃大人一台的。我之后会再骂他态度太差，还请您见谅。雷鸟你需要吗？」

「不用，我有类似的东西。那个……寒月前辈，我之后可以请教你其他经费申请的问题吗？我实在很不擅长……」

「申请书的形式应该都一样吧？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

一行人就这么一路聊着，离开了国际机场。

基于安全考量，他们分成了好几路的车队。

抚子那辆车上的人员有桥国派来的司机、龙胆、真葛、白萩，以及放在宠物篮里的花桐。高大的白萩坐在副驾驶座，其他人则围着抚子坐在后座。车内空间相当宽敞，三人一狗坐在一起也不显得拥挤。

「车里不能放花桐出来吗？阿左美先生。」

「等一下，先让我确认一下。」

龙胆迅速用央语问起司机，司机在意狗毛，不过还是同意了。

「花桐，在里面很闷吧。你看，这里是桥国喔。」

抚子抚摸着从宠物篮里解放出来的花桐，想把它抱起来看窗外的风景，只是因为她坐在正中间，很难看到车窗外面。真葛于是替她把花桐放在腿上欣赏风景。桐伸长了舌头看着窗外，显得很有兴趣。

目前他们不能在外自由行动，只能坐在桥国准备的黑色防弹车里看着街景，代替观光。

「好美的风景。」

真葛感慨说。

「不管是人、建筑物还是树木，每个东西都好高喔。」

「连我也这么觉得，抚子你当然更有感觉。」

从机场到主要城市的道路，是一条无止尽的地平线。

道路两旁是等距离种植的椰子树，以及广大的沙尘大地。

天上是万里无云的晴空。

大和人看见这么晴朗的天空，会想起夏天而不是春天。人工打造的地方与大自然之间清楚区隔了开来。

开上高速公路后，一堆车子飞快开过有好几条车道的快速道路。抚子在大和全国以各种不同的交通方式移动，早就习惯坐车，但看见那样的速度，也不由得害怕了起来。

「车子开好快喔。」

「对啊，速度好快，而且车子好多。这种情况在这里很正常吗？阿左美先生。」

「佳州这里普遍都会开车。尤其天使城要是没有车子的话，生活上很不方便，毕竟这里土地太辽阔了。」

龙胆解释，因为这样才会有这么多条车道。

如果是去大和的乡下，也能看到辽阔的大地，不过规模明显比不上这个地方。这里无边无际，的确是适合用【没有尽头】这个词来形容。

万一路上出事必须步行，恐怕得有必死的决心。

「不过也有坏处。因为大家都习惯开车，导致到处都容易塞车。如果塞在傍晚回家的车阵里，那真的会困在里面出不来，所以我们才会选择在这种不早不晚的时间移动。」

「哎呀，那就糟糕了。」

「要走得趁现在呢。」

「没错，万一塞车就完了，移动要趁现在。」

现在路上没有车潮，无法想像塞车的样子，龙胆解释说如果运气不好，本来十分钟的车程塞到一个小时以上也不稀奇。

大和的公共运输有非常完善的发展。

乡下地方没有车子的话是很难生活，不过大城市里大多会选择不买车，有车反而只是花一大笔钱在养车。人们多数习惯搭公车、电车或是火车，也有人干脆骑脚踏车。虽然也会有下班尖峰时间，因为移动手段选项多，每个人会各自根据自己的路线选择适合的交通工具。这边则是因为幅员广大，考虑到整年都需要移动的话，还是有车比较方便。

这里也不是没有大众运输工具，至于龙胆所说的这里的人习惯开车，是考虑到在广大土地上有效运用时间，自然每个人都会选择买一辆自己的车。

「还有，桥国有危险区域，佳州也不例外。基于这个原因，还是有车比较安全。如果有认识的人要到佳州玩，我一概建议他们晚上八点前结束行程，之后绝对不要在外面走动。不，还是六点比较保险……」

「我这种大人也一样吗，阿左美先生？」

「真葛小姐更需要提高警觉。因为在这边的人眼里，你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你在大和都给人这种感觉了，更别说是在桥国。」

「……」

龙胆这话是发自内心为真葛担忧，真葛却面无表情，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尽管娇小可爱，本人似乎对自己的身材矮小耿耿于怀。

「反正我就是个小矮子……」

她一脸烦躁地说。

「抱歉，失礼了。我要说的是女性需要特别注意安全。我太冒失了，拿外表出来讲是我的错。真葛小姐完全是成熟的女人。对了，既然提到这个话题，我们来看天使城的地图吧。」

龙胆说得飞快，立刻道歉并且转移话题。他从手机叫出地图，递到她们两人面前。那是危险区域的地图，分成红色与无色两种区域。

「我们现在要去的城市依地区而定，治安有好有坏。有些地方甚至只隔着一条马路，白天最好也不要过去。看到了吗？红色就是危险区域。」

抚子与真葛凝视着地图，接着纳闷地说：

「这上面几乎都是红色吧。」

「龙胆，到处都红通通的呢。」

地图上面的确几乎全是红色区域，龙胆点了个头。

「不过这里、这里和这里虽然就在旁边，已经算是治安比较好的地方。」

他指向无色区域，只是红色实在太抢眼了，抚子显得很紧张。

「可是好多地方都红红的。」

龙胆不以为意地说：

「这里就是这样的地方。」

「未免太直接了吧……」

真葛无奈地说，但事实就是如此。这里的确是有无视抢劫与暴力行为的区域。

人们选择与暴徒共存，一起生活。

也可以说是不这么选择活不下去，只得接受现状。

「好可怕的地方……」

──糟糕，让她害怕了。

龙胆注意到抚子的反应，急忙安抚了起来。

「不用怕，尽量不要去那种地方就行了，否则这里的人也没办法生活吧？」

「嗯……」

龙胆因为长年居住在海外，早就习惯有这种地图存在，只是第一次出国的抚子似乎很难产生信任感。

真葛也是忧心忡忡，问道：

「像国家治安机关那种维持治安的组织，没办法处理一下这种状况吗？」

「……桥国这里是叫保安厅，一般称为保安队，不过就连担任国防职务的人员也尽量不会靠近那种地方。抚子你只是不知道，大和其实也有这种地方……只是毕竟危险程度有差。这里的标准不是有可能遇到怪人……而是可能会被恐怖的人杀死。人们普遍认为跑到那种地方去，死了也是自找的。」

抚子吃惊到说不出话来了。

又吓到她了，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也只能实话实说。为了让天真的小孩子有警觉心，必须让他们知道世界上有这种地方。

「如果有案件发生还是会行动，只是……那不是可以随时前往维持治安的地方。桥国的国防组织并不脆弱，但要是对那种地方出手的话，有几条命都不够……所以说他们不是失职，而是为维持治安达成的默契。」

「真的真的好危险喔……」

「对。不过虽然是危险区域，但同时也是很热闹的观光区。刚才也说过，只要注意时间地点，这里其实是一座非常繁华的城市。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佳洲的商业区，大和的相关企业和大使馆都设在那里，并不是一下车就会遇上危险的地方，请放心。」

「……」

「有我在，我一定会保护你。」

说到这里，车里的电动隔板升起，坐在前座的白萩露出脸来。

「阿左美先生，有辆车一直跟在后面。正后方的那辆白色轿车。」

龙胆心想着才刚聊这种话题就出事，不过危险并不会挑选时间地点。龙胆把手放在抚子背上，试图安抚她的情绪。

「知道了。抚子，不用担心，可是千万不可以往后看。虽然这是一辆防弹车，为了安全起见，可以请两位把头低下去吗？」

「嗯……」

抚子熟练地抱住头，身体缩成一团。

「抚子大人，很快就会结束了。花桐，你待在脚边。」

把抚子与花桐交给真葛照顾后，龙胆随即确认起后方来车，应对眼前的状况。

后车窗有特殊贴膜，对方看不清楚这边车里的情形。

后面的确是有辆车贴得很近。

「说不定只是在逼车……」

「毕竟这条路有很多危险驾驶，还无法判断是不是可疑分子……」

「我们就快下高速公路了。如果对方继续跟上来的话，那么是不是不要走一般路线，改成绕道过去？」

「好，接下来会有另一辆引导车过来，就让他们去处理。我来通知其他车辆。」

龙胆操作起手表型的装置。

「通知所有车辆。秋天车辆遭人尾随，目前无法判断是匪徒还是一般平民。如果下高速公路后对方车辆仍未离开，再请保安队介入。」

上车后就戴上的耳机传来了应答声。

『冬天收到。』

『夏天收到。』

『国家治安机关荒神收到。』

其他各车的队长陆续回应。龙胆做出决定后，这辆车的司机透过无线电向待命的引导车告知有逼车情形，做好了请他们随时介入的准备。

「白萩，防弹背心有穿吗？」

「有。」

「抚子，继续维持这样的姿势，再忍一下。」

她没有回应，而是把手往龙胆伸了过去。龙胆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

「不用担心。」

接着车子开下高速公路，埋伏的保安队车辆从后面紧跟上贴在他们后面的那辆车，鸣起警笛。

警笛声一响，那辆车马上超前秋天的车辆，加速逃逸。

龙胆确认起对方司机，只看见有个看似凶悍的桥国年轻男子朝这边竖起中指。他看得忍不住傻眼。

从打开的隔板可以看见白萩的表情，他也是一脸错愕。

「阿左美先生，对不起……好像只是平民而已。」

他的声音很小。大概因为通报的是自己，对方却只是平民，并不是匪徒，因此感到愧疚吧。龙胆在训斥的同时也不忘鼓励他。

「说什么蠢话，这是标准处理方式，不需要道歉。通知所有车辆，对方似乎只是一般的危险驾驶。保安队会展现威信追上前去，各位可以放心。」

『冬天收到。白萩，不用太沮丧，维安就是反覆这样的过程。』

『夏天收到。真想知道那个驾驶叫什么名字。车牌我记住了，万一保安队让那个人逃了，我再找方法报复。』

『国安治安机关荒神收到。总之各位安全我就放心了，继续绷紧神经前进吧。』

也许是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大家的反应都很贴心。

「白萩，如果还有可疑情况发生，马上向我报告。听到没，要立刻报告。」

「是。」

白萩好像没那么紧张了。龙胆看向旁边的女生，她们都还低着头。

「抚子、真葛小姐，抱歉，已经没事了。」

他赶紧让她们把头抬起来。真葛终于消除紧张情绪，神情放松了下来。

「啊啊，吓死我了。抚子大人很努力呢。」

她摸了摸抚子的背。抚子按住胸口，吐了口气。

「好可怕……」

抚子的语气很虚弱，于是龙胆这么帮她打气。

「不用怕，我们的戒备很森严。」

「嗯，我知道有龙胆在保护我，可是……」

「怕还是会怕吧。」

「嗯……」

「辛苦你了。」

龙胆不停摸着抚子的头，直到她的心情平静下来。

抚子就像花桐乖巧的时候，头倚着龙胆接受他的轻抚。

刚才还令人雀跃不已的异国风景顿时变得可怕，后来她始终抓着龙胆的衣服袖子。

之后龙胆接到报告，得知对方是交通违规惯犯的危险驾驶。

他会跟龙胆他们的车贴得那么近，也是对豪车的嫉妒心态作祟，龙胆听到后，再次跟白萩面面相觑，一脸错愕。

「对方好像根本不担心造成伤害，有没有保障。」

「可能是有自信逃得掉吧。」

「就算被抓了那么多次吗？」

「罪犯的心理别来问我。」

龙胆也向真葛报告了，她气得直跺脚，简直是暴跳如雷。

虽然说不是匪徒，至少可以放心，但因为这起触霉头的意外事件，所有人都不自觉加强了警戒。

即使路上发生过这样的意外，一行人终于还是抵达了目的地。

如同龙胆向抚子解释过的，这地方是大楼林立的商业区。

虽然也可以看到附近居民牵着狗散步，更多的是从容走在路上的上班族。在这个国际化的区域，为因应当地需求，丰富多元的异国料理餐厅俨然成了一大特色。另外跟大和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就是宽敞的路面了。

在同样属于大城市的帝都之类的地方，人口与城市面积不合比例，导致人满为患，常处在挤得像沙丁鱼的状态。

因此，人们看起来都忙碌得要命。

天使城的步调不至于到闲适，但就算是人口密集的区域，感觉上也很悠闲自在，可见土地的使用方式与城市景观的影响之大。

代行者们前往的是一栋红砖瓦造的古老建筑物。

那里隶属于通称为【季节塔】的桥国四季管理组织的佳州分部。

外墙爬满了藤蔓，青翠的绿意在阳光照耀下显得娇艳欲滴。五层楼高的建筑并不算矮，只是跟其他大楼相比就显得小了许多。

这里名为塔，却是栋普通的建筑物，名称由来似乎是实际负责管理的根据地以前是一座高塔。

高塔随着时代崩塌，演变成融入街景的建筑物，只有名称沿用了下来。

这是栋风格独特的建筑物，不过因为这条街上还有很多重新利用的旧建筑，并没有那么引人侧目。

甚至在满街都是新潮建筑物的商业区里，只有这个角落格外不起眼。

然而这里的戒备比其他地方都要森严，有壮硕的警卫在建筑物前和外面到处巡视。一旦有任何人企图靠近，想必立刻就会被他们阻挡下来。

进入塔内后，当地职员正在等待他们大驾光临。

先是进行安全检查，接着便开始带他们参观设施。

负责接待他们的职员会讲简单的大和语言，他表示正式翻译人员在餐宴会场等待他们的到临，最后会带他们过去那里。

职员边走边介绍这栋建筑物。大家对这里本来就有一定程度的瞭解，至于细节就由龙胆简化后再向大家解释。

「塔状建筑一旦遭到进攻就很难防御，所以早期似乎就把主要机关改设在塔的下方。桥国佳州这里的季节塔也遵循传统，可以从地面看见的楼层，属于庶务人员的工作场所。」

「根据地，在下面。」

接待人员点头，并且补充说明。

「不过这里的戒备并没有因为这样就比较薄弱，请放心。」

同行所有人听见龙胆这么说明，纷纷点头。护卫允许持有武器，但需要经过长时间的个人认证，仔细确认过没有匪徒混入其中才得以携带武器。因为构造的关系，外部人士很难入侵这个地方。

他们沿着走廊走了一会儿，来到了电梯口，分成几批人下楼。地下楼层没有数字标记，而是自创符号的按钮，电梯一路抵达最底层。走出电梯后，眼前出现像是帝都迎宾馆那种高级住宿设施般的装潢。

宽敞的大厅，仿造四季花卉的明亮灯光，覆盖整个房间的地毯，墙上挂着好几幅名画。虽然是极为优雅的空间，监视摄影机显眼地设置在每一个地方──就跟秋离宫一样。

两个地方的内部装潢完全不同，只是这种严密戒备的防护措施与龙胆以前待过的地方非常相似。恐怕这里一样有警卫室，监视器捕捉到的画面在萤幕上一字排开。龙胆怀念地想起那个遭到严重破坏、充满回忆的地方。那里比现在住的本殿还要自由，而且也没有那么多人虎视眈眈地试图控制抚子。

再加上秋离宫的自然环境丰富，可以让抚子健康长大。

如今那里已经是无法再踏足的地方，因为上层决定放弃一度遭到匪徒践踏的土地。

「龙胆先生，万一匪徒杀到地下来，我们可以逃到哪里去？」

一听到瑠璃向自己提出问题，龙胆随即抛开乡愁。

「之后我会再向护卫确认，这里有几个通往地面的紧急逃生口，也可以通往地下铁。」

「哦，上班很方便。」

接待人员听到后也笑了起来，只回了句『逃生口平常不会开启』。

「这里跟地下组织一样，超帅的，而且警备人员看起来也比四季厅的强。我们也可以学习这里的做法，这么一来，去年那种事件也就……」

「嗯，毕竟场所和环境都不一样，实在不好说。况且帝州帝都那栋建筑物的地理位置良好，一般设想的情况是如果遭到攻击的话，很快就能抓到凶手。毕竟攻击四季厅的行为本身就像送死的自杀攻击……春天那时候是因为勾结、贿赂加上威胁种种因素，才会导致国家治安机关和消防队没有立即行动。」

三人的对话，听得四季厅职员和国家治安机关随身护卫官都一脸尴尬。瑠璃单纯的疑问，在这之后依然持续刺痛同行者正直且善良的内心，走了一会儿后，一行人到了接待室前。

「准备好了吗？」

接待人员在门前询问。所有人点头，神情显得有些紧张。护卫分成两组人，分别负责进入室内以及在门前戒备。

敲门后，门内传来回应，门缓缓打开了。

室内空间宽广，房间正中央布置了几排铺着桌巾的长桌，可供所有餐宴宾客就座。也许是知道代行者等人来了，桥国人员全部起身迎接，而每个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桥国其中一个人身上。

在所有大人里面，有个矮小的少年。

门一打开的瞬间，少年就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自然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红铜色的肌肤，铁黑色的头发，强悍的眼神，身上围绕着正可称之为神威的气势。

年幼而有威严的异国【秋天】，他就是佳州的少年代行者不会有错。

如果说其他还有让人在意的地方，大概就是他的表情很紧张了。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男子，有着令人惊讶的修长四肢。

他非常适合那套俐落的西装，看上去约二十来岁。

他应该就是代行者护卫官了。

他待命的姿势非常直挺而且优美。

「桌上有摆放名牌，请各自就座。」

一位看似翻译的高壮男人大声说道。

他的声音嘹亮，大家自然动了起来。

不过，只有龙胆不知为何杵在原地。

「……」

他哑然地看着那个翻译。

『怎么一回事？』他的态度显然是这个意思。

后来他像是终于理解状况，表情绝望地说道：

「你这是在做什么……」

大和这边的相关人士本来要入座了，听到龙胆这话，纷纷转过头去。

龙胆身旁的抚子，还有宠物篮里的花桐也都看向那个人。

此事众人之后才知晓。阿左美一族受托参与这次的桥国访问行程，于是派出人员先行抵达当地。

那位富有野性魅力的男性翻译对着儿子快活地笑了起来。

「做什么，爸爸我当然是来工作的啊。」

听见父亲这句话，龙胆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脸。

第六卷 秋之舞 上 第四章 花一开，天下春

那名人物露出了爽朗的笑容说。

「我是这次的翻译阿左美菊花。从今天起，将会有四季厅外交部涉外课人员负责协助夏天、秋天与冬天，有任何需求都请告知他们。」

阿左美菊花，虽然是秀气的名字，然而拥有这名字的男人，其身材说职业是格斗家都会有人相信。他的长相亦野性十足，与清高的龙胆完全不一样。

从儿子的年纪来推断，父亲大概是四、五十岁吧。

龙胆父亲的突然现身，在大和阵营引起了一阵哗然。

「小犬受各位关照了。」

这位【小犬】正握紧了拳头，忍住没有发飙。家人无预警出现尽管让人惊讶，但这里是外交场合，必须以公事为重。

其他人──也就是桥国这边似乎早知道翻译与龙胆的关系，在一旁没有出声，也许是想让他们家人先简单寒暄个两句吧。

「白萩，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完全没听说，没想到涉外课会到这里来，而且还是阿左美先生的父亲。」

真葛与白萩看着明显慌了手脚的上司，都疑惑发生了什么事。涉外是指与外部联络或是交涉的工作，与在里担任护卫的他们不太有交集。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什么都没听说。

龙胆也充满了疑惑。他本来压力就很大了，这时候又冒出刺客来。阿左美龙胆最不乐见的，莫过于自己表现出丢人现眼的样子。

他最近也变成熟了，开始理解为了这种事大呼小叫有多愚蠢，不过他实在很难克制住情绪，只能尽量努力让自己不要太激动。他尤其不想在把自己视为王子的抚子面前气得跳脚，只好故作冷静，低声问道：

「为什么不跟我说？」

菊花脸上堆满了笑容，这么回答他。

「惊喜。」

──欠揍。

菊花似乎非常清楚什么话能激怒龙胆。

如果四周没有人在，龙胆大概会对亲生父亲使出大和柔道，把他重摔在墙上。

──四季厅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为什么不通知我？

大概跟一开始询问秋天意愿的理由一样，阿左美一族被牵扯进来，他们透过别的管道向菊花提出要求的吧。

至于没有告知龙胆，是因为他们是父子，认定他们当然会彼此联络。

不巧的是，龙胆与父亲不是会密切联络的关系。

「……龙胆的父亲？」

抚子咕哝着。菊花的出现也让她很吃惊。

这时，菊花往抚子看了过去。

他一转刚才豪放的态度，当场跪地，以沉着的低沉嗓音说道：

「秋天您好，我是龙胆的父亲。身为秋之里阿左美家族的一员，能见到至高无上的您是我的荣幸。」

「是、是。」

「您果真如同传闻，是一位如花儿清秀的大人，希望务必能有时间与您畅谈，只可惜……现在是外交场合，请允许我之后再向您正式问候。当然其他代行者大人也是。」

他朝在场所有现人神眼神致意，接着对抚子眨了眨眼睛。

「好……」

抚子诧异地眨了眨眼，回应得很生涩，看起来有点害羞。

她没有出现像是对龙胆那样的情愫，只是成熟男性的氛围让她小鹿乱撞。这种亲和力果真是龙胆的父亲。

龙胆赶紧把抚子拉到自己这边藏了起来。

「住嘴。无礼，无耻。」

他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骂了起来。菊花看着儿子的反应，忍不住失笑。抚子在龙胆的手臂里挣扎了起来。

「龙胆，我想跟你父亲打招呼。」

「不行。」

「我想以主人身分说受到你的照顾……」

龙胆抱住抚子摇了摇头。

「抚子，你要先跟桥国打招呼……真葛小姐、白萩，我们就座吧。」

龙胆硬是拉着她的手，往位子走过去。

龙胆的行动虽然夹带私情，但的确是该先向桥国问候。

在场所有人依照指示，找到名牌的位置坐下。

其他几名涉外课职员则是随同夏秋冬阵营以及随身护卫官就座。

因家人突然现身而惊慌失措的龙胆尽管可怜，不过这样的安排有很大的帮助。毕竟他们人数多，也有人坐在比较远的位子，有这么多位翻译在场的话，对谈正式开始后就不用烦恼了。桥国方面也一样安排了多位翻译。

『那么，在此先来介绍大和国的各位人士。』

菊花似乎是担任主要翻译，只有他站着说话。

他一开口，涉外课职员马上翻译成大和的语言。

『首先介绍的，是大和国各位代行者以及护卫官。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大人，及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先生。』

听见自己的名字后，他们各自向桥国眼神致意。

『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大人，及代行者护卫官，同时也是其夫婿的叶樱雷鸟先生。』

桥国的少年代行者不发一语，表现出超龄的沉稳态度。

『接着是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大人，及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

抚子的名字一被叫到，他的双眼随即往抚子看了过去。

抚子自然也看了回去。两人互看一会儿后，抚子怯生生地朝着对方微笑。

桥国的秋天代行者像是吓了一跳，马上把眼神转开。他看起来像是害羞，也像是拒绝接受对方的好意。抚子沮丧地垂下了头，龙胆见状，忍不住火冒三丈。

『以上就是大和的成员，此外，同席的还有本次旅程随行的各位护卫。』

最后是其他护卫站起来向对方敬礼。

「接下来，介绍桥国的代行者与护卫官。」

菊花流畅地切换央语与大和语两种语言。

「桥国佳州秋天代行者连恩大人，及佳州秋天代行者护卫官裘德先生。」

连恩当然就是少年代行者，裘德则是连恩身旁那位金发碧眼的男子。

室内还有其他桥国护卫，不过介绍到名字的只有他们两位。

「为保持机密，桥国所有人都是以假名生活，不过各位不用放在心上，直接称呼刚才介绍的名字即可。」

菊花这句话带给大和国人员不小的冲击。

本来就隐密的现人神以及相关人士都使用假名，等于是披上重重神秘面纱的行为。这么做究竟是什么用意，大家脸上都写满了疑问，于是菊花解释起来。

「桥国跟大和不一样，四季代行者后裔的管理体制并不完善。在历史的发展过程中出现过地区分裂，导致族人四散各地，管理体制彻底崩坏。后来联络网又再次建立起来，只是也有很多人失去了行踪。当代秋天代行者连恩大人是经由他居住的城市通报才得以收容。为了保护家人不受匪徒侵扰，他舍弃了过去的自己，成为连恩大人。」

虽然惊讶，这就是四季代行者在桥国生存的环境。那些保护他的人同样必须使用假名，桥国【匪徒】的危险程度可见一斑。

如果说有让人在意的地方，那就是这番说词说得好像是他自己选择放弃的吧。

对外界想必不得不这么公开说明，只是代行者不可能主动提议要使用假名。实际上应该是人们强迫年幼的少年抛弃过往的人生，消除以前的纪录吧。

──好残酷。

龙胆在这一方面很同情佳州的秋天代行者。

后来菊花简洁地解释起两国的历史，以及桥国季节塔的历史。

抚子始终静静坐着，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这时龙胆对她说道：

「抚子，刚才解释的那些桥国的状况，你有听懂吗？」

抚子一脸困窘地说：

「不太懂……」

「不要紧，那是大人为了让会谈顺利进行的说明，解释得没有很清楚。我替家人向你道歉。需要我解释得简单一点吗？」

抚子不停点头。

菊花现在所讲的内容随便听听就行了。

而且房间里面因为有同步翻译，稍微讲一下话也不会有人起疑。

于是龙胆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

「简单来说，桥国没有我们称为【里】的地方。有类似的团体，但不像大和一样自古以来藏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大家在那里过着平静的生活，他们这方面制度不如我国完善。」

「唔……我也在帝州的公寓住过喔。」

「那是因为你的父母在四季厅工作，只是受管理的人员从创紫搬到帝州的相关设施而已。况且，四季厅也是我们一族建立的。」

「也是……不过，大和也有人没受到管理吧？」

「我想是有，只是数量很少。没有受管理的人得不到各种保护。现人神后裔被迫过着极度局限的生活，同时也受到严密保护。长大后可以拿到外界适用的身分证，但会在确认有受到管理后才更新证件……接近平民当中也会发生的无户籍问题。」

「无户籍问题。」

「在大和国政府的管理下，有些人会因为身不由己的状况没有户籍……至于这种人会遇上什么麻烦，首先是工作，民间企业在录用员工时，会需要一个明确的证明，像是自己在哪里出生，父母是谁，住在什么地方，过什么样的生活，可是这些他们都拿不出来。他们拿不到可以当成存在证明的身分证。结婚也很困难。另外，如果有事要求助行政机关，可能也得不到帮助。」

「怎么这样……」

「管理制度外的人都会被当成【外人】，就算不是事实也一样。万一遭到里放逐，等于是要那些人曝尸荒野。有一些罕见的情况是自己跑出去，不过基本上都会被追回来，或是自己主动回来，毕竟自己一个人要在外面过正常生活实在太难了。年轻时还可以意气用事，等上了年纪，就会为生活发愁……」

抚子感到心痛不已。

小孩子光是想像得不到帮助的状况，就觉得实在太辛苦，也太痛苦了。

──那个人当时一定过得很惨吧。

龙胆在解释后，想起了春天代行者护卫官姬鹰樱。

去年春天那起事件后，龙胆听说她以前一个人离开里，找寻遭绑架的雏菊，照理来说有一段时间是无户籍状态。

──虽说因为她当时还年轻，但还是太乱来了。

几年前的樱根本还是个小孩子，却一冲出去就没有回来。

她离开里的保护，一直在寻找主人的下落。她的忠诚固然令人佩服，危险的举动实在让人胆战心惊。

冬天主从在重逢后不只保护雏菊，连樱也严加保护，他非常能理解他们的心境。

她完全不顾自己死活，很难不操心吧。

「……在四季一族的存续方面，大和现人神后裔比其他国家的成果来得好。因为我们是飘浮在海上的狭长列岛，国家非常封闭，也就容易管理。」

「桥国因为太大了，很难做到吗？」

「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不只是这个原因而已。桥国这里住了非常多的人种，还有很多外界势力的介入，长久以来爆发过民族、地区、宗教观甚至是国家之间的各种纷争，说穿了就是战争。在历史的转换期发生过多次分裂，导致后裔分散各地，不知去向。」

「纷争，战争……」

「那是罪大恶极的。大和也有过相同状况，不过规模根本比不上桥国。小孩子因为战争与父母离散，被人捡走，然后……听说有很多这种情形。所以有些人其实是四季代行者后裔，在长大习惯【普通人】的生活后，有一天忽然被选为现人神──这种情况格外容易发生。在大和的历史当中，也有管理制度外的人成为现人神，只是桥国特别常见。」

「……」

抚子在脑中消化这些情报。现人神在桥国这个国家的遭遇，以及佳州的秋天代行者连恩为了负起把季节传递给人们的职责，放弃过去的生活，这些都是沉重的事实。沉默了一会儿后，她这么说道：

「虽然有点难，不过我懂了……发生了让人难过的事，结果有很多人离开本来住的地方，还跟爸爸妈妈失散了。」

龙胆对抚子点头。

「他们过着跟一般平民一样的生活。因为有过一段不是神明后裔，而是【平民】的时间，使用假名就是为了隐藏当时的纪录吧。」

「对。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以前那些亲友恐怕会变成匪徒的下手目标。不只是人，说不定连住过的地方也会有危险。平常就得这么做……可见他们对匪徒的警觉心很高。护卫也必须使用假名，情况真的非常严重。」

抚子的神情凝重，龙胆也在解释过后，重新认识到桥国的问题。

──战斗时因为叫出名字结果害得匪徒找上门，这种事恐怕实际发生过吧。

保护代行者的严峻环境远超乎他的想像。

他暗忖着，有必要再次严密审视自己这些人所处的状况。

──他们打算怎么做？

龙胆看向连恩，接着是他的护卫官裘德。

连恩与裘德断断续续有在私下谈话，而且连恩应答的表情始终很不高兴。

──说不定佳州那边也不愿意参加这种场合。

因为桥国的季节塔积极促进双方交流，他先入为主，以为代行者也是同样的态度，不过仔细想想，对方就算跟龙胆一样抗拒也不奇怪。他们毕竟只是巨大组织里的一个小齿轮。少年代行者坚决不开口，也可能是在表达某种意见。这趟旅程万一出了什么状况，得由他们负起责任。他们很有可能跟大和一样受时势所逼，不得不出面招待。

──那么，我们双方利害关系应该一致。

「……龙胆。」

想到这里时，他听见抚子的呼唤，于是把头转了过去。

「我该怎么做呢？我想跟连恩大人好好相处，可是连恩大人他……」

连恩冷漠的态度，再加上他所处的环境，想必都让她因为不知该如何应对而感到不安吧。

「对方如果提出问题，你就回答，这样就可以了。你暂时不需要积极找连恩大人说话。」

「可以吗？」

「可以。你是客人，是宾客。对方是主人，主办人。这样就行了。」

这是最安全的方法。这场餐宴是外交场合，不能轻举妄动。

虽然说龙胆也是真心不希望抚子与连恩走得太近。

「这样就行了……」

听到龙胆的回答后，抚子神情复杂地点了个头，接着握住龙胆的手。

长桌底下，没有任何人看见。

龙胆也紧握住她的手，帮她加油打气。

过没多久，饮料与餐点送到各自桌上。菊花高喊干杯，接着餐宴正式开始。宴会气氛算是相当和乐。

连恩照样一句话也不说，由裘德代为应答。

随从裘德跟代行者不一样，待人非常亲切。

「佳州也有四季会议这类的活动吗？」

用餐告一段落后，瑠璃问起了菊花。

瑠璃在这种场合的表现就跟菊花一样活跃。

她不会多国语言，只是因为胆子大，总是率先接过话题。

作为主办人员，菊花似乎很感激有瑠璃在场，回答的语气十分和善。

「不愧是瑠璃大人，这真是个好问题。桥国召开的是四季高峰会，一样是向四季献纳歌舞与祈祷，只是因为很难全员到齐，因此是在各自的区域自行举办。」

「毕竟桥国那么大嘛。那么，桥国的代行者不会集合在一起吗？」

「嗯，也不是说不可能，只是难度很高。季节塔也是各州都有分部，每个州现人神的待遇都不一样，而且过去甚至有分部因为意见分歧，彼此敌对。既然会惹出一堆麻烦，大家也就慢慢觉得干脆不要聚集……」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大和也有四个里，每个里对代行者的态度都不一样，但是从来没有演变成敌对关系，只是也没有相互协助而已。

「这样啊……我们这里因为干涉其他季节算是种失礼的行为，反正就是不能这么做，里之间也就没有出现争执吧。以前说不定发生过就是了。这跟桥国是州政府有关系吗？每一个州的情况都很不一样吧，所以才会对立？」

「法律之类的是有不同，只是……州跟州之间的情形又不一样，该怎么解释好呢……」

菊花正苦恼时，裘德说了起来。

他说话时看着菊花与瑠璃，菊花立刻帮忙翻译。

「裘德先生提了一个好例子，可以拿运动来举例。」

「运动？」

「对。大部分的运动都有学校或是企业各自的队伍，从以前到现在不断在对内外交战。而在每个地区之间，很少会因为居住地区的不同就厌恶对方，不过在面对体育赛事的态度上，因为每一队都有自己的尊严与传统，也就产生了很多争论……将代行者大人比喻为运动虽然不得体，简单来说，就是与某个对象相关的人，针对一件事彼此对立……」

在热门的体育赛事上，常会出现不喜欢那个队伍的做法，或是这支队伍的教练没有善用选手等这类的意见，不时也会出现激烈的争辩。

不过，很少有人会连队伍根据地的地区也一起讨厌。

所以说，分部的对立与各州无关，而且也不会演变成对当地的厌恶。这个理论或许格外能得到冬天的认同。

春天在十年前抛弃了雏菊与樱，狼星与冻蝶不可能乐见这种情形发生。

在冬天眼里，春之里是个残酷的地方，如果要说喜欢还是讨厌的话，当然是讨厌。

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产生出讨厌春天所在地帝州的心情。

「裘德先生的解释真好懂！」

瑠璃这么一说，裘德开心地笑了起来。他又继续说下去，菊花帮忙解释。

「裘德先生举了个以前的例子。以前有个州规定，代行者除了季节显现的时期，不得离开州，一旦违规就必须易科罚金。这是基于保护的观点所制定的制度，但是有分部表示反对，认为这是非人道行为，跟做出这种规定的分部产生激烈争论，至今双方依然怀恨在心……」

瑠璃瞠目结舌，露出了绝望的表情。

「那是不能外出的意思吗？」

「对，以瑠璃大人来说的话，就是不能离开衣世吧。限制在只有季节显现的时候可以去其他地区。」

「那就不能去旅行了啊！也不能去见其他代行者！」

裘德又笑了起来，似乎大概猜得到她说了什么话。菊花也因为瑠璃热烈的反应，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正是如此。有人像瑠璃大人一样，认为『管制不会太严格了吗？』，对其他分部管理现人神的方式提出抗议。」

「唔、唔，可是……没有批评就不会改善吧？州分部提出抗议的人也不算做错事吧？」

「不过，对方只是在维持保护代行者的传统。况且巫祝射手也是这种情况。」

瑠璃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她脑中浮现出那位温柔可靠的夜神──巫觋辉矢的身影，也想到那个没有见过面的日神。

实际上真的是有移动范围受限的神，而且瑠璃也是受到传统的约束。

她的婚事是里的安排，虽然因此得到雷鸟这位难得的好丈夫，但在还不认识他的时候，她可是想尽办法能逃就逃。

──那只是我幸运罢了。

瑠璃瞥了一眼雷鸟。雷鸟好像一直在注视她，一对上视线便面露微笑。

尽管两人结婚了，才刚开始恋爱的瑠璃忍不住心跳加速。

菊花对着这样的瑠璃继续解释下去。

「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现在可以在桥国本土自由活动。」

「真的吗！太好了……」

「这可谓制度应该要随时代进步的一个好例子。」

之后菊花一个一个指名，询问大家有没有其他想问的问题，进行了一段问答时间。抚子与狼星都提了无关紧要的问题。虽然交谈多少会慢半拍，不过对话过程相当顺畅。

大致谈过之后，菊花问了起来。

『连恩大人有什么问题想问的吗？』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加入对话，只有连恩一句话也没说。菊花这么问也是出于周到。连恩听见菊花的提问，附在裘德耳边说起话来。

一会儿过后，裘德开口说道：

『听说大和的各位四季现人神组成同盟，请问是经过了什么样的手续，愿闻其详。』

在菊花翻译前，有人先用央语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是经由我国春天的呼吁，所有季节为救出被绑架的秋天展现出团结的意志。我们没有签订同意书，是基于善意成立。』

回答的人是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

包括菊花在内，所有人都很诧异。他们会有这种反应很正常，毕竟在抵达这里之前，狼星一句央语也没有说过。需要央语应答时，都是交由随从冻蝶来回答。

大家都以为狼星不擅长央语。

不过从刚才的对话听来，他的语言能力不只是普通对话没问题，还有商务沟通的水准。众人所关注的当事人朝身旁的护卫官确认了起来。

「冻蝶，我说得对吗？」

「非常正确。菊花先生，如果有需要补充的再麻烦你。毕竟这跟其他问题不一样，不只是闲聊。」

龙胆当然也很惊讶。

──自动翻译机只是用来复习的吗？

冬天主从并非平常就在使用央语，语言学了之后没有使用就会退步。他带翻译机在身上，大概只是为了确认学过的内容吧。

外语学习者携带单字卡或是有学习软体，都是很常见的情形。

「你、你明明就会说央语，为什么都不讲！？」

瑠璃代表大家说出内心的疑问，雷鸟与抚子也同时点头。

「啰嗦，叶樱妹。」

「我、我好奇啊！为什么为什么！」

「有随从在场的时候，本来就该交给他们处理吧。我会开口，只是因为觉得有必要亲口解释。冬天是四季始祖，外交场合就该由冬天出面，所以我从小学习外语，负责教导我的护卫官当然也得学，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就不会。」

「没关系。我的程度可以弥补你的份。」

狼星最后表达出体贴的一面，瑠璃缩着肩膀，觉得很没面子。

冬天是季节始祖，也有最多的预算分配，因此在需要季节代表出面时，总是由他们站在第一线。他们既然享受了特权，自然需要负起责任。

所以狼星和冻蝶都对秋天这么说──

这件事本来应该要由他们这边出面。

另外他们也说──会竭尽全力，让秋天庆幸他们有陪着一起来。

『连恩大人、裘德先生，如果还有其他问题，就由我来回答。』

大和的冬天不是只会出一张嘴的男人。

抚子显得手足无措，龙胆用眼神示意说就交给狼星吧。

『听说各位受到四季之里与四季厅的严格管理，擅自做出这种行为，没有惹来掌权者的反弹吗？连恩这么问。』

裘德顺应狼星的意思，直接对着他说。

『反弹是有，我们压下去了。』

『压下去的意思是……？』

『我造访四个里，取得里长的承诺，制定同意书请他们签名。』

『这么大费周章……』

『虽然是很累人的工作，我带着拒绝者格杀勿论的心态交涉后，很快就结束了。』

『……』

裘德说不出话来。

他似乎怀疑狼星夸大了，不过事实正如狼星所说。

十年前，大和的春天代行者遭到绑架。黎明二十年，春天归来，秋天遭到绑架，春天在这场悲剧中要求救出秋天。这一连串的事件撼动了人心，各里的里长如果讲究人情，本来就该提供协助。

他们败给了狼星的压力，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这个好战的男人以猎杀匪徒的名号横行天下，突然来访并且在交涉过程中散发出逼人寒气，论谁都会胆怯。

同时，他们也理解到一件事。

他不再是那个年幼受他们控制的冬天代行者，而是环抱着憎恨长大的青年。

青年危险的獠牙，随时对准昔日不肯提供帮助的大人。

除了冻蝶以外，大和阵营的人看着狼星，都露出了『你是说真的吗』的眼神。

『您真的……威胁了他们吗？』

不同于大和这边错愕的反应，对方表现出畏惧。

连恩的神情也变了。他似乎对这个话题产生兴趣，身体稍微前倾，摆出洗耳恭听的态度。

『当然，我是认真的。以前我总是唯唯诺诺地顺从他们，不过我也豁出去了。小时候，我觉得里长他们很强大……』

狼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接着自嘲地说了起来。

『现在我懂了。没有这回事。』

小时候，寒椿狼星有很多话想对大人说，只是没有人要听他说话，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接着在失去春天的第十年，为了突然归来的初恋对象与朋友，他挣脱了枷锁。

『在对峙后，我理解到是我一直以来误解了。地位再高也只是凡人。他们握有权力是该警戒，但是说穿了，他们也不过就是脆弱而且微不足道的生命。』

为了取回她们的信任，他愿意不择手段。

少年长大了。

当时在那些人面前的，是经历创伤后变得更强悍的冬天男神。

狼星缓缓伸出一只手，掌心上卷起风雪，接着结冰成形。

『而我可是露出獠牙的现人神。』

一把收入刀鞘的刀咚一声摆在桌上。

那是一把美丽的冰刃。

在餐后放着茶的长桌上，那东西看来格外怵目惊心。

然而，这并没有回答问题。

只为春天女神献上花圈的男人，在这里亮出了刀。

如果刀身出鞘，或许会被视为是对桥国展现出的敌意，但他并非这个用意。

『秋天如果有话想说，也可以展现自己的神威。』

狼星拿这把刀意指自己及与自己一样的人。

刀会伤人，不过视使用方式，也可以成为保护众人的力量。

狼星接着把眼神从裘德转到了连恩身上。

『这位秋天好像打算在这个场合上什么话也不说，差不多可以散会了吧？这种不知道为什么需要到场的宴席，我不想让我们这里的抚子待太久。』

狼星的语气一如往常冷冽，但同时也是在试探对方。

『……』

连恩紧闭着双唇，依然保持沉默。

裘德轻抚着主人的背，鼓励他开口。

接着，少年代行者似乎下定决心，说了起来，稚嫩的声音回响在室内。

『我有话要说，还有这次邀约的用意。』

所有人屏气凝神，等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大和的秋天代行者大人。』

下一瞬间，他朝抚子说出破坏力堪比炮弹的一句话。

『请问你愿意以结婚为前提跟我交往吗？』

所有听得懂央语的人都目瞪口呆，听不懂的人则是一脸纳闷。

「啥？」

大和的秋天代行者护卫官，不自觉发出了凶神恶煞的声音。

我们这些小孩子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我们需要大人。

那么，我就该成为符合大人期望的小孩子。

第六卷 秋之舞 上 第五章 徒花

「你说结婚吗？跟我们抚子？」

龙胆怒气冲冲地对着连恩说，不由自主地脱口说出大和语，不过连恩好像大概懂龙胆的意思。

『没错。我想要你们那里的秋天。』

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的小孩子说得理直气壮。

『你是认真的吗？』

──没想到他们真的这么做了。

龙胆从桥国这趟旅程出发前，就在害怕一件事。

──而且居然是在这种公开场合。

桥国这次为什么忽然重提互助制度？

他一开始就觉得这件事肯定不单纯。

连恩七岁，抚子八岁，两人年纪相当。

从这里可以导出一个结论。

『我是认真的。我本来就在找年纪适合的女生。佳州的代行者有结婚的义务，这样的话，我希望对方的年纪跟我接近。』

大和的秋天代行者与桥国的秋天代行者结婚。

连恩又接着说：

『而且我们是相同的季节，可以互相扶持。』

这件事并不是强迫，只是一旦有人倡议，就会开始慢慢推动。

这么说有几个根据。

一个是四季后裔当中，有一派坚持要以婚姻来维持血统。

菊花刚才也说过，连恩是经由所住地区的通报，才得知他是秋天代行者。

原因恐怕是在无法避免让第三者发现的情况下，接任症状发作了吧。

人们也是在那一刻，第一次发现他是四季的后裔。

说不定他的父母，甚至是父母的父母都不知道自己的来历，就这么过着普通人的生活，说来也算是一种苦儿流浪记。他们是在很久以前，就与族人离散的后裔。

可想而知的是，有人会试图透过秋天代行者重新与四季建立起紧密的关系，所以真葛在赏花时才会有那番含糊的解释。

『很多人认为，如果能成功推动这次的国际交流，就能为自己的经历添上一笔功绩，锦上添花……另外，四季厅也有可能想跟对方开会讨论其他事情，需要有实际见面对谈的事实。』

『真葛小姐，别说了……这只是猜测。就算真的猜中了，也是大人这边没有意义的角力。』

『不好意思，的确是不需要解释到这种程度……』

这时，秋天护卫感到了共同的威胁。

──四季在结婚方面不重视国籍。

双方是不是一族的后裔更加受到重视。虽然也可以与平民百姓结婚，一场【圆满的婚事】意指的是与【优良血族】的婚姻。

──让人气愤的是，对方想要的如果是【大和的新娘】，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龙胆因此产生了危机意识。

大和的四季后裔受到管理，是世上稀有的血脉。

至于这是什么意思，很单纯，就是镀金。

国内找不到婚姻对象也无所谓，只要透过四季厅加入他国的婚姻市场，就有一定程度的可能，能在四季的圈子里找到对象。

一般平民可能会感到一头雾水，不过如果拿可以高价出售的品种动物来想像，就很容易理解了。

附有血统证明书的生物价格高，购买的人借此炫耀自己的身分地位，所以人们一窝蜂跑去店里，指名要购买特定血统的猫狗。

先将私人情感搁在一边，世界上的确有这样的价值观，而且也在四季一族存在许久。

──可是，为什么要找上【抚子】还是个谜。

这种重视血统的婚姻在现代算是旧时代的思维，而且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演变成歧视，一般不会在公共场合讨论。

尤其在这种国际会议上，更应该要审慎行事。

连恩说出这种话来，理解状况的人马上就能察觉『他这是想要一个大和的新娘』。

不过，如果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求婚的理由呢？

第二个理由是这门婚事可能带有政治因素，而且是关系到恢复互助制度。

就算制度没有恢复，他们也能成为大和与桥国之间的桥梁，强化从今往后两国季节机构的合作。

这场婚姻势必会建立超越四季厅与季节塔框架的关系。

──代行者与代行者结婚是例外中的例外，但并非完全没有前例。

龙胆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其他地方也有与邻国代行者结婚的例子，他对这种情形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他甚至觉得如果当事人想结婚，那是个人自由。相爱的两个人就算多少会遇上阻碍，也该成全他们。

──这种事如果是发生在国内，我会支持他们。

这时掠过脑海的，是迟钝的龙胆也开始注意到的大和春天与冬天的恋爱。

大和国内每个季节只有一位四季代行者，基于代行者的行程管理与保护观点，会有反对派的出现，因此一般不推崇狼星与雏菊那种模式。

──桥国特地强化与大和关系的理由是什么？

在连恩像是努力背出要讲的话时，龙胆始终没有停止思考。

龙胆判断，目前的政治局势并不需要这种联姻。

──那么会是第三种可能性吗？

他脑中开始浮现出一个答案，但就在答案即将明朗时，他停止了思考。

「……」

抚子发抖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抚子。」

龙胆看着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的脸上逐渐失去血色，脸色愈来愈苍白。

凡事忍耐的那个【成熟】的她，正在以全身表现拒绝的反应。

她的眼神如实道出了内心的声音。

「龙胆。」

救我。

那一瞬间，他涌起了斗志。

──谁要嫁啊。

这场求婚的真正目的之后再来思考，当前最重要的是展现出坚决的态度。

她是自己的主人。龙胆必须遵照主人的期望，站出来当她的盾牌。

在真葛与白萩冷汗直流时，龙胆毅然决然挺身而出。

『佳州的秋天代行者大人，请恕我直言──』

他开始以流畅的央语回话。

『您的要求不会对我方太失礼了吗？本次大和阵营受邀至此，并没有明确的名义，只是要让撤销互助制度后就没有交流的两国四季后裔有建立友谊的场合。如果这时候有人提起恢复制度，我们还可以姑且听听。对，同不同意是另一回事，我们都有这样的共识。不过，您没有提起这件事，反而是说想要抚子。这就是找我们来的目的吗？你们为了自己要找结婚对象，大老远把我们叫到这里来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方感到非常不愉快，而且也会猜想各位是有不良居心。您想要我国秋天的理由是因为年纪相近，适合成为结婚对象，不过在秋天一开始拒绝会面后，桥国方面接连询问夏天、春天、冬天，最后又找回秋天对吧？』

『……』

『这种举动让人不禁猜想，其实对象不是抚子也无所谓吧？在我看来，您只是想要一个大和的新娘。因为来了很多人，您决定向最符合要求的抚子求婚。我身为代行者护卫官，认为这是冒犯我国秋天的举动，您有话要说吗？』

龙胆剑拔弩张的气势吓到了连恩。

本来对主人说话一直都很沉稳的男人忽然语气强悍，一副要跟人吵架的样子，难怪小孩子会受到惊吓。

──抱歉，我不会把你当成小孩子。

就算有人觉得这种态度太幼稚了，他也无意退让。自己的举动说不定会造成其他季节困扰，但他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

──绝对要逼他们打退堂鼓。

连恩心生恐惧，看向身旁的护卫官裘德。

裘德的神情僵硬，没有出声，而且连看也不看连恩一眼。

『……』

护卫官不肯出面缓颊，连恩只好提心吊胆地说。

『邀请各位前来当然是为了建立友好关系，这一点千真万确。秋天不是我方唯一的目的，我们也很荣幸能与夏天和冬天见面。只是因为有这个宝贵的机会，希望各位务必纳入考量……』

七岁的小孩子尽自己所能做出了回答。

龙胆有一瞬间可怜起他来，只是他不能在此减缓批评力道。

『这实在是非常草率的举动，您考虑的只有自己。』

这里能保护抚子的人只有龙胆。

『……你会这么认为很正常，对不起。是我开口的时机不对。我……那个，我刚成为代行者，对很多事情都不是很瞭解……我没有进行过四季降临，还在训练……也没见过其他代行者……』

『是吗？那么有鉴于您的状况，我方在此接受您的道歉。』

连恩似乎松了口气。

『……』

接着，他又朝裘德露出求助的眼神。裘德照样完全不肯看向连恩。

他像是再也受不了了，晃动起裘德的肩膀。然而，龙胆还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如果您真的想找结婚对象，大可以透过四季厅牵线，找一位年纪相当又会说央语的未婚女性。为什么需要特地找我们过来，在这种会留下官方纪录的场合求婚？』

『这……』

连恩苦恼不已。龙胆平常不会对小孩子这么咄咄逼人。

尤其对方还是他国的秋天代行者，一国的护卫官驳斥代行者的发言，简直是大不敬。

不过，他真正迎战的对象不是连恩。

──错不了，这孩子只是个传声筒。

『连恩大人……您只有七岁，照理来说，谈结婚还太早。』

『……』

『从各国代行者的平均结婚年龄来看，您不需要这么急着提婚事。这桩婚事不管对您，还是我国秋天都没有好处。这真的是您自己的想法吗？』

『我……』

『我因为是抚子的护卫官，所以会这么认为，您这个年纪的孩子不可能会基于自身状况或是今后的情势，考虑要娶大和的新娘。就算您有一天会这么考虑，也不会是现在。』

『…………』

旁观这场争论的人，有些露出了同情的眼神。

这个小孩子尽管有成熟的发言，不过从他现在的狼狈样看来，他并不是个有胆量的人，脸上僵硬的表情也如实道出了真相。

──命令他这么做的人肯定不在场。

桥国那边大概没想到会遭到这么激烈的反对吧。

毕竟提亲的地点是在促进友好的餐宴，不可能会把事情闹大。

这是个讲求礼仪的场合，所以对方才会选在这时提亲。

由年幼的少年秋天代行者提议，趁我方言行闪烁时坚持要我方再三考虑，营造出难以拒绝的气氛。

这种做法和桥国提出邀请时一样，态度都非常强硬。

也许因为秋天最后屈服，应邀到这里来，导致他们产生出这种战术有效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并没有错。

大和这边不喜欢兴风作浪，讨厌惹是生非。

不过，那种心态并不表示软弱。

『裘德先生。』

他们只是平常比较沉得住气而已。

龙胆的视线从说不出话来的连恩，转到旁边的代行者护卫官身上。

──佳州的秋天代行者护卫官。

龙胆忿忿想着，挡在中间的长桌真是太碍事了。

如果没有这张桌子，他早就抓起对方胸膛了。

『代行者大人遇上困难，你不帮忙吗？』

──唉，你们家秋天陷入困境啰。

『如果要把这件事当成小孩子天真的玩笑，趁现在还来得及。』

──那孩子是你的秋天吧，还不快想办法帮他解围。

他恨不得举起言语的利刃，往连恩背后的那些人一刀刺下去。

『在餐宴的场合忽然求婚，我方实在不禁怀疑，这是为了制造出让前来建立友好关系的我们难以拒绝的状况。关于这件事，护卫官没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在这种情况下，我不得不断定桥国对大和并未以礼相待。我方会立即归国，偕同里长及四季厅提出正式公文。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代秋之里，对本次桥国佳州的应对表示深感遗憾。』

龙胆的能言善辩震慑了现场所有人，他的父亲阿左美菊花也不例外。

龙胆平常的态度较为冷静，大家本来以为他会保持绅士风范，考量到两国的友好关系，针对对方无礼的举动亦好言相劝。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

不对，是他做不到。他的秋天在旁边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

他没办法因为顾虑自己的前途，在这时选择息事宁人的做法。

『裘德先生，如果全权交由代行者撤回发言，我可以视为佳州的护卫官只是徒有其名吗？』

他瞪着对方，摆出放马过来的态度，原本默不吭声的裘德终于站了起来。

『真是万分抱歉，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严厉的责备。我因为大和诸位友善的态度而有怠慢，在此向各位道歉。』

现场气氛暂时缓和了下来。桥国主动道歉，这一点很重要。

裘德话说得很诚恳，只是看不出他的情绪。

他和瑠璃说话时看似是个优秀的青年，现在则刻意掩饰自己的情感。

──哪一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龙胆在思考的同时，提出了要求。

『不只秋天，也要向夏天与冬天道歉。』

他的态度十分严肃。

『……我向大和应邀前来的各位贵宾道歉，这个话题的确是不适合在这个场合提出来。』

『最后请向我的秋天道歉。她一直很期待与连恩大人成为朋友，你们的行为等于也是在践踏她的期望。』

差点没哭出来的连恩听见龙胆这么说，往抚子看了过去。

他似乎很惊讶对方有这样的想法。

少年少女的眼神再次交会，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裘德一再道歉，只是话里一点感情也没有，无法平息龙胆内心的气愤。

菊花后来继续主导双方对话，不久之后就结束了第一天的餐会。

餐会一结束，抚子马上紧紧抱住龙胆。

龙胆把抚子抱了起来。他的心跳跳得很快，抚子也一样。

「……」

他知道应该说什么话安抚她的情绪，只是脑中一片空白。

抚子也没有开口。拥抱比任何话语更能表达出他们的心情。他和她都不想要她变成别人的东西。

──这是一场突袭。

他知道迟早有一天得面对这个问题，只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一天、这个时候。

龙胆这个大人都感到出其不意了，对抚子造成的冲击，想必更是难以想像。

龙胆心里一开始感觉到的是愤怒。

「……抚子。」

他现在则是感到害怕，以及绝望。

──只要双方安排好，这孩子就会轻易地离开我。

今天他沉痛地理解到这个现实。

──我明明说过会照顾抚子到她结婚。

一旦真的有人来提亲，他根本克制不住激动的情绪，他简直想对自己冷笑。

「阿左美先生，季节塔与四季厅的人员想向秋天道歉……」

真葛靠过来说。那些人连几秒钟也等不了吗？他忍不住怨恨起那些相关人士，不过在看见冻蝶代自己前往应对后，他决定把抱在怀里的抚子交给真葛。

「可以麻烦你吗？」

「好。抚子大人，我们快要可以回饭店了，再忍耐一下喔。」

「白萩，你可以陪着抚子吗？之后我再把情形告诉你。」

「好，没问题。」

拿着宠物篮的白萩一走上前去，抚子就默默隔着篮子抱住了花桐。

她把脸凑向可以看见花桐的通风口兼宠物篮开口，磨蹭着小狗。

恋慕主人至极的花桐朝悲伤的抚子发出了『呜呜』的低鸣声。

「……」

白萩有些惊讶，接着在稍微犹豫过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摸着抚子的头。

尽管随侍在抚子身旁，可他从来没有像这样触碰过抚子。

他本来害怕抚子会抗拒，不过看得出来抚子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她没有排斥白萩这时候的温柔举动。

「很可怕吧……」

抚子听见白萩这么说，点了点头。她也朝白萩伸出手，抓住他的西装。白萩又更温柔地摸了摸抚子的头。

「阿左美先生保护了您，没有发生您担心的事情。」

「嗯……」

「只要有我们在，我们一定会捍卫您的生活。」

因为青年朴实的安慰，抚子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这个人为自己着想所说的话，成了她的心灵支柱。

真葛温柔守望着他们的对话，但对刚才发生的事还是怒气难消。

──究竟在搞什么鬼？

这个问题目前还得不到解答。

「可以解释一下这是什么状况吗？」

另一方面，龙胆质问起在大和阵营集合的父亲。

菊花耸了耸肩。

「我也不清楚，毕竟我只是来当翻译的。」

「少装傻了，他们早就通知你了吧。你可是四季厅外交部涉外课的人。」

龙胆说完后，对在一旁静静听着他们对话的冻蝶补充解释。

「父亲的活动范围以桥国为主，与季节塔还有海外组织有很多交谈机会。他在名义上隶属于涉外课，可是主要不负责国际交流，而是收集外交方面的情报，还有处理与解决问题。」

冻蝶点头后，对着菊花说：

「我没有要责备在场的人。桥国为什么做出那种举动，可以告诉我们目前的预测吗？只是在所知范围内也没关系。」

「……」

菊花看向其他人。在场的大部分都是同行的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秋季部门职员，不过其中也有派驻季节塔的人员。他们到这里来，也许是为了安抚龙胆等人的情绪。

「可以说吗？」

他向当地的职员确认后，季节塔职员神情复杂地点头，于是他正式开始解释。

「明天或许会经由季节塔，收到佳州现人神教会的联络……连恩大人与裘德先生的行动，高机率是得到那里的指示。」

龙胆与冻蝶纷纷皱起眉头。

前些日子龙胆也对白萩解释过，现人神教会就是信仰现人神的组织。

「我不知道现人神教会在桥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冻蝶抵着下腭，思考着说。

「就我所知，别的宗教在桥国有为数众多的虔诚信徒，现人神信仰没那么大的势力……」

冻蝶对当地状况能掌握到一定程度，但还是没有龙胆那么清楚国外的情形。

菊花接话。

「这样的评价有点太低了。在桥国的宗教分布调查当中，现人神教会的信徒人数排在第三名。大和四季厅的活动资金来源，主要不也是来自各个组织的捐款吗？他们就是因为这样有发言权。」

「是，不过教会的权力有大到可以对代行者下指示吗？当然我知道他们提供援助，不能不注重他们的意见，而且听说有里或是四季厅派驻的四季后裔在教会担任管理人员，双方有紧密联系，只是因为我个人跟那边的关系不深……」

菊花对冻蝶的意见表示同意，这么解释道。

「在大和，【神社】有比较强的权威，也难怪你会有这种想法。现人神教会是衍生的宗教团体，神社在桥国这边没有根基，比较多人信仰的是现人神教会。寒月先生没有感觉到教会的烦扰，或许是因为不管对方再烦，你都能保持心胸宽大，不然就是四季厅努力不让消息传进到你耳中。」

冻蝶诧异地眨了眨眼，接着询问四季厅职员。

「是吗？」

他们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点头。菊花又继续解释。

「不只是教会，资助者都有这种倾向。当然大前提是他们几乎都有虔诚的信仰，只是其中也有人抱有『我既然有出钱就有资格讲话』这样的欲望。我知道现人神教会常要求代行者出席餐会接待宾客，所以有更深的感受。让主人去跟平民应酬，大和没有这种情形吧？在这一点上，大和的四季厅值得嘉奖。」

「居然有这种事……我到了这把年纪才发现有人在保护自己，实在惭愧。」

一板一眼的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向四季厅职员鞠躬致意，他们连忙要他抬起头来。冻蝶在道歉后，再次问起菊花。

「为什么你会推测是现人神教会向连恩大人他们下了指示？」

「……你就当成假设来听吧，龙胆你也是。」

冻蝶与龙胆点头。

「为了维持世界构造……」

话题的规模突然变得庞大。

「由于不只是大和，而是世界整体的趋势，现今的现人神教会忧心现人神的弱化。」

菊花说着，把食指抵在唇上。

「因为是不敬的话题，我得说得小声点，他们试图改善这种情形，而解决方法就是制造出更纯正的血族。」

维持世界构造。制造更纯正的血族。

这些话让龙胆与冻蝶的思绪一时飘到了远方。

「……」

「……」

等他们回过神来时，都是一脸『怎么会有这种胡说八道？』的怀疑表情。

「我懂你们觉得这根本是胡扯的心情。」

菊花应声点头。冻蝶的神情像在强忍头痛，问道：

「更为纯正的血族是指不与非四季后裔通婚，由纯血族延续血脉吗？」

「正是。」

「现代医学已经指出近亲交配的脆弱性了吧。」

「是。不过相信寒月先生你也听过一种民间说法，认为就是血统稀释得太淡，现人神才会弱化。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太知道了，其实在更久以前，四季代行者的人数更多。」

在场没有一个人对这番话感到惊讶。

他们没有人经历过那个时代，只是从里的长者那里听说过这种情形。那是在非常古老‵、连那些年长者也不可能经历过的时代，一般认为接近神话时代。

在现在的大和，俨然已经成了童话故事。

春夏秋冬只有各一位代行者，这是既定的事实。

除非发生叶樱姊妹那种异常状况。

「有一派的想法认为人数会逐年减少，是因为与平民百姓结婚的情形增加，导致受到神恩惠的后裔血统衰竭。现人神教会为因应这种状况，采取对策……」

「胡言乱语。」

龙胆驳斥。

「这种情形跟大和相反。即使放眼全世界，大和的血族管理都算是相当优秀，但是现人神的数量也是每一个季节一位现人神。」

菊花回应他的驳斥。

「没错。他们认为大和的问题不在血族管理，而是宗教观。」

「啥？什么意思？教会的主张没有一个共通的理由吗？」

菊花露出『听我说』的眼神，安抚儿子的情绪。

「因为没有一个世界共通的原因，只能找理由推测这个国家可能是这个原因。这个话题属于还在研究的范围。接着要聊到大和……大和有严谨的血族管理，但有宗教方面的问题。大和有能够接受现人神的母体，千万神的思考自古以来根深蒂固，且从中产生出非常多的宗教风俗习惯，不知不觉也在民众之间发展出祖灵信仰、自然崇拜等各种信仰。」

就在大家觉得『这样不是很好吗』的时候，菊花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下去。

「然而，【信仰】这个行为本身愈来愈不受到重视。」

这个说法近似龙胆不久前对白萩的解释。

「听好了，我所说的【信仰】不是指饭前感谢桌上的饭菜，或是定期扫墓这种程度，而是在生活当中感谢、敬畏并且崇奉神。信仰的衰退会导致什么情况？」

他试探性地问龙胆，几秒过后，龙胆这么回答。

「……无宗教者？」

「答得好，我的好儿子。」

菊花本来想摸龙胆的头，但龙胆马上闪开，不自觉地躲到冻蝶背后。

龙胆下意识躲到会保护自己的人背后，而且选上的对象是冻蝶，可见他对冬天护卫官的好感。

后辈可爱的举动让冻蝶忍不住失笑，菊花则是显得垂头丧气。

菊花又继续说下去。

「那些高喊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其实都有某种信仰。想也知道吧，大家遇上困难的时候都会拜托【神】，只是那个神没有名字。在受宗教文化影响的人心里，这代表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神。现代大多数的人自称没有宗教信仰，可是心里都有这种无名的神只。有人相信大和的现人神减少，就是受这种情况影响。」

龙胆接着问，不再躲在冻蝶壮硕的背后。

「这意思是要所有人都把四季神或是日夜神摆在心里吗？」

「说不定这样可以帮助现人神的人数增加。」

「……寒月先生，你认为呢？」

「以现实层面来说不可能，但我也不是不懂这种主张……」

冻蝶说着，似乎正一边说一边消化情报。

「人们一般认为『信奉』这种行为，会在群聚的人身上产生力量吧？也就进而衍生出洗礼以及祈愿这类的行为。信念与心愿会创造出不平凡的奇迹，这我想算是全世界的共识。神是超自然的存在，不过宗教与信仰的产生需要观测者与祈祷。要有人认识并且祈求，【神】才能【成为神】。反过来说，也有很多作为观测者的人类信仰不够虔诚，导致出现惩罚或是灾害发生的故事。这方面不只是现人神信仰，在每个宗教都可以找到一些例子。」

冻蝶的话与其说是他的个人意见，比较接近从学术观点做出评论。

「所以他们才会把大和的现人神人数变少，归纳成是因为人民的信仰不够虔诚吧。无宗教者、否定神存在的人，或是可以接受有神论但是无法认同的稳健派无神论者，的确都愈来愈多……」

冻蝶以确认的眼神看向菊花。

菊花回以尊敬的目光。

「不愧是冬天代行者护卫官，观察入微……头脑转得真快。」

龙胆在这时插嘴，好像还是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还有其他大多是无宗教人口的国家吧。那些地方也有发生跟大和一样的情形吗？」

「每个地方的情形不一定都一样。同样是无宗教人口多，而且比大和国土辽阔的地方，代行者人数会多一点。在这种情况下，就不是血族管理或是没有虔诚信仰的问题，有一说认为是人们得到移动手段，可以移动到更广大的世界，代行者人数也就因应现况的变化自然跟着减少。另外还有说法是随着人类的进化，导致现人神能力受限。」

「真会掰。」

菊花听见儿子的数落，忍不住苦笑。

「没错，都是在瞎掰。我也不是很认同不够虔诚这个理由，不觉得好像把责任全推到年轻人身上去了吗？而且说出这些话的人都不是年轻人。这算是一种必经过程，那些无视这一点的发言根本不能说公正。」

冻蝶看着龙胆说：

「你有一位非常理性的父亲。」

龙胆回看冻蝶说：

「别夸他。他会得意忘形。」

「龙胆，父亲得到冬天护卫官的夸奖，你不觉得骄傲吗？」

「不觉得。所以呢？这个话题跟现人神教会到底有什么关系？」

菊花一脸闷闷不乐，像是觉得很没意思，把话题转了回来。

「虽然有各种说法，代行者人数逐年减少是不争的事实，所以免不了会有人出面提议要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毕竟我们四季后裔以及巫觋一族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

「这……也是。」

「这时，有人把脑筋动到了代行者联姻。血族没有受到管理的桥国，以及人道主义的大和，如果把两国的现人神结合在一起，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这种想法在桥国的现人神教会很流行。听说大和的教会里面也有人赞成。」

他本来解释的口气很严肃，最后却用流行两个字来总结，使得这整件事让人留下了胡闹的印象。

「……他们是因为流行而对我的抚子求婚吗？」

龙胆的火气又上来了。

「他们注重的是桥国与大和的国际婚姻，所以在秋天那里碰壁后，也找上了夏天、春天和冬天。对象不一定要是代行者，也可以妥协与出现代行者的家世联姻。对方会向抚子大人求婚，我想是因为她没有婚约在身，而且单纯是个小孩子。趁小灌输婚姻对象的观念，本人会比较容易接受。」

「……」

「瞪我也没用。还有，这是我的个人推测，在四季后裔的眼中，如果抚子大人与连恩大人这桩婚事谈成……」

「怎样？」

「不正适合……成为国际婚姻的象征吗？」

他愈讲愈不得体了。

「……唉。」

「如果他们未来相处融洽，正好可以拿来当活广告。有些人对这种情感诉求特别没辙。」

「那不就成了政治宣传吗？」

「可以这么说。」

别说是龙胆，连冻蝶也一脸难以置信。

「这些都只是根据现人神教会目前的动向所进行的推测。」

「如果推测没错，接下来就是教会来跟我们接触了吗？」

「寒月先生，如果教会来接触，表示对方可能早就料到连恩大人的那种行为会惹来争议。即使本来双方没有安排会面行程，到时候他们还是能借口说要道歉，把我们跟现人神教会连结起来。我方也无法拒绝对方的道歉，更进一步来说，不接受道歉的话，恐怕会影响到两国之间的关系……」

「……这下麻烦了。怎么办？总不能让所有代行者装病。」

菊花这时说了起来。

「我们这里有一张牌。」

他说着，偷偷指向国家治安机关随身护卫官荒神月灯。

「如果教会用道歉之类的名义请各位过去，可以带那位小姐同行。」

月灯是一位可靠的队长，而且成长环境使她自然地对现人神抱持着敬意。

她与黄昏射手来往密切，这些是龙胆与冻蝶所知、与她相关的情报。

「……我记得她是现人神教会出身的吧？」

冻蝶问道，龙胆点头。

「我是这么听说的。带荒神队长一起过去，有什么牵制的效果吗？」

「原来你们不知道啊……如果本人选择隐瞒，那就只能想办法说服她了。至少带她去，对方的态度会好一点。」

菊花刚才就很小声，这时的声音又更小了。

「她是大和现人神教会的最高层干部──现人神教会大和总部总长的千金。」

龙胆和冻蝶都是诧异不已，又往月灯看了过去。

「她好像是违背家人意愿，选择进入国家治安机关，可是并没有跟现人神教会一刀两断。听好了，龙胆，权力就要用权力去对抗。你去低头拜托她一同前往教会。总部是大和所有现人神教会的首领，区区一个小地方的佳州现人神教会不管来多少位高层，在她面前都抬不起头来。你今天能做到的，就是拉拢她来帮忙。」

菊花说到这里时，月灯注意到有人正看着自己。

「……？」

她露出了友善的亲切笑容，秋天与冬天护卫官在那之后马上找她沟通了起来。

这一天，所有人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回到了饭店。

回饭店后，狼星正要进入自己的房间时，瑠璃出现在他面前。

「阴沉暴风雪男……」

「叫我狼星，叶樱妹。」

瑠璃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说话，无视他对称呼方式的要求，兀自说了下去。

「关于那位连恩大人……」

她似乎是想讨论今天发生的事。狼星本来满脑子都想着要打电话给最爱的少女雏菊，不得已停下了脚步。

「你不觉得有点太过火了吗……」

「阿左美先生吗？他处理得很好啊。」

瑠璃在面前摆了摆手。

「不是，我说的是你。把刀子放在桌上，要人家有话直说，根本是威胁嘛。」

「啥？我要是不那么说，哪会有什么进展？我们应邀过来这里，他那是什么态度？他想要秋天，可是那两个中心人物完全没有交谈。那边的秋天明显是在无视抚子。」

「不过那孩子只有七岁啊，很有可能是大人要他那么说的……如果我们这边的态度好一点，说不定场面不会闹得那么难看……」

「那么做只会让人瞧不起而已。」

「……也是有那种可能，不过他的个性可能跟我一样啊，让人劈哩啪啦讲一大堆，讲到脑子一团混乱，结果说出奇怪的话来，事后才在懊悔应该还有其他方法……每次都因为这样闯祸，惹身边的人生气……」

「……」

「不过呢，如果对方不要摆出可怕的表情，有好好沟通的时间……那样就不会做出蠢事来，就能把对不起这句话说出口了。」

听到这里，狼星有种感觉。

──你未免太依靠别人了吧。

那是冬之里不会产生的想法。

「那孩子一定有什么苦衷，你对他……说话再……温柔一点……」

不过，那也是叶樱瑠璃这位女神才会有的想法。

数年前，当狼星因为失去雏菊内心深受创伤时，她锲而不舍地找他聊天，想跟他交朋友。春天那起事件时，她因为春天主从的请求，基于答应朋友要求提供善意协助后，为优先保护抚子，轻易地丢了性命。

在狼星看来，这就是傻女孩会说的话。

「…………」

只要和瑠璃待在一起，狼星的心情就很烦躁，也许是因为她敞开心胸的方式过于耀眼。

因为是夏天的关系，接近他人的态度没有春天那么沉稳。

「……」

──我自己也知道。

叶樱瑠璃不是那种会惹人讨厌的人。

他们只是认识的时机不对。如果是现在的话，就算有重要回忆的树枝被折断了，他也不会拒瑠璃于千里之外。他们大概会吵着说『你看你做了什么好事』之类，然后再和好。

他稍微年长一点，比她更快成为大人。

「…………我会检讨自己的说词，不过还请理解我的用心。」

狼星难得说话这么慎重。

「我要是不摆架子，你们都会被人瞧不起。夏天与冬天的地位比你以为的差更多，我的举动也是为了保护你们……请你理解。」

在知道狼星学习央语的理由后，这句话有效地打动了瑠璃。

瑠璃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自大的男生付出了不同于自己的努力。她的脸色有些僵硬，最后平静地点点头。

「嗯……我明白了，我会尽量试着理解你的立场。」

一阵短暂的沉默蔓延了开来。

本来以为两人聊到这里就结束了，瑠璃却迟迟没有离开，好像还有话要说。

「……还有事吗？」

狼星这么问之后，瑠璃的表情有点兴奋。

「就、就是啊！连恩大人不是有问吗？要怎么跟其他季节的现人神组成同盟。如果他的目的是向抚子求婚，也可以随便敷衍过去，可是他特地提出这个问题。」

「对。」

「……我想桥国一定没有像我们那里的合作关系，所以那孩子只能对大人唯命是从，再加上可能……其他前辈现人神……没有可以成为他哥哥姊姊的同伴……」

瑠璃哀伤地说。

「我们不该跟他敌对，应该要先关心他的状况。」

「……」

「这件事最好跟抚子的问题分开来思考，所以如果有机会接触他，私下问他为什么说出那种话怎么样？」

──这家伙平常那么迟钝，对其他人还真是观察入微。

狼星对连恩那种含糊的态度也有怀疑。

他疑心那位少年神恐怕是处在孤立的状态。

可是，他不打算说出口，反正说了也无济于事。

这就是他跟瑠璃的差别。瑠璃从不厌倦议论，以及提出问题。

「……我们在季节塔面前不能太明目张胆，连与他接触都有困难。」

「可是如果做得到……」

「我都说有困难了吧。为什么要以能见面为前提讨论这件事？」

瑠璃先是一脸苦恼，接着往狼星凑了上去，说起悄悄话。

「……视情况而定，说不定能见到对方。」

狼星正感到不解时，瑠璃说『我先换个话题』，接着说道：

「我老公雷鸟以前在四季厅好像是从事谍报工作。」

「是不能具名的部门吧。」

「对。他非常擅长台面下的工作，真的很厉害。」

在去年夏天的那场骚动，所有人都被他一个人的计策耍得团团转，可见在台面下的工作的确是有一套。

虽然说，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值得称赞的优点就是了。

「雷鸟先生他呢……因为我很在意抚子跟连恩大人，会议后他就消失了……他好像有一些想法。」

「……对了，怎么没看到你先生？他也没跟冻蝶他们在一起，去哪里了吗？」

「……」

瑠璃慢吞吞地拿出手机来。

「你看了不要生气喔，阴沉……狼星。」

她的手机萤幕上有这么一段讯息。

『我打算分开行动。

我们对桥国的状况太不清楚，

调查后说不定能查到对抚子大人有帮助的情报，

到时候你就可以放心了吧。

不用担心，虽然我不在你眼前，我会随时注意你。

分开的这段期间，你要乖乖的喔。

有事手机联络，或是找我的部下帮忙，可是千万不可以跟其他男人乱来。

帮我委婉转告寒月前辈和阿左美前辈好吗？

真想得到阿左美前辈的称赞，他好像还在生气。

我得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好得到他的赞赏。

总之，我先去连恩大人那里装个窃听器。』

这段讯息完全可以想像出他的语气。

狼星默默看着瑠璃，要她为自己丈夫的自作主张负起责任来。

「……」

瑠璃尴尬得不发一语，接着又说了起来。

「那个……我老公的行为算是有点失控吧……？雷鸟先生他平常喜欢捉弄我，不过只要我有什么担心的事情，他就会想马上帮忙解决。这就是爱。不过，大和阵营这边会怎么认为呢？他不该擅自行动吧……？冻蝶先生和龙胆先生会怎么想呢？他们会生气吗？这么做不好吗？」

瑠璃似乎也没料到雷鸟会做出这种行为。

她朝狼星露出了求助的眼神。

狼星暂且先说出内心最真实的感想。

「你先生的个性太可怕了。」

瑠璃没有反驳，愧疚地说『就是啊』。

这个男人给的究竟是不是爱，其实我并不知道。

第六卷 秋之舞 上 第六章 朝颜须臾间

连恩本名路卡·福克斯，出生在桥国南部的国境。

那里煤矿产业兴盛，以前有矿山，现在则已经关闭。

他就出生在这个依然留有桥国美好传统文化的城镇。

他的父母不是本来就住在那里，父亲是自由厨师，母亲是本地人。

父亲从认识的老板那里接下一间观光客餐厅后，就这么在当地落地生根。

后来他认识母亲，两人结婚，成为福克斯夫妻。

路卡有一个哥哥、三个弟弟，还有两个妹妹。

他从小就莫名喜欢店里吧台的位子，只要坐在那里就不会哭，久而久之，那也就成了他的老位子。

常客会亲昵喊他【路卡小子】，只要有路卡在，店里就会收到比较多的小费。

他喜欢回应他人的爱，也爱自己的父母。

没有意外的话，路卡·福克斯从学校毕业后会成为一位厨师。

他和哥哥也讨论过了，大他一岁的哥哥头脑好，主动说要负责经营。

路卡，你就当厨师吧，你的手那么巧。

如果我们两个人能让餐厅的生意变好，爸妈一定会很高兴，我们还可以开第二、第三间店。

他们这对兄弟讨论得兴高采烈，路卡也很有干劲。

那是一段可以描绘未来蓝图的人生。

这样的理想瞬间分崩离析，人生实在残酷不已。

路卡成为秋神，是在前任秋神年仅十三岁便惨遭杀害的那一天。

那孩子在秋天显现的路上丧命，世界立刻要求并且准备好一位继任人选。

爸妈那间路卡最爱的餐厅，因为他第一次释放出秋天显现的力量而遭到腐蚀。

当时父母在下厨，因为突如其来的异状受到惊吓，导致严重烫伤。

幸好哥哥和弟弟们都出去采买了，但是当他们回到散发出恶臭的店里时，看到了妹妹们在放声大哭。

秋天还没到路卡所住的镇上，餐厅四周的树木却都已经枯萎，死寂得像是诅咒降临。路卡哭喊着求救，父母赶紧冲上前去，却因为接触到他生命腐败的力量而带着伤势昏倒在地。

在四季当中，秋天代行者的接替现象最是惨不忍睹，简直是恶名昭彰。

过没多久，季节塔的人就出现在小镇上。

小镇通报保安队，保安队联络季节塔。事件发生六小时后，路卡与他的家人都已经由塔负责看管。

路卡醒来时，事情都大致底定了。

他不能再住在那座小镇。

自己与家人都是四季后裔，因此必须舍弃过去的身分，开始全新的生活。

路卡需要接受一年的修行，之后以秋天代行者的身分展开旅程，而且这段时间不能与父母同住。

这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没有确认过路卡的意愿，就这么决定了。

兄弟连靠近路卡都不敢，只有父母不一样。

临别前，他们主动说要抱抱路卡。

幸好当时他无意识地释放能力，父母的烫伤也就自然痊愈了。

父母看着连疼痛感都没有的手臂，对他说『你是个厉害的孩子，我们以你为傲』。

后来家人搬到了哪里去，没有人告诉路卡，并且规定每周只能打一次电话，随时可以传简讯。

成为神之后，会传讯息给他的人只有父母。

兄弟们看着路卡的眼神，直到最后都充满了困惑与畏怯。

其中也有些许的恨意。

因为他们同样无法再回到那座小镇了。

后来，路卡成了连恩。

本来应该在老旧矿城当厨师的小孩子，变成了神。

成为连恩后，他得到了很多东西，像是整齐的房间，专门服侍他的仆人。他想要什么东西都能到手，不过他本来就没什么物欲。

比起整齐的房间，他更喜欢那个跟兄弟们在上下铺吵吵闹闹的小房间。尤其他最喜欢在厨房里帮父母的忙。

那些仆人害怕他生命腐败的能力，完全不敢跟他说话。

修行时，每一天都是不同的讲师，他根本认不出来。

当他每天以泪洗面时，有个人出现在他面前。

那个人就是裘德。

裘德是由现人神教会派来的四季后裔。

他填补了连恩的寂寞。

「你好，虽然我知道你的本名，还是按照惯例使用假名吧。你也叫我裘德就行了。」

他不知道对方的本名，至少在他成为神之后，裘德对他的态度最友善而且亲切。

「连恩，和家人分开一定很寂寞吧。不过只要四季降临结束，你们就可以继续来往。你愈努力修行，就能愈快见到他们。能力要在残酷的环境才会进步……那些家伙根本不是神，还制定出这种愚蠢的规定，你就忍耐一下吧。」

裘德会告诉他现在的情况，以及该做什么事。

「我们现在要去和现人神教会的代理分部长打招呼，绝对不能忤逆那个人。听好了，万一让他盯上就惨了……照我说的做。」

连恩对四季后裔的世界一无所知，裘德也算是他的老师。

「你的伙食、衣服还有家人的生活资金来源，大多是来自信徒的捐献，所以接受这些捐款的教会有很大的势力。当然他们也知道要是没有各位现人神，休想收到那么多捐款，态度还那么高傲……我知道这种状况不合理……只可惜我没有推动改革的力量……」

他是孤独的少年唯一的保护者。

连恩没经过多久时间，就对裘德有了好感。

他把裘德当成哥哥一样倾慕，同时也想让裘德为难，试探对方的感情。

他有几次讲话很不客气，想试试看对方会不会包容他，而裘德也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连恩，听话。」

裘德偶尔会摆出冰冷的态度来，而那通常是不得不遵从教会指示的时候。他再三告诫过连恩。

不可以忤逆教会。

他因为是那个组织派来的人，非常瞭解内部状况，才会对连恩那么严厉。他还说过这种话。

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他一说再说，连恩也就自然而然地害怕起现人神教会。

有一次，连恩看见裘德和教会的人吵得很激烈。

裘德带他到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要他在原地等，而就在他忍不住走动时，他偷听到了。

「……你们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满足！已经够了吧！」

那是裘德在和别人争吵的声音。他怕得赶紧回到原来的地方，但也因此察觉裘德与教会来往时的内心纠葛。

裘德在要前往教会的日子，心情总是很差。

他不会迁怒连恩，只是压力会像热气一样从身体冒出来。既然这么厌恶，怎么不干脆断绝往来算了？

连恩这问题很孩子气，裘德给了他这样的答案。

「跟教会断绝往来等于找死。」

这话就像出自一个借由睡前故事在小孩子心里深植恐惧的大人。

「……我不能常陪着你，也是因为教会推给我一堆杂事。对不起……我身为护卫官，应该要随时在你身边。」

正如同裘德所说的，他总是把连恩一个人留在房间里，自己消失到别的地方。

这里很安全，他就这么被关在装有铁窗的房间里。

一连好几天见不到面也是常有的事。

连恩在这段时间，接触到的只有根本不肯跟自己接触的仆人。

他从来没有一整天和自己待在一起过。

这和连恩听说的护卫官完全不一样，和定期来工作的仆人不知道有什么两样。

如果可以讨厌让自己感到寂寞的裘德，也就不会那么难受了，但是自己只有他这个能依赖的大人。

有一次，连恩实在很想把他留下来，赌气不让他走，结果还是没用。

──这家伙是教会的走狗。

连恩因此产生了一个念头，说不定他是因为命令才不得已来照顾自己。

只是到了隔天，裘德便带着小熊玩偶和鲜花零食，简直像情人一样来向连恩赔罪。

──好狡猾。

连恩只是想要更平凡的生活。

而不是试图独占青年目光的这种扭曲的生活。

即使是住在废弃的矿城，没有奢华享受也无所谓。

他只想要在那个小镇里，过着为别人下厨的一生。

──那里有需要我的人。

有喜欢自己帮忙的父母，有答应要开第二、第三间店的哥哥。

有不陪他们玩就会闹脾气的弟弟。

有会说最喜欢哥哥的妹妹。

有遇上不讲理的客人怒骂时，会像父母一样骂回去的常客。

那里曾是连恩的【家】。

──这里不是我的家。

在凡事有人服侍的生活中，他找不到自信、快乐以及人生意义。

他拥有的只是让人们害怕触碰的能力，和不愿成为自己家人的男人。

大人们要求这样的连恩建立家庭。

「这次失败了，不过这样也好。」

与大和的那场餐宴回程时，裘德在车里说。

「那样就行了。」

他看着车窗外的风景说。

连恩想问他『为什么那时候不帮我说话』，可是又害怕开口。

他怕这一问，裘德会停止表现出那种【故作喜欢】的态度。

他彷佛听见了毁灭的钟声。

这一切说不定就快结束了。

「我害大和的神生气了。」

一会儿过后，连恩的嘀咕才得到回覆。

「……他们不是在气你，他们生气的对象是我。」

「是吗？」

「对。」

「真痛快。」

他这么说之后，裘德终于把眼神转到他身上。

外面天色昏暗，街灯反射出连恩眼里浮现的泪珠。裘德的手伸了过去。

连恩还以为自己要挨揍了，结果裘德只是轻抚他的脸颊。

「抱歉，真的很对不起……连恩。」

那时候他没有出面，现在却一脸心痛，摆出歉疚的表情。

「……太痛快了。我觉得很痛苦。」

连恩的语气里夹杂着哭声。

「你一定会觉得卑鄙，不过这样就能唤起他们的注意了。」

「讲什么啊！」

「我们需要大和的关心。」

「他们只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再说……再说……对了，那个秋天的女孩子，我根本不知道她想跟我交朋友。你知道吗？」

「不……」

「她不会再跟我好了啦！」

「连恩。」

「早知道她会跟我当朋友，我就不说什么结婚了！」

「连恩……」

「我根本不想结什么婚……」

他最后简直是硬把声音挤出来。

「……连恩。」

「不照做的话活不下去到底是什么意思？如果不听现人神教会的话，会没饭吃的意思吗？」

「差不多……所以……」

「这样的话我来做饭，我不需要什么大鱼大肉。」

「……」

「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家人，我来做饭给大家……」

「你知道吧，你的家人受到教会的庇护。」

「……」

「你要理解，我是想保护你……」

连恩不再说下去了。

一搬出家人来他就感到心寒，嘴巴便闭了起来。

他很讨厌利用【家人】来威胁自己的裘德。

喜欢但又讨厌，无法原谅这个男人的狡猾。

如果好感反而导致需要被迫忍耐，他宁愿讨厌对方。

──就让我喜欢你，喜欢到什么事都觉得无所谓吧。

连恩正愈来愈接近【神】，裘德并未发觉。

（插图022）

第六卷 秋之舞 上 第七章 泥中之莲

桥国之行第三天，当地时间四月六日中午。

如同阿左美菊花的预测，桥国佳州的现人神教会果然与他们联络了，邀请他们明天前往位于天使城的现人神教会分部。

这次的求婚是连恩担忧代行者未来所擅自做出的行动，让他感到不安的教会也需要反省，希望务必能有机会谢罪。

本来应该要由对方主动过来谢罪才合理，从教会要他们过去的举动，可以看出现人神在桥国的地位。尽管心有不满，但大家讨论后，认为既然是认定需要提高警觉的对象，为了收集情报，最好过去一趟，于是最后决定答应。瑠璃与狼星已经将雷鸟缺席的原因告知冻蝶与龙胆，这趟旅程的负责人龙胆打电话过去要他回来，结果雷鸟顾左右而言他，而且突然借口收讯不佳，最后龙胆也只得放弃。

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最安静的是被求婚的祝月抚子。

昨天发生的事情想必对她造成相当强烈的冲击，她忽然发烧，正卧病在床。

至于龙胆的话，他脸色糟到令人怀疑他是不是一整晚没睡。

「……阿左美，你还要通知多少地方？」

他来到冻蝶的房间，冻蝶讶异地问他，于是他检视起自己制作的确认清单。

「只剩下夏天和荒神队长了。可以麻烦你帮我转告其他护卫吗？我请四季厅职员和国家治安机关记住明天的移动路径，这份资料上面的避难路线再麻烦大家过目。问题在于现人神教会内部，之后会再进行实地确认。对方不肯提供内部平面图。」

尽管说得滔滔不绝，秋刀的语气既缺乏气势又显得黯淡无光。

「那种东西传简讯确认就行了吧。」

同一房间里的狼星说，龙胆摇了摇头。

「……抚子病倒了，我想顺便确认大家的身体状况。冬天的两位好像没什么问题。」

「有问题的是你吧，不好意思。」

冻蝶的手往龙胆的额头伸了过去。

众人憧憬的最年长护卫官寒月冻蝶忽然往自己接近，龙胆吓了一跳。

「寒月先生……」

如果是其他人做出这种举动，他一定会把对方的手挥开，可是龙胆谅胆子再大也不敢对冻蝶这么做。冻蝶把手抵在他的额头上几秒后放开，接着蹙起了眉头。

「你发烧了。」

龙胆因为太过混乱，不知道他是什么用意，看来是在量体温。

狼星错愕地说：

「你不要再那么做了。」

「为什么？」

「阿左美先生，真不好意思。他从年轻就照顾我，所以跟年纪比自己小的人相处时，不太懂得掌握距离感。他没有恶意，只不过你要小心点，一旦关系亲近了起来，他会破坏你的私领域，把你当成小孩子。我都已经是成年男人了，他的态度也没变过。」

冻蝶似乎是在发挥照顾的天性。在他看来，龙胆也是需要照顾的【小男生】。

狼星讨厌他这种行为，至于龙胆的话……

──如果是父亲对我这么做，我一定会很反感。

他内心充满了难以形容的羞怯。因为立场的缘故，他没有受过这种关怀。

尤其对方是冻蝶，他更是腼腆得不得了。

「……抱歉，这的确是我在确认狼星身体状态会做的事。不过，你真的发烧了，应该是太累了吧。接着交给我来就行了，你先回房间休息。」

冻蝶表现得泰然自若。龙胆是他这一年来迅速拉近距离的护卫官后辈，他想保护对方。

「没关系，我不要紧。感谢你的关心，寒月先生。」

龙胆婉拒，但冻蝶摇了摇头。

「阿左美，你就快病倒了。你要保住秋天的体面，还是去休息吧。狼星，去护卫的房间。我就在饭店里，有事跟我联络。」

「知道了。」

冬天主从没有得到龙胆的允诺，擅自行动了起来。龙胆又更慌张了。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有点烫，也吃了药。这次是我负责领队，请让我尽量自己来处理。我也有把工作交给属下，所以这么点小事……」

「这些我都知道，既然你负责领队，跑腿的事就交给我。」

冻蝶为难起有所顾虑的后辈，并且把话说得更重了。

「我明白你想确认大家身体状况的心情，难道我的报告你不相信吗？」

「不是……」

「你这一阵子太辛苦了，现在是你身体状况最差的时候吧。撑过明天应该就会好一点了。」

「……」

就像冻蝶说的，他会发烧是因为累积的疲劳以及紧张。

他在抵达桥国前的准备过程就已经疲惫不堪，昨天又发生让他气到火冒三丈的那件事。

再加上龙胆虽身强体壮，却是容易表现出精神状态不佳的体质。

面对明天的决战，他的紧张感一再升高。冬天的男人天性体贴，会担心他也是无可厚非。冻蝶补充道：

「再说，你要关心其他阵营是无所谓，不过抚子大人才是你需要优先关注的对象。你今天看过她了吗？」

「……她早上还在睡，我交给侍女长去照顾了。」

早上只有龙胆参加与季节塔的会议。

他睡得不多也吃得不多，冬天主从当场就看出来了。

狼星与冻蝶不约而同说了起来。

「去睡觉，小睡一下也好。杂事交给冻蝶去处理，你要吃点东西。」

「你需要稍微静养，就算是为了不让抚子大人担心也好。行前我没帮上什么忙，就当给我个面子，让我帮一点忙。拜托你了。」

前辈都说到这种地步了，龙胆也不好拒绝。

「那么就麻烦你了……」

老实说，这对他的帮助很大，而且交出去的都是可以放心由冻蝶来处理的工作。

走出冬天主从的房间，回到自己房间的路上，龙胆厌恶起没用的自己，不过也欣慰至少自己面对的是冬天。

毕竟在最上位的季节面前本来就抬不起头，而且目前冬天的在位年数比其他季节都还要来得长。那是新人再怎么顽强也抵抗不了的对手。

反过来说，拒绝对方的好意才是失礼的行为，于是他也就感激地把工作交了出去。他知道冻蝶不会拿自己的身体状况来大做文章，或是到处八卦。

──虽然不好意思，不过他非常清楚我的个性。

他会说要保住秋天的体面，也是因为理解龙胆有自己的坚持。

「…………」

龙胆在自己房间隔壁的抚子房间前停住脚步，想在小睡前看一下抚子的脸。

「真葛小姐在吗？」

他敲了敲门，真葛马上前来开门。

「抚子呢？」

「她可能累了，还在睡。阿左美先生，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对方一开口就关心他的身体状况，这下龙胆终于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差了。

「……冬天主从也在关心我的状况。」

真葛听着苦笑了出来。

「你的脸色跟平常不一样，没什么血色……我问过饭店，他们说可以帮忙准备炖饭。你稍微休息一下吧。」

「这样啊，那很好。那么我去小睡一会儿，等晚餐时间到了再起来。还有……我想看看抚子。」

龙胆进入房间时，小小的抚子闭着眼睛躺在大大的床上。

花桐也躺在抚子脚边的床上。

龙胆靠过去时，花桐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为了不打扰抚子的睡眠，房间里的窗帘都拉上了。他走到床边，终于看见抚子可爱的睡脸。

──睡得好熟。

她在说梦话，龙胆嗤嗤笑了出来。

这段日子很辛苦，不过一看见抚子的睡脸，感觉好像疲劳都消失了。

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让她能过和平的生活。龙胆安安静静回到玄关前，以免吵醒抚子。他正要离开房间时，真葛轻声叫住他。

「阿左美先生……可以打扰一下吗？」

「怎么了？」

龙胆也小声回应真葛。

「说不定是我多心了，可抚子大人最近愈来愈常说梦话。」

真葛搬进本殿后，常由她负责哄睡或是叫抚子起床。既然她观察到有这种状况，想必不会有错。

「可是抚子本来就睡得浅，又很常作梦，这我也知道。应该不需要太在意……」

真葛又继续追问，好像无法接受他的说词。

「……你听说过她作了什么梦吗？」

龙胆追溯起记忆，以前抚子聊过自己作了什么样的梦。

那是非常有梦境特色，与现实不符的内容。

「我记得是没什么真实感……很明显是在作梦的内容。」

「……是吗？」

「怎么了吗？」

「听说梦会显现出深层心理，所以我有点不放心。她有时候会梦游，虽然真的是偶尔才会发生。」

「梦游……？说得具体点……」

「她会站起来到处走动，看起来很寂寞。」

真葛咕哝着，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

「她嘴里叫着『龙胆』，听得出来大多时候是在找你。」

龙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几个月来他忙得不可开交，都把抚子交给真葛照顾。

而且新护卫队要步上轨道，也需要他特别留意。

如果这些努力反而害主人承受愈来愈大的压力……

──我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一头热吗？

龙胆的每一个行动始终都是在为【两人】着想，可是抚子似乎不是这么想的。

她在机场脱口说出的那些话就让他有这种感觉。刚才冻蝶要他花时间陪抚子，他回想起来忍不住一阵心痛。

他会这么忙碌都是为了抚子，而且他以为主人也明白。

尽管明白，强烈的不安还是会涌上心头。

「她有时候会哭到睡着，今天也是……她非常乖巧，我担心她会不会把话闷在心里不说。」

「……今天也是……」

真葛说的没错，抚子的确是个贴心的孩子。即使年仅八岁，她对别人的关心不输给大人，总是做出符合大和【秋天】的行为举止。

龙胆也常受到她的救赎，不否定会有要她忍气吞声的时候。

「还有，因为她太坚强了，大家可能容易忘记，抚子大人她……她的心理状态需要特别照顾。她是绑架案的受害者，而且就算没有遇上那种事，她是代行者，每一天都在面临生命危险。昨天的求婚的确是造成了她的压力，不过在那之前，一入境就遭到可疑车辆跟踪……桥国这些事累积了一连串庞大的压力，导致精神负担对身体造成影响，也是有这种可能性吧……？」

「…………不能说完全没有。」

抚子在精神方面的不稳定，表现在失眠上面。

幸好她现在睡得着，这都是龙胆贴身照料的成果。

医生说过心伤会随时间缓解，但不会完全痊愈。

「她需要的是可以放心的环境，可是最能让她安心的父母甚至没有出现在机场吧？我联络过他们，四季厅也能帮忙安排时间……他们为什么连来露个脸都不肯，太过分了。」

真葛说到最后抱怨了起来。她是个尽忠职守的人，从语气听来，她对抚子有了感情，不满亲生父母的态度。

「他们至少可以来送小孩子出门吧……」

她本人跟家人也处得不好，或许是因为这样对抚子产生了同理心。

──我是不是错过了抚子送出的【警讯】？

龙胆内心蒙上了一层阴霾。

真葛看来在等龙胆的回应，于是他勉强地说了起来。

「……真葛小姐，他们就是那样。因为家里出了个现人神，钱跟工作都不需要烦恼，可是他们来看孩子的次数每年都在减少。」

「啧！」

真葛又更生气了。

「四季降临结束后，我也联络过请他们来见抚子，可是他们每次都找借口推托。他们大概是觉得从帝州移动到创紫太麻烦了吧……」

「这次也在帝州不是吗？至少可以到机场来吧！」

「说不定是我的方式错了。」

「这……我不认为错在你身上。」

「不，我跟他们合不来是事实。我在需要身段放软的时候没有做到，而且虽然有注意自己的用词，还是有可能让他们无法忍受。有时候我就像你现在这样气得半死。」

「可是……」

「我也试过改善自己的态度，对他们低声下气，但是他们还是一样没有改变，大概是不想因为小孩子的事情让别人说三道四吧，还有就是单纯工作太忙。他们两位在四季厅可说是平步青云……」

「可是……」真葛又在嘀咕时，龙胆思考了起来。

──我跟他们做了一样的事吗？

龙胆与抚子双亲认识时间不长，见面次数也是寥寥可数。

受任命为秋天代行者护卫官时，双方为互相打过照面，他们完全没有女儿变成神的悲怆气氛，只要他好好照顾自己女儿。在与抚子生活后，他当时的疑心果真得到了验证。

她成长的家庭环境，跟龙胆的很不一样。

『为什么要那么做？』她会这么询问龙胆的每一个行为。

她似乎觉得有大人照顾的环境很奇怪。

龙胆也是一样困惑。

他只是做父母对自己做的事，却被她说得好像做了什么怪事，内心的窘迫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

现在回想起那段日子，他的心情还是很沉重。

他想起了秋神接任时的情形。

黎明十八年，在本来应该是春天的时期，祝月抚子成了神。

那一年如同往年，为了弥补春天的空缺，冬天特别漫长。

龙胆遇见自己的主人是在同年夏天。寒冬退去，太阳为养育作物照耀大地，是个即使不动也会汗流浃背的一天。

──真是倒大楣了。

原本他为了协助父母的工作，在海外生活，不同于其他四季后裔，在外面世界过得逍遥自在。虽然无法用真实身分生活，他也以普通学生的身分从大学毕业了。

他偶尔会回秋之里，在阿左美一门的道场大展身手，如果有人挽留他的话，他会委婉拒绝，又回到国外，过着悠闲自得的生活。

即使是这样，束缚一族的诅咒照样落到了他身上。

他将就任为新任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的护卫官。

──护卫官说得好听，还不就是保姆。

现在率领秋天护卫的他，当时只是个普通的青年，也是个自大的小伙子。

阿左美一门以文武双全远近驰名，他是本家的长子。他的亲人以及在阿左美道场跟他交手过的对手，一致推荐他是『最适合的人选』，他不得已，只好接下护卫官这个职位。

尤其他个性耿直，大和柔术钻研得出类拔萃，更是害他落得这个下场的关键。

他得知时已经是无法拒绝的状况，再加上祖父母喜极而泣，他也只好豁了出去。

这就是阿左美龙胆成为护卫官的经过。

阿左美家族认为族里出了个护卫官是光宗耀祖，龙胆也明白。

他很高兴那些疼爱自己的亲人为他感到开心，只是他从以前就讨厌里没有自由，本来是想拒绝这种把自己绑死的工作。

──家族名誉，家族名誉。

这是长男的重担。他思考着这些事，迎来了在本殿内晋见的时间。

大热天里，他必须穿上西装，额头不停冒出斗大的汗珠。

──工作一阵子后就辞职吧。

他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可见他是个没有责任感的青年。

「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上前。」

他还是个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无所知的小孩子。

炎热的天气里，龙胆上前向秋神问候。

『这位是新任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大人。』

带领人如此告知。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孩子，像被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丝线所控制。

在大人簇拥下尽神明职务的少女──或许可以这么形容吧。

她看起来好像一个人隔绝于尘世之外。

──她的态度很从容。

他心想，原来这就是成为神的人啊。可谓是神威的气氛震慑着他。他振作起来与对方说话，可是早就记不清楚自己说了哪些话。他记得好像回答了自己的来历，解释自己是来保护她的人。

她听见后，阴郁的眼眸里似乎闪现了一丝光芒。

之后他也向抚子的父母问候，但他们因为工作忙，双方只讲了不到一个小时，他便眼看着他们匆匆忙忙离开了里。

祝月抚子本来与在四季厅工作的父母同住在帝州，成为现人神后，里表示要接收她，她于是搬到了创紫。

因为是现人神的父母，他们不论在工作还是生活都得到了优渥的待遇，却决定与女儿分开生活。后来，抚子就在本殿住了下来。

因为迟迟没有选定护卫官，有好几个月是随侍每天轮流照顾她。

──她长时间处在这种环境吗？

听说这种情形后，原本勉强接任护卫官的龙胆也不由得同情起抚子的遭遇。

这么小的孩子，只有五岁。

幼小的孩子忽然被宣告是神，并从父母身边把她带走。

她没有机会交知心的朋友，每天都有不认识的大人轮流来照顾自己。

敏感期的小孩子应该受不了这种状况吧，那不是小孩该承受的生活。

──要是我就逃家了。

龙胆在与这种孤寂无缘的家庭长大，他怜悯着这个与自己儿时环境大不相同的少女神。

当随从产生这种心情时，主人抚子没有表现出五岁小孩子被迫与父母分离的哀伤，也没有埋怨。

她的态度始终都很平静，就像个娃娃一样，莫名豁达的言行举止也很突兀。

──神就是这个样子吗？

青年第一次成为保护小孩子的大人，他搞不清楚状况，简直就像一个大孩子在照顾小孩子。

一开始保持着一段距离的他们，从木讷的对话开始了两人的关系。

『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抚子就行了。』

『那么您也可以直接叫我龙胆。』

距离迟迟无法拉近，让人着急。

菜鸟护卫官竭尽全力，试图为她打造出一个舒适的环境。

『我准备把住处移往秋离宫，您认为怎么样呢？』

『交给你了。我都可以。』

『这里有太多唠叨的大人，到离宫后，您表现得像个小孩子也不会有人生气。不对，是我不会录取那种人，我会严格挑选的。』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

异常成熟的小孩子，以及为了不像五岁小孩的回答手足无措的大人。

青年不安了起来，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能与主人建立起信任关系。

『抚子，晚膳准备好了，来吃饭吧。』

『你也一起吗？』

『对，如果我没办法陪您用餐，会有其他人来陪您。听说您之前都是一个人用餐，这让我很惊讶。今后我会严格督促本殿，确保不会再有这种情形发生。』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一个人吃饭不行吗？』

奇妙的是，抚子每件事都会问为什么。

牵她的手走路也问『为什么』，抱着移动也问『为什么』。

问她喜欢什么食物，她也说『为什么』。

这种情形让龙胆痛苦难耐。每当他试图接近的态度遭到质疑时，他都感到了挫折。

──她那么讨厌我吗？

她一再问些生活中的小事。思虑短浅的龙胆猜测这位少女神是想为难大人。护卫官终于来了，她可能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发泄不满的对象。

不过，这样的疑惑很快就完全消除了。

『我要回床上睡觉了，晚安。』

某天晚上，龙胆事先准备好绘本，这么对抚子说：

『好，那就回房间吧。今天我来念睡前故事。』

他拿来了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书，希望能软化她冷漠的个性。

他想要有自己的个人时间，不过也很惦记她失眠的状况。

『我要睡了。』

『是，所以要念睡前故事。』

『为什么？我要睡了，不可以念故事吧……？』

菜鸟护卫官的尝试失败，惨遭无情击退。

『……这样啊。』

龙胆仍是接话，只是内心受到了挫折。又是【为什么】攻击。一、两次也就算了，不管做什么事都问为什么，让他不禁觉得自己提了个蠢主意。

自己只是出于好意询问，没有特别原因，她就不能给自己一点肯定吗？

抚子似乎稍微感受到了龙胆的情绪，过意不去似的连忙说了起来。

『那个，对不起……』

『……别这么说，是我又多事了，抱歉。』

『不是的，晚上就要赶快睡觉吧……？』

她这话像是在确认，龙胆听了脸上掩不住诧异。

『睡前读个故事没关系。虽然说你不想听……』

『没有不想，我很想听你带来的绘本……』

『那么……』

『那样就太任性了……』

龙胆这时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任性……是父母这么叮咛的吗？』

『对。要乖乖待在棉被里面，天亮才可以起床。』

──奇怪。

『这说法不太寻常吧。睡不着的时候怎么办？作恶梦的时候呢？您会去父母房间吗？』

──是我误会了吗？

『太丢脸了，我做不到。而且就算睡不着，天还是会亮。早上的神带来的。』

他不敢相信浮现在内心的猜测，莫名苦笑了出来。

──不可能吧。

不能太早断定。他没有说出内心的猜疑，开始哄抚子睡觉。睡前故事似乎收到了效果，抚子难得一副开心的样子，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拉近了一点。

『抚子，想睡觉了吗？』

抚子听见龙胆这么问，摇了摇头，双眼炯炯有神。

『伤脑筋……』

对抚子来说，每一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那么新奇而且刺激，自然是亢奋得睡不着觉。

『……抚子，有什么事会让您想睡觉的吗？』

『不知道。』

龙胆感觉到失落，这项工作结束后他就能有自己的时间了。

服侍年幼的主人很辛苦，不过既然是自己接下的工作，就要全力以赴。

『你为什么要陪我睡觉呢？』

『为什么……我想帮助您入睡。』

『这是你的兴趣吗？』

『……抚子，您也知道不可能吧……』

龙胆本来要说『我要生气啰』，此时脑中又浮现出刚才的怀疑。

『……您在成为现人神前，就没有人像这样陪您睡觉吗？』

『午睡的时候有，像是老师还有保姆，晚上就……所以我才不懂为什么你会这么做，这是神明需要的吗？』

『……』

『其他人也是，不管我做什么事都跟着我，好奇妙。』

那是不满十岁的她本来该拥有却似乎没有得到的环境。

龙胆的神情变得阴郁时，抚子这么问他。

『龙胆，你明天也会陪我吗？』

『当然会。』

『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的明天也会吗？』

『只要您允许，我会随时在您身边……』

『……呵呵，好奇怪。』

平常不会笑的她莫名其妙笑了。她好像觉得有人随时在自己身边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那位总是流露出寂寞、心不在焉的神。

『……』

龙胆老是嫌照顾这位少女神麻烦，希望她能尽快独立自主。

『抚子……我们今天一起睡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出了这句话。

『好高兴……我喜欢龙胆。』

主人第一次说喜欢自己，龙胆简直是心花怒放。

接着，龙胆重拾起一度放下的怀疑。

如果真的【如自己所料】，这个有点奇怪的小孩神所做出的诡异举动，也就能得到解答了。

陪抚子睡觉的隔天，龙胆正式问起抚子。

『……抚子，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父母很严厉吗？』

『嗯。』

『您都是一个人吃饭睡觉吗？正常来说，您的年纪需要有人陪着，所以我才会尽量不让您一个人独处。』

『是这样的吗？』

『对，这跟您是不是神没关系。您只有五岁，最好有人陪在身边。您需要有大人的保护，在快乐的生活中健康长大。』

『所以你才会为我做那么多事吗？』

『没错！可是您……！』

『别人家都是这样的吗？』

『……基本上建议是这样，至少无法想像那种情形出现在我家。让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待着，只有在惩罚的时候吧。』

『我都不知道……』

这次轮到抚子露出受伤的表情。

『…………那么、那么，一定是因为我是个坏孩子。』

『您吗？比起我家亲戚那些小鬼头，您简直是品行端正。』

『不对。我是坏孩子，我很丢脸，因为我做了会被骂的事。』

『小孩子能做出什么坏事……』

『我是坏孩子……不听话的孩子会被丢在山里吧？我不想在这里被丢掉，也不想让你觉得我丢脸。』

丢在山里──这是大人要坏小孩听话时常说的话。

『……抚子，那只是威胁而已。这种话会伤小孩子的心，很不好，祖父也对我说过……毕竟是老一辈的人……』

他正想说没有人会真的被丢到山里时，抚子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像是第一次发现两人有共通点。

『原来你也被丢在山里了吗？』

抚子开心不已，龙胆的时间却瞬间停顿了下来。

『……什么？』

空气也为之冻结。他注意到两人描述的情形有落差。

『我那时候因为家里附近没有山……真的好惨。下山后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有不认识的人来帮我……』

『……』

『所以我才有办法回家。龙胆你呢？』

『…………』

『你不觉得很恐怖吗？你不怕吗？』

『………………』

『……龙胆？』

少女嘻嘻笑着，无知实在可怕。

小孩子不懂事，连发生了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那是虐待吧？在本人面前，这话他实在问不出口。

后来经过调查，得知祝月抚子在帝州受过警方保护。

幸好在遭父母遗弃当天就有平民发现她，国家治安机关出动，她的父母受到严重警告。这件事被盖了下去，里也有提出告诫。

他们特地开车上高速公路，把她丢到帝都附近山里的理由是『将食物吐在地板上』，龙胆知道时简直没昏过去。

──不行。

小孩子的确是会惹麻烦。

父母也很辛苦。小孩子的行为不受控制，脾气大一点的根本管不动。

养育小孩子想必有时也会让人抓狂，而且抚子的父母都有工作，在四季厅属于工作时间长的管理人员。祖父母不住在附近，能依靠的只有托儿所和雇用的保姆。龙胆也想相信他们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不行，没有资讯显示可以信任这对父母。

根据调查，托儿所与保姆都表示抚子是个很乖巧的小孩子，反而是怀疑抚子的双亲弃养，虽然没有严重的暴力行为，却有不理不睬、无视、不给饭吃等过当管教成为常态的疑虑。所以对于忽然得离开父母身边，她一句怨言也没有。

父母可能禁止她说丧气话或是回嘴吧。大人怎么说，她就怎么做。

抚子的父母或许是耳提面命要她【在外面不要丢脸】。她在父母心中是个让人气愤的未完成品，尽管这就是小孩子。

──这就是大和的秋天。

她是龙胆必须保护的神，觉得自己【丢脸】的生物。

主人对自己提出的无数个疑问不是因为厌恶，而是疑惑。

『为什么要牵手？』

本殿那些人里面，应该有人注意到她不对劲的举动。

然而完全没有那样的报告，也许他们是打算假装没看见。

『为什么要一起吃饭？』

反正之后会有护卫官来，交给那个人处理就好了。

这个阴森的小孩子，这位生命腐败的可怕神明。

这个维持世界构造的工具发出微弱的求救信号，他们选择无视。

『为什么要为我做这种事呢？』

认真照顾小孩子太累，视而不见比较轻松，最好教她一个人也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小孩子有缺陷又愚蠢，对恶意的感受迟钝，所以不用担心。

况且自己那年代过得更辛苦。

『龙胆你们家不是吗？』

所以这孩子也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她一再问着『为什么』。

抚子没有讨厌龙胆的意思，而是在确认『那么做你不会生气吗？』。现在回想起来，她只是单纯提出问题而已。

她只是害怕一旦同意了，会有什么惩罚。说不定她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打破了那个家的规矩，造成其他人的麻烦。

会因为我不守规矩，害你受苦吗？

生活中随时会受到惩罚的人，一开始就会设想最糟糕的情形来保护自己的内心。

新的居住地秋之里不同于大楼环绕的大都市帝州，是个自然生态丰富的地方。

四周都是身材比自己高大的人，年幼的她说不定会这么想──

啊啊，我又被丢在山里了。

（插图024）

她曾经一个人走在阴暗的山路。

她一定是边走边哭，发现自己是不被爱的人。

因为自己不管怎么做，都是个让父母丢脸的女儿。

『这样啊，你没有被丢在山里。那就好。』

她极其慎重地做出回应。

『你很幸福，真是太好了。』

她的表情像在说万一连你也觉得我丢脸，我就要哭了。

龙胆决定保护这个受到所有大人无视的小孩子，把她视为自己的秋天。

后来，他对抚子的态度也产生了变化。

──如果我早点接下护卫官的工作……

『……抚子，来玩吧。』

──不对，根本没有人跟我说她是这么需要照顾的小孩子。

『…………小孩子就是这样养大的，真的。之前的都错了。』

他脑中的想法逐渐不同于所做出的举动。

他怕要是不这么做，会让这个可怜的生物发现自己这个大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我得为这孩子包装好我自己。

他不自觉地溺爱着她。

他在主人与他人面前是截然不同的态度。冬王形容他的宠爱就像在砂糖上面再撒上砂糖，也是因为经历过这些事。

『你今天要陪我玩吗？』

『对，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玩很多游戏。』

『你要看我画的画吗？』

『好啊，我很想看。』

抚子常在窥探大人的脸色，在威胁中长大的孩子总会养成这种习惯。

『……你真的要看吗？你要看多少张？』

『几张都行，你不全部都给我看吗？』

『……』

『抚子，你背后藏了什么东西？』

『…………』

『……你画了我吗……？』

『我本来要丢了。』

她害怕被爱，成了不敢主动提出要求的人。

温文尔雅即为优美，龙胆所遇到的神是否真有如此美丽？

『这个是我，这个是你对吧？我们站在一起，看起来感情很好。』

『不对，这是要丢掉的。你都看到了，那我要丢了。别管了。』

『为什么？不给我吗？』

『很丢脸，不要说了。我要撕掉了。』

『不丢脸。你是我的主人，不给随从奖励吗？』

那种美会不会只存在统治者的眼中？

『不要把给我的画撕掉。』

在旁人看来，她就只是个可怜的小孩子。

『…………你会等一下就丢掉了吗？』

『好过分的说法……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吗？』

『我不想看到你把画丢掉。』

『别担心，我会挂在房间里，你可以来看。还是说，你不想给我吗？』

龙胆希望抚子能有改变。

『…………没有。』

他希望抚子可以相信大人。

『……我本来就想送给你了。』

他希望抚子可以信任自己。

『因为你是保护我的人。』

他希望抚子不会有所怀疑。

『因为你是我的护卫官。』

他希望自己的保护不会让抚子感到不安。

『因为你对我很好。』

他希望抚子能习惯被爱。

『因为你说不会丢脸，所以我想把画送给你。』

讽刺的是，抚子成为神，反而救了她自己。

这在现人神是很罕见的情形，大部分的人成为神都会招来不幸。

他们两个人发展出相当良好的关系，经过春天那起事件后，关系又更紧密了。

祝月抚子因为迟来的品德教育，终于比较有小孩子的样子。

「……」

龙胆从相遇的瞬间回过神来，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

眼前是依然一脸不服气的真葛。

──头好晕。

还有点想吐。这些症状不只是因为疲劳，也是在气恼自己可能犯下的过错。

──振作点，管他什么身体不舒服。

他【无法忍受】的是抚子安稳的生活受到干扰。

如果是自己造成她精神上的不安，那就真的罪无可赦了。

他想让她过得幸福，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孩，尤其在抱住被关在行李箱里的她那一刻，更坚定了这样的想法。

──我不可以变得跟那些人一样。

尽管身体不适、浑身无力，龙胆的意志十分坚决。

每当他对抚子感到关爱，就对她的父母产生近似憎恨的情感。

不只是真葛生气，龙胆也一直很愤怒。

为什么他们不来见她。

他们只会在高官面前摆好脸色，贪恋家里出了个秋天代行者的荣誉。

他们完全没有付出，只知道装模作样，争取自己的权利。

你们这些卑鄙小人一点也不觉得可耻吗？

然而，他们长年以来躲避接触，像是在逃避这件事，不想遭人指责。

他们这对夫妻把小孩子丢给别人，自己的生活与工作则持续向前迈进。

出人头地是他们的人生乐趣，他们两个人其实根本不需要小孩子。

不小心怀孕了，只好跟其他夫妻一样努力看看，结果养到一半就失去动力。

做不到。小孩子害他们一天到晚吵架，夫妻关系愈来愈糟糕。

育儿没有报酬。

硬要说的话就是小孩子健康长大，但要是对小孩没感情，那也算不上是报酬。

对忙碌的他们来说，说不定小孩子只是个累赘。

听说他们本来差点要离婚了，后来却重修旧好，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在他们眼中，龙胆就是个方便的托儿所。

不想要的小孩子成了神，他们一定觉得很幸运吧。

这样就不用再养小孩了。

──卑鄙小人。

虽然遗憾，龙胆也只能接受这个沉重的事实。

祝月抚子是龙胆的宝物，但在父母心中并非如此。

春夏秋冬，去年发生了那种大事，结果他们连来机场送行也不肯。他对他们简直是哑口无言，只能死心了。

抚子对父母没有前来送行并未感到疑惑，不同于成长环境，她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

其实她就算变成一个叛逆的小孩也不奇怪。

每一天又哭又叫，紧紧黏在大人身边。

到处惹麻烦，强调自己的存在感。

跟在大人背后到处跑，要大人陪在自己身边，不要工作。

故意恶作剧引起大人注意，想得到大人的宠爱。

一旦需求没有得到满足，就大吵大闹。

为了让大人关注自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爸爸、妈妈，我希望你们的眼中有【我】。

拜托你们看着我。

尽管大可以这么要求，祝月抚子并没有这么做。

她自动自发限制自己的行动。

小孩子要求父母的陪伴与关注，比起撒娇更接近基于生存本能的自救行为，然而她完全没有那么做的意思，说不定她根本不想活下去。

她仿若秋神，就只是安安静静过着孤寂的日子。

那模样犹如枯叶凋零的树木，也像强忍寒霜的秋花。

抚子的父母是这么管教她的。

『要成为不会丢脸，不会麻烦大人的孩子。』

她是在与龙胆熟识后，才开始像个小孩子欢笑嬉闹。

这种说法虽然难听了点，但抚子是个很好养的小女孩。

也是多亏如此，龙胆才撑得下去。

──我……

没有结婚也没有养过小孩，这样的青年要守护拥有神力的少女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即使希望对方幸福，遗憾理想总是与现实相反。

如果服侍的对象不是她，龙胆恐怕会过得更辛苦。

──我不会跟那些人一样。

龙胆还算是个新人代行者护卫官，能信任的伙伴也不多。

刚赴任时，他光是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了。

熟悉了工作后，心态也就变得懒散。这时他奋发图强，为了抚子重新整顿环境，最近终于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做事，也有了真葛与白萩这两位伙伴。

──我不一样。

这都得感谢有愿意信任自己的主人。

他能专心在工作上，是因为有一位乖巧的主人。

幸好她是个总是有所顾虑地看着自己的女孩子。

幸好服侍的是这么一位温柔的神。

太好了。太好了。

啊啊，真是太好了。

那本来就是条为百姓牺牲的生命，如果龙胆也觉得无所谓的话倒乐得轻松。

──我怎么可能有那种想法。

他做不到，所以才会宠爱她。

龙胆朝等待回应的真葛说：

「……真葛小姐，我可以在这边小睡一下吗？」

他想证明。

虽然不知道是证明给谁看，他只想马上付诸行动。

证明自己跟【他们】不是同一种人。

「唔……」

真葛听他这么说，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

「我想陪着抚子。真葛小姐你去休息一下吧，还有很多时间。你可以去交谊厅喝个饮料，要去逛街也可以。」

「别这么说……是我管太多了吧……」

真葛显得很愧疚。

她并非是想妨碍上司难得的休息时间。

「阿左美先生，你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

龙胆其实能理解她的用意。

「真葛小姐，你只是把问题告诉我而已，我反倒要感谢你。你做得很好。」

「……可是……」

「在我分身乏术时，告诉我抚子出现什么异状是你的工作，我也很感激。」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能放心把抚子交给她照顾。

「你要是怕麻烦……不肯向我报告，那才是我最无法接受的。」

「阿左美先生……」

「就像你说的，最近我没有什么时间陪抚子。我希望在她醒来的时候，我可以在她身边，所以想在她旁边小睡一下。」

「……」

在这种情况下，真葛心里留下的不再是对抚子双亲的愤怒，而是对上司的担心。

「可是如果抚子大人睡到一半醒过来，你不是就没有多少休息时间了吗？」

「是没错，不过分开的话，我反而会担心到睡不着……」

真葛阻止过了，但是龙胆又迳自进入房间里面，往抚子走过去。

他悄悄钻进她的被窝，贴心地把棉被盖在抚子身上。

「……」

真葛只能在一旁看着。

──这个人恐怕年纪轻轻就要过劳死了。

虽然错愕，不过她觉得这个年轻上司真的很可怜。

去年春天的绑架案。有人冒充夏天引发的风波。再加上暗狼事件。年底为了救人，火速前往爱尼诗，今年春天则是这场桥国风波。平时要戒备，还要照顾主人，龙胆也没有片刻能放松。护卫队一度解散再重组也是大工程。

──我不该挑这个时机说的。

真葛反省了起来。

──早知道就晚一点再说了。

她把龙胆当成上司，同时他也是个比自己年轻的小伙子。

他是个有魅力的青年，但她并未因此产生特殊情愫。

她只当他是个年轻人，在工作方面说好听点是拼命三郎，说难听点是连命都不要了。

当然，她很尊敬他，只是心情上把他当成跟抚子还有白萩一样，都是需要年长的自己照顾的对象。

龙胆尤其是个无视自己健康状况的工作狂，更是让她忍不住担忧。

她很想叫他回自己房间好好睡一觉，但也知道他这个样子是听不进去的。

她的上司不只让人放不下心，还很顽固。

他自尊心高，也因此常做出无法通融的举动。

不过，他对主人无比忠诚，也不会为难属下。

因此也是个会让人想为他尽一份力的年轻人。

真葛决定尽自己所能，助他一臂之力。

「阿左美先生。」

她轻声唤着，让他看自己的平板萤幕。

预计在旅程结束后提交给四季厅以及里的报告正写到一半。

这份工作交给谁都可以，但她提前做了准备。

这就是她能做到的事。

为了避免吵醒睡着的抚子，她小小声说道『我去交谊厅弄』。

「真葛小姐……」

龙胆合掌感谢真葛。老实说，这是对他最大的帮助。

真葛对龙胆微微一笑，安静地离开了房间。

接着，王子在沉睡的公主身边静静睡去。

这段时间里，抚子还在继续作梦。

－－－－－－－－

小孩子的哭声好吵。

今天的事是抚子成为神时的回忆。地点不在离宫，而是以前住过的公寓，奇怪的是在视线前方，有两个【祝月抚子】。

现人神的接任仪式正在进行，五岁的抚子痛苦得不得了。

另外还有一个人，那是长大的抚子正看着年幼的抚子。

现在的抚子正以俯瞰的角度看着长大成人的祝月抚子，长大的祝月抚子则看着比现在的自己幼小的抚子。实在是奇异的世界。

『好痛。』

四季代行者殂落时，会以超自然的方式诞生新的代行者。

身体出现称为神痣的圣痕是第一个征兆。

神托付之人所在地出现呼唤声是第二个征兆。

无关本人意志，自动使出季节显现的力量，这是第三个征兆。

人类就是透过这种方式观察到神的降临。年迈的秋天代行者骤逝，成为秋天代行者的抚子一只手出现菊花神痣，如同闪电扩散到全身，瞬间腐蚀现场所有家具。

『好可怕，好痛。』

哀伤的是，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证新的秋神诞生。

大家找到抚子这位神只时，她正一个人独守在与父母同住的公寓。当时大和的情况是花叶雏菊遭匪徒绑架已经过了好几年，在春天也会下雪，而夏天尚未到来。

寒冷的公寓里，发现她正一个人饱受折磨的不是双亲，而是楼下邻居通报有『异臭和怪声』，国家治安机关的职员才得以发现她。

祝月抚子知道这件事，她记得那一天的冷冽与空虚，以及孤独。

『有没有人。』

喊了也没用，她都知道。

小小的抚子痛苦哭泣的模样，长大的抚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抚子很好奇，可惜看不到对方的脸。

长大的抚子头发比现在长很多，似乎是学憧憬的春神与夏神留了一头长卷发。发丝不时摇曳着，像是在强忍呜咽。

——为什么要哭呢？

抚子现在没那么难过了。

虽然记忆犹新，她只觉得『对了，之前发生过这种事』。

——好怀念。

尽管是无可奈何的状况，父母后来赶来时，责备她就不能控制一下力道吗？

以精致家具装饰的房子变得一团糟。真是对不起他们，抚子如今也在反省。

——那时候如果能稍微控制一下腐蚀的力量……

后来为了那隐藏神的所在地，她与父母不得不搬家，并且在讨论过后，认定抚子需要受到管理，便由帝州搬到位于创紫的本殿。

从那之后，她与他们只有在有事庆祝时才会见面，有很多事都让她怀念。

她愣愣地看着，这时不只小抚子的哀号，她也听见了长大的抚子哭泣的声音。

也许是压抑不住呜咽吧，哭声越来越响亮。

抚子不解，自己已经克服过来了，为什么还会哭呢？

——我为什么要哭？都长大了。

长大后反而变软弱了吗？抚子心中冒出这样的疑问。

她看着长大的抚子缩起身体，内心忍不住感到哀伤。

相较于不过几年前的自己，未来的自己哭泣更让她悲痛难受。

这孩子长大以后还是很痛苦吗？她不关己事地想着。

『抚子，过来这里。』

忽然有个声音在叫她。现在的抚子身旁站着梦里的龙胆。

『去那里吧，她看起来很伤心。』

抚子想安慰长大的抚子。

然而，龙胆抱住了现在的抚子。

不是我。是她。

她想这么说，可是梦到这里就结束了。

－－－－－－－－

秋神醒来时，发现身上的浴衣沉甸甸的都是汗。

发烧很不舒服，不过可能因为睡了一整天，头脑比睡前还要清醒。

房间里暗暗的，看得出来是晚上。

她吃过早餐了，但因为午餐没吃，肚子发出了空虚的咕噜声。

得找个大人说自己肚子饿了，否则没饭吃。

抚子慢吞吞地坐了起来，注意到棉被有个不自然的空隙。

──龙胆。

床上有他的气味，她马上就知道一定是龙胆方才陪自己睡了一觉。

每当抚子发烧或是生病，他都会在一旁照顾，也许是守着守着，就在这里睡着了吧。

「……」

抚子的嘴角默默扬起弧度，内心充满了温暖。

他忙成那个样子还不忘来关心自己，那份心意让她喜不自胜。

抚子心想，得去跟他讲一声『我好了』。她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觉得烧退了。

她安静地下了床，护卫犬花桐正在棉被上睡得香甜。

花桐也在照顾抚子吧。她摸了摸花桐的头。

连恩的求婚掠过脑海，心里还是乱糟糟的，她决定不再多想。

因为龙胆在回到饭店时，答应过她『绝对会阻止这场婚事』。

只要有他在就能安心了。

她用这种方式鼓励自己，摇摇晃晃地往房门走过去。

当她正要握住门把时，听见走廊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不用你担心，你可以走了。」

「我知道，我会走。上面没有派我去教会，不过我的部下会去，跟你说一声。」

两个男人听起来好像在吵架，她一听就知道其中一个是龙胆，另一个大概是阿左美菊花。

──龙胆的父亲。

抚子的卧室就在通往饭店房间门口的走廊上。

这位置一旦有事可以马上离开房间，只是人们进出的声音也听得很清楚，甚至可以隐约听见大人在起居室的交谈声。

现在是晚餐时间。

护卫们想必是兴高采烈地去用餐了。

──我也想去。

只是抚子又觉得不该打断他们父子道别。

至少等龙胆送走父亲再出去吧。她做出了决定。

她坐立不安地在原地等候。在她等待时，他们两个人还在继续对话。

「进去教会时小心点，对方会要求你们卸下武装，可是没有规定一定要遵守。荒神小姐会陪你们过去。那座教会附近其实常有抢案发生。这份是整理好的资料，对方找借口的时候可以拿来用。」

「……我很想说谢谢，但是我没办法接受你背着我接下这个工作。」

「这不过是个小惊喜。我想看看可爱的儿子工作的样子嘛。」

「我讨厌惊喜，也不喜欢突袭。」

「你真的是我儿子吗？我两个都喜欢。」

菊花这趟过来，似乎是因为担心龙胆。

昨天他们忙于应付那场对抚子求婚的骚动，想必没有时间好好聊天。

父子俩在异乡一起工作，当然会想聊两句吧。

尤其阿左美家的父亲看起来很疼爱儿子。龙胆大概会坚持没这回事，不过从他对父亲顶撞的态度，再加上父亲乐在其中的同时不忘安抚儿子的情绪，就能证明他们家人之间感情很好。

在冷若冰霜的家庭里，绝对不可能出现那样的对话。

──太好了。

龙胆是个受疼爱的孩子，真是太好了──抚子发自内心这么认为。

菊花似乎还有话要说，没有马上离开。龙胆恐怕在瞪他吧，但他还是留了下来。

「……龙胆，虽然每次我都会这么说，我还是要再说一次。如果你改变心意，我随时可以去说服爷爷奶奶。你考虑过了吗？」

「又来了……我说过这件事不用再讨论下去了吧。」

「可是啊，你以前是很抗拒的吧。」

本来平静听着他们对话的抚子，一时心虚了起来。

虽然说没有罪恶感，默默听别人讲话总是不好的事。

「你说过自己根本不想当护卫官。」

即使她没有那个意思，这种行为就是偷听。

人们背地里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来。

「……」

抚子的呼吸停了下来。十秒过后，终于能再吸气。她手捂着嘴，尽可能不发出呼吸声。现在绝对不能让人发现自己在这里。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龙胆的语气流露出一丝烦躁，而且也很凝重。

「对我来说就是这几年而已。你忽然说要工作到退休……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你也转变太大了吧。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发牢骚说等接任的人出现就要辞掉工作。就是因为你那么说，我才把课里的职位空出来……」

「真是抱歉喔……！我都不是小孩子了还跟父母抱怨，是我的错！不过你也太死缠烂打了吧，我已经决定要保护抚子了，那孩子就是我的人生意义，拜托不要再提我以前犯蠢说过的话……我那时候真是太蠢了……很对不起抚子……」

龙胆再怎么否认也没有意义。

──龙胆不想当我的护卫官。

别人那些负面的话，更容易在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龙胆不想要这个工作。

菊花想必也是一样。

「……你不蠢，是家里的爷爷奶奶趁我不在大和，一头热地推荐你。他们自己不需要牺牲，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是族里的荣耀。」

「我不觉得在抚子身边是牺牲。再说老一辈就是那种价值观，我不怪他们。他们单纯是高兴看到孙子事业有成，就只是这样而已。」

「不，他们很糟糕，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爸爸……」

「秋天代行者大人容易遭到孤立。抚子大人真的很可怜，不过……生命腐败的能力会让人不敢靠近，你在里自然也会感受到孤独的滋味。听说在去年的攻击事件后，有很多人辞职了吧？他们也不是所有人都被压在倒塌的离宫底下吧。」

抚子试图离开现场。

「既然都传到我耳里了，整个里肯定都知道这件事。」

──不可以再听下去了。

不该像这样偷听别人讲话。自己只是贴心在等他们把话说完──根本不算是借口。赶快离得愈远愈好，逃得远远的，好保护自己的心灵。

然而，小小的脚丫子一动也不动，像是影子缝在地上。

「那位大人杀人了吧？」

动不了。

「……是攻击离宫的匪徒吗？大家都知道，她是这样才活下来的。」

动不了，一步也动不了。心跳和呼吸好像都停住了。

「我当然很高兴抚子大人活了下来，但是那些亲眼目睹神力的人会产生畏惧心态。就算知道秋天代行者遇上生命危险时牺牲他人，是神力的自动反应，他们还是很难克制自己的情绪。因为有太多人表示在平常也不敢接触她，才导致护卫队解散吧？有多少人敢主动抱她？敢毫不犹豫地碰触那位大人的人，恐怕屈指可数。」

她就像被用刀子架在脖子上的犯人，身体完全动不了。

「……」

龙胆一时没有回应。

他没有立即否定，可见是真有其事。

──不会吧。

抚子完全不知情。

春日的那一天，她在阳光室要龙胆快点回来后发生的事，其实她只有模糊的记忆。医生说在发生痛苦的事情时，这是相当常见的情形，她也就接受了这个说法。她只记得忽然有很多玻璃碎片掉了下来。

那之后呢？

为什么自己遭到匪徒囚禁时身上没有重伤？她根本没有试图找出原因。

因为【华岁】首领观铃的暴力行为，她完全将这疑问抛到了脑后。

那一天，自己为什么会得救？

──惨叫声。

那时候好像听到了惨叫声。没办法确定，记忆太不清楚了，她只记得离开匪徒基地后发生的事。龙胆把自己救出来，她救活瑠璃，住院后马上出院。而且在事件过后，治疗了很多人。

其中一个人就是白萩。大家都在夸奖自己。温柔的长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听说她是坏人时，抚子忍不住感到难过。

这些事几乎填满了抚子的记忆。

──对了，她说我受了重伤。

匪徒首领观铃·亨德森在第一次见面时，说自己救了重伤的抚子。

然而，抚子除了贫血以外根本没有伤势，后来她以为对方那么说是为了欺骗混乱的自己。

──她的话有真也有假吗？

如果受重伤是真的，一切就说得通了。菊花说对方是匪徒，也就是说，抚子经由某种接触【吃了】观铃的属下。没错，这样就说得通了。

──对了，龙胆这么说过……

抚子接着回想起夏天的事件。

──他要我不可以用错误的方式使用能力。

春天过后，龙胆就很忌讳让抚子随便使用能力。

抚子击退四季厅职员时，他没有开口称赞，反而斥责她做出了草率的举动。

她使用能力是为了保护龙胆，他却责备她多此一举。

虽然他会生气不是出于愤怒，但自己没有帮上忙这件事让抚子觉得很愧疚、很难过、很丢脸，尤其是惹大人生气更让她害怕。

抚子百感交集地哭了起来时，龙胆温柔地劝诫她。

『抚子，看着我。』

『我想要永远待在你身边，可是一旦发生我督导不周的情况，要继续待在你身边就很困难了。』

『如果里的人判断我没尽到指导的责任……没教会你分辨善恶，说不定会要我离开你。』

『不、不要……我不要……对不起、对不起。』

『我知道，我也不想要这样。所以说，你保护我，我很开心，只是……我希望你不要随便使用能力，尤其秋天代行者的能力在使用上需要格外谨慎。春天那起事件后，我提醒过你吧。你还记得吗？』

『……因为是操控生命的能力……？』

『对，就是这样。我知道抚子是很温柔的女孩子，不过如果只看发生的事实，可能有人不会那么想。』

当时他就发出警讯了，只是抚子没有察觉。

尽管她也隐隐约约注意到人们一个接一个离开自己。

──因为我杀了人。

过去服侍抚子的那些人，有如潮水退去般消失无踪。

她忍不住担心，他们该不会是害怕这股力量吧。

为了消除抚子内心的不安，龙胆指派了真葛与白萩，跟他们以外的人则减少交流，她内心的猜疑也自然跟着消散。他们让她的日常生活充满温柔，忘记那些可怕的事物。

她这么说服自己。

不用担心，就跟平常一样，大人会把所有事情安排妥当。

──我杀了人。

龙胆，自己的护卫官，他会为了重组护卫人员而操劳过度就是这个原因。

她没有责备过他不陪在自己身边，只是觉得伤心，可是事实又是如何？

事实是全都是自己的错。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杀人的神。

──原来我杀人了。

他很体贴，绝对是费尽了苦心，不让这件事传入抚子耳中。

真葛与白萩肯定也经过一番努力。

他们还带她去赏花，让她过着跟普通少女一样的生活。

那些大人处处配合神，被迫不辞辛劳地付出。

他们的努力的确得到了回报。因为直到此时此刻，抚子一直都过着安稳的生活。

「……抚子，不是她的错……」

龙胆痛苦的语气像是喝下毒药。菊花特地温和地回应。

「我知道，而且也没有人责怪抚子大人。那么小的孩子落在匪徒手里，我也会受不了。我很庆幸她能活着回来，只是那跟你的去留是两回事。在我这个爸爸心里是两回事……」

「你觉得服侍靠吃人活下去的神很可怕吗？」

「……有人这么说过吗？」

「有些口无遮拦的家伙说过。代行者当时会杀人是正当防卫，对方可是打算杀了她，难道要她白白送死吗？大家也会对冬天说这种话吗？不会吧。」

「龙胆……不是的，我……」

「就因为她好欺负，每个人都自以为是地谩骂她，觉得再放肆也没关系……那是最下贱的人做的事！」

「龙胆……」

「就是这种人最抗拒不了权力！权力一对其施压就乖乖闭上嘴巴……那种卑贱家伙说的话没有必要当真！」

可以听见龙胆『呼、呼』的喘息声。

竖起耳朵来的抚子开始感觉到耳鸣。不要听，也许是身体下了这样的命令。然而她的眼睛离不开门，耳朵也无法克制地继续听下去。

「我没当真。你也听我说吧……这些话传到了我那里，我只是担心而已。」

「不用你担心。」

「你注意一下对父亲说话的口气。不是不用，我就是会担心。」

「……如果这件事造成你的麻烦，我向你道歉。」

「龙胆，跟造成麻烦什么的没关系。」

「这件事都怪我不够有权威，寒月先生就处理得很妥当。从十年前就有对寒椿大人无礼的发言，可是只要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大家自然就会闭上嘴巴。我也打算仿效他们。不对，我现在就在这么做了。」

「我知道你很努力。」

龙胆本来还想继续驳斥试图规劝自己的菊花，霎时说不出话来。

「我……」

很少有人夸奖的这份工作，没想到会得到父亲的称赞，他完全措手不及。

「我是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努力……」

「…………！」

「不过，你也有受到这些风声的影响吧。爸爸觉得很难过，索菲亚也很担心……」

这话让龙胆的语气又烦躁了起来。

「居然把妈妈搬出来，手段太卑鄙了。我没有受影响。」

「有……不管你再怎么逞强，石头不可能没有砸到你这面挡箭牌上。你可能觉得不要紧，所以说没有影响，可是你也稍微体谅我们父母看见这种状况会担心的心情吧。你这位护卫官再厉害，也是我重要的儿子。你的年纪再大，我都会想起你挥着纸剑的模样……忍不住疼爱你这个儿子……」

杀人的冲击麻痹了抚子的内心，她听着他们说话，菊花就像个说着遥远异国语言的人。

原来世上有这样的父亲。

如果世上真有如此深爱孩子的父母──

啊啊，那么的确会不想让孩子跟自己这种掌管生死的神待在一起吧。

「人们或许会渐渐淡忘那些匪徒的死……对方摧毁秋离宫，她那么做是反击暴力行为，值得赞赏。不过呢，你要是继续担任秋天代行者护卫官，这种事以后还会一再发生。」

龙胆可能觉得菊花是个烦人的父亲，也可以说是过度干涉，但是在得不到那份爱的人心里，实在无法将之当成一件坏事。

「说这种话的那些人根本是无理取闹。抚子有治愈能力，拂晓射手大人也……」

「你遭到上层警告，说那是在滥用职权吧。生命腐败于人类是过强的能力，再怎么清廉正直的人，也会用来满足个人私利与私欲。我说的事你调查过了吗？历任代行者护卫官是怎么死的，没有一个幸免吧？他们都在代行者过世的同时……」

「我懂你的心情，说够了吧……」

「不，还不够。龙胆，既然你的意志这么坚定，我今天就不批评护卫官的工作了，不过你别只看着现在，不要忘了思考自己的未来。千万别忘了！」

菊花的语气迫切，不再有一开始的从容，可以看出想尽办法要保护儿子人生的父母心。

「长寿的秋天代行者不会让护卫官离开自己，他们运用自己的能力强行延长护卫官的寿命，把护卫官留在自己身边。就算父母死了，配偶死了，朋友死了，兄弟死了，身边一个人也没了，身体再也动不了，也会活到代行者咽下最后一口气。听说那些生病的人，最后都活得很痛苦。」

毕竟龙胆身边没有人阻止他成为护卫官。

一开始说不定还有，现在则是一个也没有了。

「秋神就是会为了爱做出这种事的人。」

如果抚子是可爱而且无害的秋神，他早就后继有人了。

靠吞食匪徒的生命活下去，遭父母遗弃，执着于护卫官，和其他现人神一样逐渐不受他人控制。

没有人希望现人神有自我意识，一旦知道有危险，又有谁会愿意跟随她。

「她是个可怕的神。」

大概就只有真葛和白萩这种有个人因素的人了吧。

「爷爷奶奶明知这种情形，看到你被选上还那么开心。那两个老家伙根本头脑有问题！」

连原本睡得香甜的花桐，也被他们两个人的说话声吵醒了。

「爸爸，不要吵醒抚子！小声点……」

汪，花桐看着抚子，精神奕奕地吠叫。一听见它的叫声，抚子像是遭到压制般动弹不得的双脚终于能够移动了。

她蹑手蹑脚地踏着柔软的地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很擅长这么做。

因为在她成长的家庭里，只要发出一点声音就会被嫌吵。

回到棉被里的她感官莫名清晰，依然能听见说话的声音。

他们压低了音量，说话声却听得一清二楚。

「……不管以前的秋天代行者护卫官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对他们的表现都赞誉有加吧？这样不就好了吗？现在的家伙都太软弱了，再说……你一直要我辞职，其实根本什么事也做不了吧？」

「增加护卫官就行了。抚子大人非常仰慕你，从她的样子也看得出她很难跟你分开。」

「任用我以外的护卫官，然后呢？」

「所有人一起协助那位大人。姊姊们也都说愿意加入。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也可以辞掉工作加入护卫。由我们阿左美一族来共同扶持，这么一来，她就不会只依赖你一个人，而是会分散开来。总有一天，她会觉得不用再把你绑在自己身边，到时候我可以帮你安排各种出路。刚才也说过，我可以安插你到我们部门里面，一定没问题的。你要进阿左美道场也行。」

「我说的不是我……」

「龙胆。」

「抚子怎么办……！暗示她不可以只依靠我，她会怎么想？」

「……」

「你就跟我之前一样！满脑子只有自己……没有优先为抚子着想！你这个样子居然有脸说要加入护卫！你把父子关系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但小时候把我养大的是妈妈还有爷爷奶奶，况且你根本就不瞭解抚子！真要说的话……不许你把我的抚子讲成瘟神！」

「…………」

「……我的抚子没有错……！」

「你说的对，只是……爸爸没办法认同。我跟你的心情一样。难道有其他人会这么为你着想吗……就只有父母了……龙胆……」

菊花最后那句话说得好像快哭出来，想必是终于把长久以来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吧。

他们两个人都一样，都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他们似乎这时才注意到彼此情绪激动，说话声音太大了，后来音量变得非常小。

我知道你担心我。

我也说得太过分了，总之你要保重身体。

你也是，不要让妈妈担心。

低语声如阵阵涟漪，出现又随即消失。

「……呜。」

只有花桐在担心现在的抚子。

它悄悄钻进棉被里，在黑暗的大海前进，前往抚子身边。接着它终于一头撞上柔软的身体，用鼻子顶了顶，确认脸在什么地方。

「花桐……」

它找到主人的小脸蛋，把自己的脸按了上去。

棉花糖般的毛稍微拭去了泪水，只可惜一点意义也没有。

眼泪很快又流了出来，因为没有人为她撑伞。

──龙胆。

抚子已经不觉得饿了。刚才咕噜叫的肚子，现在也安静了下来。

或许自己不只杀了人，也杀了空腹感。

「……」

遇上这么严重的打击，她忍不住想喊『爸爸、妈妈』，又打消了念头。

他们不是会来帮助自己的人。

抚子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事态，只是静静流着眼泪。

──龙胆讨厌我。

他不想当秋天代行者护卫官。

──大家其实都很怕我。

说不定真葛和白萩也是。

──怎么办？

必须想个解决方法，可是头脑转不过来。

该怎么做？

──有没有人……

可以找谁商量吗？

──真葛小姐？

她会向龙胆报告。

──白萩先生？

他一样会向龙胆报告。

──夏天？

好像会把事情闹大。

──春天？

温柔的她们在大和，现在不在这里。

──冬天？

他们也会向龙胆报告吧。

抚子伸出手抱住花桐思考，默默流泪，她压抑着呜咽声一直在思考。怎么办。怎么办。

「……」

首先，自己听到这段对话的事情不可以告诉龙胆，这一点她非常清楚。

可想而知的是他肯定会陷入混乱与哀伤，破坏他的家庭关系。

她不恨菊花，这是抚子在这时已经厘清的思绪。虽然说来复杂，不过他对抚子没有恶意，感觉得出来他只是担心儿子的将来。

──原来也是有那种人。

他跟自己的父母完全相反，她很惊讶。

──所以像龙胆这样的人才会到我身边来。

同时她也理解了，他在自己眼中会散发出光芒，是因为他在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

抚子不太清楚所谓父母的爱，但是自己是用不同方式爱着他，明白让喜欢的人处在严苛的环境有多么痛苦。

菊花不知道有多么不安。

──秋神不让护卫官离开是什么意思？

抚子不懂，但如果是在无意中延长喜爱对象的寿命，也不是不可能。

抚子的生命腐败能力还在进步，在成长过程中继续钻研术式的话，说不定自然会有能行使这种行为的力量。

──快想，快想。

她与生俱来的生存战略驱动着意识。

整理此时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状况，采取最佳行动。

她知道只要这么做，大人的态度就会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这是她从父母那里学来的。

──我得想办法赎罪。

状况是整理出来了，只是人们都在害怕自己，自己是罪人这个问题依旧没有解决，该怎么办才好。

「……」

她想了又想，只想到一个方法。

──我要快点长大。

没错，长大独立就行了。

跟大家保持距离，这是最不会让人害怕的方法。

抚子长大成人，与龙胆保持适当距离，尽量不接触其他人。只要这么做，菊花就不会要求他辞去护卫官工作了吧。

抚子一心只想阻止失去龙胆这种情形发生。

──我要长大。

到时候就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了。

即使背负起孤独，也不能弥补杀人的罪过吧。

然而抚子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交出去了。如果要她交出这条命，她希望可以等到季节显现，再让匪徒夺去性命。她想再多活一会儿。

──神啊，我会孤独地活下去。

抚子向【秋天】祈祷，希望能允许自己的小小心愿。

反正自己总有一天也会遭到杀害，请允许自己这样的心愿。

──明天开始我会一个人……

她不可能忽然要一个人活不下去，那么至少要让菊花看到自己正努力地脱离龙胆。

这么一来，或许他对抚子会稍微改观，就不会抢走龙胆，不会否定他全心全意的付出。

──这样的话……

至少在自己长大前，龙胆都会陪在自己身边吧？

自己也不想操控他的生命，造成他家人的痛苦。

──啊。

对了，龙胆其实本来根本不想当护卫官。

抚子注意到自己忘记考虑这一点。

──那么……

果然还是必须要放他离开。

──我不要。

虽然不想这么做，如果菊花说的是真的，龙胆有一天必定会疏远自己。

就连父母都畏忌照顾抚子了，龙胆这个外人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

──我不想要他离开，可是……

如果让龙胆离开，才能保住他的人生。

这种事还需要放在天秤上衡量吗？

自己已经夺走他人的人生，还要对喜欢的男人出手吗？

「……」

没错，就算难过，但这是最能确保不会失去他的方法。再说与其让这样的关系继续维持下去，遭他讨厌，不如当个清楚自己立场，让他能有那么一点好感的女生。

万一得面对他当面说讨厌自己的那个瞬间……

──我会想死的。

「龙胆……」

想到这里，抚子失去了意识。

抚子连续睡了好几个小时，大人们会定时来照顾她，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在这短暂的期间发生过这种事，当然龙胆也不知道。

总之，孩童的时间已经结束。

抚子又再往【神】接近了一步。

那么痛苦，不如干脆摧毁算了，男人说。

第六卷 秋之舞 上 第八章 落花不归枝，破镜不重圆

梦里，龙胆就在抚子的眼前。

地点在应该已经毁损的秋离宫。

离宫里面充满了水还有鱼，就像一座水族馆。

两人就在水里面，呼吸没有问题，视野也很清晰。

海底世界美不胜收，只可惜光线昏暗。如果外面也是海底，只要离开宅邸往上游就不再孤单，然而抚子和龙胆都留在离宫里面。

『怎么样才能长大呢？』

那种有些梦幻而且奇妙的感觉挥之不去的世界观，让她明白这里果然是梦境。

『……几岁才算长大？』

——又来了。

抚子注意到了。

——又变成大人了。

自己的身体长大了，年纪不知道有多大，至少不是八岁。

海中离宫里，抚子的视线高度刚好在龙胆的胸膛，自己成长并抽高后说不定可以达到这样的距离。她作过好几次这样的梦。

即使明知道是异常状况，她也没有抗拒。毕竟是在梦里，自己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不是现实。

至于梦里的龙胆，似乎也不在意抚子的异状。

——等我长到这么大，龙胆一定不在我身边了。

至少他现在在这里，这是最重要的事实。

即使是在这种支离破碎的状况，你依然在我身边。

『……看你怎么定义大人，回答也不一样。』

龙胆一如往常温柔地说道。

『跟你一样可以抽于的话呢？』

『大和规定是二十岁可以抽于，世界上也有十八岁就可以抽于的国家。』

『等我长到二十岁就是大人了吗？』

『如果你想成为的是可以抽于的大人的话。我个人是不希望你抽于，你想成为那种大人吗？』

抚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思考过这种事。

『不是……我应该是……想要可以一个人养活自己，还有如果也可以一个人去买东西的话，就算长大了吧。』

『只要你还是神，就不用怕没饭吃。买东西的话……还是有人陪着比较好。』

『那我想成为就算你不在也没关系的大人。』

这话一出，眼前的他诧异地眨着眼，说不出话来。

『……你不想要我在身边吗？』

这是在梦里，没有必要迟疑。抚子点头。

『对。这样对我们比较好。』

『有人这么说吗？』

『你父亲。』

『……』

『我听到你们两个人说话了。我是个很危险的神，最好不要让我产生依赖感。』

『…………』

『依赖感是指黏着你，只要你对我好一点就会很高兴对吧？』

『抚子，现在是黎明几年？』

突如其来的疑问令抚子一头雾水，她不是很会记年号。

『唔……去年好像是黎明二十年，所以现在是黎明二十一年？』

『黎明二十一年……』

龙胆听到后，一手捂住眼睛，再也不看向抚子。

接着是一阵沉默，抚子耐心等着。

就像他平常那样。他总是耐心聆听抚子不擅言词的表达。

『你是因为这样才努力要变成大人，离开我身边的吧……』

他的语气很哀伤，让抚子忍不住感到愧疚。

『嗯……』

他是个好人，果然会在意这件事。

——不过这是梦里的龙胆。

幸好不是现实。

『其实你不需要这么做。』

『有需要。』

『不需要。』

『不对，要是我不放手的话，你以后会既寂寞又痛苦，过得很辛苦，所以不管我再难过都得这么做。』

『……因为我父亲说了那些话……』

『跟、跟你父亲没太大关系，是因为我最喜欢你了。』

『你喜欢我，却要抛弃我吗？』

『……』

事实并非如此，不过这么说也没错。眼前的状况太复杂，抚子觉得脑子里愈来愈混乱了。

『总之，我得当个乖孩子。』

放开你就是乖孩子的表现。抚子着急地解释。

然而，龙胆一脸痛苦，语气充满了责备。

『…………你以为只要自己当个乖孩子，世界就会正常转动吗？』

『对，对啊。』

『你以为如果自己是坏孩子，就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

『没错。』

『你以为世界是这样运转的吗？』

抚子不解。她不知道世界是怎么样，不过她相信至少自己的人生是这样运转的。

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样子。

因为她是坏孩子，父母才会不喜欢她。

因为她是坏孩子，父母才会把她丢在山里。

因为她是坏孩子，她才会变成秋神。

因为她努力当个乖孩子，命运才会把龙胆给她。

可是因为她终究是个坏孩子，才要把龙胆从她身边带走。

抚子觉得真要说起来，自己根本不配不上龙胆。

她没有怨恨这世界的不公平，而且这种情形比以前好多了，毕竟他们之间有温情存在。

她没有失去，也没有被抛弃。

她只是疏远他而已。只要你在远方活得好的，我就满足了。

抚子对父母也付出了近似的情感。

就算你们讨厌我，我也只希望你们过得好。

『……抚子，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你再怎么乖，还是会有不幸的事情发生。不要离开我。不管你发生什么事，只有我会……』

正当龙胆努力说服她时，她这么说。

『别担心，龙胆，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梦就到这里结束了。

－－－－－－－－

桥国之旅第四天。

桥国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就位于天使城。

那里是超精华地段，土地一旦释出，必定会盖起豪华的高楼大厦或是购物中心。树林与庭园彷如镇守森林，沿着石板小路走去，可以看见高耸围墙环绕着历史悠久的古老建筑物。

教会里面有一个个描绘拂晓、黄昏与四季神明的艺术品。

神像、画像、天顶画，每一个都美得如梦似幻。

当地时间四月七日下午将近三点时，大和一行人受邀参观教会，观赏了无数的美术品，心情像是在参加一场鉴赏会。

「他们只是想展现财力而已。知名艺术家相继制作以四季或是日夜神为主题的作品，而那也是现人神教会最喜欢的收藏品。他们不是喜爱作品本身，重要的是拥有这些艺术品的优越感。信徒家里如果有这样的艺术品，教会会要求他们捐赠，真的是一门好生意。教会平常不对外开放是为了防盗，对各位展示的目的是『只要跟我们密切合作，一定有好处』借此夸示教会权威。各位完全不用心怀感激。」

一行人正带着庄严的态度欣赏这些艺术品时，荒神月灯压低了声音提醒。

她的话有些毒辣，或许正表现出她的心情。

「……荒神队长，真是对不起。」

龙胆表现得很过意不去。

「阿左美先生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那个……你其实不想来吧……」

荒神月灯平常不是会像这样口出恶言的人。

去年暗狼事件时，她骂身分不明的暗狼是【臭狼】，不过她也是为辉矢着想才会开骂。她基本上是个礼貌又温柔的人，此时却刻薄地指出教会的恶劣，看在带她来的人心里很不好受。为了在接下来的会议识破对方的谎言，已经公开她的身分，也得到教会同意她列席。她原本刻意不把自己的身分告诉身边的人，这次的行动想必带给她很大的压力。

说不定她这时候已经在呕气了，冻蝶赶紧出面缓颊。

「等回到大和后，请务必接受我们的谢礼。」

「不用不用，我不需要谢礼，能够提供协助是我的光荣。」

龙胆也顺着冻蝶的话说了起来。

「我可以致赠创紫的地酒给荒神队长还有各位队员，你意下如何？」

「万万不可！那就变得跟现人神教会一样了。」

他就是为了不让人产生那种联想，刻意不提钱而是当地名产，只是她有道德洁癖，照样不愿意收下。龙胆苦笑着，悄悄指向美术品说：

「创紫的地酒远远比不上这些东西。不然你以后如果遇上什么困难，可以请四季帮忙。请原谅我带你到你不想来的地方。」

月灯听着龙胆的话，笑了出来，这时冻蝶有些迟疑地问了起来。

「……荒神队长。」

「是，寒月先生有什么事吗？」

「在告诉辉矢大人这次的事情前，可以由我来解释带你到教会的来龙去脉吗？」

龙胆听见冻蝶这么说，忍不住询问。

「咦？也要告诉辉矢大人吗？」

他迟钝的发言受到了众人忽视。

「寒月先生，辉矢大人知道我是信徒，可是不清楚我的身分。」

「这样啊……是我多此一举了。」

「不会不会，我没告诉他也不对。我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是为了利益接近他……」

「这……」

「还有一点，这是任务。我不会分享任务内容，请放心。」

「抱歉，是我失礼了。如果有我能效劳的地方，尽管开口。」

「是……让你这么费心，真是不好意思……」

「别这么说。阿左美也说了，如果你遇上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们。」

「……？」

知道月灯与辉矢关系的冻蝶。

以为他们只是交情好，跟不上话题的龙胆。

不想让人知道自己出身高贵的月灯。三个人各说各话。参观还在进行，现场缺席的护卫官只有雷鸟。

他目前还没有联络，不过因为有足够的护卫人员，便允许他单独行动。连瑠璃都说『他那样子没人阻止得了』，想必也没有其他人能劝退他了。再说大家都有个共识，与其把雷鸟关在笼子里，不如放他到外面去还比较能得到好的成果。

那种人恐怕就是属于【叛逆分子】。

夏鸟就这样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比起雷鸟，爸爸更让我头痛。

昨晚龙胆父亲忽然来访，他本来在睡觉，还是被迫起来应付。

跟家人吵架有碍精神健康，不过因为两个人都吐露出过去说不出口的真心话，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没想到家人这么担心。

从菊花的反应看来，担心他的人不是只有父亲。

妈妈和姊姊们也都在为他烦恼，而他无法觉得他们是在找麻烦。

虽然说他们是多虑了，不过可以感觉到大家即使相隔两地，还是一家人。

护卫官这份工作看似光鲜亮丽，其实也有不得不严重扭曲人生的一面。只是这样的扭曲与变化，在本人及第三者眼中有极大的不同。

──下次再好好沟通吧。

自己的心境为什么会改变，自己有多么重视抚子。他们如果亲自见到她，必定能明白一切都是杞人忧天。

「……」

龙胆看着走在前面的抚子。

她跟真葛还有提着宠物篮的白萩走在一起。

──很正常。

她看起来一点问题也没有，【跟平常一样】。

她昨天躺了一整天，实在很可怜。龙胆把工作交给冻蝶，除了跟菊花谈话以外，其他时间都陪在她身边，结果她没吃午餐也没吃晚餐，就这么过了一天。

显然求婚风波使她身心俱疲，龙胆也很心痛。

不过，她今天不同于卧病在床的模样，态度十分坚毅。

本来以为她出发前会闹脾气，但她没有缠着龙胆，而是手脚俐落地做好外出准备，乖乖坐上车。

──虽然说这样也很让人寂寞。

也许她已经摆脱烦恼，调适好自己的心情。在拒绝连恩之后，接下来只剩心理的照顾。

──这就是她说的状况吧。

龙胆思考起真葛昨天说过的话。

坏孩子难管教还说得过去，乖过头反而让人伤脑筋，这种情形倒是很稀奇。

以抚子来说，她的行动不是问题，而是精神层面疑似有重大问题，导致教养更加困难。

──真葛小姐说，要让她知道自己跟她是同一国的。

应该要照她说的做吧。

真葛的情形跟抚子不一样，不过她也是在亲子关系有问题的家庭环境中长大。

优秀的侍女长会这么说，也许是出自她本人小时候对他人的期望。

龙胆心想，这种过来人的经验不可以当耳边风。

他希望自己才是那个最懂抚子的人，可惜他儿时不只有疼爱自己的家人，也受惠于良好的环境。

昨天的事更让他深刻体会到了这一点。

「……」

他跟父亲因为抚子而疏离，不过他其实很尊敬自己的父亲。

在健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人，究竟该怎么理解在糟糕家庭环境长大的人的心情？龙胆知道抚子内心有风暴正在发生，只是他没有如何防范于未然的正确知识，更没有经验。

──我有什么？

现在他有的，只有珍惜她的这份心意。

龙胆正烦闷时，抚子转头看向他，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跟上。她总是会这么做。

「…………」

每次抚子做出这种可爱的举动，龙胆就会为了她为什么没有得到疼爱而感到哀伤。

──跟我比起来，抚子才是好孩子。

虽然有时候会被抚子牵着鼻子走，但那大多是她为了他人行动，基本的行动原则是拯救他人。

或许可以说她虽然是神，也有身为人的良善。

龙胆小时候更孩子气，利己不利他，只为自己不为他人着想。而且因为幼稚，失败丢脸了很多次，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脸红。不过，小孩子就是会犯错，再经由过错反省成为大人，在这过程当中也需要身边人们的谅解。如果小孩子不管做什么事都会得到原谅，将会培养出自大心态，但这可以说是必要的过程。

如果没有经历过这种过程，恐怕会无法肯定自己，也难以谅解他人。

──为什么？

抚子没有得到原谅。

无法理解。只能说天底下就是有不受宠的孩子。

「我国秋天如此可爱……我会尽全力保护她。」

正当龙胆内心五味杂陈之寄，一旁的月灯陶醉地嘟囔着，他感受得到她的决心。

龙胆的决心也不输给她。

──我也会保护抚子。

「抚子。」

龙胆叫住走在前面的抚子。

「不用担心。不管对方今天又说了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他这么说是想让她放心，因为自己是为了守护她而存在。

「……」

抚子点头，接着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开口说了起来。

「龙胆。」

「是，有什么事吗？」

「如果，需要的话……」

「需要的话？」

「我愿意接受连恩大人的求婚……」

「……什么？」

突如其来的爆炸性发言，让一行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我说，我会跟连恩大人……结婚。」

时间停止吧。彷佛有人施下这样的魔法，所有人的时间都暂停了。

时间魔法解除时，一群神慌慌张张地说起话来。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啊抚子！」

「你昨天还那么反感，到底是发什么疯了？」

瑠璃与狼星同时说道。

「……抚子？」

龙胆只能露出勉强的笑容。

「你在开玩笑吧？」

嘴唇在颤抖，心脏忽而一阵绞痛。然而，抚子并没有点头。

「……我是说真的。我觉得这么做比较好。」

「真的吗？」

「对。」

「你、你要跟那种小孩子结婚？」

「我也是小孩子。」

「这么说也没错，可是……你不想结婚吧？就像寒椿大人说的，你其实很反感吧……？你为什么突然改变心意？抚子，为什么……」

「……」

没有回应。龙胆愈来愈不知所措，白萩也搞不懂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其中只有真葛在默默观察抚子，接着这么问道：

「抚子大人，您说有需要的话……意思是如果需要大和的秋神这么做，您愿意配合吗？」

抚子看着真葛说：

「对。」

「昨天听到那么多大人说话，您觉得这么做是为了大家好，所以这么说吗……？」

抚子沉默了一会儿后，尴尬地点了下头。

「…………嗯。」

「这么说来，我们在讨论的时候都没问过抚子大人的心情……您愿意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的理由告诉我们吗？」

因为真葛的语气很温柔，抚子接着慢慢解释了起来。

自己那个时候如果没有表现出拒绝的反应，大家今天也不需要特地到教会来讨论，这是她的第一个想法。

龙胆因为这样很生气，连恩也受到了伤害。

如果自己点头的话，两国就能建立起圆满的关系，都是自己的任性坏了事。

所以今天万一又爆发冲突，还是答应结婚比较好。

这么一来，大家就能马上回大和了……

这就是她得到的结论，她一字一句阐述起自己的想法。

领路的教会人士频频点头，似乎非常佩服她的决定，但是同行的那些大人听见抚子的回答，每一个都显得有气无力。

「……抚子，你不要这么想啦！我已经因为莫名其妙的事吓了一跳，结果又说要去教会，我可是下定了决心喔！对不起，可是我说过吧，我会大闹说不要不要！除非解决这个问题，否则我不会回大和！」

「别吓人了，我还以为你突然喜欢上连恩大人……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情。小孩子不用想那么多，到底要我说几次才懂。」

可以平等对话的这两位神有话直说，然而龙胆始终心跳得很快，无法平复。

──又搞砸了。

昨天才深自反省过，结果又搞砸了。

因为抚子很乖，不需要他担心，他也就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这件事让他注意到自己对小孩子没有尽到解释责任，自己昨天也在昏睡并不足以成为借口。

「抚子，对不起……」

「为什么龙胆要道歉呢？」

「是我没有解释清楚……让你感到不安了吧？我……昨天的态度是在表示不会让你出嫁……」

「你没有做错事，是我觉得自己该长大了。」

龙胆脸上勉强的笑容逐渐扭曲。

「你……只有八岁喔？」

「可是我是秋神。」

「你本来是个八岁的小女孩。」

「不过我也是大和的秋天。你也是因为我是秋天代行者，才会在我身边的吧？」

「这……」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

「我身为秋天，必须做出不会丢脸的举动。」

「你没有做出过什么丢脸的举动。」

「……没这回事。」

──奇怪，怎么好像牛头不对马嘴？

抚子直视龙胆的双眼，可是完全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抚子过去会尊重龙胆的意见，只要龙胆开导，她都会接受。

不过，抚子今天是怎么了？

「所以说……如果真的有必要，我会跟连恩大人结婚。别担心，龙胆。」

她执着于自己的意见，就像菊花一样。

而且龙胆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借口。

龙胆因为震惊愣在原地时，抚子畏怯地朝他微微一笑，接着又迈开脚步。真葛与白萩追了上去，将哑然的龙胆留在原地。

「阿左美，不可以。快去。」

冻蝶马上抓住他的肩膀。

「就算不瞭解抚子大人的心情，也不可以放弃。」

把狼星这个乖戾男孩养大的前辈，要他别在此时退缩。

龙胆脚步先是有些踉跄，接着立刻跑了起来。

「抚子、抚子。」

他追上去，站在抚子旁边。

为了让抚子明白自己的心情，他本来想把抚子抱起来或是牵她的手，结果抚子都委婉拒绝了。

「不用这么做，龙胆。我要长大。」

需要这么做的是龙胆，秋神无情地拒绝了随从的感情。

龙胆苦尝着失落的滋味，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参观完设施内部后，安排了与教会关系人士的会议。

这时菊花负责翻译的部下已经到场。菊花今天不会出席。

──幸好他不在。

如果他在场，问起自己沮丧的原因并且知道答案。

──他肯定会指着我哈哈大笑。

阿左美菊花是个为儿子着想的好父亲，只是也很喜欢闹儿子玩。

──冷静，之后再来挽回。

他们被带到同样无比奢华的接待室，对方端出精致华丽的下午茶点心，此时正是午后的下午茶时间。

这时，有个人洒脱地出现了。

『我是桥国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的代理分部长艾文·贝尔。首先，请容我为我方不合宜的请求方式，向各位致歉。』

那是个看似六十来岁的桥国男性。桥国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的分部长因长期住院，于是由这个男人出面接待。他的五官柔和，体型健壮。

教会人士每一个都穿着长袍，不过他的装扮最为豪华。那想必是用来显示阶级高低，只是听过月灯解释后，如今看起来完全是财富的象征。

艾文不懂大和语，因此以央语招呼大家，再由翻译人员逐一翻译。

『我们完全无意对各位现人神失礼。让各位护卫官以及同行护卫对桥国产生不信任感，我方也深感遗憾。』

艾文歉疚地表示，举止有些做作。

──伶牙俐嘴的家伙。

龙胆会这么觉得，是因为仔细听，会发现艾文回避了道歉。表面上是诚挚向大家谢罪，其实内容根本空无一物。

不合宜的表达方式。

抱歉让大家产生这种想法，并为此感到遗憾。

他每一句话都在卸责，巧妙地逃避责任。这时狼星马上回嘴。

「请求……也就是说，你们承认指示佳州的秋天代行者，将婚姻这个话题搬到台面上来讨论，可是他没有正确传达你们的用意？」

他故意说大和语，大概是想表达出不屑跟你这种人讲央语的意思吧。

『说指示未免言之过重……我们没有那种地位。』

「你是说他自作主张吗？」

『连恩大人恐怕是理解我们的担忧，自行提起婚事。』

「这样啊，既然你们的身分地位不高，为什么他要顾虑你们的心情？」

虽然是春阳和煦的午后，这一句话顿时冷却了室内气氛。

「小孩子是会在知道大人的担忧后做出行动，不过哪有小孩子会主动这么做？」

『实际上就是有。连恩大人聪明过人，而且也与我们立场不同。』

「那只是个说没两句就快哭出来的小孩子而已。」

『……不能否认我们的忧虑的确是有影响到连恩大人，所以向各位致歉。』

「你讲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

「我们受到了侮辱，而你们说想要当面道歉，所以我们专程到这里来，结果听到的全是【是小孩子的错】这种借口。这算哪门子道歉？」

『我们是诚挚向各位致歉……』

狼星散发出的压迫感愈来愈强烈。

「花桐，吼他。」

瑠璃迅速下达指令。白萩抱在怀里的花桐马上吼叫了起来，平常没听过它叫得那么大声。

两尊神散发出极为强大的压迫感，艾文尽管受到神威震慑，照样做出回应。

『我们的确是建议过连恩大人，为了将来着想，最好是能和各位现人神增进交流。我们也没想到他会在那天求婚，只能说他是基于对往后的担忧，自行采取行动……否则就是护卫官的指示。』

总归一句责任不在我们，这就是他的意思。

「……可以开窗吗？」

瑠璃说完后，没有经过同意便迳自起身，打开接待室的窗户。她似乎早就有所准备，只吹了声口哨，野鸟就纷纷朝窗户飞了过来。她伸出食指转圈，鸟儿也随之在室内盘旋。

夏天代行者的生命使役可以让生物有足以啃杀人类的力量，如果见识过它们的战斗方式，就知道这是进入备战状态的行为。

「我就听你怎么说，听完再来决定处置方式。」

瑠璃倚在窗边的墙上，姿势看来就像在与鸟儿嬉戏。包括艾文在内，在场所有教会人士的背上都在冒汗。

接着，大和这边听了数十分钟美丽辞藻包装的解释。

现人神教会的大前提是希望两国建立良好关系。促进年轻现人神的交流就是其中一环，也期盼能恢复互助制度。

现人神的人数正在逐年减少，尽管忧心，但并没有强制结婚，只是考虑到将来的可能性，或许有这个必要，而这充其量只是其中一个意见。如果有人主动表现出意愿，其实也不需要有婚姻关系，教会可以在斡旋提供检体（精子及卵子）等方面进行协助。

至于检体的话，不一定要来自代行者的家系。

总之为维持世界构造，并且进一步改善未来人们的生活，希望尽可能挑战各种可能性，并且争取其他国家的认同。

瑠璃与狼星听完后，开始严厉抨击。

「……建立友好关系是无所谓，不过你们推出来交流的是年仅七岁的少年神，而且还让他在【误会】的状态下发言，这就得追究你们的责任了。不管你们再怎么巧妙逃避责任，都不是未成年小孩子的错。虽然那位护卫官应该要更尽忠职守，不过状况恐怕不容许他这么做。关于这件事，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啥？提供？那是真正想要小孩子的人做的事，为什么必须为了血族这么做？我们的人权到哪里去了？还有啊，你真的懂阶级是什么意思吗？你从刚才就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们大和不吃你那一套。」

月灯也跟着出声谴责。

「我们的立场是辅助，而且是在最末端的工作人员。信徒必须保护现人神，你们却让那么年幼的秋天代行者大人提出结婚的要求，这完全是越权行为。连恩大人是神的器皿，不过实际上还是个小孩子。大人的话想必让他的内心非常混乱，受到了伤害。大和这边为了阻止这件事，不得不提出反驳，我国的秋天也很心痛，昨天甚至出现身体不适的状况。这样要怎么达成国际交流？连我这个出身自现人神教会的人都觉得羞耻。贵国与我国不管要推动什么计画，都必须优先考量现人神的意愿。这件事我会回报现人神教会大和总部以及国家治安机关。这不是威胁，而且我的立场容许我这么做。」

就在大家还要再继续争辩下去时，有个教会的人出现，附在分部长耳边说起话来。

现场的唇枪舌战暂且休兵。

「……有件事要通知各位，连恩大人与裘德先生正在过来教会的路上，似乎是有话要跟大和的各位说。如果各位时间方便的话……请问要怎么回覆？」

狼星啐了一声。幸好对方不懂大和语，他也就没有降低音量，直接与身旁的冻蝶说了起来。

「他们早就盘算好了吧，为了压抑我们的怒气。」

「注意你的说词。」

冻蝶的喝斥没什么效果，事实恐怕正如狼星所说。

说不定其实教会早就要求他们随时待命，万一讨论进行得不顺利，就由他们代为出面回应。

看来代行者在这里没有地位可言已经是不争的事实。龙胆询问起抚子的意见，她也有出席，在场的大人默许她不需要发言。

「抚子，你想见连恩大人吗？如果你不想要……」

「嗯。啊，不过……龙胆你同意的话……」

抚子反过来顾虑起他的心情。

「如果会影响到你的立场，我就不见他。」

「抚子……」

──这下搞不清楚哪一个才是大人了。

龙胆立刻戴上微笑的面具说：

「不需要经过我同意……重要的是你的想法。我之前害你们没办法有友好的交流，我想可以见他的话是最好的。」

「好，我会见连恩大人。」

「这不是要你们结婚的意思喔。」

「……嗯。」

「我绝对不会让你们结婚。我也会在场。」

因为得到抚子的同意，双方会谈也就告一段落。翻译人员为了翻译大和这边的抨击精疲力尽，为他们带路时显得相当疲惫。

「各位还没欣赏过这座庭园吧？对方会另外端茶过来……也请护卫们一起享用轻食。」

教会特地开放露台，餐点接连端到一张大木桌上。

接受招待似乎会被当成同意和解，但拒绝的话，在外交上未免显得过于顽固。

代行者对他们准备得这么周全感到愕然，不过那些早就饿扁的护卫都显得很开心。

气氛稍微缓和下来后，连恩他们抵达了。

也许因为教会人士在场，连恩的神情很僵硬，裘德在他身旁，两人向大和的与会者点头致意。

众人正犹豫该由谁先开口时，瑠璃率先动了起来。

「连恩大人，这里这里。」

她招招手，要他过来代行者们坐的位子。

连恩迟疑着没有动作，于是她特地起身去牵起他的手，把他带过来。连恩羞涩地抬头看着瑠璃，就这么任她牵着往前走。

龙胆看着他们两人的模样，咕哝着说：

「…………瑠璃大人那种态度真的很贴心。」

夏日女神基本上友善而且温柔，就像夏天一样具备鼓励人心、积极向上的个性，只是同时也有一旦认定对方是敌人，下手便毫不留情的一面。狼星看着瑠璃笑咪咪地牵连恩过来，发起牢骚说『太没警觉心了』。连恩站在大家面前，开口说道。

「大家好。」

他说起了大和语。

「……对乌起。」

听得出来，他想说的一定是对不起。

他想必是临时学的吧。难为情又不安地说着陌生的语言，态度充分展现出他的诚意。

「抱歉让各位有不快的感受。」

接着裘德以流利的大和语说道，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因为大家夸张的反应，裘德也有点吃惊地继续说。

「……我的……唔，第二外语……？是大和语。」

「原来你会讲我们的语言嘛！」

瑠璃跟昨天一样炮轰起来。

「对。」

「为、为什么每个人都要藏一手？莫名其妙！」

裘德苦笑着。

「昨天有菊花先生在场，而且佳州这边几乎没有人会说大和语，这么做也是为顾全场面。其实这次会面会拔擢连恩，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也是因为我。」

大和这边不由自主看向龙胆，龙胆也讶异地看着裘德。

换句话说，这是为避免代行者之间语言不通所做的安排。

「还真是面面俱到啊……」

狼星不耐烦地嘀咕。瑠璃问起裘德。

「为什么你会选大和语当成第二外语？」

「我有个跟我像亲兄弟一样的朋友，我们有段时间常一起看大和的电影。为了理解其中他最喜欢的电影导演的制作秘辛……」

他似乎是自学学会的，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好厉害……大家的学习理由都好伟大、好了不起……我都要讨厌自己了。为什么我不会说央语……」

「瑠璃大人的表情丰富，只要记住几个单字，搭配比手画脚就能沟通了。」

「我好没用……」

因为裘德忽然说起大和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局促的连恩又开始盯着地上。

「连恩大人。」

坐在龙胆身旁藏身的抚子唤道，于是他又抬起头来。

「连恩大人，你喜欢点心吗……？」

就像连恩刚才那样，抚子也鼓起了微弱的勇气。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一起……」

她指向桌上的轻食与点心，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坐这里──不需要语言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龙胆的心情五味杂陈，对着连恩说：

『连恩大人，大和这边理解您的状况。虽然无法同意您对抚子的求婚，但大和非常乐意欢迎您这位新朋友。请入座。』

前天剑拔弩张的龙胆摆出了亲切的态度，因此连恩尽管紧张，还是在抚子旁边坐了下来。

「……」

连恩先是看着自己的掌心，接着迎上抚子的视线。

「抚子，对不起。」

他的掌心用油性笔写了几个大和语的单字，同时备注央语的发音方式，后面画上箭头，箭头后面是单字的意思。

──可恶。

龙胆心想，太狡猾了。

如果是可以轻易找出缺点的对象就好了，这么一来就能当成要对方别靠近抚子的理由。

然而，这个幼稚的期望瞬间粉碎。想必是在双方见面前，他临时要裘德教的吧。其实写在纸上也可以，不过他想记在保证可以看到的地方。

所以才会写在手上。他那稚气的思考方式一目瞭然。

「大和，大家，对不、起。」

看见连恩颤抖着双唇，努力说着大和语，在场所有人──包括狼星──都怒气全消。

冬王再怎么冷酷，也不至于冷落这样的小孩子。

『就像阿左美先生刚才说的……』

他想起前几天瑠璃说过的话，尽可能让口气柔和下来。

『大和这边能理解你的处境，不用放在心上。你只是遵从大人的指示，不需要道歉。是教会指示你那么说的吧？』

连恩听狼星这么说，低垂的头抬了起来。

『……可是，决定要说的人是我。』

他的声音细得像是小鸟轻鸣，似乎害怕让人听见。

『你不是做出决定，正确来说是接受了提议吧。因为有教会的人在场，你不需要说不利于自己立场的话，可是也没有必要太害怕。我有个问题，佳州的冬天在做什么？』

也许是没想到会听见这个问题，连恩愣了一下。

『我没见过冬天代行者大人，不知道……』

狼星这时想起，连恩还在进行为期约一年的修行。

『对了，你还在四季降临前……』

『对。而且桥国……唔，至少佳州不像大和那样，大家都是朋友。我不是很清楚……如果不是我遭到排挤的话……』

关于这种情形，狼星并不太惊讶。狼星他们只是因为匪徒的恐怖攻击，碰巧得到团结的机会，四季基本上没有结交的理由。

『这个嘛，我们这里也是去年才终于结盟。不过像这种两国之间的问题，不该由秋天，而是由冬天出面才适当。』

因为狼星也会说央语，连恩稍微没那么紧张了。

『你是指结婚这件事吗？』

『对，对方没有率先跳出来阻止吗？还是这件事只有佳州的秋天知道，没有告诉其他人？』

『裘德……』

连恩朝跟瑠璃说话的裘德唤了一声。裘德注意到他们的话题，代连恩回答。

『老实说，桥国代行者之间有派系之分，分别是【合作派】与【反叛派】。』

裘德接着换了个语言，似乎是判断接下来用大和语来解释比较恰当。

「合作派迎合现人神教会以及季节塔的做法，其中也包括不愿意配合，但是因为各种因素决定服从的人；反叛派则是对高层明显展现出敌意的人。简单来说，就是对高层采取的态度。」

裘德垂下了视线。

「佳州的春夏冬恐怕都是合作派……他们就算知道连恩的状况，大概也不会出声帮忙……」

裘德朝连恩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我希望这孩子能有伙伴，可惜我自己是教会职员的私生子，没有后盾。从小我就只能听从教会……」

「我懂了……你也过得很辛苦。」

裘德自己也很难说是在优良的环境中长大。

「……顺带问个问题，有春夏冬代行者的情报吗？」

「三位全部都是女性。」

「冬天也是吗？」

「对。另外还有……我记得春天那位大人是十三岁，很怕羞，不太会跟随从以外的人说话。现在是春天显现时期，想必她正在忙。」

裘德一边回忆，一边说着。

「夏天那位大人好像是十八还是二十岁，是佳州最年长的代行者，年资也最长。因为长年担任现人神，非常有架势。」

「哦～」瑠璃说着，显得很有兴趣。

「冬天那位大人十二岁，是一位新人……该怎么说呢……非常活泼……」

狼星蹙起眉头。

「活泼？」

「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暴风雪，狂风暴雪化成了人类……」

「……冬天好难懂。」

「只能说是一位极为凶悍的女生……听说大和的冬天代者大人以【暴徒杀手】的名号远近驰名，我国佳州代行者大人在击退匪徒这件事上，也有不相上下的热情，即使在休息的季节，也会与国防机关联手消灭匪徒。」

「感觉好像狼星变成了女孩子！」

瑠璃开心地说。

大家想像起活泼又凶悍的女版狼星，可是都不怎么成功。大和的冬王没有给人活泼的印象，难以做出联想。

狼星看着瑠璃板起了脸，但是并没有生气。

「叶樱妹。」

「我叫瑠璃。」

「……万一有机会见到对方，千万别在本人面前说这种话。」

「为什么？」

「有女生喜欢被说像男人吗？就算有也别说。」

瑠璃佩服地看着狼星。

「……你有时候很贴心唉。」

「你倒是常常表现得很失礼……」

「我是在夸奖你。冬天意外（？）对女生很温柔呢，冻蝶先生也是！」

「感谢您的称赞，瑠璃大人。」

冻蝶露出了轻柔的微笑。狼星接着说，指责起她的无知。

「你不知道吗？冬天很少有女性出生，所以特别珍惜女生。」

「有这种事？」

裘德对狼星的发言做出补充。

「不管在世界上哪个地方，冬天代行者辈出的社会都是这种情形。所以说，佳州代行者大人是女性这种情况非常稀奇。根据传说，四季神明……春天是女神，冬天是男神，所以四季后裔也自然有这样的倾向……但这只是民间说法就是了。」

「哇～！好有意思！完全体现出神话的内容，那夏天跟秋天呢？」

「大部分都描写成同性，像是两位男性或是两位女性。」

瑠璃与抚子不自觉看向对方，对着彼此微笑。

「这只是民间说法而已。」

狼星叮嘱时，瑠璃笑着说：

「我知道啦。不过说来真奇妙，四季神明在艺术方面不是都描绘成同一个样子吗？我看过全部画成女生的画喔。其实就摆在我老家……」

「那算是艺术精神的发挥吧。」

「这么说的话，是我家那幅画的创作者觉得所有神都是女生很好，才会这么画吗？」

「显然是这样没错。如果是清楚神话的人，就会把冬天画成男生。」

「原来那是兴趣啊……这样啊。这么一想，总觉得那幅画很不敬……」

除了狼星与瑠璃以外的其他人，都很有兴趣地听着这段对话。

他们两个人一开始根本不肯跟对方说话，如今则是自然就能聊起来。

经过这趟旅程后，他们终于能像这样面对面交谈，这件事对大和的国家利益没有帮助，但对四季同盟来说是一大进展。

狼星自知话题岔开了，于是清了清喉咙。

「……闲话就不多说了。刚才提到连恩大人没有后盾吧。」

连恩不懂大和语，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大人讲话，这时他听见自己的名字，赶紧坐直身体。

「对啊。因为其他季节的行者大人也不能依靠……很难组成四季同盟。连恩大人就算不跟抚子结婚，迟早也会帮他安排对象。」

裘德默默点头。当事人恐怕已经很难推翻这样的状况。即使是代行者护卫官，也不过就是个巨大组织里的小齿轮。

「我要是轻举妄动，护卫官这职位会马上不保……」

他愈是想保护连恩，就愈无法违抗教会，最终陷入两难的局面。

「我自己就是透过相亲得到幸福，没有什么立场反对这种做法，可是……这不是连恩大人想要的吧？连恩大人，Marriage，No？」

连恩似乎听懂瑠璃的意思，点头后附在裘德耳边说起话来。

裘德替他回答。

「他说现在没办法思考那么远的事……不过，教会劝他依惯例趁早结婚……我认为为了连恩着想，即使是算计也好，最好还是找个人订婚，让现人神教会接受。」

原本沉默不语的冻蝶说：

「为什么？」

他没有谴责，只是语气一点也不客气。他保护代行者的心情非常强烈，大概是想问清楚这话真正的含意吧。

「桥国的四季以及巫祝射手后裔在受到保护时，现人神教会的资金是极为重要的财源。因此对教会的顺从程度不同，受到的待遇也不一样。」

「……崇拜者的地位比崇拜对象高吗？」

「说来惭愧……桥国正是如此。如果有人敢反抗，教会只要一句话就能让那个人受到冷落。后裔在受到保护后，必须舍弃过去的人生，隶属于季节塔之类的相关机构，就算在那里也会遭受牵连。毕竟塔和教会是一丘之貉。一旦教会认定连恩是不听话的现人神……如果有后盾还不要紧，没有的话，他的家人不知道会沦落到什么下场。尤其是经济方面……」

「管得这么严，应该有很多人逃亡吧……」

「后裔在发现前的个人资料都会遭到消除，逃亡相当困难。另外，我们的身体里面会埋入一个称作【晶片】的个体识别积体电路。」

在场所有人开始议论纷纷。

「这……简直难以置信。是用来追踪的吗？」

「我和连恩身上都有。大和不会这么做吗？不然你们要怎么追到逃亡者？」

「大和是监控社会，而且在成长过程中很难发展出逃亡这个概念。此外，跟你们不一样的是我们那边保护很严密，不容易产生出在外面生活这样的想法。」

「这样啊。桥国的四季后裔大部分是后来才知道自己的出身……就像你说的，有很多人试图逃亡。教会以及塔为防止逃亡，想出了各种手段。」

这里会以恐怖政治的方式统治，目的大概是为了消除逃走的念头吧。龙胆听着他们对话，忍不住说了一句。

「……跟里的情形好像。」

龙胆嘀咕着，冻蝶也表示认同。

「阿左美说的没错，大和的里也是类似的制度。有内政、经济还有惩罚……以及阶级制度。」

「这样就能理解裘德先生所说的情形了，毕竟我们也生活得很拘束。」

在龙胆这么说之后，那些本来没有同感的人也纷纷点头。

历史再怎么不同，过程都是大同小异。桥国的里没有发挥功能，于是季节塔以及出资者现人神教会代为掌握了权威。代行者们在因为春天那起事件奋发图强之前，也是凡事以里的意思为主，因此能理解裘德主张无法行动的心情。要是有什么轻举妄动的行为，不只是自己，连带身边的人也会遭到拖累，变得不幸。

所以不能擅自行动，只能服从。龙胆问起裘德。

「裘德先生，有人保护连恩大人吗……」

「刚才也说过，很遗憾。我的成长环境也无法提供后盾。」

「……这样啊。」

连恩现在的状况，比大家料想的还要严峻。

在四季里面无依无靠，一旦忤逆高层，将会牵连家人所受的待遇。本人依然年幼，能做的只有拉拢有力人士。

护卫官也没有后盾，还劝他结婚。本人走投无路，指望着攀附其他代行者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不过从裘德的话里听来，这样的期望恐怕只会落空。龙胆又接着问道：

「那么连恩大人的亲属……」

「连恩的父亲是四季后裔，不过他和他的父母都漂泊成性，很难提供帮助。现在他和连恩分开住，正在到处流浪，确认自己的根源来自何处。」

此路不通。龙胆思忖着。

『……冬天代行者大人……』

连恩听着大家的对话，嘴巴嗫嗫嚅嚅动了起来。狼星打断了他的话。

『叫我狼星就好，我也直接叫你连恩，不然央语容易搞混。』

『可以吗？』

『可以。』

连恩的表情稍微开朗了一点。

『……嗯，如果狼星你站在我的立场，会怎么做？其他人呢……？裘德，帮我翻成大和语。』

「连恩和我都受到现人神教会的管控，为了保护这孩子只能维持现状，有没有什么可行的方法……希望可以借助各位的智慧……」

所有人沉思了起来。目前大和的代行者大多有稳固的地盘，春天的花叶雏菊因为遭到里的排挤，没办法多说什么，但她得到了冬天的保护。

连恩需要的正是这种保护。瑠璃一脸苦恼地说：

「我在国外有亲戚吗……我可以用一下手机吗？我来问爸爸妈妈还有菖蒲。」

「……这是最实际的方法了。冻蝶，你也去瞭解一下冬天那里的情形。」

「知道了。」

思考中的龙胆这时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荒神队长，这件事不能上报【世界现人神信仰公正委员会】吗？」

月灯没想到会有人这么问，一听吓了一跳。

「可以是可以，只是控诉的证据不会有点薄弱吗……？感觉像是我们主观认定连恩大人遭到教会欺压……」

「我知道，可是为了以后着想，我认为在这时候控诉对方的态度有问题是有效手段。各位愿意配合吗？」

现场所有人听到龙胆的提议，分成了不同反应，有些人知道【世界现人神信仰公正委员会】，有些人不知道。龙胆对上瑠璃茫然的视线，急忙补充说明。

「信仰现人神的宗教团体是以现人神教会为首，不过其他还有很多团体。为了调查这些团体有没有不法或是脱序行为，设立了监督机关，那就是【世界现人神信仰公正委员会】，简称公正委员会。」

「那是国家高层设置的吗？」

瑠璃提出了一个单纯的问题。

「不是，这是四季和射手的后裔设立的，视情况也会跟国家机关合作。现人神信仰是历史悠久的宗教，而宗教有时候会出现脱离原本目的的行动。为了不让宗教利用信仰现人神的信徒，或是做出损害现人神权益的行动，像我们这样的后裔为监督各宗教团体所设置的，就是这个委员会。」

「崇拜现人神却去做坏事，因此生气的现人神相关人士……简单来说是这样吧。可是，那些人会乖乖挨骂吗？」

「……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基本上不会行使武力，而且每个国家的处置都不一样。在有国教的国家，现人神信仰属于私人团体，只会受到有限的制裁。桥国是每个州对宗教法人的设立许可有不同规定，一旦判断享税捐优惠的宗教法人有不当行为，便能进行各种惩处。裘德先生，佳州这里是什么样的规定？」

「可以登记为宗教法人，也登记了。」

裘德答道，神情依然担忧不已。

「那么就有一试的价值了，只要认定这地方有欺压现人神的事实，或许会有制裁措施。」

龙胆笑了开来，瑠璃则是与艰深的辞汇陷入了苦战。

「宗教法人……税捐优惠……」

「瑠璃大人，唔，您先忘了刚才那些话。总之佳州是会斥责坏人的州，可以向有关机关通报来帮助连恩大人，您只要记住这一点就行了。」

「我懂了！」

龙胆心想，有更简单明瞭的方式来解释公正委员会是什么样的组织，于是换了个方向说明。

「世界现人神信仰公正委员会也会对行为过当的邪教进行指导以及劝阻，那种组织特别容易导致历史悲剧发生……对我们而言也是一种麻烦吧？」

「岂止麻烦，简直是恐怖！他们到底为什么可以那么放肆！」

「这么认为的先祖们希望尽可能以非暴力方式解决问题，所以催生出公正委员会。监督对象不是匪徒，是委员会的一大特征。春天至上主义的【彼岸西】也算是邪教，但因为是危害现人神的匪徒，只能选择战斗，而恐怖分子的行动是由特殊部队负责迎击。公正委员会是透过讨论，借由指导改善等各种制裁来解决问题。」

「原来如此。」

龙胆看向瑠璃以外的其他人。大人似乎都听得懂，令他感激的是，冻蝶与裘德细心地压低声音向小孩子们解释。

狼星的表情像在说『这么说来，是有这种委员会』，他接着说道：

「阿左美先生长年旅居海外，你不仅限于大和的丰富知识是来自父亲吗？」

「是，我稍微帮忙过父亲的工作。各位听到公正委员会一时反应不过来也很合理，毕竟大和的情况，是大和境内由自己治理，不需要他们出面。」

冻蝶接过了话说：

「阿左美的父亲说过『大和的神社有强大的权威』，就是这个意思。」

龙胆点头同意冻蝶的话。

「正是。大和的众多神社里面，有的是祭祀四季与日夜神，自古以来就在民间根深柢固。现人神是神的化身，所以受到敬仰，不过是先有自然崇拜，后来才发展出现人神信仰，结果神社就成了现人神信仰的典范。这该怎么解释呢……不管是什么样的文化都会有先驱，为了在那个领域生存下去，必须尊重并且懂得察言观色……这样的解释能懂吗……」

「就像演艺圈一样嘛。」

瑠璃的形容瞬间让这个话题变得庸俗，但她说得一点也没错。

「对，听说那种世界特别讲究尊重。对长辈不能有冒犯行为，否则休想在业界混下去，这方面非常类似。」

龙胆瞥了眼月灯，她顺着话题说道。

「正是如此。毕竟有太多地方有冒充神仪之类的行为。他们害怕被神社盯上，不敢胡作非为。说得更简单点，万一让神社相关人士认定『那个现人神信仰的宗教团体根本是乱来，违法乱纪！』，这个消息马上就会在圈子里传开来，遭到众人排挤，导致行动处处受限。」

「荒神队长，这么一来信徒减少，教义失去信赖，团体就会走向荒废了吧？」

月灯听了龙胆的提问，蹙起眉头说：

「对。现人神教会的信徒与神社的氏子……信徒其实有重叠，相当多人在崇拜自然的同时也有现人神信仰。由于信仰对象彼此相关，会出现这种现象也很正常……所以一旦惹怒神社这事传开来，信徒的态度也会跟着变得冷淡。总的来说，大和的神社具有公正委员会的约束力，可以自治，导致正统的公正委员会不受重视……听说公正委员会在海外有很显著的功绩。」

这段解释很有月灯的风格。龙胆观察大家的反应，接着说下去。

「对，在常出现宗教对立的国家，公正委员会有相当活跃的表现。拿现人神当盾牌，取缔迫害其他宗教的行为，也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在一神教信仰势力强大的桥国，有很多情况需要他们出面……」

接着换狼星对龙胆的解释提出疑问。

「为什么桥国的现人神教会会有这么多信徒，让他们可以花大钱盖这种建筑物？」

龙胆一脸凝重。

「不方便说吗？」

「不是……各位身为信仰对象，得知后也许会一笑置之。最为人接受的说法，是因为桥国有个时代普遍认同一种戏剧性的解释，认为现今的【人类】得到神授与力量，克服重重的试炼与困难后，得以将自然带给人民。」

狼星苦笑了出来。

「这么有戏剧性啊……我们简直成了娱乐工具。」

「对不起，我的用词可能不太适当……」

「我没有生气。如果民心能因此得到救赎，那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狼星的宽容让龙胆松了口气。

「感谢您心胸宽大的解释。另外还有一个原因，这是从视觉观点发展出来的世俗说法。在桥国，现人神教会的建筑物在美术方面优于自然崇拜的教会，所以形成流行……」

龙胆暗自害怕会有人骂这是不敬的行为，但是发难的只有瑠璃。

「什么！是为了这么可笑的理由吗？」

「感谢瑠璃大人的宽宏大量……这的确是可笑的理由，不过瑠璃大人，您在看到这个国家常见的一神教圣母像或是钟塔教堂，不觉得很美吗？」

「是、是有这种感觉……很漂亮，很精致。」

「您每次看到大和神社的鸟居，不会感到雄伟吗？」

「我懂。有的人还有特别喜欢的鸟居。」

「吸引人们前来的庄严气氛，以及象征物的魅力，是宗教非常重要的元素。这是现人神教会已经深入桥国的另一种解释。」

所有人听着龙胆出乎意料的说词，纷纷沉吟。他们难以表达肯定，但也无法全盘否定。

宗教建筑的确是掳获了相当多人心。

钟爱美丽的事物，跟相信或是完全不信一点关系也没有，而且或许也是有人会由此产生出新的信仰。

龙胆注意到话题扯远了，赶紧言归正传。

「……抱歉离题了，公正委员会的解释就到这里。荒神队长说的没错，如果要向公正委员会报告『由于现人神教会的指示，强迫连恩大人完婚，使他明知会冒犯大和秋天依然不得不求婚』，我们手上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过在这种状况发生时，留下【纪录】是非常重要的。民间在提起诉讼时，如果有留下骚扰或是毁谤的纪录，在正式起诉时就能成为有效证据。主观认定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让纪录留存下来。各位方便的话，可以向各自的里报告，要求对佳州教会展开调查吗？」

龙胆的提议没有遭到拒绝，每个人都跃跃欲试，大人们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来。在一旁默默听着的裘德问起了龙胆。

「这么做真的有用吗……」

龙胆听见裘德这么说，忍不住面露苦笑。

「无可否认的是这不是个有力的控诉，说不定调查过后只有警告处分。不过我刚才也说了，也许之后会有帮助，而且总比坐以待毙来得好。」

「佳州的现人神教会说不定会把大和视为眼中钉，关于这一点……」

「反过来了，是大和认定佳州的现人神教会是敌人。因为伤了抚子的心。」

龙胆说得理直气壮，裘德听见后诧异地眨了眨眼，接着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瞭解。这次给你们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感谢对我方的诸多体谅。」

「不用这么客气。我如果站在你的立场，一定也会跟你一样犹豫。这是个需要时间解决的问题，大家一起来努力改善连恩大人的立场。首先就由我们来突破现状。」

裘德像是为龙胆的话深受感动，回了声『是』。

后来大家闲聊了起来。

龙胆看向安安静静吃着饼干的两位【秋天】。

──孩子们好像觉得很无聊。

他们似乎跟不上大人的话题。龙胆望向庭院，稍远的地方有美化景观的喷水池、神像以及花圃。冻蝶注意到他正盯着庭园的方向。

「阿左美，你要带抚子大人跟连恩大人到庭院转换一下心情吗？」

「可以吗？」

其实他一点也不想要他们两人的感情太要好，只是前辈护卫官的贴心，还是让他的语气不自觉雀跃了起来。

大人们似乎也很过意不去，立刻就同意他们去散心。抚子显得踌躇不决。

「可以吗？可是……虽然我们派不上用场，还是在场比较……」

以他们的立场，能在场当然是最好的。冻蝶马上跟着出言说服。

「抚子大人，我们这边有事会立刻通知两位，可以麻烦抚子大人协助促进外交吗？」

「这……」

「当然，是以朋友的身分。」

抚子默默点头。

「我们此行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增进双方友谊，亲善大使这个职位希望可以由抚子大人来担任。」

「亲善大使……」

「这是非常重要的职位。阿左美，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照顾他们吗？」

「当然没问题，我会负起责任来。各位，我带孩子们暂时离开一会儿。今天几乎都在讨论事情，至少最后让他们……」

这场会议就快要结束了，如果还有讨论到什么重要大事，冻蝶之后应该会一并转告。龙胆也想留下来，不过总是需要有一位护卫官照顾他们两个人。

「我来陪他们，裘德先生请留在这里。」

他是理解桥国状况的人，不能连他也跟着离开会议现场。

「可是，只交给阿左美先生一个人……」

裘德正迟疑时，龙胆微笑着说『不要紧』。

「……连恩大人，我们到那里去吃饼干吧。那里有喷水池喔。」

抚子与连恩把饼干放在手帕里，塞进衣服口袋，接着离开椅子。这时，交给白萩照顾、在宠物篮里的花桐汪汪地叫了起来。

「白萩先生，可以让花桐出来吗？」

抚子询问后，白萩浅浅一笑。

「可以，只要待在庭院里就没问题。」

花桐一离开篮子，马上飞快地从抚子与连恩旁边冲了过去。

「花桐，不可以。」

『那只狗跑好快！』

所有大人温暖守望着他们。他们一路追逐奔跑的花桐，花桐在喷水池前面停了下来，汪汪地叫了一声。今天有点热，也许花桐觉得待在凉爽的地方比较舒适。

教会庭院的喷水池铺有五颜六色的石头，只是看着水面都很舒服。连恩因为花桐的出现显得很兴奋，龙胆问他要不要摸摸看，他小心翼翼地摸了之后，惊叹地说了声『好软』。花桐似乎乐于接受称赞，乖巧地让连恩抚摸。抚子赶紧拿出从狼星那里得到的翻译机，对着机器说起话来。

「连恩大人……你喜欢什么口味的饼干？」

话一说完，翻译机画面立刻显示出经过翻译的央语。龙胆看了看萤幕，翻译没什么大问题。连恩的双眼亮了起来。

「抚子，你可以按这个按键，这样就可以双向翻译，在萤幕上显示经过翻译的语言。」

在龙胆的教导下，抚子连忙按下翻译机的按键。连恩的表情像在说『我可以说话吗？』，于是抚子笑着点了点头。

『我喜欢有坚果的。』

大和语的翻译显示了出来。连恩看向龙胆，一脸开心的样子。

龙胆不得不承认，连恩的确很可爱。

「我喜欢巧克力加原味的，像这样……卷成一圈一圈的……」

『我会做。』

「你会烤饼干吗？好厉害。」

『我家以前开餐厅，会卖手工饼干。我自己也做过，大概三次……』

「我什么都不会，连恩大人的手好巧。」

『需要切菜或是搅拌的料理都难不倒我！』

连恩的表情有些自豪，不过又马上沉下脸来。

『可是在成了神之后，他们就不许我下厨，说是没有意义。』

「……」

抚子也显得很消沉。

『他们说，还不如精进自己的能力……』

连恩说完后，从旁边的大树底下捡了片飘落的绿叶回来。

『抚子，你做了什么练习？我是这个。』

接着，他手上的叶子逐渐褪去色彩。

这是生命腐败能力的基础练习。虽然一般较为关注操控生死的能力，最重要的还是行使季节显现的力量，所以从这种技巧开始练习。

「我正在练习把生命力存在体内。」

『不是吸取，是储存吗？』

抚子指向远方，对不解的连恩说：

「对，从有灵脉的地方得到生命力，再存起来。」

都市里看不见山脉，不过她指的方向想必是座有灵脉的灵山。

「存起来后，就算附近没有山也可以进行治疗……去年呢，我在离山很远的地方治好了人……抵达前我一直很不安……心跳得好快，后来我把生命力存在体内，随时都可以救人。」

抚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位置大概在肚脐下方。虽然不知道别人的身体是什么构造，那里想必就是她储存生命力的地方。

──不愧是我的秋天。

龙胆听着忍不住感到骄傲。

──虽然说得简单，并非历任代行者都做得到。

连恩似乎也注意到了，语气显得很吃惊。

『那是技法书最后面的技巧。抚子，你已经学会了吗？』

抚子像是觉得不好意思，目光微微低垂，看着地上。

「唔……我只会那些自己擅长的……而且我头脑不是很好……所以中间那些都学不会。」

『那样还是很厉害唉。』

去年拂晓射手发生的那件事，把抚子往神的阶段又更推进了一步。

在还没有进行过四季降临的连恩眼中，抚子是他目标成为的前辈。

『我也学得会吗？』

「等你学会治疗后，一定就能学会了。把生命力拉过来，存在肚子里面。」

『拉过来？』

「对。这里是大都市，恐怕很难掌握到灵脉……看得到山，可惜太远了……很难拉到这里来。」

连恩的脸上冒出问号，现在似乎还不到他能理解这番话的时候。

『我还不太会治疗……等我学会后，你能教我吗……？我可以打电话或是传讯息问你吗……？』

连恩又是害羞又是坦率地向抚子求助，抚子笑咪咪地回答他。

「当然可以，如果你不嫌弃的话。龙胆……」

「我知道，联络方式对吧。连恩大人，您有手机吗？」

『有！裘德……』

裘德好像一直在关注这里，在连恩大喊前就跑了过来。

『连恩，什么事？』

『裘德，手机拿出来，我要跟抚子交换联络方式。我的背包在哪里？』

『怎么不早说？放到哪里去了？去找吧。阿左美先生，请恕我们稍微离席。』

裘德对龙胆苦笑，接着带连恩回到座位那里。

「抚子，等一下吧。」

「嗯。」

抚子坐在喷水池边，吃起了饼干，双眼始终注视着连恩。

──这种程度的交流应该没关系。

虽然之前是百分之百的讨厌，不过从连恩的样子看来，他连初恋的初字也不知道怎么写。

他似乎单纯只是想跟抚子交朋友而已。抚子在里没有同龄的朋友，说不定需要他的陪伴。

──我自己在国外也有朋友。

他想起现在还有保持联络的那些同学，彼此之间并没有性别的隔阂。

──如果是同样的情形……

身为保护者也不是不能允许，龙胆在内心说服自己。

而且两位神已经建立起友好的关系，龙胆允不允许已经不是问题了。

「抚子……你好像可以跟连恩大人变成好朋友。」

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话，龙胆心里还是有点受伤。比起跟自己玩在一起的时候，抚子现在的表情更像个小孩子，龙胆不禁心情复杂。

「嗯。」

「饼干好吃吗？」

「嗯，好吃。」

「……」

抚子的反应不能说是无情，只是跟平常不一样，没有明显的情绪起伏。

龙胆手扠腰，内心不由得纳闷，只想着要怎么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你在生我的气吗……抚子？」

他一针见血地问了，然而抚子马上就大大摇了摇头。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

「龙胆，我没有不开心。真的。」

「……好吧，可能不是不开心，只是我自己的猜测。不过，你的态度那么冷漠，我担心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抚子难掩惊慌，看向龙胆。

「龙胆，你不用那么担心我……」

「你不否认讨厌我那句话吗？」

「我、我以为不用否认，你也知道……」

「我希望你可以否认。」

他直截了当地说，令抚子愁眉不展。

──啊，快哭出来了。

龙胆有些慌张，不过她并没有哭，而是小声再小声地说：

「我喜欢龙胆。」

那一瞬间，龙胆完全听不见其他任何的声音。她之前有说得这么哀愁过吗？她不像是被逼着不得不这么说。

「喜欢，我喜欢你。」

他看出了在她内心纠缠的苦恼。

「可是，我想长大。」

「抚子……」

「我要长大……」

龙胆也听出来抚子不是讨厌自己，只是不懂她这么说的意思。

──搞不懂。

他真的是一头雾水。

小孩子想要长大装大人，这他能理解，故意反抗大人也是。

如果是讨厌龙胆的话，还可以理解这种反应，但正因为不是才让人费解。

她只是固执地说自己想要长大。

「远离我就算是长大了吗？」

「……」

「为了大家结自己不想结的婚，也算是长大吗？」

「嗯……」

她回答了。

「抚子，真正的大人不会自己一个人烦恼，会跟很多人商量，大家一起想办法解决问题。你如果有什么烦恼不能跟我说，找真葛小姐或是白萩都可以。你要学会依靠大人。」

「……」

「我们帮不了你吗？」

龙胆根本不懂这句话有多残酷。

她无法倾诉内心的烦恼，尤其是不能告诉自己最亲近的那些人。她现在大概想这么大叫吧。

我真的杀了人吗？

你本来想辞退代行者护卫官，这是真的吗？

秋天代行者会折磨心爱的人，这是真的吗？

我该怎么赎罪？

我要怎么做，才不会让你不幸？

我要怎么做，你才会辞去代行者护卫官？

如果愈是关心，愈需要疏远对方，哪种手段会有效果？

你其实很怕碰触我吧？

抚子想商量的就是这些事。只是这些每一个问题，都不能问最爱的护卫官。他会受伤的。所以抚子硬逼自己挤出微笑。

「……没有这回事。我从昨天就身体不太舒服，可能是感冒了。我怕传染给你，最好别靠我太近。」

「抚子……」

听见这个恐怕是在说谎的借口，龙胆说不出话来，其实是他无话可说了。他不懂，为什么她又回到一开始的态度。他只能忧心看着垂下了头的抚子。气氛正尴尬时，花桐汪了一声。它的叫声跟平常不一样，十分剽悍，于是龙胆观察起花桐的反应。

「花桐，怎么了？」

它正对着围墙吠叫。

──应该不是有狗在那里散步。

花桐接受叶樱姊妹的培育，不会对包括狗在内的鸟儿或猫这些其他生物乱叫。虽然会对人叫，不过那也是在撒娇。

「……啊。」

他正觉可疑时，注意到自己的手机响了。他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确认来电者。

「抚子，我接一下电话。」

抚子没有回应。来电的是雷鸟，那个男人不知道在哪里闲晃，是人不在反而令龙胆感到清闲的后辈。

他不是很想接这通电话，但还是不甘不愿接了起来。

「喂，我是龙胆。雷鸟先生，你现在在哪里？」

『马上离开那个地方。』

他劈头就是命令，冷漠的语气让龙胆瞬间停止思考。

「什么？」

雷鸟没有理会龙胆，自顾自的继续说下去。

『四周出现可疑车辆，随意停在路边了。』

「……雷鸟先生？」

『啊～惨了，对方手上有枪。在附近戒备的保安队也注意到了，可惜凭他们是应付不了的。』

「你是从哪里看到的！」

『树上。对方全副武装。阿左美前辈，听我说，有一群人戴着奇怪的面罩，正准备往你们那里攻进去。你赶快把抚子大人抱起来，准备起跑。在你们跑回建筑物前，我会掩护你们。你们所在的位置是最危险的地方。五秒后，瑠璃的手机会响起爆炸声，你们一听到就赶快跑。瑠璃知道那是我发出的紧急警报，应该会帮忙防御，总之你们跑就对了。』

那不是平常的雷鸟，不苟言笑，十分冷静。

「如果这是在开玩笑……」

『如果这是玩笑，之后你可以杀了我。那么，祝好运。』

龙胆在挂断电话的同时收起手机，观察起四周状况。

教会那里大家正在吃点心聊天，护卫也没有放松戒备。在这种状况下打电话给龙胆是什么意思？如果说离开建筑物会有危险，表示【危险】是从庭院的方向过来。

──雷鸟先生。

可以相信他吗？他正思考时，刺耳的声音响遍四周。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火灾警报的声音。

龙胆又看向教会。瑠璃拿着手机，显得很惊讶。

这个声音必定也对袭击者造成了冲击，人一旦惊愕，就会放慢动作。

换句话说，这是起跑的最佳时机。

「「敌人来袭！！」」

瑠璃与龙胆同时大喊了起来。

龙胆不清楚状况，但还是立刻展开行动。他把抚子像包裹一样揣在腋下。

「花桐，跑！」

龙胆怒吼前，护卫犬花桐就跑了起来。

「呀！」

抚子一尖叫，很快就听到了枪声。

「敌人来袭！保护代行者！」

「确认避难路线！」

「阿左美先生！过来这里！」

嘈杂中响起月灯嘹亮的声音，大和这边也展开了枪战。

龙胆转头往后看了一下，看见有一群人正试图爬墙进来。那些人穿着清一色的黑色战斗服，戴着骷髅面罩，有如死神现身的模样吓了他一跳。

跟雷鸟说的一样。

──是匪徒！

果真出现了──他主要是这种感觉。

这段时间借由与护卫及其他阵营的合作，都平安度过了，不过他常怀有情报走漏，遭到攻击的恐惧。

「……！」

背后又有枪声传了过来。伴随着尖叫声，可以听见人们从墙上落地的声音。

──那是我方的狙击手。

龙胆直觉那是雷鸟做的。他擅长近身战，不过在受命成为护卫官前他就精于战斗，应该也会用枪。

龙胆奔跑时，其他人也在同时展开行动。冻蝶随护卫上前，为代行者打造出一堵防壁。他自己也加入枪战，并且向狼星下达指示。

「狼星！在阿左美后面弄一道冰墙！」

「不用你说……！」

狼星手里持扇，在开展扇面的同时用力一挥。

瑠璃也拿出了扇子。刚才在窗边那些眷属鸟儿已经投入战斗，不过还需要继续增援。

他们都没有特别注意对方行动，却几乎同时吟诵出四季歌，展开声音术式。

「六花剑扬，月色白。」

「摇啊摇啊，花儿摇曳，草儿亮，夏日撩乱。」

「雪月花梦长眠，慰病者。」

「来啊来啊，此情不散，虎之雨，夏季烟火，卖萤人。」

「于秋杀，于春死。忌者皆亡灭。嗟叹尽成白。」

「分啊分啊，纵然分离，蜻蜓羽化，等待秋日。」

「静静等待，等待秋日。」

「万物归于白，融于六花色。」

为了守护，为了迎击，他们使出能力。

「咬死他们！」

「绝壁！」

（插图036）

刹那间，空中出现更多的鸟儿增援部队，墙外可以听见野犬在嚎吠。

龙胆背后随着地鸣声，出现陡峭的冰壁。

「停止攻击──！」

月灯随即下令停火，以免我方的攻击破坏冰壁。

这么一来，就争取到逃走的时间了。

不过这么做顶多只能逃离从庭院来的攻击者，既然像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攻击现人神教会，照理来说还会有其他波攻势。

──抚子。

生命冻结的冷空气袭向龙胆，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也许是因为沉重的冰墙堕地，他有一秒以为自己的身体飘浮在空中。

──我得保护好她！

脑中各种警报声大作。首先要把现人神带到安全的地方。训练有素的双脚往前跑，不停往前跑。

绝对不能让怀里的秋天丧命。

「阿左美先生，这里！！」

裘德的声音一在前方响起，马上就出现在眼前。裘德迅速把两人引导到他和连恩蹲下藏身的地方。

『抚子……！』

连恩脸色苍白，担心穿梭过枪林弹雨的朋友。然而，现在不是沉浸在得救感伤的时候。

「往正门移动！前后围住代行者！」

月灯的号令一下，所有人紧急开始移动。

龙胆从庭院进入建筑物前，又确认了一下后面的状况。

人影在冰壁后方逐渐聚集，阴森的黑影看起来就像一群哀叹着『让我们过去』的亡魂。

──他们的目标是谁？

大和的现人神？还是连恩？不对，很有可能是所有人。

不管对方目标是谁，现在最好是赶快离开这座有如密闭空间的教会。

建筑物里面可说是混乱到了极点，有人在逃窜，有人动弹不得，所有教会职员都惊慌失措。其中，艾文·贝尔血气方刚地举起了长枪。

「迎击！别让他们闯进教会！保护艺术品！」

「……分部长！先逃再说吧！」

「怎么可以输给那些匪徒！快把枪拿起来，你们这些胆小鬼！」

他的模样与之前沉稳的态度判若两人，看来是不能让他拿到武器的那种人。他正在跟职员吵得不可开交。

狼星挥了下扇子，让冷气吹向艾文，要他冷静下来。

「狼星！」

冻蝶抓住脱离前进方向的狼星手臂，把他抓回来。

『快叫设施里面所有人都逃出去！你这个大笨蛋！』

狼星这一喝斥，阻止艾文的其中一位教会职员用力点头。那人与其他职员通力合作，架住还想继续应战的火爆艾文。

一行人没有多加理会他们，直接从接待室冲到走廊，目的地是玄关大厅。

这时，月灯派出的先锋队员比了个停下的手势。他们正要绕过走廊转角，就有子弹从鼻尖擦了过去，大厅里的骨董惨遭破坏。不知道是为了削减我方战意，还是因为瞭解代行者的实力，对方发动了激烈枪战。

「迎战！攻击！攻击！」

在月灯的指示下，部下开枪应战。不管会不会击中对方，他们需要时间判断眼前的状况。

「正门好像行不通……」

月灯懊悔地说。如果能从这里出去，外面就是停车场，只要上车就能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龙胆……我……」

龙胆怀里的抚子心虚地咕哝着。自己也该动手吗？她想这么问。尽管是她主动提问，脸色却很惨白。昨天晚上才知道自己杀了人的女孩子，不可能会想发动无差别攻击。龙胆不明白她的心情，这么回答她。

「不可以。这里还有教会的人在，你要谨慎使用能力。」

压制匪徒的行动，不能交给一位还在修行的代行者。

龙胆正犹豫不决时，裘德发话。

「要去后门看看吗？」

他的提议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如果敌人出现在这里，或许我们可以到另一边去，再从那里绕到停车场。不过，那里说不定也有埋伏……」

「……所以要不就所有人从这里闯出去，要不就分开行动，分散对方的注意力……裘德先生，你能战斗吗？」

「近身战和射击，但是抱着连恩很难行动……可以麻烦你支援我吗？只要让这些孩子去避难，我也能战斗……」

「孩子们……」

龙胆看着抚子与连恩。所有人都想去避难，不过也有孩童优先的共识。裘德的意见不能说是完全自私。这时狼星加入对话。

「知道了。阿左美先生，我们兵分两路，这里交给冬天来应付。」

狼星看着月灯的脸说：

「荒神队长，派部下保护秋天，让小孩子先逃。」

「遵命。」

「如果从后门出去有困难，就回这里来，出得去的话就先走！冻蝶，没问题吧？」

「收到。我们就来大战一场吧。从枪声没有停过看来，敌人不只人数多，火力也很强大。在抚子大人他们安全逃离前，就尽可能由我们来拖住他们。」

「很好，这样才有当幌子的意义。」

现人神教会佳州分部的正门前有几株绿意盎然的大树，穿过去是停车场，分部的建筑物耸立在前方。

冬天会继续发动攻击，各个击破正门路线上的敌人，秋天如果可以从后门出去，就能绕远路抵达停车场。即使有人冲破冰壁，也会先往这里聚集，就像扑向光源的虫子。

「唉！那、那我呢？」

瑠璃忍不住问起狼星。

「你就待在这里。护卫官不在，由冬天来保护你。」

「……可以吗？」

「可以，不过还是要让孩子们优先逃离这里，你来帮忙诱敌。」

「没问题！我也来大展身手！那个警报是雷鸟先生发出来的，我想他之后就会来跟我们会合了！」

「瑠璃大人，这件事我也知道。就是因为有雷鸟先生打电话给我，我才能做出立刻逃走的判断。」

龙胆这么说之后，瑠璃的表情比较没那么不安了。

「是吗？那他就快来了吧！」

「……是，他一定就快到了！」

瑠璃其实也想跟雷鸟待在一起，只能说时机实在太不凑巧了。

总之他们分成了两队。

正门这一组人有冬天代行者寒椿狼星、冬天代行者护卫官寒月冻蝶、夏天代行者叶樱瑠璃、荒神月灯，再加上六名夏天与冬天护卫。

后门这一组人有秋天代行者祝月抚子、秋天代行者护卫官阿左美龙胆、白萩今宵、真葛美夜日及两名秋之里护卫。国家治安机关随身护卫官特勤部队六名，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秋季部门职员两名，以及护卫犬花桐。以总人数来说，正门有十人，后门有十四人。后门这边还有连恩与裘德。

各里护卫与四季厅职员为预防有状况发生，留了几名人员在饭店待命，另外还有人在停车场的车子里等候指示，没有把所有人员都派去保护代行者。

单论战斗力的话，夏冬、月灯这组人比较强，但秋天这边的防守较为坚固。

「真葛小姐，抚子可以拜托你吗？我得加入战斗。」

龙胆说着，把抚子交给真葛。

「当然可以，连恩大人要交给我也行！」

「就算抱得动也跑不动，还是交给裘德先生吧。」

连龙胆抱着小孩子都很难全力奔跑，更遑论要使用刀枪。

龙胆看向让真葛抱起来的抚子，抚子也看着龙胆。

「龙……」

她本来会用一种软绵绵的特殊语气叫『龙胆』，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她没什么事，大概只是想叫他一声。抚子觉得叫自己的护卫官名字，近似于一种爱情表现方式。所有感情都融入在语气里面，也可以达到沟通的效果，像是喜欢、寂寞、哀伤或是害怕，只要叫他一声，他都能察觉。

她想和平常一样，叫他的名字来缓和内心的不安。

她想要心爱的护卫官跟她说放心没事的。然而，她只是连忙把头低了下去。

因为她必须做好与龙胆分开的准备。

──抚子。

龙胆希望能理解他无法理解的抚子。

不想再当个小孩子的主人，以为有事时在精神上不依靠护卫官就算是【长大】。在龙胆看来，她的举动只是在把自己拒于门外。

不为主人所需要的随从没有存在意义，他自己也这么说过。

焦躁的感觉又开始烧灼着龙胆的身体。

──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

不过，世上有种爱是把这些烦闷与苦涩咽下后依然情深，他希望她可以知道。

──别小看我了，抚子。

龙胆把手伸向真葛抱着的抚子。

他抓住她的下巴，硬是让她抬起头来。

「龙、胆。」

抚子一惊，反射性叫出他的名字。

龙胆有些粗鲁地往主人脸颊送上一吻。

「……走吧，我的公主。」

真葛目瞪口呆，抚子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事情不过发生在几秒之间。龙胆立刻切换思绪。

「荒神队长，狼星大人与瑠璃大人就拜托你了！」

月灯把部下全部派去保护秋天，龙胆向她致谢后离开现场。

「包在我身上！你那边也要小心！」

后门组前后包围代行者们，开始移动。在这段期间，枪声依然此起彼落。在停车场待命的那组人说不定也进入战斗了。万一匪徒决定先攻占停车场，堵住他们去路的话……

「如果上不了车怎么办，阿左美先生！」

白萩也在担心这一点，心急地问起龙胆。裘德回答了他的问题。

「今天是由保安队在周围协助戒备！如果那里也在交战的话，就只能逃进地铁了！出去外面后马上就是地铁入口，可以向地下铁保安局解释状况，请求他们保护，或是搭地铁移动到保安队基地！」

「瞭解！到时候再随机应变！」

龙胆对裘德的回应表示赞成。后门组就这么一路讨论着，穿过走廊，终于抵达通往外面的大门。一行人先暂停数秒调整步调，接着开门。

「安全，前进！」

身为随身护卫官的月灯部下在最前面为众人开路。

他们突破第一个难关，幸亏这里没有埋伏。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一帆风顺。

他们在绿意盎然的空间里一路狂奔，抵达通往停车场的优美步道时，看到了人影。

那些是戴着骷髅面罩的人。路上随处可见拂晓射手与黄昏射手形象的雕像，那些人就靠在雕像上面开枪，简直是种亵渎。

「蹲下！蹲下！」

配合随身护卫官的指令，所有人当场弯下身体。龙胆等人也一样藏身在四季雕像后面，与对方展开枪战。

──距离很近。

龙胆确认起与敌人的距离，接着迅速行动。

「掩护我！」

话一说完，他马上从雕像后面冲了出去。

「收到！」

白萩率先开枪掩护龙胆。龙胆突然出现，枪口纷纷对准了他，准备集中火力，但大和这边炮火猛烈，不让他们得逞。

接着，就在他们稍一分心时，龙胆俨然已经逼近到了眼前。

「咿……！」

龙胆抓出一名藏身在雕像后方的匪徒，在对方还没来得及惨叫前，就往脸上揍了下去。

──只要在中枪前打倒他们就行了。

如此蛮横的举动，难不倒这个男人。

那些擅长枪战的匪徒，被这个看似削瘦的青年像丢球一样来了个轻盈的过肩摔，夺走枪后再用枪身痛击其他人，接着把枪丢开，长腿使出回旋踢踢中脑门，种种粗暴的动作看得他们胆战心惊。

他只花了几分钟，便把藏身在雕像后面的敌人全数歼灭。

「安全！过来！」

龙胆喊大和阵营过来时，所有人都看着他，露出了敬畏的眼神。

代行者护卫官不是徒有其名，这场战斗就是最好的证明。

真葛怀里的抚子脸色铁青。秋天是在季节显现的旅程中鲜少遭到匪徒攻击的季节，不太会遇上像这次这样对方二话不说突然杀过来的状况。抚子看过龙胆战斗，不过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下手这么凶狠。她不是觉得他可怕，只是担心他动作那么激烈会不会弄坏身体，所以脸色苍白。

「真、真葛小姐，龙胆没事吗？」

「没事！我们的上司最强了！」

真葛遇上这种场面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回答得十分热血。

后门组重新开始移动，从林木间已经可以窥见停车场。只是不出所料，那里也开战了，可以看见大和阵营的停车场待命人员与倒地的保安队员。眼前的光景虽然惨烈，状况并没有太糟糕。

因为匪徒现在可说是无处可逃。

教会里面不时传来叫喊声以及破坏声，正门组在那条走廊正一步步前进，现在位置推断在玄关大厅。

照这情况看来，狼星、瑠璃以及护卫驱逐敌人只是时间问题。敌人接下来的目标将会转为打倒在停车场交战的保安队。

敌人尚未察觉后门组的行动。这时，裘德提出了一个建议。

「放弃开车吧。」

龙胆点头同意裘德的话。

「我们爬墙进地铁，这边过去很快就到了。佳州这里我可以带路。」

龙胆确认起围墙。来的时候就觉得是道高墙了，这么靠近一瞧，感觉更是高耸。

即使他运动细胞再好，也很难自行爬上这样的高度。

「好吧，逼不得已只能这么做了。大家分成两组，不好意思，得麻烦留下的人当踏板。」

『带这只小狗一起走！』

连恩不安地说。

龙胆与裘德面面相觑，不过与其在这里争辩不休，还不如带小狗一起走。

『别担心，连恩大人，我们这里的白萩会带着。』

分组人员很快就确定了。

地下铁这一组有抚子、龙胆、白萩、真葛、花桐与两名秋之里护卫。留下来的有特勤小组六名，及四季厅保全部警备课秋季部门职员两名。月灯的部下与四季厅职员两两一组，互相抓住对方手臂，沉下腰，摆出充当踏板的姿势。

「我要上了。」

龙胆起跑，为其他人进行示范。他跳起来，抓住充当踏板的人员肩膀，脚踩在他们交叉的手臂上。两名踏板人员在他身体往下沉的同时，使力把手臂往上一挥，他也在同一时间用力按住他们的肩膀，再次跳起来。身体浮上半空中，一下子就跳到了墙上。跳得太远让他有些慌张，但他还是抓住墙壁爬了上去。

「下一个！我从这里把人拉上来，第一个是抚子！」

龙胆俐落的动作像是特技表演。裘德接着也模仿他的动作爬到墙上，与踏板人员通力合作，协助把剩下的人接连拉上来。

「麻烦你们去支援冬天和夏天！」

「没问题！」

留下的人加入了停车场的枪战，进行掩护。

龙胆他们其实也想留下来助阵，只是狼星的指示是『先让孩子们离开』。

尽管这场战事胜券在握，还是要以避难为优先。附近不是完全没有行人，龙胆他们突然从墙上跳下来，路过行人的神情都很惊讶。

「阿左美先生！那里！」

裘德走在前面，往马路指了过去。

有教会职员在那里。他们身上的长袍与眼前的日常风景格格不入，不注意到都难。车子停在马路的另一边，他们急忙跑了过去。对方一发现他们，马上用力挥起了手。

「喂！能上车吗！？」

裘德大吼着这么问之后，教会职员的动作激动，像是要他们赶快过来。

「这辆车可以坐几个人？」

「最多四个人吧……总之快走吧！」

龙胆虽然有所迟疑，还是同意了。所有人一起进地铁能有更多警力，可是匪徒既然都到这里来了，很有可能早已掌握逃走路线。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这么一想最好还是上车。

他们在车子喇叭声中一路冲过马路，跑向对面的人行道。

教会职员用央语喊着『快上车！』。驾驶座、副驾驶座及后座已经有四个人在车上，后座挤一点还可以再塞两个大人，问题在于要让哪些人上车。

裘德率先提议。

「阿左美先生，请你跟抚子大人上车，剩下的人进地铁。考虑到追来的敌人，分成开车与地铁移动也不失为好选项。」

「可是……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很快就能追上你们，首先要考虑的是保护大和的现人神大人。」

龙胆陷入了犹豫。他不放心把伙伴留下来，而且在这个节骨眼让连恩的维安出现漏洞，不如所有人一起进地铁。这时，除了驾驶以外的所有人都下了车。

『我们留在这里，要进地铁对吧？留下来的那些人由我们来支援。代行者大人、护卫官，还有那位女性都请上车。』

简直是绝处逢生，这么一来就能确保代行者的安全了。剩下的人也能由当地人协助搭上地铁，可说是目前所能采取的最佳方法。龙胆向那些自愿下车的人表达谢意。裘德坐在副驾驶座，左驾的驾驶座后方依序是龙胆、连恩以及真葛，抚子坐在真葛的腿上。

「大家之后还会再见面吧？」

抚子在车里确认。包括白萩在内的三名秋天护卫因为体格健壮，判断没办法坐上车，最好是搭地铁跟大家会合。

「是，不会花太久时间的。」

「如果有危险的人出现，要赶快逃喔。」

「是。」

「绝对绝对不可以卷入危险喔。」

白萩本来想笑，但在看见抚子严肃的表情后，就笑不出来了。

「绝对绝对不可以喔。」

「……」

「大家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的家人道歉……所以说，有危险就快逃……」

「抚子大人……」

「白萩先生，你妈妈一个人在家里等你吧？」

主人居然这么担心自己，这个事实让白萩忍不住胸口一紧。

「有秋神在保佑我……」

白萩直视着抚子说。

「不可以。不可以靠神的保佑，要自己保障自己的安全。」

「不是的，我指的是抚子大人。」

抚子诧异地眨了眨眼睛。

「我的神是抚子大人，所以我有神的保佑。我们平常形影不离，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也会有神力保佑我。」

白萩说着，这次终于能露出微笑。

「我们会一起在下午三点吃点心。我一定有得到保佑的。」

「……白萩先生。」

这位青年无从得知，这话对抚子是多大的鼓励。白萩纯粹的祈愿，让这名自知是恶人的少女神差点落下泪来。

其他护卫看见她这副模样，也纷纷安抚起她来。

「我们很快就会赶到了。请您以自己的安全为重……」

「为了不让您担心，我们会尽快赶过去会合。」

抚子还是放心不下，于是白萩最后对她这么说。

「您得离开了，请让花桐陪您一起上车。」

在这趟旅程中，常常都是由白萩在照顾的花桐舔了舔他的鼻子，接着『汪』了一声。

抚子好不容易忍住眼泪，同样微笑着说了起来。

「花桐不想跟白萩先生分开呢。」

「真的吗？不会又在耍我了吧。」

「不是的，没有这回事。它跟白萩先生是朋友。」

「容易相处的意思吗？」

「对。因为你很温柔……也有点在撒娇。我也是一样，因为你很温柔，我也有点在跟你撒娇。虽然我其实不可以这个样子。」

抚子的话打动了白萩的心。

「随时跟我撒娇没关系……我这个很会吠的朋友就交给您照顾了。」

他说着，恭恭敬敬把花桐交出去。

「咦……？」

然而花桐还没交到任何人手里，车门就自动关上了。

随着白萩惊呼出声，啪哒声也无情响起。

『开车！』

裘德对驾驶下令。所有人都还来不及抗议，车子就粗鲁地发动了。龙胆急忙看向后车窗，看见了难以置信──不如说是不想相信的光景。

三名教会职员在路边把枪对准了白萩与其他护卫。

因为才刚为了暂时的分开道别，他们毫无防备。

「……感谢各位的搭乘。」

龙胆把头转回来时，副驾驶座的裘德正把枪指向这里。

枪口对准抚子，以及让抚子坐在腿上的真葛。

「请别做无谓的抵抗。」

车子往前开时，外面传来几声枪响，还有花桐的吼叫声。花桐激动地吼了几声后，发出接近惨叫的哀鸣声，似乎是遭到暴力对待。

只可惜他已经没办法回头确认了。

『……裘德？』

连恩看着自己的护卫官，神情也一样诧异。

『裘德，你在做什么？』

『闭嘴，连恩。』

『裘德，住手！不要拿枪对着抚子！』

连恩与龙胆同时伸出手。

然而，裘德早一步扣下了扳机。

夺走人命的声响在车内响起。

一枪、两枪，开到第三枪时，龙胆奋力把枪推开，只是这时驾驶居然放开方向盘，朝龙胆举起了枪。同样的声响再次响起。

一枪、两枪、三枪。枪口装了消音器，但依旧在就近听见枪声的人耳朵里炸了开来。

血沫四溅，飞溅到连恩的脸颊，还有抚子的脸颊。

驾驶的开车技术非常高明。

开完枪后，他又回去握住方向盘，把偏离的车子开回正确方向。

「太危险了，所以我才说不要做无谓的抵抗。」

一开始中枪的是真葛，她扶住抚子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

『连恩，你也别乱来。』

下一个中枪的龙胆口冒血泡，痛苦不已。

「这样大人就全部解决了。」

「抚子大人，劳烦您屈驾，审判即将开始。」

本名不详的男人低声说着，接着把枪口对准了连恩。

第六卷 秋之舞 上 后记

敬启，好久不见，你在哪里读这封信呢？

希望你一切安好。你那边好吗？

我一如往常在北国凑合着过日子。凑合这个词形容得真贴切。现在我在这里写信时，大家都在沉睡。接下来是花矢工作的时间，我会跟她一起努力。

春夏秋冬代行者经过了春夏，中间加入拂晓，终于来到了秋天。

支持我的各位读者、书店、各界关系人士，听我哭诉的朋友、家人，以及总是提供精采插画的スオウ老师，因为有这么多人的协助，这个故事才得以持续下去。谢谢大家。

小小的两位『秋天』接下来会有什么发展，请各位务必继续守护他们。

本集推出前，春夏秋冬代行者衍生出两部漫画，想必有读者已经知道了。

※小松田なつぱ老师的《春夏秋冬代行者　春之舞》。（编注：以下皆指日本出版情形。）

浅见百合子老师的《春夏秋冬代行者　百歌百叶》。

看过春之舞的读者若也能看看漫画的话，将是我的荣幸。

两部漫画的每一话都是我与老师们讨论过后创造出来的内容。我希望你会喜欢而煞费苦心，这一点与小说并无不同。

故事中提到的大和秋天代行者，实际究竟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本集算是给出了一个答案。

说不定有人看了之后会深有同感，内心受到伤害。

可能有人会期待，故事应该要欢乐雀跃才对，不需要回想起痛苦的回忆。

永远不要天亮最好。现在简直处在看不见未来的谷底。不想要有心灵负担。

那种心情我非常懂。这不是那样的故事，而是送给『那一天受伤的你』的故事，这个想法从春天一路贯彻至今。

请你陪着登场人物，随故事一起跑下去。

人生偶尔需要这样的故事和这样的信，我个人是这么想的。

在你翻开书的同时，故事也就跟着展开。千万别忘了，不管是人生还是书，你才是主角，现在这个时候也一样。

期待下集再会，祝你旅途平安。

第六卷 秋之舞 上 插图